你又被杀了呢，侦探大人

作者：てにをは

第一卷 事件一 艾丽女王号杀人事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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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神代小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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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偶尔也请认真推理吧

侦探就像海浪一样。

海浪（侦探）会把小孩子（犯人）费尽苦心建起的沙堡在最后的最后冲走、摧毁。

海浪不分善恶，也没有慈悲或无情的概念。只是将沙滩恢复为原本自然的模样。

对，海浪没有善恶之分。然而有优劣之别。

表现优秀就成为名侦探，表现拙劣就叫谜侦探。

当然，在这世上足以称为名侦探的存在屈指可数。

不过在那样少数的特例之中，又有个更加散发异彩、天赋异禀的男人。

他拥有『不死侦探』的称号，受到所有小孩子（犯人）恐惧、疏远与怨恨。

无论什么样的罪犯、杀人魔都无法杀害他，也不会死。

无论面对多么难解、不可解、不可能的事件都不畏不惧，不怕不恐。

解开谜团，突破难题，终结事件──

管他是密室杀人、爆破恐怖行动或者金融危机，只要其中有称为犯人的存在，那男人就会以侦探之名进行推理。

光天化日之下在警察厅的厅舍内部发生的『警官六十六人杀害案』。

一夜之间使欧洲联盟的预算消失了三成的『欧元抢劫事件』。

将一整个国家化为无人之地的『瓦伦希特王国全国神隐事件』。

被称为女帝的一名女性所做的最美犯罪行为『七大洲大恋爱事变』。

某邪教团体基于「吃掉天使前往天国──」的信仰而掀起的『食人教团晚餐事件』。

「不死侦探」所解决的事件、亲手逮捕的凶手多到数不清，立下的功绩更是难以估量。

如果说侦探是海浪，那么这男人肯定就是足以吞没整片沙滩的大海啸。

男人今天依旧奔波于世界各地，解决事件。

而我便是那位史上最强的侦探，追月断也──的儿子。

此刻，我正在自己的房间写着遗书。

「亲爱的老爸：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要说为什么嘛，这只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就是今天我的鞋带忽然断了吧。

所以为了确保何时丧命都不会有问题，该留下的东西就要留下来。

今天的内容还算不错。

我想应该完成了一封冷静、公平又能适度诱使读者落泪的好遗书。

「第二百四十三集……好了。呼……」

为遗书添上集数而感到满意的我，接着来到位于隔壁的事务所。然而──

「咦？」

大家似乎都出去了吧，事务所内一片安静。

毕竟我从学校回到家就立刻窝进自己房间，没有确认过这边的状况。

在面向大马路的一整片窗玻璃上，可以看到左右颠倒的『追月侦探社』五个大字。

这里是由我老爸担任老板的侦探事务所。与自家实质上相连在一起，可以自由互通。

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的阳光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耀眼的阳光映出那位窗边少女美丽的轮廓。

白金色秀发在太阳照耀下有如水晶般闪烁光芒。

身上穿着一套以黑色为基础的礼服风紧身洋装，看起来有点像是英国的女仆装，又像是丧服。

我轻轻挥手，走向背对着这边的少女。

「啊。」

然而，我很快遇上了不得不停下脚步的状况。

少女手中拿着我的制服外套。

那是我刚才回到家时忍不住偷懒，随便脱下来丢在客厅的东西。

而少女正在──嗅着那件制服的味道。

她把我的制服抱在胸口，鼻头深深埋入其中。殊不知身为制服主人的我正看着她，丝毫没有察觉……

「你回来啦，朔也大人。」

啊，错了。我们对上视线。她正看着我，完全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明明有察觉，却依旧闻着味道。视线朝着我，光明正大地。

用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直视我，继续闻着。

呃不，这是在搞啥？认真的吗？这是我身为一个男生可以坦率感到怦然心动的情境吗？实在难以判断。

总之，我首先应该温和处理。就像对待野生动物一样，绝不能贸然刺激。

「呃……我回来了，莉莉忒雅。」

（插图009）

我如此回应后，少女──莉莉忒雅才总算把脸从制服上移开。

接着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地拉平制服的皱褶，挂到衣架上。这点她倒愿意好好帮我做是吧。

「大家今天都已经出发前往各自的委托地点了。」

「不，在那之前……」

真亏她能够理所当然地进入日常对话啊，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无罪」的表情。

话虽如此，但是被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到这种地步，反倒也让人懒得随便谴责了。

莉莉忒雅是寄宿在这间追月侦探社的女孩。明明也不是什么女仆，却从打扫办公室、会计管理乃至各种杂务都一手包办，而且工作表现无可挑剔。

「关于你偷偷享受我制服上残留的芳香这件事，且让我听听看你有何解释。」

「我没有做那种事情。」

「你有做好吗！刚才我们视线最起码也有对上了二十秒左右吧。嗯？等等，难道说只是我没自觉而已，其实我的气味具有让异性感到难以自拔的效果……」

「并没有那么方便的效果。」

「说得也是。嗯，我知道。毕竟假如我有那种能力，现在应该会过着更加缤纷的校园生活才对。」

这与其说是自虐嘛，应该讲是客观性事实。但莉莉忒雅却露出彷佛在指责我的眼神看过来。

「意思是说朔也大人过着灰暗的校园生活？真的是那样吗？」

「嗯？」

「你今天似乎也在学校与二十多岁近三十的保健老师进行过亲密的行为，客观来讲，这对于男生而言应该属于很棒的校园生活吧？」

莉莉忒雅用她一如往常不知该说是很酷或者说稍嫌平淡的语气，讲出有点恐怖的话。

「你、你在说什么呢？」

「那我就直言了。朔也大人，从你的制服上可以闻到消毒水与药品……以及些许香水的气味。」

「从我的制服……？」

「那种药味是保健室特有的气味。香水则是比比·爱丽丝春季新品的气味不会错。」

比比·爱丽丝。这名称我也听过，是知名化妆品公司出的香水，电视上也经常可以看到广告。

「那是现在受到二十多岁女性喜爱的商品，而且必须对自己的女性魅力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才敢使用。另外，设定价格还不是一般女高中生能够买得起的等级。」

发表推理的过程中，莉莉忒雅有如人偶般始终没有改变表情。冷酷而毫不留情，试图用逻辑将我逼到绝境。

「从这些线索必然可以推测出一件事：朔也大人今天跷课跑到保健室，和浑身散发浓烈成熟魅力的保健老师做这个做那个，大搞情爱运动……」

「那是误会！」

什么叫情爱运动啦？哪本字典上有那种词？

明明嘴上讲着如此莫名其妙的话语，她却依旧保持着扑克脸。

这就是莉莉忒雅。她像只高傲的猫，鲜少出现表情变化。虽然偶尔会因为一些令人不解的原因轻易改变，但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

「话说，你是为了调查我在学校的动向才会闻制服的气味吗……？」

看来并非莉莉忒雅对我偷偷怀抱着什么爱慕之情，也不是我的制服会散发出什么方便的费洛蒙。

「总之你真的误会了。我今天的确有去过保健室，这点我承认。但那是因为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擦伤脚了。当然我一点都不在意，可是毕竟当着全班同学面前，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也必须去接受治疗。然而当我把伤口给保健老师看的时候……嗯，接下来你总知道了吧？结果老师当场震惊，对我全身上下触诊起来。大概是她做为一名医生对我的身体产生了兴趣吧。所以那是……对，那是纯粹的医疗行为。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你最后一句话反而让整件事只留下不纯的印象了。」

莉莉忒雅用她与生俱来的半眯眼神瞪向我。

「……话说回来，光靠气味就能猜得那么准，你的想像力与洞察力还是这么强啊。」

不过，莉莉忒雅就是这样的女孩。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

「也就是说你认罪了。」

「不，我和保健老师真的什么都没做啦……你也没必要对人家的日常生活调查到那种程度吧？」

你又不是我老妈──我差点接着这么说，但觉得太超过而作罢。

「我有义务要随时注意朔也大人的状况，以免你误入歧途。」

相对地，莉莉忒雅则是一点也不害臊，用光明正大的态度堂堂表示。

「因为我是朔也大人（侦探）的助手。」

「是那样没错啦。虽然你愿意把我当侦探对待我是很高兴，但我其实在这间事务所中根本还算不上独当一面的侦探啊。」

给这种半吊子侦探分配一名助手完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尤其像莉莉忒雅这样优秀的助手就更不用讲了。

「那终究只是你那位比常人严苛的父亲──断也大人所做的评价吧？从那位人物的角度来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算是半吊子了。」

她这么说也没错。我老爸就是那样的人。

「但是啊……」

「还真是顽固呢。既然这样，现在就是朔也大人和我──」

莉莉忒雅说着，在自己嘴前可爱地合起双手。

「两人合算为一人，就可以说是独当一面了。」

「我觉得莉莉忒雅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足够独当一面了吧？不过你那样无微不至的辅佐真的让我感动得想哭啊……说到老爸，他也出去了吗？」

「是的。」

「我记得他今天的委托应该是从下午开始吧？」

「断也大人因为接到一项紧急委托，临时取消下午的预定行程，刚才出发前往机场了。」

「紧急委托？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

「虽然媒体好像还没报导，不过听说是发生了劫机事件。」

为什么发生劫机事件要找侦探？处理那种事情不是警察或特种警队的工作吗？──一般会这么想吧。

然而老爸并不是什么一般的侦探，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拥有『不死侦探』称号的追月断也这个男人，就是那样一位侦探。

「遭到劫持的是预定从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飞往日本的客机。犯人是一名九岁少女，据说将机上一百七十九名乘客与人员挟持为人质，坚守在机内不出的样子。」

九岁？

刚才──总觉得好像听到莉莉忒雅口中冒出了令人很想追问的年龄，但我刻意没有开口。既然会找老爸出马，就无疑表示这次是一点也不普通的特殊事件，对手肯定是很特殊的犯人。那么就算犯人是个九岁少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然后既然会找追月断也过去，那就是除了追月断也以外，其他人无法解决的事件。

「遭劫客机的机身编号是──」

莉莉忒雅一丝不苟地连客机的机身编号都告诉了我，但我并没有听得很认真。毕竟对我来说是连个边都沾不上的事件，记住那些情报也没意义。

「谢谢，我知道了。到这边就好。」

继续听她详细说明也没用。反正就是一如往常，老爸会用超乎常理的方法解决超乎常理的事件。

「我的预定行程呢？」

「今日没有接到任何一件委托。」

「哦，这样。」

哎呀，我想也是。

「那样也好。反正就算说我是侦探，也只是在帮忙老爸工作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连自己也踏入其中了而已。」

「请你放心。明天有一件调查外遇的委托。」

「调查外遇？」

「嫌太普通了吗？身为侦探希望有更能够耀眼表现的委托吗？然而侦探这种职业本来就是这类的委托占多数……呃？」

莉莉忒雅看见我的样子，讲到途中停了下来。

「你好像一点都没感到不满呢。」

没错。我确实完全没有什么不满。

「好耶，这委托。感觉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觉得朔也大人的野心和功名心应该再强一点比较好。竟然会觉得委托内容越安全就越开心，这样身为追月断也的儿子……不，身为一名侦探是否有点问题？」

「意思是既然当侦探就要处理更重大的事件吗？像是在阴森恐怖的洋馆发生的密室杀人，或者在远海孤岛上展开的连续杀人？我才不要。那种事件万一走错一步搞不好自己就会被凶手杀掉啦。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外遇调查，很好啊。普通的委托，大欢迎！

听到我的热烈演说，莉莉忒雅可爱地叹了一口气。

「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累积成果比较符合我的个性。然后呢？调查对象是谁？像上次那种镇上小工厂的老板之类的？然后地点在五反田，埋伏监视到早上吗？」

我不抱什么期待地如此询问后，莉莉忒雅走到老爸的办公桌旁，用双手食指分别指向桌上一具大地球仪的某个地点与另一个地点，说道：

「是从横滨出发，前往新加坡。」

「啥？」

□

「好、好大！好宽敞！」

为了调查外遇，我和莉莉忒雅搭上的是一艘无比巨大又豪华的邮轮。

「艾丽女王号。全长两百五十一公尺、宽三十点六公尺。最高乘载人数多达一千一百名，为日本最大艘的邮轮……吗？」

我读了一下邮轮的简介小册，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息又从口而出。

我们被招待住宿的客房虽然以等级来讲是属于从下面数上来比较快的类型，但依然宽敞得有如饭店房间。

「从日本出发，中途停靠新加坡后前往香港，单程八日的邮轮之旅？」

学校方面我已经以帮忙家务为由请了假所以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本来就经常缺席，这下在班上可能又要变得更边缘了吧。

「这么豪华的客轮，真亏我们可以潜进来啊。」

「一切都要感谢委托人的协助。对方表示我们不需要担心手续或费用的问题，只要全力调查丈夫的外遇就好。」

「委托人是他的夫人是吧。对调查经费不手软可真是慷慨，那么我可以期待酬劳金额同样不同凡响吗？」

「不，很遗憾的是，以朔也大人目前身为侦探的地位来讲，关于这点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我就知道。」

毕竟我总是只接一些没有危险性的轻松工作，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假如觉得不甘心，就去解决比较重大的事件，提高自己身为侦探的地位再说。而想要接到重大事件的委托当然就必须先累积自己的成果，但说到底，我现在根本还没决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侦探。简单来讲，我还是个为将来出路烦恼的普通高中生啊。

窗外这时飞过一只海鸥，让我忍不住把视线看过去。窗户外面有一块小阳台，再外面就是一整片蔚蓝的天空与迷人的大海。

「然后那位搞外遇的丈夫，是个电影公司的制作人是吧？」

「葛城诚人，四十三岁，这次的调查对象。已婚，有个儿子。长年任职于东天股份有限公司，至今拍过不少热门作品。」

「而他现在也在这艘船上。」

「是的，葛城似乎偶尔会有可疑的开销，但即使太太问他把钱用在什么地方，也总是会顾左右而言他。最近还有迹象显示他除了自家以外，可能在东京都内又租了另一间公寓。」

「秘密别墅？那也难怪太太要怀疑他外遇啦。」

「夫人很笃定地表示，丈夫在这次的邮轮之旅期间绝对会露出外遇的马脚。」

「上船之前我在港口大厅看到葛城的行李，多得有点夸张啊。」

登船前，葛城让工作人员搬了好几个旅行箱进来。

「那里面装的会是什么东西？给女性的礼物吗？或者是令人难以启齿的深夜玩具？」

「偶尔也请认真推理吧。」

莉莉忒雅如此严厉表示后，又附加了一句「下流」。但我刚才这个推理其实还算颇认真地说。

「也有可能是将外遇对象藏在行李箱中打算偷渡。」

那种推理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吧。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搭这艘船？只是观光吗？」

「不，是电影。据说是为了宣传下一部作品，和主演的新人女演员以及工作人员们一起搭乘这艘船的样子。」

「女演员也在？」

「是的，请你千万不要产生什么追星的想法。」

「我才不会啦……顺道问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忒雅见到我这样明显易懂的态度，微微鼓起腮帮子。这是她偶尔会有的习惯动作。老实讲还颇可爱的。

「不不不，为了进行调查，这也是必要的情报之一啊。」

我接着补充一句听起来煞有其事的借口，结果似乎意外奏效。莉莉忒雅叹了一口气后，开口说道：

「……灰峰百合羽。十六岁。是在这次的电影中大获提拔的新人女演员。」

「哦～？啊，真的耶。她几乎还没有什么出演经历。」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那位女演员可以说没什么亮眼的经历。不过看起来很活泼的宣传照片让人颇有好感。

「然后呢？你说主演女星和工作人员们一起参加邮轮之旅？是电影公司安排的宣传活动之一吗？」

「正是如此。似乎是和旅游公司的合作企划，要在今天的邮轮之旅中采访主演女星的样子。」

将新秀女演员第一次拍摄主演电影的过程以纪录片的形式拍下来，事后当成杂志或光碟版的附录影片。感觉是很常见的手法。

「话说莉莉忒雅，其实你没有必要每次的委托工作都跟着我来喔。外遇调查这种程度的委托，我一个人就能处理了。」

「不，断也大人吩咐过我绝对要跟在朔也大人身边。更何况，朔也大人和我两人合算为一人──」

「才能独当一面，对不对？我知道了啦。」

「你知道就好。」

「那么我们首先去把葛城诚人找出来吧。不勉强，不乱来，脚踏实地干活。」

「现在的时间，乘客多半应该会在甲板上欣赏风景，或者为了早点吃午餐而前往餐厅。」

「说得没错。」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走出房间。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了。是很传统的手机简讯。老爸传来的。

──现在准备换乘到目标飞机。上空一万公尺。好高啊～

「换乘……」

我本来还以为他是要在客机起飞之前入侵到里面或是怎样，但看来劫机犯已经让客机飞到天上去了。

虽然我不晓得老爸究竟要用什么方法在空中移动到正在飞行的客机上，不过既然是那个人，应该总有办法吧。

「这对父子的方向性差得可真多呢。」

「毕竟我把老爸当成负面教材啊。话说老爸明明怕高，真亏他敢那么做。」

你小心可别脚底一滑从空中掉下去啊，那样会给人添麻烦的──我姑且这么回覆了简讯。

□

葛城诚人是个身材高䠷，相当引人注目的男人。

「不愧是知名电影公司的制作人，打扮得可真讲究。」

他把身体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正喝着一杯饮料，杯子里还插有奇奇怪怪的椰子树装饰。虽然打扮有型，但挑选那种饮料的品味是不是有点问题？或许是我管太多吧。

在他身边有几名年轻男子，不时与他交谈对话。大概是这次同行的拍片人员或摄影师之类的。

伴随喷射引擎的声响，一架客机这时飞过上空。当然，那和遭到劫持的客机是完全不同的班机。

邮轮甲板上有个圆形的游泳池，许多人在里面游泳或乘着泳圈漂浮在水面。隔着游泳池的另一侧还可以看到乐团演奏着充满朝气的音乐。

我则是坐在露天咖啡厅一张莫名细长的椅子上，从远处观察着调查对象。

「根据资料，他原本是一名演员，年轻的时候演过几部电影的样子。」

坐在旁边的莉莉忒雅喝着杯子里插有椰子树装饰的饮料。我装作没看到。

「怪不得。他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如同年龄一样老，不过容貌挺帅的。应该是演员当得不太顺，才改行当制作人的吧？」

然而他身为制作人倒是在业界似乎名声响亮的样子，或许在那方面很有才华吧。

葛城回到船内后，我们依然继续跟踪。直到太阳沉入水平线，我们都一直从远处持续监视着他。

现在他正在船内的餐厅享用晚餐。我们也坐在稍远的位子观察他。

「虽然戴得没有很招摇，不过他那支手表应该跟国产新车差不多价钱吧。看来他经济收入也不错。好吃。」

当然，我同样毫不客气地享受着船上的豪华料理。

「凭他的条件，应该不愁身边没有关系亲密的异性吧。这小羊肉也太棒了。」

「朔也大人，请不要那样狼吞虎咽的。」

莉莉忒雅用流畅的动作使用刀叉，将料理放进口中。餐桌礼仪完美无缺。

「没办法啊。毕竟这种豪华邮轮或豪华餐厅我都几乎没有经验过嘛。」

「请问断也大人难道没有训练过你各种礼仪与知识，让你能够应付各式各样的任务吗？」

「老爸才不干那种事。毕竟他不是会培育人才的料，甚至连花都没种过。」

要说老爸会精心照顾的，顶多只有烤肉架上的里肌肉而已。

「你应该也知道吧？自己观摩自己偷学──这才是老爸的思考方式。」

从侦探身上『偷』学东西，可真是讽刺。

说到老爸，他此刻应该正在客机中上演一场比电影情节还夸张的动作剧，或者早就已经解决事件回到地面上了吧。

「话说莉莉忒雅，这个雪酪点心，我可以再点一份吗？」

我趁隙如此尝试拜托。

结果莉莉忒雅一瞬间做出似乎在脑中计算什么的动作之后，把两手食指交叉摆成打叉记号，并带着莫名充满慈爱的表情──

说了一句「不准」。

既非「不可以」也不是「不行」，而是「不准」。

莉莉忒雅偶尔会像这样在遣辞用句上搞混端庄与粗俗。日文并非完全是她的母语或许占有一部分的理由，但这次的状况单纯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讲话，所以她比较放松而已。

她平常为了强调自己身为助手的立场，会对我使用敬语。不过有时候也会像这样混淆。

「管理朔也大人摄取的热量也是我的工作。你不可以成为一个小肥仔。」

她说着，又把打叉记号举到嘴前进一步强调。认真的表情配上那样的动作，反差也太大了。不，她搞不好其实是在等我吐槽。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再吐槽她看看。

就这样，莉莉忒雅明明限制别人摄取热量，自己却把眼前的高级柔软布丁很美味地含进口中。

不要认为总是会有下一盘，要好好珍惜自己眼前的一盘──聪明的她就是在教育我这个道理。

吃完晚餐，来到晚上七点半。我和莉莉忒雅为了去看旅游第一天的重头戏──船上马戏团的公开表演，准备再度前往甲板。因为我们获得情报表示葛城会率领拍片人员们一起去观赏表演。

「哦！对不起。」

途中，我在走廊转角处不小心跟人撞上，还没确认对方的长相就赶紧先道歉。结果对方的反应却出乎我的预料。

「啊！是你！追月的儿子！」

「咦？」

我抬起头来，大吃一惊。

那件又皱又烂的大衣，挺高的双肩，一头天然卷。

「呃，这不是漫吕木先生吗？」

没想到，对方竟是我认识的人物。

这人名叫漫吕木薰太，跟老爸是认识了将近十年的熟面孔。

三十岁单身，能力似乎相当不错但地位却升得不怎么高。大概是没什么人望吧，简单来讲就是个不得志刑警。

「为什么漫吕木先生会出现在这么高级的邮轮上？」

「少管我！这是……我弟帮忙准备让我上船的啦。」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过他的弟弟是个企业家，而且相当有钱的样子。

「既然会看到你，代表你爹也在对吧？为什么我难得出来旅行还要碰上你们这对父子啦。」

他抓着头如此嘀咕抱怨。

「只要有你们……或者应该说主要是有追月断也在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可不想被扯进什么不得不出面处理的麻烦事件中啊。」

漫吕木虽然目光锐利，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被平常的工作搞得非常疲惫。

「你这样不是讲得好像老爸有什么神秘的引力，会吸引事件发生一样吗？」

不过回顾过去的经历，这讲法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了。

「但请你放心吧。老爸为了别的委托没有在这船上。」

「那就好……不，身为儿子的你也有继承了那个麻烦体质的可能性……」

「请你别胡说了。」

「总之你给我安分一点，别惹出什么麻烦事。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休假中啊。」

他说着，伸手指向船上一间供大人们利用的酒吧。

「喝酒吗？你不去看马戏团？」

「少管我。反正我又没伴，不像你这么好命。」

漫吕木接着指向莉莉忒雅。

「你也真辛苦啊，断也那家伙把照顾放荡儿子的责任推到你身上。觉得受不了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讲喔，我会帮你介绍一个好律师。」

他虽然经常也会跟莉莉忒雅见到面，但总觉得这位刑警好像误会了我跟莉莉忒雅之间的关系性。

而莉莉忒雅并没有特地否认那项误会，只是缩了一下肩膀。

「那么，在美酒的名下，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啦。」

漫吕木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发言，消失到昏暗的酒吧之中。

在航海中的邮轮上，侦探与刑警齐聚一堂。虽说只是偶然，但假如在电视剧之类的作品中，这的确是感觉会发生什么麻烦事的组合呢。

「引力……是吗？不，想太多了吧。」

「朔也大人，快要到开演的时间了。」

「哦哦，对。我们走。」

在甲板上准备好的半圆形舞台周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提供给观众的椅子。

就在我和莉莉忒雅并肩就坐的时候，马戏团的开场表演正好开始了。在旁边的人推挤下，我还差点让手中的热带水果饮料溅出来。

刚刚在入口处领到的简介手册上除了主办团体与表演节目以外，也印有各家赞助协办企业的名字。

「我都快忘记上次看马戏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莉莉忒雅呢？」

「我是第一次。呃，以前只有在图画书上看过。」

「图画书。」

「……请问有什么意见吗？」

「很可爱啊，不错。那么你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请问你在讲什么？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呀。」

正经的助手对欠缺紧张感的侦探如此提醒。

「朔也大人，请你不要顾着看表演，结果把目标人物看丢啰。」

「放心吧。说到底，我对马戏团根本没兴趣。」

「是、这样吗？」

「你想想看，马戏团的表演有时候会干一些关系到性命的危险行为对吧？例如空中荡秋千或是走钢索之类的。我搞不懂那种东西到底有趣在哪里啊。」

后来，正式的秀开始后就一如我所说，马戏团陆续表演起各种经典项目。

空中荡秋千、走钢索、特技表演与掷飞刀──

每当上演起这类的项目，我的心跳就会加速，手掌都是汗水。

「朔也……你还好吗？」

莉莉忒雅敏锐察觉我的异状，将自己的手放到我手上。

因此我保持笑容，回应她一句「没事」。

「我知道。马戏团这东西不需要想太多，只要享受刺激的感觉就好。这种事小孩子也办得到。」

然而那是对于自己的死没有切身体验才能办到的事情。死亡的滋味与威力，以及无比强烈的孤独感──就是因为不晓得这些东西，才能够把马戏团当成一种娱乐，享受其中。

要是不小心失手，让那把飞刀偏了几公分──

要是在走钢索的途中脚底一滑──

当然，马戏团的成员肯定都接受过严格的锻炼，不会发生那样的失误。然而万一真的发生那种事，丧命的可能性一定不低吧。

不过我个人能否享受其中的问题姑且摆到一旁，接连上场的各种表演项目全都华丽精采，成功吸引着观众的目光。

舞台上装饰有巨大的小丑脸气球，同样衬托出表演的气氛。

我不经意对莉莉忒雅说了一句「是小丑呢」，结果她却纠正我说：「那是丑角。」

「有什么差别？」

「丑角（clown）指的是滑稽演员，而小丑（pierrot）只是其中的一种。」

她明明说自己只有读过图画书，瞭解得倒是挺详细。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小丑会哭喔。」

「很抱歉我害小丑哭了啦。」

我到底在对谁道歉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脸颊上画有眼泪的才叫小丑。」

小丑所扮演的是受人羞辱、嘲笑的角色──莉莉忒雅如此说明。因此小丑会背负着悲伤。

我听她这么解释而重新观察那个巨大丑角的脸，发现跟小丑比起来那表情莫名地有点坏，感觉好像肚子里藏了什么坏东西。这个坏蛋，你可有想像过小丑的悲哀！

马戏团的华丽表演，似乎足以让观众忘记这里是在一艘船上的事情。

仔细一看，就连莉莉忒雅都随着马戏团活泼的音乐微微左右摇荡着身体。看她那样全力享受着人生第一次的马戏团，令人不禁微笑。

即便如此──她和我的视线从开场表演以来，都毫不松懈地同时注意着我们的左斜前方。

葛城诚人就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既没有入迷到把身体往前倾，但也没有感到无聊，似乎只是很普通地欣赏着马戏团表演而已。在他左边位子上坐的是一名男性，右边则是女性。

假如要跟外遇对象约会，现在可说是绝佳的机会。那么坐在他右边的那名女性就很可疑──但是那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却有点奇怪。若是情侣，应该会表现得更亲密才对。

就在我如此观察的时候，迟来会场的一个家族经过葛城的座位前方。而且他们还暂时停下脚步，与葛城交谈两三句话，打了个招呼后才离开。大概是认识的人吧。

「不管监视了多久，他都完全没有跟异性一对一接触的迹象啊。他太太的疑惑难道只是一场误会吗？」

我一边看着马戏团员的杂技表演，一边早早就进入完成委托的气氛。然而莉莉忒雅却「那很难说喔。」地表示怀疑。

「你有什么想法吗？」

「外遇对象并不一定是女性。」

「这……只论可能性的话是没错啦，但是那个人有结婚了吧？委托人就是他夫人啊。」

「搞不好是结婚之后才发现了真正的自己喔。为此苦恼的他找不到人倾诉，只能徘徊于深夜的霓虹街，天空还下起雨来。这时有一位青年向他伸出援手，结果两人成为了特别的关系──这样的发展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啦。」

她这么说也对，爱的形式因人而异。我不禁佩服莉莉忒雅这样灵活的思考方式。

「讲得更深一点，人会产生情欲的对象搞不好甚至不是人类。」

「呃？」

「我只是在讲可能性的问题。」

「例如说？」

「像猫啦、仙人掌啦、飞机啦。」

「别说了！拜托你不要把我脑中的观念搞得更乱啊！」

看到我抱头叫苦的模样，莉莉忒雅不知道为什么脸上露出微笑。别用那种眼神欣赏别人痛苦的样子好吗？

自从相识以来她就是这个样子，是个奇特的女孩。

我与莉莉忒雅的邂逅要回溯到距今约半年前。在老爸出面解决的一桩事件──我也以实习的身分同行──之中，她是个重要的关系人。

当时虽然遭遇到很凄惨，真的很凄惨的事情，不过事件还是经由老爸之手平安解决了。不，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一点都不算「平安」，而且总觉得那应该不能称作获得解决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事件结束后，莉莉忒雅由于某种不得已的理由变得无处可去、无处容身又无处埋骨，到头来被我们家的事务所收留了。全部都是出自老爸的判断。

从那以后，我和她的交情就一直延续至今。

「总之，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夜晚很漫长的。」

「嗯……说得也是。反正已经知道葛城的房间在哪里了。」

不需要急，航海才刚开始。无论夜晚或是旅途都还很漫长。

「假如他迟迟没有露出马脚，就找个机会扮成清洁人员进到他房间里，偷装个摄影机之类的──」

这时，现场忽然响起一阵特别热烈的掌声。仔细一看，丑角──不是气球，而是充满朝气的真正丑角摆出夸大的行礼动作后，退向舞台边。

「哎呀，那些狡猾的小手段等以后再慢慢想，现在先专心监视对象并享受马戏团表演吧。看，接下来是重头戏的机车特技啦。」

我多少带着逞强的态度，对表演项目也展现出一点兴趣。

接着有个巨大的铁网球体登场于舞台中央，一台接一台的越野机车陆续进入球内。

「请问是要在那个球体里骑机车吗？」

「没错，看来是要在里面转圈子。很教人佩服吧。换作我的话肯定两秒钟就出车祸死翘翘啦。」

我事后查了一下，这项特技表演的名称叫作「Globe（死亡） of Death（之球）」。

连名字也很恐怖啊。

第二章　不可以死喔

马戏团公演结束后，观众一边互相讨论感想，一边各自走回船内。

我看向葛城，发现他也正要离席。

于是就在同一时间，我和莉莉忒雅也从座位起身。

「那么莉莉忒雅，照计画行事。」

「是。」

接下来我们要暂时分头行动。

莉莉忒雅假装在享用船上各种设施，并继续监视葛城的动向。我则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近葛城周边的相关人物，探听他平常的状况与为人。简单讲就是一如侦探与助手的组合，分工合作收集情报的意思。

我抱着有点捉弄的想法提醒莉莉忒雅「你可别输给那些绚烂夺目的诱惑啰」，结果她却回我一句「那种疑虑我打从心底不放在心上」并眯起眼睛。那样究竟是底还是上啦？

「逛街购物、欣赏电影、赌场博奕与其他，夜晚的船内确实有琳琅满目的娱乐设施没错，但那些终究是用来掩饰跟踪行动的东西。莉莉忒雅才不会输给那样的诱惑。」

「做为一名助手，真是态度可嘉的发言啊，莉莉忒雅。如果你没有把翻阅到皱巴巴的船内简介手册藏在背后就更好了。」

「请问你在说什么呢？」

「总之你小心点。」

「……你也务必注意安全。」

我在分头之际随口提醒，没想到莉莉忒雅竟意外率直地回应我这么一句话。

对于那样与现在气氛格格不入的严肃发言，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毕竟只要回想过去的经历，她会这么讲也是当然的。

于是我用眼神默默回应后，与莉莉忒雅分头行动，回到船内。

「好啦，我也要趁自己还没输给诱惑的时候赶快工作……不过在那之前……」

我转身走进一旁的洗手间。

该怎么说呢？简单讲就是必须注意别喝太多热带水果饮料啊。

「呼……」

其实在马戏团表演到中间的时候，我已经逐渐逼近危险水位，还好现在让我赶上了。

「如果老爸在这里，应该会讲什么『身为侦探在调查行动中就算全面泄洪也绝不可以从目标身上移开视线』之类乱来的要求吧。」

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让我可以好好专心小解。

「侦探这行也不好做啊……」

我自言自语着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呀呜！」

就在这时──这个男有男治男享的空间里突然响起可爱的声音。

我的水都还没放完啊。于是我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提心吊胆地只把脖子转向后方，结果看到瓷砖地板上倒着一名女孩子。

「……咦？」

面对这位突然现身于男生厕所的异性，我当场变得顾不得什么个人的生理需求了。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明明几秒钟前那里根本没有人地说。

瞬间移动？

（插图010）

不，别讲蠢话了。答案在天花板上啊。

少女的正上方有个大约足够让一个人通过的排气孔，而且盖子被拆开掉落在地板上。

「咕呜呜呜……！好痛……」

这位陌生少女就是从那个排气孔掉下来的。而且似乎还撞到地板，眼眶含泪地揉着自己屁股。

「呜……没办法像电影那么帅气呢…………啊。」

视线对上了。

「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呃呃……请问……这里是？」

「男厕。」

「怎么会！」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我莫名开始觉得这女孩很可怜了。

于是我背对着她走向洗手台，仔细把手洗干净。

「等、等等！不是那样的！你现在想要尽量不刺激我，默默离开对不对！我不是在偷窥！也不是什么变态！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理由的……！」

「你冷静点。」

我脑中并没有她所想像的那种念头。这单纯是礼貌的问题。

「你还好吧？站得起来吗？你看，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

「呃……」

「哦哦，我叫追月朔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只是个侦……」

我为了让对方卸下警戒心而如此自我介绍，却又讲到一半赶紧住嘴。毕竟这次我的工作是调查外遇，就委托内容的性质来讲，在船上的这段期间我还是隐瞒自己的侦探身分会比较好。

然而我这样的顾虑最终却白费力气。

「追月……朔也先生……请问你……是侦探吗？」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竟然早就被发现了。

「因为我刚才掉下来之前……还在那个通风管里的时候，听到你自言自语……说侦探这行也不好做。」

「啊啊……」

这就叫隔墙有耳。

「唉……算了，这样也没差。」

这种事态既无法预测也无从预防。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呃、那个……」

我从刚才就伸出的手寂寞地悬在半空中好一段时间，不过少女总算回握。

而且还用力得像是要爬到我身上。

「既然这样！可以请你接受我的委托吗！」

「委、委托？」

「我想请你帮我找猫！」

这又是不可能预测或预防的展开了。

委托？对一个刚刚才见面的人？在男生厕所里？

我抱着混乱的脑袋，重新正面观察少女的容貌。

结果忍不住大吃一惊。

「咦？你是……」

「拜托你！侦探先生！」

我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现在回握着我手的这名少女，是女演员灰峰百合羽啊。

□

匆匆忙忙溜出厕所后，我让少女坐到附近的沙发上。

「你是灰峰百合羽……小姐，对吧？那个当女演员的。」

我也坐到旁边再度确认了一下，这少女果然就是女演员──灰峰百合羽不会错。

「咦！为什么你知道？」

那件装饰不会太过花俏的淡粉红色礼服非常适合她。

「这就是侦探的洞察力……开玩笑的啦。其实是因为我看过你的照片。」

「哇～！我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咖新人竟然会有人知道……！太高兴了……咕呜呜！」

她好像沉浸在喜悦之中了。

「然后呢？为什么那样的女演员会在通风管里？」

「我在找小露露……因为我听到从通风管传来它的声音……虽然我觉得这样做可能会被骂，但还是情急之中爬了进去……不过我会掉下来完全是意外！是盖子忽然松开……接着当我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在男厕……里面……噗……哈嘻嘻！」

她说明到一半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的状况好好笑！啊～……刚才真的是对您非常抱歉……」

紧接着又忽然收敛态度，对我鞠躬道歉。情绪可说是瞬息万变。

话说回来，如果是间谍电影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居然真的有人会在通风管中匍匐前进，实在让我惊讶。

「找寻失踪猫啊。『露露』就是你那只猫的名字吗？」

「是的，但不是那样。」

「……什么意思？」

「它的名字叫小露露没错，但不是我养的小猫。小露露是制作人先生非常疼爱的猫，是只三色母猫……」

「呃，你说它是谁的猫？」

我忍不住大声询问，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啊。

「就是制作人，叫葛城先生。他好像非常爱猫，这次旅行也带了几只猫上船的样子。结果其中一只跑掉了。」

「所以你才在找猫？那是葛城先生拜托你的吗？」

「不，是我自己在找的。」

「明明不是别人拜托的，却甚至不惜爬进通风管中吗？你这个人也真奇特。」

「因为会担心不是吗？」

她一点也不犹豫地讲出这种话，让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是我却完全找不到小露露，正伤脑筋呢……所以希望你能帮忙一起找呀。这么突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没想到掉下来的地方居然会有位侦探，就顺势拜托了！」

「不要顺着掉下来的劲势就提出委托啊。」

我语气平淡地如此吐槽，结果百合羽意外开心地「哈嘻嘻！」笑了起来。反应倒是不错。

虽然这可谓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委托，不过假如趁这机会把猫找出来送回葛城的地方，就能一口气拉近跟他之间的距离，并且降低他对我的警戒心。如此一来往后的调查行动也必然会更加顺利。感觉不错。

「好吧，我接受你这份委托。只要把露露找出来就行了吧？」

「感激不尽！」

「当然，酬劳我也会跟你算清楚。」

毕竟凡事要讲究公平互利──听到我这么表示，百合羽顿时垂下眉梢。假如她是只小狗，现在肯定两边耳朵也会跟着垂下去吧。

「酬劳……也就是费用吗？呃、那个……我现在当演员还完全没有名气，手头上也没什么钱……」

「那就伤脑筋啦。对了，不然这样吧。如果顺利找到猫，你就跟我做朋友当作是酬劳。如何？」

「唉？那样就好了吗？」

「嗯，算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当然这是骗她的。我打从一开始想要的酬劳就是这个。只要和百合羽打好关系，便能从她口中问出许多关于葛城的情报。

「那样我很乐意！」

「好，交易成立。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去找猫吧。」

「是！我带你到最后看见小露露的地方去。师父！这边！」

「嗯…………不，等等。你说师父是啥？」

才想说要起身行动了，竟然一下就碰上问题。

「啊，果然被发现了？」

「我可不记得有收过像你这样的徒弟。」

「其实呀～我……想成为一名侦探！」

「……你想换工作？早早就感受到自己演员之路的瓶颈了吗？」

「不是的！恰好相反！我是为了演戏，希望好好学习呀！」

「学习侦探业？」

「我这是第一次被选拔为电影的主演……而我在戏中饰演的角色是一名侦探。」

「这样啊。」

「请问你没听过吗？女高中生侦探鹌鹑！」

我第一次听说。居然会有侦探叫这么古怪的名字。这部片没问题吗？

「然而对我来说一切都是初次经验，让我一直苦恼于该如何塑造角色……但到头来还是没什么头绪，所以想说干脆从平常生活就当作自己是个侦探试试看了。」

「为了塑造角色而当起侦探啊。哦哦，所以你才会自愿帮制作人找猫是吧？」

「说来不好意思，但就是那样……不过我担心小露露也是真的喔！」

「然后就在这种时候让你遇上了正牌的侦探，于是一股冲动之下说要当徒弟了？」

「呜呜……请问……不行吗？」

仔细想想，在船上如果要找寻遗失品之类的，其实只要拜托船上工作人员就好，本来没有必要自己动身。就算是心地再怎么善良的人，只出于一片善意就找猫找到自己全身沾满蜘蛛网也是有点奇怪的事情。

「那部电影的原作是很红的推理小说，假如观众评价不错，听说也有拍成系列作品的构想！但如果电影不卖座就不会有续集……而且像我这种没有扎实累积过演戏经验的外行人，今后肯定也会争取不到什么戏分。所以……这部片绝对要成功才行！我不会妨碍你工作的。甚至会努力帮上师父的忙！」

「嗯～……」

突然跟我讲这种话，老实说我很伤脑筋。而且我也没勇气背负起她今后的人生。

然而我对于侦探工作的信念，也没强烈到被她拜托成这样还能毅然拒绝说「外行人在一旁乱搞只会妨碍工作，我不需要碍手碍脚的家伙！」这种话的程度。

「求求你！」

因此像这样被人极力恳求，我就怎么也无法拒绝。我这个人的个性上就是有这样的毛病，过去也由于这样吃过不少亏。

「唉……好啦，随你高兴。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对塑造角色会有什么帮助就是了。」

现在与其贸然拒绝，不如稍微满足她一点愿望应该比较好。虽然这样我搞不好又会吃亏，但毕竟人的个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话说回来，她为了塑造角色竟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了不起的热情。说不定将来会成为很出色的演员呢。

「不过，我是个侦探的事情拜托你务必保密喔。这是工作上的规矩。」

「我明白了！关于身分是最高机密，是吧！感觉好像间谍呢！」

「是侦探啦。言归正传，你是在哪里看到猫……看到露露的？你说它是三色猫对吧？」

「呃～就在这一层更后面的地方。虽然我只是瞄到一眼，但绝对不会错。可是……」

她忽然变得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难道它有受伤之类的？」

「不，小露露看起来很好。只是它背上好像背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背着东西？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大概……像背包之类的？」

猫咪背着一个背包逃家？又不是童话世界。

由于自己送上门的实习侦探灰峰百合羽说她有看到露露，于是我们来到了她所说的二楼后半部分。

「露露～！小露露～！」

百合羽毫不在意其他的人目光，大声呼唤着露露的名字。该怎么说，态度真是拼命。

「果然已经不在这里了呢。我刚刚看到它在这走廊上朝着那个方向『咻──！』地跑过去……」

「等等，百合羽。你看这个。」

我在转角墙壁较低的位置发现一项令人在意的东西，于是跪下来确认。是被爪子抓过的痕迹。

「发现线索。」

「太棒了！师父真厉害！」

一起趴到地板上确认痕迹的百合羽接着小脑袋一歪，看向我的脸。

她那样毫无防备的动作害我赶紧起身。实在丢脸，我竟然心动了一下。

「话说它居然在看起来这么高级的壁纸上磨爪子，总觉得是只坏猫啊。还是别找算了。」

「请你别这么说呀！然后呢，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抬起头，看见前方是一道楼梯，分别可以通往三楼与一楼。

「上还是下？」

「分头吗？」

「没错。」

既然现在有人手就要有效利用。于是决定由百合羽负责去楼上，我去楼下。

在分头行动之前，我们先互相交换了联络方式。

「百合羽，万一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就马上联络……」

「好、好的。只要立刻向师父求救就可以了吧！」

「我会联络你，到时候你就立刻赶到我的地方来。」

「……原来我是救人的一方呀。」

「啊！不对！嗯，当然我也会去救你的。相互支援。」

「是！我也会小心注意！师父也不可以死喔！」

「有如此心地善良的徒弟，我可真幸福。」

「什、什么心地善良的，才没那回事呢！那种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师父！」

那样精心包装奉还反而会有种完全拒绝接受的感觉，让人有点小难过啊。

「总之我没问题，不会死的。让我们平安找到露露，活着重逢吧。」

不经意中开始演起的这段夸大闹剧划下句点后，我和百合羽便分头行动了。

没错。我由于心中对于死亡根深柢固的恐惧而忍不住讲出了很没出息的发言，但如果只是找个猫也会死，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再说，这又不是什么故事作品中的虚构世界，假若杀人事件会发生得那么轻易频繁，谁受得了嘛。

我在一楼的走廊上直直往前走，前方是个像仓库构造的空间。虽然应该不是来宾止步的区域，不过由于并非预定让乘客出入的场所，所以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摆设。

乘客们一般会利用的楼层是二楼以上。

我向经过一旁的男性工作人员说明状况，并询问是否可以进去里面找猫。结果这位身材很高却有点驼背的工作人员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离开之前，我姑且也问了他一下是否有看见露露。

「三色猫吗？我没看到。不好意思。」

他摸着深深遮住眼睛的帽舌，很有礼貌地如此向我道歉。

「不会不会。」

「啊，不过既然是猫，会不会被气味引诱到厨房的方向去了？」

「厨房在哪里？」

「在楼上。」

那么我选错边了吗？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还是稍微找一下仓库深处。

于是我往里面走，来到一块宽敞得有如大厅的空间。这里或许用来存放船上使用的物资，有许多边长一公尺左右的木箱子高高堆叠到甚至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度。

「这里灯光挺暗的啊……」

虽然我刚才对百合羽讲得那样大言不惭，但现在已经被现场的气氛吓得有点退缩了。

「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要是有人躲在货物后面也很难发现吧。搞不好会有个身高两公尺、手持电锯的男人突然冒出来把人锯成两半。」

我开始预测起这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后跟屠宰解体过的猪肉一起被吊在冷冻库里……」

忍不住妄想着最为糟糕而且根本不需要去想的可能性。

这是我根深柢固的坏毛病。无可救药又毫无意义。

「就算不会发生那种事，这些木箱子搞不好也会因为某些原因忽然朝我倒下来……假如当场毙命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下半身被压扁而无法动弹，只能在痛苦之中一点一点慢慢死去之类的，我绝对不要啊。」

自己吓自己的想像让我全身发抖起来。

我好怕死。

我不想死。

然而越是害怕，越是不想，就越会忍不住思考。

就在这时，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害我差点叫出声音来了。

「搞什么，老爸的简讯啊……何必偏偏挑这种时候。」

我一边抱怨一边打开简讯。

──大往生愚儿虫，你可有努力在做那些平凡无趣的工作？我看你八成正怕得发抖吧？

我还想说是多重要的内容，结果竟然只是在呛我。

「什么大往生愚儿虫啦？自以为幽默吗？（注：「大往生愚儿虫（Daioujyou gusokumusi）」的日文发音近似「大王具足虫（Daiou gusokumusi）」。）」

真是火大，我不想回讯息了。

「啊啊，不行不行。不能再这样窝囊！」

我拼命提振自己的心情，并调查四周。

仓库里除了木箱子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铁管支架、单轮车以及万国旗等东西。

「单轮车？国旗？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哦哦，原来如此。是刚才的……」

我稍迟一拍才注意到那些是马戏团的表演道具。

「公演结束之后，他们是把舞台装饰跟道具收到这里来啊。」

然而我没看到那个显眼的巨大丑角气球。毕竟明天也有表演，所以较大的东西就留在甲板上没有收进来吧。

一旁还有那几辆刺激男孩心弦的越野机车。

「话说马戏团的人也真辛苦啊。像机车的保养维修也都是在这种地方做吗？」

我蹲到机车前面，用指尖摸了一下车轮。

「而且感觉会被海风侵蚀到生锈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轧响。

于是我的视线被吸引到右斜上方。

在那里──悬挂着一名陌生男子。

「…………咦！」

不对，正确来讲他是被吊着脖子。

随着船身摇晃，男子的身体有如钟摆似地左右摆荡。从他的脚尖到地板大约相隔一点五公尺的高度。

脸颊消瘦的他给人印象好像不太高兴的单眼皮眼睛大大睁开，从嘴巴伸出有如假道具般的大舌头。

瘀血的脸就像颗熟到烂透的果实。

「死……！」

死了。我的直觉、我的本能告诉我，这男人已经死了。

好恐怖、好可怕。好痛、好苦。好难受、好危险、好讨厌的死，就悬挂在我眼前。

「啊啊……为什么让我撞见了这种景象……」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的尸体──但也不表示看过很多次就已经习惯没事了。

不过──虽然这样讲可能很过分──老实说，比起同情我更感到郁闷。

因为既然让我看到，我不就必须扯上关系才行了吗？

我好歹自认是一名侦探，那么总不允许对这种状况视而不见吧？

于是我感受着混乱与战栗的余音，首先对遗体双手合十。

「……没救了……吗？」

接着重新调查男性的身体，但他果然已经完全丧命了。

「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上下吧。嗯？这是、维修机车用的……？」

将男人悬吊在半空中的，是一条挂在电动吊机挂钩上的皮带。所谓吊机，是指能够利用绳索把重物吊上吊下的机械。

从天花板垂下一个用电线连接的遥控器，上面有上下两个按钮。这是按着按钮就能操作吊机，而只要放开按钮就会停止的类型。

我猜应该是马戏团的机车骑士们为了维修爱车们，而把这台吊机装到仓库天花板上的吧。

毕竟如果能够把机车悬吊起来，保养维修应该会比较方便。而且要上吊自杀也比较容易。

哪～呜。

这时，我听见了在这个情景中显得很突兀的声音。

我确实听到了。如果没有被邮轮的引擎声响掩盖，应该可以听得更清楚。

「这声音是……？」

即使我竖起耳朵，也没再听到了。那个不同于机械声响，听起来莫名粗野而独特的声音。

那究竟是什么？我听错了吗？

虽然感到在意，不过我决定暂时先摆到一旁。

「喂？莉莉忒雅？」

该确认的事情都确认完毕后，我拿起手机打给那位勤劳的助手。

结果才响一声，她就接起电话了。

「由于某些理由，我现在人在船内一楼的仓库，稍微发生了一点严重状况……什么？现在射飞镖正起劲？为什么你真的在玩啦！总之你快点去跟附近的工作人员说，是尸体！在一楼仓库发现尸体了！是自杀……啊。」

我如连珠炮般一句接一句讲到途中，忽然发现在距离悬挂男子几公尺远的地方有一支手机掉在地上。在有点昏暗的仓库中，那手机萤幕发出的光向我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或许因为掉下来时受到冲击，萤幕上都是裂缝。

「手机没锁啊。不，更重要的是，仔细想想──」

我这时总算注意到现场这个上吊自杀的状况本身存在的疑点。

「这么说来，尸体的位置也太高了……」

假如这男人是自己按着遥控器的按钮把自己吊上去，顶多到脚离开地板几十公分的时候就会把脖子勒紧了。当然这时就会变得无法呼吸，意识想必也会模糊起来。不管再怎么强壮的人，到了这种状态下应该都会把遥控器放开才对。

只要遥控器脱手，手指就会放开按钮，吊机也就停止再上升了。

然而现在这男人的身体却距离地板有一·五公尺之高。

换言之──

「操作遥控器的人不是他，是除了他以外的什么人。有个人持续按着上升按钮。」

去死，去死，给我去死──

强烈的杀意、亢奋或者为了让男人死得彻底，而把他高高往上吊起。

「是他杀……杀人……」

那么当时操作遥控器的人物就有罪了。将一名男人的性命夺走的罪。

餐厅、酒吧、马戏团、游泳池──这艘船上什么都有，宛如一座小城市。然而却没有警察局。既然如此，就必须有谁把那罪犯抓出来才行。即使不判刑制裁，也要将它揭露。

这时，掉在地板上的手机进入休眠状态。彷佛象征着主人逝去的灵魂，萤幕顿时变暗。

这景象让我又发现自己看漏的一个疑点。

「……到现在才休眠？在这个时机？」

我忍不住趴到地上，探头观察画面变得全黑的手机。

「嗯？这是……？」

萤幕上有留下用手指滑过的痕迹。由于天花板上的灯光角度，让变成全黑的手机萤幕浮现出那道痕迹了。

「这是用手指解除萤幕锁时留下的痕迹吧。」

如果正常来想，这应该是手机主人的手指痕迹。是在九宫格的点上一笔画出轨迹解锁的方式。

假如以为没有告诉别人轨迹图案是什么就可以放心，哪天当你在睡觉时你太太或情人就会透过萤幕上留下的手指痕迹，偷偷解除你的手机锁──我曾经在电视或者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的话。虽然这种事情跟我无缘就是了。

只要沿着那个手指痕迹滑动，应该就能将受害男子的手机解锁。运气好的话，里面搞不好会有日记或遗书之类跟他的死有关联性的情报。

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能借此推断出这很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事件。

「虽然这感觉是在暴露死者的隐私，很不好意思，但请恕我失礼一下──」

正当我准备触碰手机萤幕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架住身体。

「呜……！是…………咳！……！」

我本来想大叫「是谁！」可是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却不是声音，而是大量鲜血。黏糊糊的血液。

紧接着，我就变得再也无法吸入空气。

我甩开身后的什么人，当场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同时把视线往下移，看见有一把短刀深深刺在我的喉咙上。

「什……么……！」

即使我用双手拼命压着喉咙，鲜血依然继续喷出。我已经死定了。

双脚开始变得瘫软无力。

仰天看向上方的视野中有个人影，某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逐渐死去。

从背后把刀子刺进我喉咙的某个人……

这家伙就是将被害者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凶手。

凶手……就在我眼前。

然而──可恶！我失血过多了。

眼睛……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凶手是谁？

是男的？是女的？

年龄呢……特征……呢……

侦探实在是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职业。

啊啊，真的。

死亡很恐怖。

所以我讨厌死亡。

不管是自己的死还是别人的死都一样，全部讨厌。

总之，幸好我昨天已经写好遗书了。

第三章　就这么死翘翘啦

在一片茫然的意识中，我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我看到眼前是莉莉忒雅无比精致的脸蛋，后脑杓则传来她柔软的大腿触感。

见我意识完全清醒后，莉莉忒雅一如往常地恭敬迎接我。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呜……咳！恶恶！」

我激烈咳嗽，把一团血吐出来后，坐起上半身。

接着保持坐姿，回头看向莉莉忒雅。

她姿势端正地跪坐在那里，双眼笔直望着我。身上的洋装沾满鲜血。

就连她的脸颊与双手也同样沾有血液，而且都已经干了。当然，那些全部都是我的血。

每当我被杀的时候，莉莉忒雅总会陪在身边等待我苏醒，并且毫不犹豫地任由我的血、泪或呕吐物沾到自己身上。

接着当我复活之后，她就会用混杂着无奈、取笑、正经与慈爱等各种感情的语气这么说：

「你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看来是这样。」

被杀了。又被杀了。

「你是被一把短刀直直刺进喉咙而死的，实在太大意了呢。」

虽然我对于被杀时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清楚记得涌上口中的血腥味。

我像个睡过头的人一样「啊！」地确认手表。

「朔也大人沉睡了一个小时又六分钟。」

地点没有改变，还是一楼的仓库。

「我是在这里被杀的……那时候……」

我回溯生前的记忆，不禁沮丧。

明明那样恐惧死亡，推想了种种可能性，但最后还是被杀了。杀得如此干脆俐落。

「接到朔也大人的联络后，我带着船上员工来到这边的仓库，就发现了渡乃屋捻彦先生以及朔也大人的遗体。目前我请工作人员将这件事情对外保密。」

「感谢你的精明能干……度乃乌？你说谁？」

「渡乃屋捻彦。就是另外那位上吊的死者。」

「已经查出被害者的身分了？」

「因为他身上有身分证。而他的家人们现在都留在房间中，没有外出走动。毕竟自家人遭到杀害，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

「家人……渡乃屋捻彦是一家人搭这艘船的？」

「是的，各位都非常憎恨朔也大人。」

「我也不是自愿被杀掉啊。是有人从背后忽然偷袭我……嗯？」

由于莉莉忒雅向我报告状况的语气实在太平淡，害我差点漏听其中奇怪的部分。

「你刚说什么？憎恨？我吗？」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场状况判断，被认为是朔也大人杀害了捻彦先生。」

「为什么会那样！」

「请看右手边。」

「……导游小姐吗？」

「不是那样。请看捻彦先生的遗体脚下。」

我把还残留在喉咙的血液吞回肚子，并照她所说地看过去。

遗体还悬挂在同一个地方。虽然应该是为了保存现场，但到现在还没被放下来也太可怜了。

在动也不动的捻彦脚下，有一把形状似曾见过的短刀掉落在地上。

「朔也大人是被捻彦先生用那把刀刺到喉咙而杀害的──这是目前大家的推测。」

那是马戏团表演中投掷飞刀的节目所使用的短刀，无论刀刃或握把部分都沾有已经快要干掉的血液。

「根据调查，在那边有个收纳飞刀用的箱子。然而在管理上有些随便的样子，箱子并没有上锁。」

的确，这地方除了是仓库以外，也被当作放置马戏团各种大小道具的场所。

「另外在捻彦先生的手掌上也沾有跟短刀上同样的血迹。从双方的干燥程度判断，应该都是朔也大人的血。如果光从状况上看起来，可以合理推测是捻彦先生断气的同时短刀从他手中脱落，于是就像这样掉落在地板上了。」

「不对不对！什么短刀！我发现他的时候根本没握着那种──」

「事情就是这样的：朔也大人基于某种动机试图吊死捻彦先生，却遭到捻彦先生临死之际用预先藏在身上的短刀反击，刺到了喉咙。然而朔也大人同样发挥天生的坚强骨气，挤出最后的力气将捻彦先生高高吊起，确实断送了他的性命。后来朔也大人自己也力竭倒地，就这么死翘翘啦。」

「不要最后讲得那么俏皮啊。」

于是现场留下了两具遗体。这就是莉莉忒雅与船上员工赶到这里时看见的景象。

「我刚才讲的这些终究只是船员们的推测。」

「那是误会！我不是凶手！反而应该说是受害者啊！你看我可是真的被杀了！」

「当然，莉莉忒雅相信朔也大人。但毕竟死人不会讲话。各位就是看朔也大人已经离开人世无从反驳，便擅自推论臆测，将朔也大人当成凶手了。」

「好不容易复活却被当成凶手看待可一点都不值得啊。」

「不，我认为反而应该为此开心。」

莉莉忒雅五官端正的脸蛋露出斯文的微笑，并握起我的手。

「朔也大人像这样可喜可贺地复活了，不再是什么死人。那么自然就可以讲话，要怎么为自己辩护都行呀。」

「……感觉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呢。」

不过莉莉忒雅说得对，自己遭受的嫌疑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洗刷。

「首先去拜托看看能不能让我跟那个渡乃屋一家见个面吧。」

我说着，一边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站起身子，结果稍微晕了一下。是贫血。

「是，不过……」

一件白色衬衫被递到我眼前。

「在那之前请先去换个衣服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的衣服被自己的血沾染得一塌糊涂啦。

□

就算被杀，也能复活。

即便死了──还能复苏。

我不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总之当我注意到时已经如此。

假如我的身体有所谓的设计图，那么肯定是神明熬夜加班，最困的时候半睡半醒画出来的吧。

追月朔也这只生物不管被杀害几次，都会重新活过来。

就算期望着、祈求着别再让我复活，依然无论多少次都会死而复生。

光是至今扯上关系的事件中，我就死过了不少次。一路来不断遭到杀害，断送性命，心肺停止，离开人世，归天临终。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总是会被杀掉。莉莉忒雅每次都说我太粗心大意、不够谨慎。但就算她这么讲，我也不是自己愿意被人杀掉啊。

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都是死神主动跑来找我。伴随某种我无从抵抗的引力，有如命运般缠着我不放。

我只能够反覆地被杀，然后每次死而复生。

不死之身──我想不能这样讲。

所谓不死之身，指的应该是怎么杀也不会死，强大得超乎常人，无敌且无与伦比，像老爸那样的存在才对。

正因为如此，追月断也才会被人们称为不死侦探。

但我不一样。

我毫无疑问地会被杀死，然后复活──且不是我自愿的。

所以我的状况想必不叫作不死之身。

我既非不死，而且每次死亡都毫无例外地会受到痛苦与孤独折磨。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恐惧死亡、厌恶死亡。

假如有人嘲笑我太胆小，我每次都想要这么回呛：

那么你有死过的经验吗？

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多绝望、多孤独吗？

这就叫过来人才懂啊。

□

换完衣服后，我和莉莉忒雅便立刻离开了成为案发现场的一楼仓库。

「这么说来，在朔也大人沉睡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一点事情。」

莉莉忒雅一边折着我那件沾满鲜血的衬衫，一边如此说道。

「什么事情？」

「那起劫机事件被媒体报导出来，对外公开了。」

「哦哦，那边的事情啊。」

「现在船上人们的关注焦点似乎也都放在那起事件上的样子。」

跟船内默默发生的杀人事件相比起来，那确实是本世纪的一大事件。不过当然，那并不是应该拿来比较的事情。

正当我们准备走上楼梯回二楼时，刚好碰到几位下楼来的船员。

「咦！客人……！为什么！活着！客人不是死了吗！哇啊啊！」

他们似乎知道发生事件，结果见到我若无其事走动的样子就当场尖叫脚软了。这也怪不得他们。

「请、请问客人您、不是应该已经死了的吗！」

身为员工的敬业态度与打从心底的惊讶情绪混杂在一起，诞生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日文。

「呃～因为种种因素……」

这下头痛了。

当然我也不想要把这种怪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体质公开，所以每次也会煞费苦心，尽可能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然而凡事总有个极限。

遇上被人激动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能够活着走动！」的状况还是不少。

那么要说到这种时候如何撑过难关嘛──

「请各位不用担心。如各位所见，本人透过祖国秘传的复苏术让朔也大人勉强救回一命了。」

就像这样，我优秀的侦探助手──莉莉忒雅会出面帮忙解围。

「什么复苏术……就算那样……」

「请不用担心。」

这种解释就连我都听得快要脚软了。

但即便内容乱七八糟，现实中我就是活着。而大部分的人都宁愿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每次用这种说明总能蒙混过关。

像这次船员们也面面相觑后，最终还是接受了这项事实。

等他们冷静下来后，我决定询问一件事情。对，在这里直接问他们是最快也最确实的。

「话说，请问渡乃屋先生的家人们现在在几号房呢？我想要去跟他们谈谈关于真凶的事情。」

渡乃屋一家据说被集中在一间船上员工临时准备的房间里。

「这里吗？」

事件发生后马上与被害人的遗属见面──而且还是在对方认为我是凶手的状况下──老实讲心情真的很沉重，但我还是做好觉悟，敲一敲门。

「这里可没叫什么客房服务。很抱歉我们正在忙……」

然而打开门探出头来的却不是渡乃屋家的人，而是刑警漫吕木。

「咦咦！你、你你！」

他一见到我的脸就大叫起来，往后退到房间里。

「朔也！你……不是应该死在仓库……！我记得你死了吧……？还活着吗……原来你还活着吗？总不是鬼吧？」

正如这反应所示，漫吕木并不知道我有特殊体质的事情。

「关于这点等一下再谈。漫吕木先生，请问大家都聚集在这房间内吗？」

「你说被害人遗属？是没错啦……啊、喂！」

「打扰一下啰。」

我穿过漫吕木先生旁边进入房内，便看到这间排列有沙发的房间中有四个人。

靠近房门的双人沙发上有一名年约五十多岁前半的男性。虽然身材微胖但不会给人不健康的印象。他大概就是一家之主吧。

坐在旁边的一位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苗条女性应该就是他夫人不会错，身上穿着一套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和服。

对面一张四人坐沙发上有一名少女用小鸟坐的姿势坐在最边边，应该是那对夫妇的女儿。然后稍远处站着一位大块头的年轻男子，大概是跟少女岁数有些差距的哥哥吧。那位哥哥似乎刚从冰箱拿出一个杯装冰淇淋，正为了打不开盖子而伤脑筋的样子。

以上似乎就是渡乃屋一家的家族成员。

他们一起看向突然闯入房间的我。原来如此，这些人的确是被害者的家族没错，大家的单眼皮眼睛都长得很像。

同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家族，我有印象。

就是在马戏团公演的时候跟葛城交谈过的那个家族。

「你、你是……」

一家之主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紧接着被他女儿的尖叫声掩盖。

「呀──！丧尸！」

真是理所当然又健全的反应呢。

根据莉莉忒雅的说明，他们一家人有到案发现场确认过捻彦的遗体，同时也看过我的尸体。而现在那具尸体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跑到房间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们。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侦探。」

我为自己失礼的行为致歉，并表明身分。

可是没有一个人对我表示欢迎。既不跟我握手，也没招待我喝些什么。

「你说侦探？应该是凶手才对吧？」

「我只是一名偶然被卷入事件之中的──侦探。」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我和莉莉忒雅又重新上演了一段和刚才向船员们解释时完全一模一样的戏码，安抚大家的情绪。

「什么救回一命……你那伤势……」

夫人依然半信半疑的样子。

「我运气比较好。」

「就算运气再好……我可是看见你的颈动脉流出了多到不像话的血量……」

老爷如此反应。

「是的，所以我现在有点贫血呢。」

我开了这样一个无聊的玩笑，同时向站在我旁边的漫吕木瞥了一眼。而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于是为我简单介绍起这家人。

「从这位开始依序是这家的老爷渡乃屋菓子彦先生、夫人轮子小姐、长女味子小姐以及──」

「我是长子甘彦～哎呀～你的生命力可真强啊～」

长男不等漫吕木介绍就自己报上名字。他好像终于成功打开了冰淇淋杯的盖子。

「各位是全家人一起搭邮轮旅行吗？花钱可真大方呢～」

一家五口的旅费计算起来，绝不是一般平民能够轻易负担的金额。或许他们是所谓的上流人士吧。

「什么真大方，人家可是那个渡乃屋制菓公司啊！这位就是老板菓子彦先生。」

漫吕木这时插嘴进来责备我的失礼。

「嗯？你说的是……哦哦！渡乃屋制菓！」

对了，刚才马戏团的简介手册上，赞助协办企业之中就有列出这个名字。讲到渡乃屋制菓，是很出名的点心制作公司。

「大家哇哈哈～笑脸的渡乃屋（Watanoya）～♪对吧！那首有名的电视广告曲！」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到电视在播。

「没错！就是那间长年来不断追求各种独特风味的老字号公司！」

「为什么是漫吕木先生讲得那么激动啦？」

渡乃屋制菓。印象中以前在电视的特别节目有介绍过，他们在国外拥有广大的甘蔗田，而且出口商品也遍布全球的样子。

这么说来，那个电视广告好像不知不觉间就没播了。

「那种以前的电视广告根本不重要！」

味子再度如此大叫。

「你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抱着大概很心爱的鲸鱼布偶，双眼狠狠瞪向我。年纪看起来十一、二岁，和母亲很像，是一位个性强悍的美女。

「真亏你杀了捻彦哥哥还敢大摇大摆跑来见我们！」

考虑到状况与心情，她会这么生气也很正常。于是我乖乖鞠躬，并向她说明：

「很抱歉让你的心情那么不舒服。我是来解开那项误会的。」

「误会……？」

菓子彦先生彷佛由衷感到无法理解似地皱起眉头。

「很简单。各位似乎都认为我是杀害了捻彦先生的凶手，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首先，我和捻彦先生之间完全不相识，根本没有所谓的动机。」

「那搞不好是上船之后才互相认识的啊。动机也可能是由于一点小小的摩擦越吵越激烈，结果一时冲动就杀了人吧？」

「假如光论可能性，老爷说的确实没错。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笃定表示，这起事件的真凶另有其人。」

「为什么……」

「因为我本身就毫无疑问遭到捻彦先生以外的第三者袭击，亲眼目睹也记得这件事。」

「什么记得这件事……」

菓子彦先生看起来彻底感到困惑。那表情就像在卡牌游戏中被人出了老千的小孩子。

这确实是出老千。因为遭到杀害的被害者本人竟然复活过来，向别人说明自己被杀时的状况。

现实中如果能办到这种事，世界上的推理小说就都不成立了。毕竟这样就根本没有必要绞尽脑汁进行推理啦。

然而我正在做的就是这种行为。根本不配称为一名侦探。这完全是出老千，是犯规行径。

所以我才会是个半吊子的侦探。

「但是从现场状况看起来，怎么想都觉得凶手就是你喔？」

甘彦用汤匙挖起冰淇淋如此表示。

「不，这里没有鉴识人员，案发现场也没有仔细调查过。就现况来讲还说不准。」

漫吕木为我进行了令人高兴的掩护支援。虽然他本人应该没有那种意思，只是站在刑警的立场上陈述事实而已。

不过我依然抱着感谢之意将视线看向漫吕木，他却一脸厌恶地臭骂起来：

「哼，我就知道。当我在船上看见你这张脸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了。结果你瞧，发生了吧？果然发生了吧？事件！而且还是杀人事件！简直让人受不了！」

「请不要找我这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出气啊……总之言归正传，就像漫吕木刑警所说，我和捻彦先生互相残杀而死的见解，只是从现场状况得到的第一印象罢了。只要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不自然的疑点。」

「怎么不自然？」

「问题就在于我被杀……不对，我倒下的地点。当时我倒下的位置，和悬吊在半空中的捻彦先生遗体相隔了好几公尺。」

「那又如何？」

「假如捻彦先生在被吊着脖子的状况下拿刀刺我进行最后的抵抗，那么我必须站在他附近，否则短刀根本刺不到我。然而事实上我却倒在距离他相当远的地点。」

「搞不好是你被刺了之后，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后退，最后倒在远处啦。」

「那样不对喔，味子妹妹。如果喉咙被刀深深刺伤，不管是谁都难以避免喷出大量的血。像我实际上就流了很多血。如果在那样的状态下移动，应该会在地板上留下斑斑血迹才对。可是现场并没有看到那样的血迹。」

我流出来的血只有落在我倒下的地点附近。

「这是某个人用刀刺伤我之后，又让捻彦先生的手握了一下那把凶器。一方面为了让刀子的血沾到捻彦先生手上，同时也为了让刀子沾上他的指纹。」

「意思是说凶手为了嫁祸给你这人所以伪造了现场吗……？」

味子明明年纪还小，却知道这么难的用语呢。

「虽然我并不是要追加辩护的意思，不过……」

莉莉忒雅这时站出来发言。

「另外还有一点，请问可以让我说明一下吗？」

「就麻烦你了，莉莉忒雅。」

「那么──」

由于她刚才一直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因此现在大家的视线一口气都聚集到她身上了。

「其实我想说当朔也大人需要洗刷罪嫌的时候也许可以派上一点用场，所以在他还没醒来之前，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电动吊机的遥控器。」

「喂！你怎么可以擅自乱来……我会伤脑筋啊。」

漫吕木虽然想怒骂莉莉忒雅，但或许见到这少女的态度实在太过坚毅而不禁退缩，结果讲到最后变得支支吾吾了。

「我用凑巧带在身上的自备指纹采检工具组检查了一下，看看遥控器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纹。」

「莉莉忒雅，原来你为了我做过那种事。」

她的忠义心令我忍不住心头一暖。

「不，什么自备的指纹采检工具组啦……」

不知是谁讲出了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吐槽。但莉莉忒雅是真的随身都会携带着这类小道具。

「原来如此，采检结果证明了按钮上根本没有留下什么我的指纹对吧？」

「采检结果是，上面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纹。」

「那不是不行吗！」

漫吕木露出「果然凶手就是你啊」的眼神朝我看过来了。

「并不是不行。重点在于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纹。并非留下许多不同人物的指纹，而是只有朔也大人的指纹被采检出来。马戏团的团员们平常都会使用这台机械，而既然有触碰按钮，上面应该就会层层叠叠地沾上其他人的指纹才对。然而现在却只有采检出朔也大人的指纹。这表示当时触碰过按钮的凶手擦掉自己的指纹，然后为了进行伪装而抓起朔也大人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到遥控器上了。」

真是清楚明快的推理。

「当然，也有可能是马戏团的团员们平常都会仔细清洁遥控器，不过这点只要等一下去打听看看就能知道了。以上，感谢各位的聆听。」

莉莉忒雅如此总结后，对在场所有人行了一个屈膝礼，并退到我身后。

没有任何人提出反驳的话语。

「嗯～虽然有些话我很想说啦，不过总之我接受你的主张吧。」

如此为我投下清白一票的，是长男甘彦。

「但是……我儿子遭人杀害的事实依然没变……受不了那家伙……每次总是这样……」

菓子彦先生身为一家之主似乎努力想要保持平静，然而他握着的拳头还是微微颤抖着。

他的心情不难理解。但他最后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不可漏听。

「那个一族之耻……」

也许他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量，不过我还是听见了。漫吕木似乎也一样，于是他往前踏出一步，询问菓子彦先生：

「您说一族之耻请问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

「恕我失礼，请问令公子生前的品行是不是不太良好？」

如此语气礼貌但直言不讳的人，是莉莉忒雅。

「我这么说并没有要贬低故人的意思。只是当我观察捻彦先生的遗体时，发现他右手的拳头部分有瘀青旧伤痕迹。」

这是连我都还没听说的情报。

「拳头有瘀青？该不会是殴打人或东西的时候会留下的那个？类似拳击选手所谓的拳茧？」

拳头的特征啊。这我还真的漏看了。

「正是那样。」

「原来如此。呃～请问捻彦先生平常有练拳击的兴趣……之类的吗？」

我向那一家人确认，不过并没有那样的事实。

那么拳头会留下那种瘀青痕迹的理由，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一个了。

就是打架。

「说来惭愧，小儿……捻彦他……从以前就脾气不好。在外头频频惹是生非，然后总要我或妻子帮忙出面道歉……」

「每次都只会喝醉酒跟人打架……烂透了。」

味子呆呆望着天花板，或许在回想哥哥生前的所作所为吧。

「虽然这感觉在宣扬家丑很丢脸，但捻彦原本品行就很差，经常到处跟人起冲突……这次坐船旅行的期间我本来也很担心他会不会惹祸……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

知名点心制作公司家中的公子品行不良。这对于站在老板立场的菓子彦先生来说想必是不太愿意公开来讲的事情吧。

「他在我们家族不知情下又跟什么人起口角结了怨，结果被杀掉……这次的事情只要这么想也就可以理解。虽然做为家长实在感到很没出息、很悲哀就是了……」

捻彦会遭人杀害的理由不难想像──菓子彦先生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呃～……我知道真凶似乎另有其人了。那么说到底，你究竟有没有看到凶手的长相？你不是被攻击吗？」

漫吕木虽然表现得没有像一家人那样完全理解原因，不过还是姑且接受这个说法，让话题继续讲下去。

现在可以说多亏莉莉忒雅出面说明，让我的嫌疑大致上洗刷了。然而那也只是暂时性的。假如接下来没有找出真凶，搞不好就会暂订我是凶手。

因此我现在希望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情报。

「关于这点，其实我也没有清楚目击到凶手的长相。毕竟对方是从我背后突然这样的。」

我说着，做了一下像是拿短刀刺自己脖子的动作。结果轮子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地眯起眼睛。

「我想真凶起初是打算让捻彦先生看起来像自杀的吧。没有把吊在半空的遗体藏起来，反而有如巴不得被人发现似地丢弃在那个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对方还没完成伪装成自杀的准备工作之前，我就来到了现场。真凶当时肯定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窥探状况吧。」

我接着把捻彦假如是上吊自杀，他遗体的位置未免高得很不自然的事情也提了出来。

「想必是当我注意到这个疑点的时候，真凶也察觉自己失误了吧。然后对方也发现我注意到捻彦先生掉落到地上的手机。」

「捻彦的手机？那有留下什么证据之类的吗？」

「嗯，漫吕木先生，那支手机现在──」

「我当然已经做为现场证据扣押了。」

漫吕木先生一脸无趣似地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捻彦的手机。有确实收在一个夹炼袋中。

「请你看看那萤幕表面有没有留下污渍？像是使用者的手指触摸操作过的痕迹之类的。」

「不要指使我做事……萤幕的痕迹？」

漫吕木调整着房间灯光照射的角度，确认手机萤幕。

「没有，虽然萤幕裂开了，但表面干干净净。」

不出我所料。

「也就是说被擦干净了。那样很奇怪。因为当我被杀……咳咳，被袭击之前确认那支手机的时候，它的萤幕上确实有留下手指滑过的痕迹。」

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会不会是刑警先生有洁癖，忍不住擦掉了？」

味子提出这样天真无邪的疑问。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这可是重要的证据啊。」

「换言之，就是真凶把它擦掉的。在袭击过我之后。」

「也就是说那痕迹对凶手来讲是非常不利的东西对吧？那你说当时萤幕上到底留下什么痕迹？」

「M。英文字母的M。」

包含漫吕木在内的好几个人都不经意地用手指在空中写起字来。

「那该不会是手机的解锁痕迹吧？」

甘彦如此说道。

「就是那个在九宫格的点上『唰～』一笔画过的解锁方式。」

「你意思说那形状是M？」

味子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

「那种解锁方式虽然很轻松，但是就安全性来讲我不太推荐。捻彦对于那方面很不讲究就是了。」

甘彦的口气给人一种他似乎有点瞧不起对方的印象。或许他对智慧型手机或电脑之类的最新3C产品懂很多吧。

「也就是说捻彦的手机里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而犯人不希望被发现所以袭击朔也，然后把萤幕擦干净了吗？」

「那么漫吕木先生，请你试试看解除那支手机的萤幕锁吧。」

「说得对！M……M……」

漫吕木立刻隔着夹炼袋操作手机，一边嘴上小声念着，一边尝试解锁。

「……咦？」

然而他解锁失败了。

「没办法解锁喔？喂，你看到的确实是M没错吗？」

「是M没错。不过，果然是这样。」

「果然是怎样啦？」

「也就是说的那个M并不是手机解锁留下的痕迹。」

「那可能是死亡讯息吧。」

莉莉忒雅从一旁说出了直捣核心的关键词。

虽然莫名有种在关键时刻被她抢了锋头的感觉，但现在没时间跟她计较这种没度量的事情。

「死亡讯息！就是被害者在临死之际留下来给人推理出凶手是谁的线索对不对！」

味子在沙发上轻轻跳呀跳地如此说道。她刚才也讲过伪造现场这种用词，或许她私底下其实是个悬疑小说迷吧。

「最常见的果然还是凶手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吧？那么名字是M开头的人就很可疑……啊……」

她自顾自地讲着，然而到途中似乎察觉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把头低了下去。

「不……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M是味子（MIKO）的M。

她发现自己符合这项条件了。

「怎么会！你想说我女儿是凶手吗！」

「的确……只要利用电动吊机，就算是没什么力气的小孩子也有行凶的可能……吗？」

漫吕木自言自语似地呢喃起来。

「一定是搞错什么了！我家味子不可能做那么残忍的事情！再说，除了她以外名字是M开头的人肯定还有很多！你们想想这船上有多少人呀！」

轮子小姐当场发挥母亲的天性，大声发飙袒护女儿。

「您说得没错，这艘船上有相当多人搭乘。因此我们首先应该将乘客与船员的名册全部扫过一遍，筛选出符合M的人物。我想光是这样应该就能把人数缩到很小的范围了。接着再从里面找出与捻彦先生相识，并且存在什么恩怨的人物。最终人数应该能缩减到用一只手就能算出来的程度。」

「好坏心眼的讲法。」

从一旁传来微弱到只有我能听见的呢喃声，害我吓了一跳。我悄悄一看，发现莉莉忒雅正露出莫名妖艳的微笑瞧着我。她在窃笑。不对啦，你为什么要那么开心的样子？

不过的确，我这讲法或许有点坏心眼没错。毕竟就算把人数筛选到一只手就能算出来的程度，味子依然会包含在其中。

轮子小姐大概也理解这点，于是继续反驳：

「说、说到底，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在暗示名字！」

「您说得有道理。要解读起来会有无限的可能性。然而那是捻彦先生在临死之际，有限的时间中留下的讯息，应该不会刻意在其中融入什么复杂难解的意思才对。毕竟又不是什么推理小说。」

为了把事件搞得难解，让读者享受动脑的乐趣，所以故意将死亡讯息设计得很复杂──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情只会发生在虚构故事之中。

「不过请各位别误会了，我也不认为味子妹妹会是凶手，毕竟我一点都不觉得像她这样年幼的女孩子有办法接连杀害两名成年男子。所以我在这边想先确认一件事……啊，不好意思。」

正当我讲着冗长的台词时，途中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是百合羽打来的。

『师父～你还活着吗？没啦，开个玩笑～』

电话一接通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问候。

「辛苦你了。我虽然死过一次，但现在活得很好。」

『啊嘻嘻！你又在跟我说笑～！啊，对了，关于小露露的事情。』

「哦哦，我这边还没找到。或者应该说，我这边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已经不是去找猫的……」

『我看到了！刚刚在九楼！』

电话另一头传来百合羽开心报告的声音。

「呃？你看到了？背着背包的猫吗？」

『没错！可是我没抓到～！它动作好快！不过小露露跳进电梯，跑到上面去了。』

「跑到上面？比九楼更上面，就只有顶层甲板啦。」

『是的！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请交给我吧。我接下来就会追上去抓到它给师父看的！』

「啊，你等一下。虽然那件事很重要没错，但我这边也发生……挂断了。」

真是匆匆忙忙。

我都来不及告诉她杀人事件的事情。

「不好意思。呃～刚才讲到哪了？」

重新转身面向在场的各位后，我试着回想刚才的话题。

「对了对了，我希望在这边听一下各位在事件发现当时的行动，请问方便吗？」

「咦～连我们也要被怀疑吗？」

「不好意思，甘彦先生。毕竟情报是越多越好。」

当然谁都不想被人确认自己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假如没做什么亏心事，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如此说明后，大家便不甘不愿地各自回答了。

甘彦说他当时在船上的酒吧一个人喝酒。关于这点后来向漫吕木先生以及调酒师确认，得到证实。

味子看完马戏团后回到房间立刻洗澡，接着似乎就一直在上网看侦探推理剧的样子。关于这点，与她同样回到房间的菓子彦先生与轮子小姐都出面证明。这同时也让那对夫妻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家人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基本上无效──的原则，在现况下暂时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排除可能性的工作摆在优先考量吧。

「感谢各位的合作。漫吕木先生，顺便问一下，关于被害者的推算死亡时间是何时呢？」

「就现况来讲还说不准，但根据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被杀没多久吧。」

也就是说，事件发现时间与推算死亡时间之间没有太大的差距。

「那么从不在场证明来思考，家族中没有可能犯案的人物了。」

轮子小姐很不开心地说了一句「那当然」。

「既然这样，表示杀人犯目前还躲藏在这艘船上的意思，那么就必须保持警戒才行啦。毕竟无法保证会不会又有谁被凶手盯上，而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可能是我们家族中的谁，你的意思是这样？」

「毕竟各位是被害人的近亲，以可能性来讲就是那样。」

这终究是可能性的问题──漫吕木如此附加了一句。

「刑警先生，你该不会想说在抓到凶手之前，要把我们一家人继续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吧？」

「呃不，那是……」

「别开玩笑了。你想想到新加坡还有多少天？只是因为可能性的问题就被关在房间里，谁受得了？你以为我们搭这艘船花了多少钱呀？」

虽然讲法尖锐，不过轮子夫人的主张也有道理。

「内人说得没错。我们或许没有必要那样过度害怕。」

菓子彦先生也如此开口为妻子讲话。

「怎么说？」

「我刚才也说过，捻彦的个性上容易跟人结怨。恐怕这次事件的开端也是一样吧。既然如此……虽然这么讲有些过分，不过捻彦的死就某种意义来讲是咎由自取啊。」

「您的意思说，这场杀人事件终究属于捻彦先生与凶手之间的个人恩怨。既然现在捻彦先生已经被杀，凶手就不会再杀害更多的人，是吧？」

然而那同样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自己的亲人在同一艘船上遭人杀害，应该没办法那么轻易就感到安心吧。那样的心情在年纪还小的味子身上表现得尤其显著。

一脸不安的味子和我对上视线。

「侦探先生……」

她对我的称呼终于从『你这人』升格了，让我感到有点开心。

就在我内心如此窃喜的时候，味子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拜托你！帮我们抓到凶手！」

那对纯真率直的眼眸使我忍不住退缩了一下。

「你难不成要委托我？」

这展开完全出乎预料，让我很伤脑筋。非常伤脑筋啊。

老实讲，我只要能够澄清自己的冤罪就几乎感到满足了。不，仔细想想当初好像内心还抱有一点点义愤的样子。

但是，抓犯人吗？在海上的豪华邮轮中解决杀人事件……

嗯～责任也太重大了！

而且现在找猫的委托，还有调查葛城外遇的委托都还在进行途中啊。

「好不好？爸爸，可以吧？要把我的零用钱全部给他也行！」

「呜……嗯～但是这种事情应该交给那位刑警先生会比较……您觉得呢？」

菓子彦先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看向我。

您问我觉得如何我也有点头痛啊。

「好的，我们接受。」

正当我苦恼的时候，助手竟然从旁边擅自接案了。

「等等啊莉莉忒雅！」

「朔也大人，请接下这项委托吧。杀人事件的调查委托在现实中并不是那么常有的事情。这是让侦探──追月朔也宣扬名声的好机会。所以说，好吗？」

莉莉忒雅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如此小声说道。距离近得她长长的睫毛都快碰到我耳朵了。

「就算你说宣扬名声……」

「朔也大人，请再拿出一点干劲。照这样下去，你会继续被人说成靠爸族的废物第二代。请问这样的人生你愿意吗？不愿意吧？」

「原来别人私底下这么形容我吗？」

真是太冲击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已经被扯进事件到这种地步，甚至自己都被杀害过，如今却放弃推理退出舞台，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是一桩千真万确的杀人事件，必须有人站出来抓到凶手才行。距离中途停靠新加坡预定还要八天，旅程还很漫长。这段期间都必须跟杀人犯在同一艘船上一起生活，共享苦乐，光想起来就让人寒毛直竖。呃不，是不会共享什么苦乐啦。

接下来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不要接受麻烦棘手的委托──这样当然也很好，身为一名干侦探这行的人，这也是一种毅然的态度。

然而，下一个被杀害的搞不好是眼前这位年幼的味子。搞不好是莉莉忒雅。或者可能是百合羽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我至少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吧──

虽然插手去管这种有死亡危险的工作彻底违背我的信念就是了。

「……都已经被杀死过一次，还管什么信念……是吗？」

我小声嘀咕后，叹气说道：

「知道了。我就接下你这份委托吧。」

「侦探先生，谢谢你！」

「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回应味子妹妹的期待啦。」

「嗯，你也不用太勉强自己喔。」

「好的，菓子彦先生，我不会乱来的。话说回来……」

「怎么了？」

「请问您和葛城先生是熟人吗？」

「呃，你说葛城……先生吗？」

或许我问得过于唐突，让他一时惊讶我为何现在会提起这个名字。

「就是当电影制作人的那位葛城诚人先生。」

「哦哦，电影公司的？是、是的……我们全家都跟他有交流……是以前我们赞助他拍的电影所结下的缘。」

「也就是说你们和那边的业界也有交流了。」

「是的，由于内人以前当过女演员，所以现在依然很关心电影业界……」

「老公，都以前的事了。」轮子小姐有些害臊地这么说道。

「不过，那怎么了吗？」

他们夫妻都很疑惑为何我现在会提起葛城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因为刚刚在马戏团公演途中，我有看到你们在打招呼的样子。」

「你也认识他吗？」

「是的，虽然并非直接认识就是了。谢谢您的回答。那么，再会。」

我毫不客气地结束对话后，离开房间。

葛城与渡乃屋家族是熟人──假如事情顺利，搞不好能够透过寻找杀人犯的行动，让外遇调查的委托也有所进展呢。

第四章　已经做好热身运动了

一方面由于菓子彦先生的请求，关于这起事件我们决定继续对外保密。漫吕木也建议这么做比较好，因此船员及其他工作人员们同样遵守了这项决定。

离开房间后，我和莉莉忒雅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针对凶手进行讨论。

「凶手现在还躲藏在这艘船上。虽然菓子彦先生刚才说凶手应该不会再犯行，但其实不对。假如让凶手知道我还活着，肯定会觉得──糟了！」

「没有杀干净。」

「就是那样。」

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叫住我们。是晚一步离开房间并追上我们的漫吕木。

「喂，如果照那说法，凶手为了确实杀人灭口，应该会再度盯上你吧？」

事实上我被杀的时候并没有目击到凶手的长相，也没掌握到什么可以引导出真相的决定性证据，因此凶手其实没有急着把我灭口的必要性。然而对方也可能不知道这点。

「凶手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对我再度做出什么动作是很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你不要到处乱跑，还是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比较好吧？」

「请别开玩笑了。要我在整趟邮轮之旅中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同样不愿意。更何况我既然不晓得凶手是谁，就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做法。要是送餐到房间来的服务生就是凶手怎么办？」

「唔……」

「这里是一艘邮轮，而且航行在大海中。讲起来就是个小岛模式的环境啊。」

「朔也大人，是孤岛模式才对。」

亏我讲得那样自信满满，却一下子就被莉莉忒雅纠正了。

「孤岛模式？你是说推理小说之类的作品中常看到的那个？」

「没错，也就是形容与外界隔绝而无处可逃的状况。换言之，在这艘船上已经没有所谓安全的地方了。」

「或许是那样讲啦……」

「既然如此，只要我方主动出击，揪出凶手就行了。搞不好我自己本身反而可以成为把凶手钓出来的诱饵呢。请放心。下次我不会再大意了。」

「唉……好啦，我知道了！但是你只要感觉到有什么危险，就要立刻叫我过去。知道了吗？两个小鬼头可不要自己贸然行动。」

漫吕木语带臭骂地如此表示后，便跟我们分头走向其他地方了。或许是去再度调查案发现场吧。

「大家都为我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担心，真是感激不尽呢。话说回来……」

我目送漫吕木离开后，不经意想起似地对莉莉忒雅说道：

「刚刚在房间里对话的途中我想到一件事。就是M。」

「真巧呢，我也是。」

莉莉忒雅也有注意到啊。她果然脑袋很犀利。那么讲起来就快多了。

「葛城诚人（Katsuragi Makoto），他的名字也是M啊。」

而且葛城与渡乃屋一家互相认识。

「根据状况……他搞不好也要列入凶手候补名单中。」

「这么说、没错。」

「嗯？」

虽然莉莉忒雅的反应让我有点在意，不过这下点与点之间似乎串联起来，让我个人已经感到很满意了。

「没事的。那么我这就去确认艾丽女王号的乘客名单，以及──」

「船内监视器的影像吧。」

「是。」

那同样是很重要的线索。虽然很可惜一楼那间仓库里好像没有装监视器，但或许在什么地方有拍到可疑人物也说不定。

和莉莉忒雅分头行动后，我决定去找先前在甲板上娱乐过乘客们的那群马戏团员们打听消息。

一如我的猜测，团员们公演结束之后正聚在酒吧休息。坐在最前面座位的，是那些表演过精采特技的机车骑士们。

姑且不论有没有提到事件的详细内容，漫吕木似乎已经告诉了他们平常使用的那台电动吊机被拿来犯案的事情，所以他们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酒吧深处有另一群人正在喝酒，并传来一句「这个混帐东西」的低沉骂声。

我竖起耳朵偷听，发现那是在斥责新人团员忘记给收纳飞刀的箱子上锁。也就是凶手杀害我时使用的那把飞刀。

「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啊？」

我上前搭话，结果对方顿时露出「为什么会有小鬼头进来这种店」的表情。

于是我告诉他们我是侦探，暗示一下应该还没有传给外人知道的事件，他们的态度便稍微柔和下来了。

我接着尝试询问关于短刀的事情，结果他们表示的确从公演结束后应该有收到箱子里的飞刀之中被人拿走了一把。而他们是在我死着还没复活的期间得知这件事情。

重要的工作道具被拿来用在犯罪上，对于职业人士来说想必是很难受的事情吧。

「只要想到之后这件事情会被老板知道……简直太糟了。」

新人团员抱着头懊恼起来。

「老板？也就是这个马戏团的负责人？请问他是那么恐怖的人物吗？」

「要说恐怖嘛，总之就是个赚钱至上的人，完全不讲什么人情。最讨厌可能造成亏损的事情……可是自己又只会住在头等客房玩乐享受……」

「喂，讲话适可而止。」

前辈团员开口责备，表示不应该把这种事情讲给外人听。

目前听起来感觉凶手当时是临时起意把仓库里的东西拿来当凶器犯案的。

马戏团和守财奴老板吗……就暂且记在脑中的角落吧。

我在酒吧前的走廊继续往前走，来到尽头一扇豪华的门前。一打开门，海风便吹进室内。门外是船头的部分。

现在时间将近晚上十一点。由于已经算很晚了，外头没什么人，显得空空荡荡。

转回头可以看见船的上方是马戏团表演时的那块甲板，微弱的灯光照着那个丑角的气球。

说是气球，但它并没有飘在空中，而是直接立在地面上的类型。为了防止被风吹走，我记得它有用绳索和金属零件固定。

「马戏团吗……」

我不经意想到，那时候凶手是不是也在那地方欣赏马戏团表演？所以才会知道表演项目之中有投掷飞刀。

在一楼仓库临时起意要犯案的时候，如果事前不知情却认为现场一定有道具可用而去寻找凶器，感觉是不太自然的事情。不过凶手若知道马戏团有表演投掷飞刀的事情──或许就会产生去找短刀的念头。

就这样，虽然这地方让我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不过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可寻了。

正当我准备回到船内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

「是百合羽啊……哎呦哎呦。」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要按下接听钮，却发现自己把手机上下拿反，赶紧重新拿好。这是在暗处经常会犯的错误。由于长方形的智慧型手机没有持握上可供分辨的特征，所以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很容易搞错上下或正反面。

对，搞错……

上下……

「久等了。百合羽，怎么了吗？」

『找到了──！』

让人耳鸣的大叫声害我的思绪当场被吹散。

百合羽正情绪高亢地大叫着。

「……找到？」

『找到了！露露！跟我对着眼睛。现在正处于一决生死的互瞪状态……乖～呦乖呦。』

「它在你眼前？」

『没错。这边、这边……小心不要随便刺激……看～是柴鱼呦～是我向厨房的主厨先生分来的高级品呦～……』

我光从她的声音就能清楚想像出电话另一头的状况了。

『就是现在！嘿呀！成功了！我成功了！捕获目标！』

「抓到了吗！干得好啊，百合羽！」

『成功捕获小露露！』

电话中传来百合羽开心无比的声音，以及『哪～呜』的粗野猫叫声。

看来我的徒弟透过脚踏实地、坚持不懈的搜索，终于达成寻猫的任务了。

「搞什么，到头来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就成功了嘛。」

虽然身为师父有那么一点点没出息的感觉，不过百合羽那样坚强的骨气搞不好真的很适合当侦探呢。

「话说百合羽，你现在在哪里？」

『呃～小丑前面。咦？还是丑角？』

「也就是说……甲板上？」

『对。』

我往后退下几步，重新看向上方。

「真的唉，我看到了。」

在甲板边缘处，从我这里也能看见一名穿粉红色礼服的少女站在栏杆旁边。

『咦！师父你从哪里看到的？上帝之眼吗！』

「不是啦，下面下面。」

我试着挥一挥手，但她好像找不到我，一直在栏杆旁东跑西窜。

「我现在过去你那边啦。」

我一边讲电话一边快步走回船内，印象中应该有个可以直达顶层甲板的电梯。

『啊～小露露背上果然背着东西呢，用黑色的皮带卷在身体上固定着。』

「咦？哦哦，你好像说过它背着背包还是什么的。」

『不是背包的样子。这东西我有看过喔。呃～……对了，就是电视上的艺人会装在安全帽上的摄影机！像是高空弹跳的时候。』

「……小型摄影机？你是说Go摄影机吗？」

那是一种高性能的小型摄影机，近年来以『Go摄影机』的商品名称广为人知。

「在猫的背上绑摄影机？为什么？」

我找到电梯，按下上楼按钮。幸运的是电梯刚好停在这个楼层，于是门立刻打开了。

『啊，好像在拍什么影片的样子。是让小露露一边到处乱逛一边拍摄的吗？我看看喔。』

「什么我看看……你要偷看影片？」

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子。

从电话中又传来露露『哪～呜』的叫声。

我听到这第二次的叫声时，脑中忽然回想起一个声音。

就是我在捻彦的遗体脚下观察着吊机时，微微听到的──

「是那时的……那个声音……」

我听见的微弱声音。

当时由于另外必须思考的事情太多，于是我暂时摆到一旁。虽然说摆到一旁后，就这样彻底遗忘了──

哪～呜。

「那个原来是露露的叫声！露露当时那个瞬间也在现场！」

『呃～……师父，我把影片放出来看了一下，可是这个……我看了不会有问题吗……？』

「百合羽！影片里拍到了什么？」

她明明到刚才还很兴奋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彻底变得低沉，听起来很像对什么东西感到非常害怕的样子。

『里面拍到很多东西……像是在走廊上走路的人啦，服务生啦……然后现在开始播放的影像看起来是在一个像仓库的地方……』

「一楼仓库！」

电梯还没抵达最上层。

『有个男人……还有另一个人。』

她说的男人应该就是捻彦吧。

『那另一个人只有拍到背影，看不出是谁……不过他们好像在吵架的样子……』

果然没错，那时候露露躲在暗处看着现场。

『啊！那个男人！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拉住……哇！哇！越吊越高……好残忍……！』

「冷静下来！不用再看下去了。现在重要的是你快点逃离那个地方！」

不用看也知道。如果影片继续播放下去，接着就是我愣头愣脑地现身在仓库，然后这次换成我被人从背后刺杀的画面。这是已经确定下来的过去景象。

露露当时也在现场看着这一幕，所以我那时候才会听到它的叫声。

假如同样在那地方的凶手杀害我之后发现露露的身影，而且注意到它背上有一台小型摄影机，会如何？

假如凶手知道了自己的犯案过程从头到尾都被拍下来，会如何？

既然露露直到刚才都背着摄影机到处乱跑，就表示凶手没能当场抓到露露。

若是这样，凶手肯定感到非常焦虑担忧吧。

毕竟那只猫背着能够证明自己罪行的铁证，悠悠哉哉地在船内到处散步。凶手想当然会希望尽快把露露找出来，湮灭证据影像。

而目前最有可能是凶手的人物──已经掌握了关于露露下落的重要情报。

就在刚才，在渡乃屋一家人聚集的房间中，凶手听见我和百合羽的电话交谈内容，应该知道了这件事。

也就是露露跑到了顶层甲板的事情。

那么凶手必然也会前往那里，试图抓住露露。

赶在百合羽发现露露并看到证据影像之前。

『咦……这个人是……这个人就是凶手吗……？』

然而，现在百合羽已经看到了。

「百合羽，你仔细听好。现在你正面临危险。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其实我巴不得打电话给漫吕木，确认渡乃屋一家人各自在什么地方。但现在没时间干那种事了。

电梯这时总算停下来，把门打开。海风霎时吹在我脸颊上，视野所见的范围内没有其他乘客的身影。

我立刻奔出电梯来到甲板，寻找百合羽。

找到了。她还待在跟刚才一样的地方，背对着我。

可是有另一个人影已经逼近到她背后了。

「百合羽！小心后面！」

我把手机从嘴边拿开，直接对着她的背影呼唤。就在同时，那个人影冲过去用身体冲撞百合羽。

「住手！轮子小姐！」

「呀啊！」

百合羽的身体被撞得弹起来，连同抱在怀中的露露一起越过栏杆，往下掉落。

我脑袋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直朝着百合羽飞奔过去。

她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甲板外面的一片黑暗之中。

「百合羽！」

不，没事。我看见她的手勾在甲板边缘。她还没掉下去！

我的视野角落隐约看到将百合羽推落的人物──渡乃屋轮子正准备逃离现场。

然而现在我没有余力管她，因此开口大叫：

「莉莉！拜托你了！」

「遵命。」

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回应声几乎是立刻传来。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把短刀伴随清脆的声响，刺到甲板上。

轮子小姐发出短促的惨叫声，倒落在地面。

就在那一刹那，我跳过栏杆抓住了百合羽的手。

（插图011）

「师、师父！」

令人惊讶的是，百合羽即便在这样的状况中也没有放开露露，真是了不起的骨气。然而她的眼神中充满恐惧。毕竟下方是一片黑暗的大海地狱，万一掉下去就没命了。

「你……放心！我绝对会救你！」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不过要用单手拉住一个人加一只猫，即便对方是个身材苗条的女孩子也依然是很吃力的事情。我的手臂发出轧轧的声响，恐怕拉伤了吧。

但那又如何？反正我的身体会擅自复原。

就算手臂扯坏也没差，绝对要把百合羽拉上来。

「师父！拜托！至少先救救这孩子！」

可是百合羽竟然拼命试着把抱在左手中的露露推上来。

骗人的吧？这女孩有没有搞错？现在可不是在拍电影啊。既没有替身演员会代替演出，下面也没有铺什么缓冲垫。但她竟然想优先拯救猫的性命？

「那样简直……完全是个女英雄了嘛！」

夸张过头的情景反而让我觉得莫名好笑，一股力气都涌上来了。

于是我挤出最后的力气把他们拉上来。

百合羽终于重新抓到栏杆了。

「好！就是这样！」

确认了这点的同时，我的身体与她对调位置，往下掉落。

「师父！」

最后听见的是百合羽的呼唤声，以及自己颈椎折断的声响。

□

从死亡的深渊──不，应该说死亡的谷底复活后，我见到活像个天使的莉莉忒雅低头看着我。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助手满怀慈悲地迎接我醒来了。

我的身体躺在甲板上，而我的头则是在莉莉忒雅柔软的大腿上。

「我……掉下去了对吧？」

「是的，掉下去了。当我发现时，朔也大人的脖子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左右。」

怪不得有种类似落枕的感觉。

「是吗……啊啊……」

我再度闭上眼睛，接受自己所经历的死亡。

「啊啊～好恐怖啊！」

由衷的真心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朔也大人，真是辛苦你了。」

莉莉忒雅保持着膝枕的姿势轻抚我的额头，脸上露出全世界只有我会看到的温柔微笑。

这情境实在让人害羞至极，于是我赶紧坐起身体。

结果从背后传来有人讲话的声音。

「咦？还活着？骗、骗人的吧？」

我转头一看，发现渡乃屋一家人以及漫吕木都望着我这边。

「由于朔也大人非常幸运地掉落在船头的边缘处，所以我很快就能回收你的遗体了。至于将你搬回这个甲板上的，是那位刑警大人。请你等一下去道个谢吧。」

「你没事吗？明明你刚才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死了啊……」

甘彦出面代表渡乃屋全家，恐惧害怕地对我如此说道。

「……看起来我摔到的地方刚好比较不严重的样子。」

「可是我明明看你好像脖子都转到背面，脸颊还贴在肩胛骨上的说……」

我缓缓站起身子，总觉得颈部的可动范围还有点怪怪的。

「师父～！」

百合羽紧接着扑过来抱住我，害我又摔回地板上。

「人家以为你死了呀！人家以为你死了呀！」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让可爱的脸蛋都被糟蹋掉了。

「抱歉，我刚才把你拉上来的时候好像把力气都耗尽啦。」

我笨拙僵硬地安慰着她。

「不过你也不可以太乱来啊。虽然猫很重要没错，但你必须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考量才行。」

听到我如此责备，百合羽顿时露出有点怨恨似的表情。

「那句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这我无从反驳了。

我接着起身走到趴在甲板上的人物──渡乃屋轮子面前。一把锐利的短刀将她的和服袖子钉在地板上，使她无法动弹了。

如此精采钉住轮子小姐将她固定的，是莉莉忒雅从远处掷来的隐藏短刀。不是马戏团的飞刀，而是她自备的东西。

「莉莉忒雅，做得漂亮。」

我这么称赞莉莉忒雅的技术与反应速度，结果她摆出掷刀的动作表示：

「因为我事前已经做好暖身运动了。」

「……难道你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发挥，才在船上玩射飞镖的？」

「当然。」

「少骗人啦。」

轮子小姐接着就被漫吕木拘捕了。看来她已经放弃挣扎的样子。毕竟她把百合羽推下去的那一幕清清楚楚被我和百合羽本人目击，这也难怪。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甘彦对垂着头的母亲表现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我则是用既不愤怒也不喜悦的态度对她说道：

「轮子小姐，你就是真凶没错吧？」

虽然我有点犹豫该不该把这件事实重新在她家人面前讲出来，但事到如今含糊其词也没有意义了。

「都是那孩子……都是捻彦不对……我……我只是想要守护这个家……」

轮子小姐用几乎要折断指甲的力量抓着地板，挤出声音。

「我只是要……保护秘密……可是！」

「轮子！够了！你再讲下去的话──！」

菓子彦先生制止了夫人的自白，他脸色看起来无比苍白。

「菓子彦先生，您似乎知道什么内幕？您该不会知道轮子小姐会夺走捻彦先生性命的理由吧？」

「我、我是……！」

他露出绝对不愿回答的表情。

「哪～呜♪　我摸你肚肚呦～……咦？啊、嘿！」

就在这时，百合羽抱着露露走过来。明明她刚才还差点被杀的说，精神力可真强啊。

「师父，总算拆下来啰。」

露露似乎也因为背上的Go摄影机终于被拿掉，彻底表现得一副舒畅爽快的样子。

「……话说我一直很在意，把摄影机装到露露背上的是……？」

「哦哦，我想应该是葛城先生吧。」

「果然是这样。」

虽然我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要在一只连抓到都很辛苦的猫咪背部装上Go摄影机这种事情，除了猫主人以外应该很难办到才对。

「那个人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对于摄影机之类的东西好像也很懂的样子。但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了，那只猫该不会是小露露吧？」

正当我们针对葛城的奇妙行为进行讨论的时候，甘彦忽然从一旁凑了过来。

「请问你认识它？」

「我是它的粉丝啊。每次都会在动画网站上看它的影片。」

「动画网站？」

「你们不知道吗？露露散步频道。透过装在露露背上的摄影机，可以从猫的角度欣赏街上的各种风景喔。」

甘彦亮出他的手机画面给我们看。在一个的确很有名的动画投稿网站上有好几部像他刚才形容的那种影片。关于投稿者的名字与其他情报都没有明示，全力主打露露的存在。

虽然我看过之后还是没办法像甘彦那样兴奋，不过我懂了。这下就能明白葛城的行动理由。

他基于个人兴趣，利用猫拍摄特殊的影片并投稿到网路上。而且我猜这件事应该瞒着他的夫人。

「照这样推想，他这次应该是计画以豪华邮轮为主题，拍摄一些跟平常不一样的影片吧。可是露露由于来到陌生环境而激动亢奋，结果才出航没多久就从房间逃出去了。」

我如此整理状况后，百合羽便「哦哦！那应该是正确答案喔！」地接着表示：

「我在房间门前遇到葛城先生的时候，他看起来莫名慌慌张张的。所以我上前问他发生什么事，他就说自己宝贝的猫咪逃掉了。所以我拍胸脯跟他说──放心交给我吧！」

「然后人家也没拜托你，你就硬是当起侦探来了。」

「怎么这样说～因为我看他好像很伤脑筋的样子呀。虽然他的确有跟我说不需要做那种事，他自己会找啦。」

「我想他是希望避免让这种兴趣被电影的主演女星知道吧。不过已经来不及就是了。」

毕竟这简单来讲是利用猫进行偷拍，实在不是值得夸奖的兴趣。

「呜呜……那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师父～」

「你别哭啦。百合羽也是用自己的方式想要努力帮忙啊。」

我试着安慰垂头丧气的她，结果她又立刻「啪！」地扬起眉梢。

「就是说吧！而且也多亏如此，掌握到很重要的证据呢！」

百合羽挺起胸膛，把拆下来的摄影机像是拳击冠军腰带一样高高扬起。

她心情切换得可真快。

就在这时，摄影机的画面忽然开始播放影片。看来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播放按钮了。

「啊，对不起～」

百合羽慌慌张张地想要停止播放。

「……你等一下！」

不过我赶紧制止她，并探头看向画面。结果其他人也好奇地把视线凑过来。

影片中正在播放的是轮子小姐与捻彦在仓库中争论的景象。

内容是──

『我受够了！等回到日本我就把一切公诸于世！』

『捻彦！你知道那样做会让这个家变成怎么样吗！渡乃屋传承了五代的历史与信用，你竟然……！』

『就算是那样，全家串通继续搞这种事绝对有问题！妈，你阻止我也没用了。我要把全部都摊到阳光下！我已经忍受好几年了！』

这对母子的口角相当激烈。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公司重振起来呀！你想想你父亲是抱着什么心情做出这项决定的！』

『谁管他啊！公司会在老爸这一代经营出问题是因为老爸没有做生意的才能！什么新商品的黑糖秋葵哈密瓜饼！那东西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再说，就算公司继续撑下去又怎样！反正到最后都是老哥的东西！跟我无关！哼！只因为是长男就给他取什么「甘彦」这种再明显不过的名字！』

『那是……！不只为了公司呀。全都是为了养育你们才这么做的！』

『我一点都不希望自己是被做脏事赚来的钱养大啊！我不想……』

「啊──！」

百合羽的声音突然响彻夜晚海风吹拂的甲板。

原本把注意力集中在影片中的大家都抬头一看，发现百合羽根本没在理会摄影机，伸手指着一个地方。

就是那个丑角气球──的脚边部分。

「齁～！不乖！」

她把摄影机递到我手上，自己跑过去了。

「搞什么！现在正重要啊！」

漫吕木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

「对不起！可是这孩子一直在抓气球……！噗咻～的。」

「噗咻～？」

我一时还听不懂那状声词究竟在形容什么事情，不过抬头看到丑角气球就明白了。丑角的笑脸正慢慢萎缩。

「啊～露露把它抓破洞啦。」

「这下必须去跟马戏团的人道歉才行了！可是这孩子从刚才我在这里发现它的时候，它就一直在抓这个气球。是不是有什么让它在意的气味呀？啊！不可以啦！」

就在百合羽讲话的途中，调皮的露露把头钻进被它抓破的洞，居然就这样跑进气球里面去了。

「露露～！你快出来呀～！」

百合羽也随后跟上，把脸钻进那个破洞。

「不、不行！」

就在见到那一幕的瞬间，这次换成菓子彦先生发出像是惨叫的声音。

「不成！不成！那里面……！快停下来！」

「怎么了？请问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啊！呃不……那个……」

他顿时眼神游移，讲话支吾起来。

「咦？请过来一下～！」

百合羽保持着只有上半身钻进气球的姿势──以一位少女来说实在不太雅观就是了──对我们呼唤了一声。

「这次又是怎么啦？百合羽，难道你身体拔不出来了？」

「并不是！呃、里面好像有东西……」

「里面～？气球里面就只有空气吧！拜托你看看现场的空气啊！」

漫吕木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那个……里面地上铺了好多用塑胶布包起来像绿色棉花的东西……」

「棉花？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而且气味还甜甜的～」

我和漫吕木顿时转头互看。

气味甜甜的绿色棉花。

符合这种条件的东西并不多。

就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过去的时候，我悄悄按下播放键确认影片的后续。

在画面中，生前的捻彦对着母亲大喊：

『我不想……我不想被这种卖大麻赚来的钱养大啊！』

□

渡乃屋制菓这几年来持续经营不振，甚至传出可能破产的谣言。

明治初期以来延续至今的老字号公司，面临了空前的危机。

新商品的开发、贩售皆以失败告终，大家都以为它终究要关门大吉了。然而从某一年开始，渡乃屋一家的经济地位又忽然重振起来。

这些都是后来莉莉忒雅帮我调查而知道的事情。

「真没想到堂堂的渡乃屋制菓竟然会跟大麻走私扯上关系……」

漫吕木一边拘捕着渡乃屋菓子彦与轮子夫妻，一边叹着气。

他甚至还遗憾地说着「黑糖秋葵哈密瓜饼的『白罗』，其实我很喜欢的说。」这种话。原来他是渡乃屋制菓公司的隐藏粉丝啊。

「渡乃屋制菓在国内外都拥有自己的农场。菓子彦先生，你就是利用那些土地偷偷种植大麻对吗？」

我重新如此确认后，菓子彦先生便死了心似地点点头。

他们在国内与国外的农地分别制作干燥大麻，反覆进出口的行为。那已经不是个人一时鬼迷心窍干坏事的程度，而是为了筹措资金而利用公司进行走私贩卖的行为。

这是菓子彦先生与他的夫人轮子小姐之间共有的家族秘密。

后来的调查中得知，长男甘彦以及长女味子都完全不晓得自己父母在干这种勾当的事情。

但不知是在什么因缘际会下，只有捻彦得知了这项秘密。

「捻彦他……那孩子总是执意主张我们应该停止这个行为……认为应该把一切都公诸于世，并偿赎罪过……」

菓子彦先生深深垂着头如此说着。

这位富豪人家的二公子不但脾气粗暴，异性关系上也不检点。虽然我不太想讲故人的坏话，但老实说，就我听过对于捻彦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然而因为这样就说他是对于世上所有恶行都给予肯定的男人，也谓言之过早。

他其实同样也会为父母所犯的罪过而苦恼，认为不惜牺牲自己生活上的安定也应该纠正他们不对的行为。

「可是如果那么做，整个家族都会完蛋的！不只是我们一家，亲戚所经营的合作子公司，还有在公司任职的众多员工们也会变得无法生活！事到如今已无法再回头了……」

「所以只能杀掉他吗？所以你即使知道夫人杀死了捻彦先生的事情，也帮她隐瞒真相，互相做不在场证明的伪证吗？」

捻彦遭到杀害的时候，轮子其实不在房间。当时正在洗澡的味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有菓子彦先生知道。然而他却撒谎说「妻子当时和自己一起待在房间中」。

果然亲人之间的证词是无效的。

「因为那孩子就是讲不听。」

这时传来令人寒毛直竖的声音。是轮子小姐。她全身瘫坐在地板上，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的黑暗海面。

「直到最后都是个不孝的儿子。既然不听父母讲的话……不就只能杀掉了吗？」

她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甘彦与味子见到母亲那个样子，都害怕起来了。然而，我并不认为轮子小姐真的是如她态度所示，毫无慈悲地杀死自己的儿子。

自始至终，这次的事件都是一桩临时起意的犯行，绝不可能是计画性的犯罪。

是一时冲动而鬼迷心窍，不小心犯下的过错。

虽然说──即便如此当然也不能表示什么就是了。

我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菓子彦先生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得到走私大麻的灵感以及买卖途径。也许是和什么黑社会势力有勾结，或者是被国外不太好的『朋友』所怂恿。

不管怎么说，追究这些事情不是我的工作。负责制裁的也不是我。

「这下事件就解决了吧？」

我背靠着栏杆，目送渡乃屋夫妇从甲板被押送到船内。

不经意摸摸自己的右手臂，感觉还有点痛。搞不好是把百合羽拉上来的时候脱臼过吧。

「真是精采的表现呢。」

不知不觉间，莉莉忒雅站到我右边。

「辛苦啦，这要归功于你出色的辅佐。」

我用没受伤的左手做了一下射飞镖的动作，结果莉莉忒雅有点害臊地扭开了身体。

「不需要说明就能完美心领神会。我们简直是最强的搭档吧？就这样，Game finish！」

「朔也，不要讲那么逊的话。」

真是冷淡。

丑角气球现在已经完全消下去了。藏在里面的大量干燥大麻想必等一下会全部搬出来，严加管理吧。

「话说竟然会想到利用邮轮之旅走私，胆子可真大啊。而且还是把东西藏在马戏团的气球里面。」

危险的东西不可能会选择藏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如果就利用思考盲点的意义上来讲，那搞不好反而是最适合隐藏的场所呢。

「虽然说，最终还是没能骗过动物的鼻子啦。」

「这项邮轮之旅的企划本身，恐怕渡乃屋制菓从一开始就有参与其中了吧。」

「那么马戏团也是吗？」

「虽然不清楚团员如何，但负责人想必也有参一脚。」

「大人真恐怖啊。」

到头来就如我当初感受到的印象，那丑角肚子里果然藏了坏东西。

至于说到百合羽嘛，她正拼命安慰着哭泣的味子。

我从远处暂时观察了一下那情景。

结果忽然间，我看见味子稍微笑了。然而这个距离听不到百合羽究竟是对她讲了什么窝心的笑话。

味子停止哭泣后，百合羽把露露放在肩膀上朝我走过来。

「我们成功了呢，师父。」

「百合羽，你立下大功啦。」

毕竟露露看起来已经不用担心会再逃掉，而且即便是出自偶然，不过百合羽还发现了大麻。简直功不可没。

「嘿嘿～虽然我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事件就结束了啦。」

「这次意外将您卷入事件之中，实在非常抱歉。本人在此谨代朔也大人向您致歉。」

莉莉忒雅恭敬鞠躬致意，让百合羽都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不会不会……话说师父，这位美女小姐究竟是？」

这么说来，她们两人是初次见面啊。

「哦哦，她叫莉莉忒雅，是我的助手……」

「话说朔也大人，请问她叫你『师父』是怎么回事？」

重新抬起头的莉莉忒雅用冰冷的目光看向我。

「我并没有听说过喔？你让一个女孩子称呼自己为师父，究竟是想要沉浸在什么类型的愉悦之中呢？我并没有听说过喔？」

「我、我忘记讲了啦。」

就在我忍不住视线游移的时候，莉莉忒雅用微弱到世界上的任何人──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好笨的人」。啊啊，她闹别扭了。

「顺便问一下，师父究竟是在什么阶段发现凶手是轮子小姐的？你就是因为注意到这点才会赶过来救我的吧？还大叫着『百合羽──！别死──！你不要死啊──！』这样。」

百合羽用作梦般陶醉的表情演起戏来。当然，我讲过那种话的史实并不存在。

「基本上是很多环节凑起来得出的结论啦，不过最终决定性的关键应该是捻彦先生留下来的死亡讯息吧。」

「那个M吗？可是那样为什么会知道凶手是轮子小姐？」

百合羽露出一点都不理解的表情。于是我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旋转一百八十度给她看。

「那个文字根本就是颠倒的。只要仔细想想，我应该要更早察觉这个可能性才对。」

「颠倒……M……M……唉母……母唉～」

「把M倒过来的话？」

「啊！对了！W！」

「没错，最初看到萤幕上留下的那个文字时，我误以为那是手机解锁的痕迹。后来发现那其实是别的讯息，但由于一开始留下先入为主的想法，让我彻底忘记考虑捻彦先生颠倒拿着手机写下那个文字的可能性了。」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那是解除手机锁留下的痕迹，想当然会以正确的方向拿着手机。可是……」

「嗯，假如是情急之中从口袋拿出手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快点在上面写字，就不会考虑什么上下方向的问题，也没有那种余力。」

毕竟当时他被吊着脖子，处于快要窒息的状况。

「当M变成W的时候，捻彦先生的周围符合这项条件的人物就只剩下轮子（WAKO）小姐一个人啦。」

虽然我嘴上如此说明，不过其实还有另一种解读的余地。

那就是W＝渡乃屋（WATANOYA）的可能性。

或许捻彦是将染指大麻走私行为的渡乃屋家族本身视为凶手，才会留下W这个字。

当然，这全都只是我的想像。

「莉莉忒雅应该更早发现到这件事吧？」

我在莉莉忒雅耳边如此说道，而她轻轻点头回应。然而她接着讲出来的话却更进一步超出了我这项猜测。

「也可以这么说。」

「也？」

「关于把手机上下拿反，导致让W变成M的推理，我的想法是这样：捻彦先生会不会打从一开始就让自己留下的死亡讯息无论被解读为W或M，两边都能够引导出凶手是谁呢？」

「两边吗……」

「M可以是Mother（母亲）的M。」

「啊！」

「这终究只是我的解读。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了。」

我对自己这位助手的犀利程度再一次感到惊叹，而在一旁听到我们对话的百合羽似乎也是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实在太感动了！师父真的是货真价实的侦探先生呢！」

她如此感动地表示。

「货真价实的侦探……吗？」

跟邮轮上发生的杀人事件扯上关系，的确感觉就像个侦探一样。以我这种内心没有任何觉悟，总是吊儿郎当的半吊子侦探来说，这次的成果应该算非常不错了。

然而──

「今晚只是运气好而已，我平常可没办法这样。」

从明天开始，我又是个半吊子了。

「不过没差，反正事件已经顺利解决就好。这下总算可以放轻松了。今天可累死我啦。」

「朔也大人，你忘了还有很重要的工作。」

莉莉忒雅对完全当作事情已经结束的我提出了无情的现实。

「……啊。」

我这才总算想起彻底被我抛到脑边的委托工作。

「葛城的外遇调查！我完全忘记了！」

「咦？葛城先生外遇？」

百合羽惊讶得把手放到嘴前。

糟糕，我不小心泄漏了调查内容。然而就在我懊恼后悔的时候，百合羽却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嘛～！啊嘻嘻！那就不用担心了！葛城先生搞外遇？啊哈！绝对不可能的。没那种事啦～！」

「为什么？」

「因为葛城先生感觉是个工作至上的人呀。」

「不，可是谁也不晓得他背地里会做什么事……」

「那要不要我拿证据影片给你看呢？」

「证据影片？有那种东西？在哪？」

「就在这里！」

百合羽得意洋洋地高举到头上的，正是刚才立下大功的那台Go摄影机。她接着用已经很熟练的动作操作，选择播放片段。

「其实刚才那个影片最开始的部分，我有稍微看到呢！来，请看。」

我照她所说地探头看向萤幕，发现里面拍到的是葛城的身影。

拍摄地点应该是他在船上的个人房间吧。是从露露的角度进行摄影。葛城单脚跪在地上，看着镜头。

「葛城到底在做什么……？」

他房间的景象极为异常。

如果直白描述，就是房间里有无数的猫。

英国短毛猫、苏格兰摺耳猫、缅因猫、曼赤肯猫、美国短毛猫、波斯猫以及俄罗斯蓝猫。

而葛城本人则是呈现只穿着内裤，几乎等于全裸的打扮，被猫咪们缠到自己身上的触感搔得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个人该不会……是重度的猫咪偏爱者？」

而且当猫用粗糙的舌头舔他身体时，他还会发出让人不太想听见的那种声音。

「真是个变态呢……」

我和莉莉忒雅不禁面面相觑。

难道葛城带上船的大行李中装的就是这些猫吗？

「我出发寻找小露露之前有听葛城先生说过，他私底下是个猫奴的样子。但他夫人好像完全不能理解那个兴趣。」

百合羽回溯着记忆这么说道。

「他还说自己最近偷偷租了一间只为了给那些小猫们住的公寓。毕竟他平常都必须那样背着夫人偷偷摸摸，所以想说至少趁这次企划之旅的期间可以尽情和小猫们玩个痛快的样子。不过为什么要脱掉衣服呢？」

「也就是说他的外遇对象……是猫？」

我和莉莉忒雅完全同时、异口同声地这么说道。

爱的形式因人而异──是吗？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不过你们两位好有默契呢～」

百合羽则是一脸悠哉地看着这样的我们。

「虽然很犹豫可不可以把这种事情当成外遇行为进行报告，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已经知道了葛城的秘密，所以这项委托也算顺利完成啦。」

接下来我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邮轮之旅就行了。然后回到日本再把这段证据影片交给葛城的夫人，领取报酬。太棒啦。

在一股舒畅的疲惫感中，我伸了一个懒腰。

「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累爆啦……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回房间去睡……」

舒展身体的同时，我抬头望向夜空。

头顶上有一架熊熊燃烧的客机。

「………………咦？」

是客机。

绝对没错。毫无疑问。

烈焰包覆的客机正朝着艾丽女王号坠落下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的理解速度完全追不上状况。

浮现在夜空中的那道机影，看起来巨大得令人绝望。

「什……到底出了什么事……！」

莉莉忒雅和百合羽也因为我的反应而抬头看向天空。

那架客机就这么硬生生撞上了邮轮的操舵室。

伴随难以想像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惊人轰响，令人站不稳的冲击力道从船体传来，让我们都倒了下去。

「趴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急掩护莉莉忒雅和百合羽。因撞击而碎裂断开的飞机右翼如回旋镖般惊险削过我们头顶上，掉入黑夜的大海中。

我还来不及回头确认机翼的下落，飞机的主体便紧接着断成两半，喷出火焰，发生大爆炸。

彷佛从地狱深处窜上来的通红烈焰直往高空延伸而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传来不知哪位乘客发出的惨叫声，又长又悲痛。

同样的声音从邮轮上多达几百间房间的窗户接连传来。

艾丽女王号转眼间被卷入呻吟哀号的漩涡之中。

又粗又浓的黑烟升向天空，船体大幅倾斜，许许多多人发出惨叫。

「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师、师父……」

百合羽全身瘫坐在地上，茫然望着眼前的惨况。

「这是什么状况……这是什么状况呀……！」

我才想问啊。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历经死亡才好不容易解决事件，忍受被杀的感觉才好不容易赢得的和平──竟然全被捣毁、烧尽。

那架客机是──

「莉莉忒雅……不可能……是那样吧？」

「朔……也……不……啊啊……怎么会这样……那是！」

「……为什么那架飞机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掉落到这里！」

当它坠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标记在机体上的机身编号。

那毫无疑问就是现在新闻中报导得正火热的──那架遭到劫持的客机。

是追月断也为了解决事件而搭上的飞机。

我脱下外套甩到一旁，拔腿冲向烈焰。

「朔也大人！不可以！太乱来了！朔也！」

甩开莉莉忒雅，只管往前冲刺。可是才前进不到十公尺，灼热的空气就让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喂……骗人的吧？你应该没事吧？你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可能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喂……！」

在热风之中我拼命保护着自己的身体，继续接近机体。然而靠得越近，就越能清楚看见无情的现实。

客机致命性地毁损，绝望性地破裂，熊熊燃烧着。

数量多达一打左右的陌生人手臂掉落在脚边的地上，烤到半焦。

从前方机体裂开的隙缝中垂下大量像是圣诞节装饰的缎带，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人类的肠子。

光看火势就能清楚知道，客机上没有乘客──没有任何一个人获救。

大家都死了。很公平地，全都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你骗我吧！老爸！」

他是不死之身啊。不会死啊。因为他可是追月断也喔？是那个老爸喔？

绝对没事的。搞不好等一下就会从旁边的瓦砾堆下面若无其事地跑出来，讲什么「我稍微晒黑啦」之类的玩笑──

「呜……！」

机油与血液混杂的黏液让我脚下一滑，肩膀重重摔在地上。

手机顺势从口袋中掉出来，萤幕霎时点亮。

「啊……」

我有收到一封简讯。

颤抖的手捡起手机。

寄件人是追月断也。短短两分钟前寄来的。

（插图012）

──剩下就拜托你了。

「什么啦……这种事，一点都不像你啊……你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不会把话讲清楚，随便又含糊……做什么事情都这么唐突！」

简讯似乎还有一点后文，但我没能全部读完。烈焰放出的高温让手机挂掉了。

我整张脸都彷佛被火烧灼般疼痛。不，实际上真的已经开始被火焰燃烧。

自己的头发与睫毛都飘出讨厌的焦味。

脚下又变得更加倾斜，是艾丽女王号开始沉没了。伴随毫无现实感的轧轧声响，船体逐渐断裂。

我将堆积如山的残骸一块一块搬开。客机的外壳与骨架烫得有如料理中的铁板，每当我把手放上去就会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双手的皮一下子就焦烂剥落，十指很快就变得无法张开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拼尽全身的力气，寻找还幸存的人。

「你的脑是什么颜色？」

冷不防传来的这个声音，低沉而冰冷得让人有种彷佛五脏六腑被人直接踩踏的感觉。

吸到黑烟的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的同时，抬头看见熊熊火焰的另一头有个人影。

对方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

「是红色？蓝色？还是灰色？」

空气因为高温而摇荡，让我的视野变得扭曲。

「不讲话吗？但那样就好。毕竟谁也没有看过自己的脑子。能够立刻回答的家伙，肯定是冒牌的人类。」

站在烈焰另一侧的某个人用平淡的语气对我讲话，简直就像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随口闲聊一样。

不讲话？才不是那样。我正想回答那个人物的问题啊。

因为我以前有看过自己的脑袋。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有一次我被人敲破头杀掉，临死前就有确实看见。所以我很想回答对方，可是我的喉咙早已被火烧烂了。

全身变得使不出力气的我当场跪了下去，现在正提到的那颗脑子终于也吸收不到氧气了。

「但愿是灰色的啊。你的脑袋，就像追月断也一样。」

意识逐渐模糊之中，我的视线依然追着站在火焰另一头的人影。

然而视野很快被遮蔽，让我的眼睛追不上了。是我的眼球在高温下蒸发，所以整个世界我都看不见了。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的全身就这么被烈焰烧灼──又再一次死了。

神啊，祢会不会对我太狠了？

简直夸张过头。

难道说不只是我的身体，祢连我的命运都是随便乱写的吗？

这样我不管准备多少封遗书都不够啊。

第一卷 事件二 绯红剧院杀人案

第一章　没差啦，反正很闲

堪称史上最严重的客机坠落暨艾丽女王号沉没事件之后过了两个月。

「不是有句话叫『捡回一命』吗？在惊险之中得救而逃过死亡命运──大概是这样的意思。但我最近对于这句话感到很在意。捡回一命。捡回？捡回是什么？那样讲不就好像有失去过一次性命吗？这不是很奇怪？性命本来就是大家都拥有的东西，却说捡回来？如果要捡回来，就必然要先丧失过一次才行吧？因为没有丧失的东西就捡不回来啊。可是让性命丧失的意思就是死了。毕竟也有『丧命』这种讲法。那么正常来讲，丧失的性命是捡不回来的。因为在丧失的那个当下就死了，不可能还捡得回来。这不是很怪？你不觉得吗？所以我认为，『捡回一命』这句话之中存在矛盾。」

令人愉快的星期五下午五点多，我一边走在东京都内井然有序的人行道上，一边大谈语言的不完整性。昨晚我不经意想到这点，觉得这是自己近期来最大的发现，因此想要快点跟莉莉忒雅分享。

「好可爱……」

相对地，莉莉忒雅则是与一名正在等红灯的女性擦身而过时，对女性抱在怀中的一岁小孩挥了挥手。她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

「喂，莉莉忒雅！」

「哪有什么矛盾呢？要说捡回一命，朔也大人不是每次都在做吗？」

看来她其实有在听的样子。

「要讲我的状况是没错啦，但一般来说……」

「那么『捡回一命』就是只为了朔也大人而存在的一句话啦。歪掉啰。」

她说着，一点也不犹豫地把手伸向我的领带。由于她的表情出乎预料地毫无防备，害我的心用力跳了一下。

「够了啦，莉莉忒雅，会被别人看到。而且今天只是个小小的试映会而已，没有必要那么讲究。」

「什么『小小的』，明明你出门前还在喷自己平常根本不会喷的香水。」

「……被发现啦？」

「怎么可能不发现。」──她说着，把鼻子凑近我的颈部，让我又觉得更加丢脸了。

「这个香水，请问是上礼拜那个人寄来给你的礼物对不对？」

「……是这样吗？……好像是吧。」

她指的「那个人」除了新人女演员──灰峰百合羽以外没有别人。

我们今天就是受邀出席百合羽首次担任主演的电影《剧场版·女高中生侦探鹌鹑》的关系人试映会，正准备前往都内一间叫『绯红剧院』的电影院。

我和百合羽的邂逅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虽然她和我本来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但由于发生了一些事情，如今她变得很敬仰地称呼我为师父，而她就在上个礼拜连同试映会的邀请函一起寄来一份礼物。我把礼物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瓶看起来颇时髦的香水。

「这样要是我没喷香水过去，感觉不是不太好吗？毕竟今天担任主演的百合羽当然也会出席啊。」

「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喷得有点太多了。」

莉莉忒雅说着，又把脸靠得更近。至于她自己身上则是飘散出不同于香水的自然香气，像花、水果又像香皂。

「这种东西其实只需要喷到隐约有点香气的程度就可以。」

「是喔？我平常根本不会用什么香水，所以搞不懂该用多少啊。」

我今天为了配合香水，还姑且穿上了平常不会穿的正式西装。其实我本来是把自己的西装拿去送洗，但店家似乎出了点差错导致赶不上今天，害我不得已只好穿上老爸的旧衣服。

因此这套衣服无论整体的剪裁或褐色的色调上，都让人觉得有点跟不上时代。不过长度倒是刚刚好。

过了下午五点半，我们抵达绯红剧院。

一如其名，这栋建筑物从外观到内部都用红色统一色调。

「呜哇，整片红色。」

「很有整体感，非常美丽呢。」

「嗯……简直像血液一样。该形容成在什么生物体内嘛……啊啊，万一什么阴错阳差让我在这地方被杀，我的鲜血肯定会渗染到这片赤红之中，让绯红剧院（血染的剧院）的红色又变得更深吧。」

「你要假想最坏的状况是可以，但请你不要给一间普通的剧院取那种恐怖的别称呀。」

剧院中有好几间影厅，而这次的试映会是将其中一个影厅包场下来举办。

开场是六点，现在还有一点时间，然而大厅已经聚集了好几位盛装打扮的大人们，三五成群地闲聊着。

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认识的人物。

是百合羽的经纪人。

「唉呦您好～葛城先生，原来您已经来了。前阵子在别的案子上受您关照了。对～实在非常感谢您，百合羽也很高兴呢。」

那个人态度亲近地和猫奴的葛城制作人交谈着。或许经纪人就是要那样捧著名片与伴手礼来来去去，到处跟业界人士打招呼吧。

虽然我还没跟那个人直接交谈过，但已经能够感受到他对工作的热诚了。希望他务必继续加油，让百合羽成为大明星呢。

正当我如此远望着那一幕互动的时候，从人群中走来一名穿着又皱又烂的大衣、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男人。

「搞什么，你果然也有受邀啊。」

「漫吕木先生也有受到招待吗？」

我们彼此都伸手指向对方。

「那当然。这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我可是身为刑警提供了各式各样的协助。要说我是关系人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熟识的这位不得志刑警──漫吕木薰太得意洋洋地拉了一下西装前襟。然而从他身上飘出的是香菸和咖啡的气味，一如往常。

「你明明就没特别做过什么事。」

「我有好吗！做了很多！」

「开玩笑的啦。那时候大家都辛苦啦。」

我语气随便地这么回应后，他脸上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

所谓的『那时候』要回溯到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在一间饭店被卷入了重大事件之中。

那饭店通称九龙饭店，就是今天试映的这部电影的拍片场地。

当时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夜。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不是用一句『辛苦』就能形容的。

「哼，真正辛苦的是你离开饭店之后啊。」

漫吕木像是挖出了什么讨厌的回忆般如此咕哝。不过他很快又「算了，比起那种事」地换个话题，并拉我到一旁的沙发。这沙发也是红的。

「你坐一下。」

他稍微转头确认了一下周围。

接着我们在沙发上并肩坐下，莉莉忒雅则是站在我的旁边。

「什么事？」

「你似乎在调查那件事情对吧？」

漫吕木干咳一声后说道：

「不要再深入其中了。」

「那件事情？」

「喂！你还跟我装蒜吗！就是两个月前那场重大意外啊！」

「那不是意外，是人为引发的事件。」

前所未有的客机坠落及艾丽女王号沉没事件。我从来没有一天没在思考那天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再继续深入？

「就是因为这样啊。你说得没错，那件事背后有个犯人，而你就是在调查引发事件的那帮人对吧？但你听我说，关于那件事情现在全世界的警察组织、ICPO、FBI甚至连军方都在调查，已经发展为一桩国际问题了。所以──」

「漫吕木先生，你刚才说了『那帮人』对不对？果然犯人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吗？」

「你……」

漫吕木尴尬地把身体靠到沙发椅背上。

「你果然已经调查到那里了啊。这好歹是机密情报的说。」

「是的，但我也只有调查到这边而已。过去老爸身为侦探逮捕的七名罪人──那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对吗？」

讲起来很丢脸，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个存在的。以那起事件为契机，我第一次翻阅老爸遗留下来的事件簿，才从中得知。

杀人魔（Kill Wonder）　嬉原耳　徒刑两百五十年

国家级武力（War Lord）　浩涛　徒刑四百一十一年

作梦机械（Android）　费莉塞特　徒刑六百三十八年

人类爱食家（Rancid）　塔丽塔·里格比　徒刑七百八十四年

世界情人（Empress）　Y·德林杰　徒刑九百九十九年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夏露蒂娜·茵菲利赛斯　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

破戒侦探（Sleuth）　齐尔希　徒刑三千八百七十五年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那是甚至被人形容为灾祸的七名国际通缉犯的总称。我不知道一开始是谁先讲出来的。

「我听说那帮人被老爸逮捕后，收监在世界各国最高等级的监狱中。」

「对，那七个人就这样从罪犯成为了囚犯。」

当然，其中也有在一些国家的法律中即使被处死刑也不奇怪的人物，但全都由于各种无从估量的内幕因素而活了下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每个人被判决出那些简直像在开玩笑的徒刑年数。

「对，然后……其中有五名现在已经越狱了。」

而我推测让那架客机坠落的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的谁。或者他们所有人可能都在背后有扯上关系。

警方似乎也是这么推测的。

「那帮人为了复仇而发动劫机事件把老爸钓出来，然后使客机坠落。而且还格外用心地把身为儿子的我正在搭乘的邮轮都调查出来，让飞机掉到船上。」

这行动连累到多少人？害多少人死了？

「原来你也会生气得这么明显啊。」

漫吕木虽然这么说，但他并不是在调侃我，而是真心感到惊讶的样子。接着他似乎总算服输，把情报提供给我：

「……虽然国家至今千方百计下封口令隐瞒这件事情，但还是有媒体开始报导他们已经越狱的事实。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办法一直操作情报下去了。不过最新的情报还勉强没有被泄漏出去。」

「最新的情报？」

「就是那帮人当中，已经有几个人入境到这个国家。」

我霎时有种耳朵深处的气压改变的错觉，就像把耳机的降噪功能打开时的感觉。

彷佛世界往下塌陷了一层──

那帮人搞不好已经在自己身边了。

「既然知道了这些事情，你就给我乖乖安分点，不要轻举妄动。听好，我这是基于善意对你提出忠告。朔也，你现在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巴不得立刻动身去抓住他们啊。」

他这句话让我听得措手不及，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你看起来太危险了。」

「那么乱来的事情……我不会做啦。我只是想要知道那天的真相而已。」

「假如你想帮你爹报仇，我劝你作罢。还无法独当一面的你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毕竟就连那个不死的追月断也……也被击败了啊。」

报仇？不对。漫吕木先生，不是那样。我打从心底就没有那种念头。

「我老爸还活着。」

「你难受的心情我能理解。毕竟不只是母亲，连父亲也遭遇那种事情。你当然……」

「我这并不是一厢情愿的妄想，反而应该说是绝望性的推测。即便假设出最糟糕的状况，依然只会让人觉得他还活着──追月断也就是这样的男人。或许可以说是身为儿子的直觉吧。」

「你……」

「所以在老爸哪一天若无其事地跑回来之前，即使是个半吊子的儿子也依然必须想办法把追月侦探社经营下去啊。」

话虽如此，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遵守老爸给我最后那封信的内容。我不是想当个孝子，这是我自己的意志。

「现在的我是代理老板，所以我必须最起码完成个一两件像侦探的事情才行。虽然也很辛苦就是了。」

我抱着确信如此表示后，漫吕木依然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但稍微笑了。真是一张灵活的脸。

「虽然你那危险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但你似乎没在摆烂，这点就让人放心了。哦哦，已经到这时间啦。」

他说着，从沙发站起身子。

我看一下时间，的确快要六点了。

在我们谈话的这段时间中，大厅内陆续聚集了许多电影关系人。

刚上完洗手间愉悦地从对面朝这里走过来的，是导演鸟保日一。他应该才三十多岁而已，身上却穿着不合年纪的老款式西装。虽然我现在没资格讲人家就是了。

他和我一瞬间对上视线后，便露出彷佛感慨与恐惧并存般难以言喻的表情，向我点头打招呼，接着匆匆离去。

我和他之前在拍片现场也有见过面，也许他看到我的脸就会想起在九龙饭店的那起事件吧。

有一名男子发现那位导演，快步走了过去。

「导演！恭喜你这次的作品完成了！今天就请你坐在正中间的特别座吧。我会叫我们家漂亮的百合羽坐在你旁边的。」

看来他是百合羽隶属的经纪公司中稍微比较有地位的人物，站在一旁的经纪人则是带着一脸感到讨厌的表情。

「呃不，我那个……」

面对这种堪称过时的公关接待方式，鸟保表现得有点退缩。

「请你不用客气，好好享受！」

看来那人身为导演也有辛苦的地方。

「话说回来，真亏他们发生过那种事情还能坚持把电影拍完呢。」

假如站在百合羽的立场来想，我真的为她庆幸电影没有因此作废。

「……莉莉忒雅？」

明明我刚才那句话是对莉莉忒雅讲的，她却没有回应。

于是我感到奇怪地转头一看，发现她在柜台购买两人份的饮料和爆米花。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过来，脚步似乎还有点开心的样子。

「朔也大人，请问要不要另外加点热狗堡呢？」

「呃，原来你是会买这种东西的类型啊。看电影的准备可真齐全。」

我把心中的感想率直地讲出来，结果她「啊！」地把餐盘藏到后面去了。

「不是！莉、莉莉忒雅并没有……！」

看来她非常期待的样子。

好啦，电影试映会要开始了。

□

「师父～！这边！你的头号弟子百合羽在这里呦！这边！」

我们一踏进影厅，前方就有只精力旺盛的小狗狗在摇着尾巴。

不对，那是今天的主角──主演女星百合羽。她穿着以黑色为主的紧身晚礼服，上面再披着一件短上衣，打扮得非常漂亮。

影厅内同样从墙壁到椅子全部统一为红色，所以更是凸显出百合羽美丽的一袭黑衣裳。

（插图014）

「师父！我帮你占了个最棒的位子喔！」

每当百合羽挥着手，她苗条的蛮腰以及呈现对比的丰满胸部就会跟着一起左右摇荡。

我就这么被她吸引过去，坐到了她左边的位子。中间微微偏后方的座位。原来如此，确实是最棒的位子没错。

「请问这座位如～何呀！是不是别具一格？」

百合羽张开双臂摆出欢迎的动作，满心『快点夸奖人家！』的思考都清清楚楚写在她的脸上。

而我回应她「也没别具什么一格，看起来跟其他座位一样啊」后，她就「啊嘻嘻！」地发出一如往常特殊又可爱的笑声。

「这样我是很感谢啦，但这种位子给我坐真的没关系吗？应该给其他更重要或关系更深的人坐才对吧？」

坐在周围的人感觉也全都是那种人物。

「能够注意到这点，不愧是师父。虽然座位并没有指定，但通常都会按照惯例有固定的座位，然后你坐的这个位子本来应该是给导演坐的。」

「呃！」

我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把屁股抬起来。

「哎呀哎呀别担心，这次是导演本人偷偷把位子让出来给我的。他说他有个自己讲究的位子。你看。」

百合羽按住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后，伸手指向影厅后方的角落。我转头一看，发现鸟保导演就坐在最后排最左边的座位。

「他好像从小时候到电影院都是坐那个位子的。据说从那个角度最能够专心欣赏电影的样子。」

真不愧是电影导演。这个讲究我有点不太能理解啊。

「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啦。可是……」

这样我旁边没有给莉莉忒雅坐的空位。百合羽一发现这点，脸上就明显露出「搞砸啦！」的表情，懊恼抱头。

「对不起！我想得不够周全……不、不然莉莉忒雅小姐请坐这里吧！没关系，我去找其他位子……一个人孤孤单单……」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坐请坐」地要把位子让给莉莉忒雅。但是再怎么说，我们总不能把原本应该给导演和主演女星的座位都霸占掉吧。而且百合羽本人脸上也完全藏不住寂寞的表情。

「百合羽大人，请你不用在意。我会移动到别的地方。」

莉莉忒雅当然也很清楚这些道理，于是态度圆滑地让百合羽重新坐下后，转身离去。

「那么朔也大人，请多保重。」

「什么多保重……呃，莉莉忒雅……我的……爆米花……」

「嗯？这全部都是我的呀？」

我家助手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件事生气的样子。

没多久后，鸟保导演一脸腼腆地走上大银幕前，开始简单的致词。

关于今天天气的话题。只有一部分自己人才听得懂的笑话。然后是作品完成为止的艰苦历程。

个性内向的鸟保导演这段致词虽然称不上多精采，但我跟他一同经验过那历程中最艰苦的部分，因此他的话让我听得深有感慨。

「无论喜欢与否，电影都能够记录一个时代。就这个意义上来说，呃……这次能够将如今已不存在的水岛园那座日轮摩天轮收入电影画面中，对我个人是非常开心也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试映结束后也有预定要让演员们上台致词。

在一片掌声中导演下台后，影厅内的灯光便静静地转暗。虽然我并没有要说自己多内行的意思，不过我还颇喜欢电影开始前的这种气氛。如果手边有爆米花跟碳酸饮料会更理想就是了。

在银幕上开始映出影像前的短暂寂静中，百合羽轻轻戳了两下我的上臂。于是我做出反应把头转过去，发现她的脸就近在眼前。

「你今天有喷那个香水来呢。」

细语轻抚我的耳朵。

「哦哦，嗯，做为一种礼仪。」

「噗……！你在讲什么呀？」

由于我实在忍不住紧张，结果回应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百合羽为了不让周围听到而憋住笑声，天真无邪地「呜呼呼」笑着。

我不禁再次体认到，她真是个漂亮到令人惊艳的女孩。或许因为今天这是她人生中的一大舞台，我甚至觉得她看起来不同于以往而显得成熟。

「谢谢你的礼物了。」

我对她致上迟来的谢意后，她似乎察觉自己把距离靠得太近了，慌慌张张地把身体拉远。

「不、不用客气啦，那是谢礼呀。虽然我在店家犹豫太久，花了很多时间就是了。」

「香水这种东西我平常根本不会用，所以觉得有点静不下来……不过这么说来，这香味……」

其实这香水的味道我隐约有点印象。但我讲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印象中我以前好像在哪里闻过──我本来打算这样讲，可是对于努力为我挑选的百合羽讲这种类似「其实我身边好像已经有人用过这香水」的发言，总觉得有点不太礼貌。

因此我接着说一句「可是你说什么谢礼？」尝试换个话题。

「那当然是对很多事情呀。像师父在邮轮上拯救过人家，在拍片中的那起事件时也是……而且师父还成为了我的师父。」

「虽然关于师父这件事感觉是你硬来的啦。」

「是的，我强硬说服成功了。」

可爱的新人女演员得意地挺起胸膛。这女孩就算讲出类似这样的发言也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真的很不可思议。

「不过我看着师父，感觉真的比以前稍微更理解侦探是什么样子了。」

「你理解了什么？」

「我以前对侦探的印象就是手上拿着菸斗，一脸严肃地静静思考着凶手的事情。但现实中的侦探其实是每当有事件发生就会浑身是伤，好几度面临死亡的危机呢。」

「那个认知是错的。」

那只是极少数的不良例外。

「嘿嘿，那么将错就错也没关系，我只会以师父为榜样的。今后也请你多多指导啰。」

「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可以指导别人的立场啦，只要你不嫌弃就好。但是我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情喔。」

「不好意思，总是让师父来救我……如果我也能像莉莉忒雅小姐那么强就好了。」

「要是连你都变强，我的面子就挂不住啦。百合羽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个性开朗活泼又贴心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像只小狗一样。

嗯嗯，她果然还是保持这样比较好──正当我如此独自点头的时候，百合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那、那意思是、当遇上万一的时候，师父都会挺身保护人家吗？」

「呃……也是啦，假如真的遇上万一，我会保护你。」

到时候何止是挺身保护而已，感觉我应该会一如字面的意思牺牲身体就是了。

百合羽依然红着脸，露出调侃的表情。

「师父你该不会总是像这样在各种案发现场用若有深意的暧昧发言，将女孩们的密室一一解开的吧？」

「这误会可大了。」

什么叫女孩们的密室啦？

「原来你都没自觉呢～看来不只是侦探而已，我好像对师父的事情也渐渐理解啰。」

「你等等！」

就在这时，银幕上「啪！」地映出影像。似乎要开始了。这下我错过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但正式开始前至少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我也觉得自己渐渐理解百合羽啦。」

「咦？」

「有着一张可爱的脸蛋，却意外暗藏尖刺啊。」

我本来以为自己成功反击，但百合羽听到我这句话愣了一瞬间后，把食指放到自己嘴边露出微笑。

「那你要不要偷偷被我刺刺看呢？」

「你刚说我总是在讲若有深意的发言……这句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我们对彼此的玩笑话都小声笑了起来。

好啦，跟徒弟的嬉戏调情就到此为止，专心看电影吧。毕竟是历经那些千辛万苦才总算完成的作品，就让我从头到尾好好鉴赏一番。

电影从描写主角鹌鹑的日常生活开始。

像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透过很有电影风格的一镜到底手法拍摄下来。

映在银幕上的百合羽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我忍不住偷瞄旁边。她本人就坐在那里。感觉真是奇妙。

现实中的百合羽察觉我的视线，结果跟我对上眼睛。

她似乎在掩饰尴尬而对我吐了一下舌头。

后来电影场景慢慢转移到重要的事件现场。

登场人物也全部到齐，背景伴奏开始炒热气氛。

电影剧情接着逐渐升温──

正当如此感到期待的时候，画面突然一片黑暗。

「咦？」

当然，整间影厅也因此变得乌漆抹黑，很像在家看电视的时候忽然停电时的那种感觉。

大家都骚动起来。

就在我打算问百合羽「这是特别效果吗？」的时候，导演的声音传来。

「喂，怎么回事！」

「对不起！器材出了点问题！」

远处的工作人员如此道歉。在漆黑之中，只有声音往来。

这部电影简直苦难连连啊。

不过只要稍等一下应该就会再度开始放映了，没必要感到焦躁。

反正就算电影停了也不会死。

现在还有时间，我就一边抱着期待，一边慢慢等──

□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莉莉忒雅五官极为端正的脸蛋就在眼前。

她确认我醒来后，把脸靠近过来轻柔呢喃：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咦？」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状况，赶紧把身体坐起来。这里是试映会的影厅，而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莉莉忒雅坐在我左边，刚才似乎让我躺在大腿上的样子。

银幕上在播放电影。我记得应该由于器材出状况而中断了才对，不过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再度开始播放了。

场景正在描写鹌鹑为了推理事件真相而绞尽脑汁的桥段。

『事件的凶手究竟是如何偷偷靠近到被害者背后的？我一点都没有头绪呀！好想回家！』

这个不太可靠的感觉就是女高中生侦探鹌鹑的特色。

「凶手……」

多亏看到这一幕，让我唤醒了记忆。

「……对了，我……被杀害了。」

我把手放在嘴巴，眼睛凝视虚空。这是为了让我接受自己的死亡所必要的时间。

「你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看来是这样。」

「啊，师父，你醒来啦？」

与莉莉忒雅相反的另一边忽然传来百合羽的声音。

「看来你很累的样子呢，已经快到最后的剧情啰。」

「……抱歉，呃……没发生什么事吧？」

「哪里叫没发生什么事～师父你在途中睡着了呀。」

看来她并没有发现坐在旁边的我被杀掉的事情。

「就是刚才器材出问题，变得一片黑暗的时候。再度开始播放时我见你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本来还考虑要不要把你叫醒的。但又想到你可能是工作太累，所以决定让你睡一下。结果莉莉忒雅小姐就悄悄跑过来。」

「然后我诚恳拜托，请坐在这里的人把位子让给我了。」

莉莉忒雅指着自己坐的位子如此说明。我不太记得原本坐在左边的是谁，但愿不是什么很大牌的人物。

「真不愧是莉莉忒雅小姐，即使没坐在一起也能注意到师父的状况。而且、那个，还让师父躺大腿。」

百合羽莫名扭扭捏捏起来。

「虽然这样形容有点奇怪，但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圣母呢。」

「圣母？」

我听不太明白她究竟在讲什么。

「就是那个呀，莉莉忒雅小姐看着师父的睡脸时，表情好温柔──」

「百合羽大人，应该是你看错了吧？毕竟这间影厅这么暗。」

「咦？那摸摸头的事情呢？」

「那种事情莉莉忒雅才──才没有做呢！并没有做好吗？」

她前半的「才没有做呢！」是对着我说，后半的「并没有做好吗？」则是对着百合羽说的。

「好啦，百合羽大人，请专心看电影吧。今天是难得的试映会呀。」

「对、对喔。啊，人家讲经典台词的那一幕已经结束了……」

百合羽虽然顿时垂头丧气，不过还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银幕上。我确认这点后，偷偷在莉莉忒雅耳边问道：

「然后呢？我是被什么人怎样杀掉的？」

「应该是被注射了某种毒药。在朔也大人的颈部有注射过的痕迹。」

我忍不住把手放到脖子上。

「请问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那时候……就是电影中断而变得一片漆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让我昏睡过去了。在黑暗中，突然有人从背后拿了什么东西给我闻……」

「或许是氯仿吧。实在很抱歉，莉莉忒雅没能立刻发现。毕竟朔也大人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人用各种手段杀死，所以我无时无刻都不会把目光移开的说。」

「关于这点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对。」

「当灯光恢复，电影再度开始播放的时候，我就看了一下朔也大人的状况，见到你浑身无力地躺在椅子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靠她的观察力，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我究竟是不是在睡觉吧。

「于是我偷偷靠近确认，发现你已经丧命了。莉莉忒雅真是没用。」

「不，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坐得比较远，而且当时又一片漆黑。」

甚至连坐在我旁边的百合羽都没能发现了。

「虽然说，就算当时不是在黑暗之中，我想你应该还是没能及时发现吧。因为你好像比较注意自己手中的爆米花。」

被我这么一说，莉莉忒雅微微挑起眉毛，抗议似地把身体靠过来。

「朔也大人，我确实是个在关键时刻没能在你身边的无能助手，在这点上我甘愿挨骂。但你如果这样靠臆测毁损我的名誉，我就不能放过了。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讲那种──」

她似乎也有她所重视的自尊心，表现得相当愤慨。而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把原本犹豫该不该讲的事情说了出来：

「因为证据（碎屑）就沾在你嘴边啊。」

「呵呵呵，真是有趣的心理战。」

然而莉莉忒雅的表情依然从容不迫，把手放到嘴边优雅微笑。

「……你现在一边笑一边偷偷擦了嘴角对吧？」

而且脸蛋还那么红。

言归正传，我稍微确认了一下自己座位的背后。那里有一条大约宽一点五公尺的走道，我们坐的这一排刚好就在座位区块的边缘。

若无其事地把姿势转回来后，我们都把视线朝着银幕继续对话。

「有人利用那场黑暗偷偷靠近我背后……是吧。」

工作人员大概认为状况很快就能排除，所以在那段期间都没开灯，让影厅内保持着黑暗。

「影厅完全漆黑的时间大概有几分钟？」

「顶多五分钟左右。」

「那样就已经充分可以犯案了。」

「话说为什么朔也大人会这样接二连三地被人盯上性命呢？而且不只如此，每次都会确确实实地被杀掉。太大意了。」

「我才想问哩。」

我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在电影院被杀掉。至少在看电影的时候让我安心一下行不行？

「然后，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才没有什么必须被人杀掉的理由啊……应该没有吧？总不会是我没有自觉而已，其实是个到处跟人结怨的人渣吧？假如有那样的迹象拜托你告诉我，不要默默不讲话喔？」

「请你不要讲那种像是在意自己有没有体臭，自己却闻不出来的上班族一样的话呀。虽然说，我认为你偶尔也要像今天这样喷个香水，稍微注意一下会比较好就是了。」

「我对那方面真的很不熟啊，自己去买又感觉很丢脸。」

「是喔～」

什么「是喔～」啦？好歹我是侦探你是助手吧？态度会不会太草率了？

「既然这样……下次莉莉忒雅去帮朔也买个适合你的东西……也可以喔？」

「真的吗？其实我最近内心有点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开始散发尸臭……等等，我们本来在讲什么？」

「咳……言归正传，关于凶手的下落。」

「是那个话题吗？算了，也没差。然后呢？」

「从朔也大人陷入长眠之后到现在为止，影厅出入口的门都没有打开过任何一次。」

「你连那种事都有在确认啊？」

「门只要有稍微打开一点，外面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就会一目了然，我不可能漏看的。」

「也就是说，毒杀我的凶手还在这影厅中欣赏着电影是吧？」

「或许是打算等放映结束后大家一起离场时，混在人群中逃脱出去。」

「嗯～……可是那位女性到底对我有什么仇呢……」

我越想越不明白自己今天在这个时机被杀掉的理由。

「……朔也大人，请问你说了什么？」

「嗯？」

「你说『那位女性』？请问凶手是女性吗？」

「啊，抱歉，我忘了说。嗯，我猜应该是吧。因为我昏睡之前，有听见凶手的声音。那听起来感觉是女性没错。」

电影的剧情一分一秒地进行着，快要进入最后一幕了。

女高中生侦探鹌鹑和现实中的我不一样，她已经把饭店发生的恐怖事件顺利解决，正准备朝气蓬勃地从正面玄关奔出去。

「这种事情请你一开始先讲清楚呀。在讲人家爆米花怎样之前。」

她还在跟我记恨。

「抱歉抱歉。」

「那么，请问凶手说了什么？」

我翻找着连同药物气味一起留在脑中的记忆，把当时耳朵听到的话讲出来。

我记得凶手是这么说的──

──没有把摩天轮切掉就是不对。

「摩天轮……？是游乐园里的那个吗？」

「应该是吧。」

「那是有办法切断的东西吗？」

「至少靠剪刀或刀子肯定没办法吧。」

「会不会是什么暗号？」

「或许懂的人就是可以听懂。」

「请问你有头绪了？」

「嗯，我复活之后对这句话的意思做了各种思考，想到一种可能性。关于这点，莉莉忒雅，我想特别拜托你一件事。」

「好的。」

回答得真干脆。莉莉忒雅的眼神中流露出无论是怎样的难题、怎样危险的任务，都一定会达成给我看的干劲。

「拜托你跟我一起欣赏这部电影剩下的部分吧。」

「……啥？」

她脸上的表情简直有如傻眼错愕的最佳范例。给人印象总是机灵聪明的她会露出这种表情，讲得直截了当些，真的非常可爱。

「认真地，观赏每个细节。」

「请问、那样就好了吗？」

「拜托啦，莉莉忒雅，陪我一起看电影嘛。」

「我是、没差啦。反正很闲。」

莉莉忒雅不知道为什么，讲得好像勉为其难答应去约会的女生一样。

后来我们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两人一起认真欣赏电影。或者应该说──观察电影。

没多久后，某个场景、某个风景映在银幕上。

是在屋外拍摄的桥段。

看到这一幕后，莉莉忒雅似乎总算理解地轻轻点头。

「朔也大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应该是吧，嗯。」

我也同样点点头后，接着开始闻起自己身上的味道确认。结果莉莉忒雅见到我这动作，感到抱歉似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请问你该不会是把我刚才讲的话当真了吧？我并不是那种意思喔？」

「咦？哦哦，我不是真的在确认自己有没有体臭啦。我只是思考着凶手要杀我的理由时，事到如今才想起了一件事，所以确认一下而已。」

然后确认的结果，我发现应该不会有错了。

「这样吗？那就好。」

她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对我很温柔嘛。

「莉莉忒雅，关于接下来的行动……」

「我很清楚。那么我先去准备了。」

「好。」

我家助手无声无息地从座位起身，钻到走道去了。

留下来的我则是慢慢把剩下不多的电影欣赏到了最后。

嗯，真是好电影。

我接着不经意看向旁边的百合羽，发现她流着瀑布般的口水，睡得正熟。

喂，主演女星，要进入片尾字幕啰。

第二章　就评为剧场椅侦探吧

比莉莉忒雅稍迟几分钟后，我也从座位站起来，走向凶手的位子。

对于途中起身的我，后面座位的观众纷纷投以冰冷的目光。影厅内的男女比率是六：四左右。

我在黑暗中凝神寻找。

找到了。莉莉忒雅已经坐在最后排的某个位子上。

我一眼就确定了，坐在她左边的人物就是凶手。

于是我脱下西装外套挂到肩上，走过去对那个人说道：

「方便让我坐在旁边吗？」

对方很明显地变得紧绷僵硬。哎呀，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我不等对方答应，就迳自坐到左边的空位上。

莉莉忒雅和我两个人，从左右夹住了凶手。

「……你是谁？」

「就是刚才被你杀掉的人。」

「我才不认识你。」

少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的话。他年纪看起来应该是小学生，不，大概中学一年级左右吧。头发长度遮住一半的耳朵，浏海盖到眼睛。

「这边的女仆也是你同伴？」

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声音，音调高而不安定。确实是我刚才耳边听到的声音。

其实那声音并非女性，而是变声前的少年啊。

「莫名其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我啦，我。」

「诈欺吗？小心我叫警察喔？」

他的声音虽然有一点点沙哑，但音调还是高得莫名惹人怜爱，像是女孩子一样。

「如果叫了警察是谁会比较伤脑筋呢？你这样也不知道吗？」

我把刚才脱下的外套丢给少年。不自觉接住外套的他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我在讲的事情，表情变得僵硬起来──把我的外套拿到面前开始闻起味道。

我先讲清楚──这绝不是我有什么特殊的体味，会使得具有某种癖好的人沉迷而难以自拔。

他在闻的，是我今天喷在身上的香水气味。

「是不是闻得到？跟鸟保导演同样的气味。」

他看看那件外套再看看我，顿时全身无力地瘫了下去。

「搞什么……这个，难道说……」

还处于成长期的细小身体从座位上慢慢往下滑。看来他也明白了。

「对，你认错人了。啊，把外套还给我……喂，别扯啊。会、会变形！衣服会变形啦！」

我好不容易从少年手中把外套抢回来，重新穿到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枣。」

也许因为还在茫然自失的缘故，他意外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追月朔也，是个侦探。」

「侦探……？」

少年露出彷佛在看什么艰深难懂的现代艺术作品一样难以言喻的狐疑表情看向我。

「枣同学，你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鸟保导演。可是在黑暗之中，你把我跟导演搞错而误袭了。」

「看来……就是这样吧……」

「果然如此。你在试映会开始前，是不是在大厅预先调查好导演会坐在哪里了？然后等导演致词结束，准备要开始试映的时候才偷偷溜进影厅中。」

我一边说明的同时一边观察少年的表情变化。虽然没有明显的改变，但我发现了一件事，这孩子是个不得了的美少年啊。

唯有在他这个年纪的某个时期才会显露出来的一种中性而带有几分忧虑的美感之中，又能感受出可能毫不犹豫地直往毁灭而去的危险与激情。

说不定他是这部电影中哪位演员的儿子。假如是这样，他要溜进今天这场试映会也比完全无关的一般人来得容易吧。

「但是很抱歉。由于一些因素，在电影开始前原本应该给导演坐的位子变成我坐在上面了。而且今天我穿来的这套西装又跟鸟保导演的西装在外观上很相似，其实这是比较老旧的款式。」

另外，坐在椅子上也不容易判断身材上的差异。在大银幕的逆光中浮现的身体轮廓，加上又是在昏暗的环境中从远处观察，肯定很容易认错吧。

「然后你趁着器材出状况使得场内一片漆黑的时候，认为不可错失这个机会而做出行动了。」

从背后接近，透过气味辨识目标，接着下手。

「你讲得没错。但其实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犹豫……要不是发生那样的意外状况……我可能到最后都没有付诸行动吧。」

从他的样子看起来，他说在犹豫应该是真心话。可是绝佳的良机忽然降临眼前，促使一名少年动身犯案了。

「当时虽然一片漆黑，但毕竟鸟保导演身上的香水味很特殊，想要不留下印象都难。你就是靠着那个气味接近的吧。然而在这点上同样很抱歉，今天我身上很巧合地喷了跟导演同样的香水。」

由于这两项对枣来说是非常不幸的巧合凑在一起，害他搞错了杀害对象。

「我明明计画了那么久……居然……会搞错。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活着？我应该亲手给你下毒了……难道是不死之身？」

「我绝对不是什么不死之身。」

「那是我配毒的比例调太少了吗……」

居然是自己生产的毒啊，太恐怖了吧，我体内到底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你放心吧，我目前并没有要把你交给警察的打算。」

「你要放过我？」

「那要视你的动机而定。假如你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少年，为了今后着想就必须让你好好接受法律制裁。但假如你的行动是基于某种迫切的理由，我可以放过你没关系。」

「……你，叫朔也是吧？」

「不用谢我。」

「总觉得你的提议超恐怖的。感觉就像用异常的两个选项胁迫对方，假如对答案感到不满意就会杀掉对方的疯狂杀人魔一样。」

确实。听他这么说我也稍微能理解那样的感觉，但我可不想被一个用毒杀人的少年这么说啊。

「然后呢？你为什么想杀掉导演？」

「很简单，因为我想迫使这部电影无法公开上映。」

「因为你不喜欢摩天轮的那一幕？」

我这么一说，他顿时脸色一变，重新看向我。

「……看来你说侦探是真的。」

也就是说我讲对了。

「谢谢夸奖。不过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喔。你说『没有把摩天轮切掉就是不对』。其实那句话你应该是想对鸟保导演讲的，可是实际上听到的人却是我。然后我起初还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后来假设那句话是对导演说的，我就多少理解啦。」

我举起一只手做出剪刀的手势，一开一合。

「你说的『切掉』其实是指在编辑电影的时候把不必要的场景剪掉删除的意思。也就是剪片。在电视的综艺节目上，有时候艺人也会开玩笑说『刚才这段请剪掉』之类的。换言之，你无论如何都希望导演把摩天轮那一幕删除（剪掉）对吧？」

明白这点之后，我和莉莉忒雅两个人便努力寻找在剧中有拍到摩天轮的场景。假如没找到，就表示那一幕在我被杀掉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本来打算到时候就去拜托导演，让我重新检验一下电影胶卷。不过在最后，那一幕确实登场了。

具体来讲，就是透过望远镜头拍摄老旧小路的一幕。

女高中生侦探鹌鹑走在一条直直延伸的小路上。

然后在远方拍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摩天轮。

在摩天轮的圆环内──夕阳漂亮地收在其中。

也就是导演在上映前的致词中提到的摩天轮。

那是只有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才能拍到的景象，人们也因此将它称为日轮摩天轮。

路上的行人们感觉不像是临时演员，非常自然地过着日常生活。

在那样的一幕中──画面靠近镜头的地方，拍到了枣的身影。

那是如果没仔细寻找就无法察觉的短短一瞬间，而且焦点也有些模糊。不过确定就是他没错。

「你……应该不是正式受邀出演的临时演员吧？」

我这么一问，他便立刻点头。也就是说，那一幕是现场负责人在没有征求同意之下拍摄的。

「意思说你身边的那位女性，同样也是在非自愿下被拍进画面的了。」

在那一幕途中，拍到了互相依偎着从建筑物中走出来到小路上，然后彷佛在避人耳目似地走向镜头方向的枣──以及一名妙龄女子。

女性将帽子深盖到眼睛而看不太清楚长相，然而从身影线条与走路姿势判断，应该不是一般的普通女性。

「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她该不会是哪位女星吧？」

「夕夏她……什么也没错。」

直接叫名字啊。不过更重要的是──

「你说夕夏，呃？该不会是柳井夕夏？」

我记得那是被评价为不久的将来绝对会爆红的新生代演技派演员。

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回应。

这实在让我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两人走出来的那栋建筑物，是俗称的爱情宾馆。

「我跟你讲清楚，我们什么事都没做喔。夕夏才不是会在这种重要的关键时期莽撞行动的笨蛋，而且我也……」

「知道了，你不用讲太多。」

就算讲给我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年龄差距，彼此在社会上的立场──

这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我无意纠正，也没有责备的念头。

相爱的两个人秘密约会，却很不巧地偏偏被电影拍到那个模样──事情就只是这样。

「那一幕，我们当然也没注意到自己被拍到。可是我们继续往前走一段路，发现有摄影机，夕夏就立刻察觉了。那是电影的拍摄团队，刚刚正在拍摄什么场景，而且还把我们也包含其中。」

那样敏锐的直觉也许该说不愧是职业演员吧。

「我当时有看到鸟保导演也在现场。后来打过好几通电话到那个人的事务所，拜托鸟保导演把摩天轮的场景剪掉。但他始终没有接受。」

「你跟他说因为自己跟年龄有些差距的情人私下幽会被拍到了？」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对业界的人讲啊。」

这么说也对。

「当然导演也想知道你如此要求的理由，可是你又没办法把那关键的理由老实讲出来，只能一味地提出剪片要求是吧？」

那样对方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跟我说那是很重要的一幕，绝对不可以剪掉。」

「毕竟那似乎是导演很讲究的场景之一，想必无法轻易接受你的要求吧。」

而且我记得那座摩天轮在拍完片后就被拆除，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如今也没办法再重拍。

「但是你还姑且不说，柳井夕夏小姐有戴帽子把脸遮住，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就算这样，你能保证绝对没事吗？你有办法负起责任吗？这部电影接下来要在全国上映，搞不好有一天会被谁发现。电影是会永远留存下去的东西，对不对？」

「也是。」

我轻易就讲输对方了。

「要是发生那种事，夕夏将来的演员之路就完蛋了……她今后肯定会成为大明星演员。可是如果因为跟我之间的事情害她断绝了这条路……所以我……」

「所以你想说干脆让这部电影本身变得无法公开上映？」

要是导演在试映会上遭人杀害，这次真的就会让电影从此不见天日了吗？

身为门外汉的我并不清楚业界的判断基准或规矩，不过《女高中生侦探鹌鹑》在拍片过程中也已经发生过事件，算是一部带有负面内幕的作品。而那样的负面内幕如果又累积更多，这次搞不好真的会让电影停止公开了。

「可是我这计画也失败了……我没能保护自己喜欢的对象。」

少年有如面临世界末日般垂下头。那模样看在我眼中感觉有点夸大，但又莫名触动心弦。

「真是纯爱呢。」

莉莉忒雅这时讲出一句令人有点惊讶的感想。她从座位上稍微挺出上半身，感到赞佩似地对着枣点点头。

「没有办法找人商量，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即便如此，你还是凭着想要保护情人的真切思念，做出了行动是吧。」

「呜……嗯……是的。」

少年的态度莫名变得跟刚刚对我讲话时完全不同了。我难以接受啊。

「莉莉忒雅……我说你……」

「朔也大人。」

「我就说──」

「朔也。」

你为什么那样一脸拼命啦？

「呃～……这么说来，这部电影好像在拍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很严重的事件。听说后来是电影公司在台面下运作，硬是让电影继续拍摄下去，最后才好不容易完成的。」

我为什么要讲得这样拐弯抹角啦？

「所以如果我现在去跟导演说，我可能一个不小心说漏嘴，把那件事公诸于世，他或许最起码会答应我一项请求吧。例如说，把某一幕中偶然被拍进画面的柳井夕夏的名字当成是友情客串，正式标记在片尾字幕名单中之类的。」

听到我这么说，莉莉忒雅的表情瞬间开心起来。

「说得也是！只要当成是正式出演，一切就会变成在演戏了。」

「嗯，虽然只有导演可能会察觉出什么内幕，但这点上只要好好堵住他的嘴就没问题了。毕竟那个人感觉不惜赌上性命也要让这部电影顺利上映的样子，所以反过来想，也应该不会想要让这种绯闻曝光导致作品遭人挑剔问题才对。」

「剩下只要把柳井夕夏的客串演出，当成是导演私下对演员和拍片人员们都保密之下偷偷安排的事情，就万事解决了。等于是一种惊喜演出呢。」

莉莉忒雅把手臂交抱在胸前，「嗯嗯」地点头。

「受不了，莉莉忒雅真是个女孩子啊。」

枣则是依然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脸。

「你意思是说要既往不咎吗？真的假的？你会不会老好人过了头啊？」

「你要怀疑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翻脸喔？」

「啊啊，骗你的骗你的！我、我相信你！呃……对不起，我毒杀了你。」

听起来真是奇怪的道歉。

就在这时，灯光照亮影厅。

试映结束了。

□

紧接在电影试映之后，演员们开始上台致词。不过我和莉莉忒雅没有留下来继续看，而是来到影厅外面。

因为我们要偷偷把枣送走。他非常有礼貌地对我们深深鞠躬后，彷佛在赶什么事情似地离开了绯红剧院。或许他想快点去跟心爱的人见面，分享今天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等到我们都看不见枣的身影后，莉莉忒雅一脸得意地对我说道：

「朔也大人，你这次也捡回一命了呢。」

原来如此，就我的状况来讲，这句话要这样用啊。

丢掉性命，又重新捡回来。真是个麻烦的体质。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们的推理让事情没有被闹大，可说是两人合算独当一面的精采表现。Let’s end roll吧！」

「我不喜欢你那个很逊的台词系列。」

「对、对不起……」

「啊，这个表情我喜欢。」

喂，助手，你的爱太扭曲了吧。

「不过朔也大人这次的完美表现真的有如安乐椅侦探呢。不，照这次的状况来讲，就评为剧场椅侦探吧。」

说得可真幽默。

「莉莉忒雅难得会这样夸奖，我就坦率接受称赞啦。那么……」

「请问要再回去里面吗？」

现在这时间，应该是刚睡醒的百合羽慌慌张张地在台上致词的时候。

「说得也是。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买个东西，莉莉忒雅先回去吧。」

就这样和莉莉忒雅分头后，我有如受花朵吸引的蜜蜂般走向贩卖区。

因为刚才被她吊了胃口，害我现在嘴巴超想吃爆米花啊。

可是在贩卖区前面已经排了另外一名女性。年龄看起来大概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小一些。如果把脚下那双高跟鞋垫高的部分扣掉，是个相当娇小的女孩子。

有着一头醒目的美丽金发，身上那件大红色礼服，感觉比我今天看过的任何人穿的衣服都昂贵。而且不只是高级而已，那鲜艳的色彩，甚至让绯红剧院内的所有红色都彷佛褪了色。

她是出席今天这场试映会的关系人吗？但除非像我们这样有什么特殊理由，否则我不认为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跑出来买东西才对。

「让您久等了。」

「谢谢。」

那位女性从店员手中优雅地收下爆米花后，轻盈地旋转一百八十度──

「呀啊啊！」

结果发现排在她后面的我，当场发出尖叫。而且被吓到的同时还把爆米花撒了一地。

「呃……」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我顿时僵在原地。而她似乎也跟我一样，使得我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好几秒钟。

当然──虽然讲当然好像很怪啦──最后是我先投降了。

「那个、总觉得好像对不起你啊。」

「你呀！忽然出现在夏露背后是存何居心！这不是害夏露有、有一点被吓到了吗！」

刚才那样叫有一点？

「呃不，我并没有要吓你的意思。话说，只是在买东西的时候有人排在后面，有必要吓成那样吗？虽然我是觉得好像对你不太好意思啦。」

「这、这有什么办法嘛！夏露对那种惊吓类的东西比较弱呀……」

「惊吓类？像是吓人箱之类的？或者像忽然从池塘中伸出手来的惊悚电影之类的？」

我随便举了几个例子，结果她一副「正是如此！」地不断点头。她虽然全身散发的氛围或举止言行都感觉像个千金大小姐，但看来胆子上只是个小市民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里是电影院啊。应该能预想到随时可能有别人从视野死角现身吧？如果是在自己家的浴室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夏露必须战战兢兢地预想别人的行动才行？」

「呃，因为……」

「只要周围的人，不，这个世界预想夏露的行动，注意别吓到夏露不就好了？」

「……是啦。你说得对。」

总觉得越讲越麻烦的我决定随便敷衍了。

「做为道歉，我赔偿你撒掉的爆米花吧。」

「咦？给夏露吗？」

会这么讲基本上都是顺着对话内容发展，我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她却有如听到什么珍奇发言似地张大嘴巴愣住了。

「来，拿去。」

我把新买的爆米花递给她，结果她意外老实地收下。

「……谢谢。」

「不客气。」

就这样潇洒请客后，我准备再买自己吃的份──却发现买完刚才的爆米花就让我的钱不够再买第二份了。

这么说来，我今天身上只有带六百元啊。

要不要把莉莉忒雅叫来，请她追加给我零用钱？不，在这位少女面前那样做也太丢脸了。

就在我独自苦恼的时候，有人从一旁拿出了一张颜色我完全没见过的信用卡。

「好，做为回报，就让夏露施舍你吧。这是特别待遇喔。吃焦糖口味就好了吗？」

穿礼服的少女如此说着，又买一份爆米花请我了。我本来还猜想她是个脾气尖锐的女孩，但其实意外地人还不错嘛。

她接着坐到附近的沙发上，优雅地翘起大腿。稍迟一会后才注意到我还站着，便轻轻拍了两下自己旁边的位子。

「坐这边。」

于是我照她所说，与她并肩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喀哧喀哧」地品尝起各自的爆米花。

「嗯～就是这个味。我就是为了这间剧院的这个味道，才特地跑来的呀。」

「哦～？这里的爆米花原来那么出名啊？」

「你连这点都不晓得就来买的吗？真是罪孽深重。」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犯罪了。

「难道有在电视上介绍过之类的？」

「没有，只是夏露喜欢而已。」

「呃……」

「不晓得夏露的喜好就是一种罪呀。」

她优雅地换翘起另一边的大腿，并一颗一颗地捏起爆米花放进小小的嘴巴。

「就算你这么说，我今天才第一次跟你见面，所以不知道你的喜好应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吧？」

「呐，你那边如何？」

「咦？你说焦糖口味吗？是不错啦。」

「哦～……」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吃吃看？」

被她那样充满好奇的眼神盯着，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也不是不介意啦，但我就吃吃看。」

不知哪家来的大小姐用她美丽的指尖把我的爆米花一颗接一颗地抢走。

「你很贪吃喔。」

「太失礼了吧，追月朔也。虽然要说我对吃的没兴趣也是骗人的啦。」

「咦？我有讲过自己的名字吗？」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很有气质地含了一下指头后，对我淡淡微笑。那模样看起来相当妖媚，让人有点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才好。

「呃……我也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叫『夏露』就可以了？」

「是夏露蒂娜──夏露蒂娜·茵菲利赛斯。」

「哦？跟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同样的名字啊。」

「是呀，毕竟是本人嘛。」

「是这样喔。」

「就是这样。可是讲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什么的，真是没品味的称呼呢。说到底，夏露们又不是一伙的呀。」

我没有漏听，也没有听错。这样充满个性的自我介绍，我都有清楚听见并理解内容了。在这前提下，我思考着这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讲认真的。

这女孩说自己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2nd。夏露蒂娜·茵菲利赛斯。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的极恶罪犯、越狱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这下该怎么行动才好？我不禁犹豫。

正因为犹豫，所以无法行动。

不知不觉间，从远方传来警笛声。听起来正逐渐接近这间剧院。

「夏露今天是为了吃这里的爆米花，还有看看你的脸，才专程绕了半个地球跑来的喔。追月断也连同客机与邮轮一起被葬送后，夏露想说他儿子现在是不是健健康康地享受着绝望的滋味呀。」

「……你当时也在那艘船上吗？」

对于这点，她没有多做回答。但一般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确定了。此刻坐在我旁边的，毫无疑问就是夏露蒂娜·茵菲利赛斯本人。越狱后，来到日本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

全身顿时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相对地，夏露蒂娜则是一点也没留恋地从沙发站起来。

「这下满足啦，夏露要走啰。夏露接下来还要去中东办点事情呢。」

「中东？」

「有个国家好像内战打得正火热，所以夏露要去卖点武器。」

「你是武器商人？」

「不，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副业。等生意谈妥后，我还考虑顺道去一趟美国，买个火箭。」

「火箭……飞太空的？」

「飞太空的。」

「载人的？」

「载人的。虽然夏露已经有几架了，但是想凑齐不同的颜色款式呀。」

「颜色款式。」

她该不会是把太空火箭当成是什么运动鞋之类的吧？这已经不是金钱观念疯掉或是砸钱不手软的等级了。

「就是这样，所以追月儿子……不，朔也。我们不久之后再见吧。」

夏露蒂娜用手背把长长的秀发撩到肩膀后面，把我丢在原处，举止优雅地离去。

「等等……」

快动。快追上去。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就在眼前啊。对老爸的死──不对，下落不明之谜掌握线索的人物。

我就像在发动引擎似地不断拍打自己的大腿，好不容易让自己站了起来。

对，不能让她就这么逃走。只是吃吃爆米花，闲聊几句就结束──这种事情不能发生。

我有如被绊到脚一样蹒跚奔跑，追上夏露蒂娜，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等等！」

「噫呀啊啊！」

她当场发出尖叫，瘫坐到地板上。

「啊，抱歉。」

又吓到她了。真是个难搞的女孩子。

「夏、夏露就说！不要！忽然！做那种！事情呀！」

她那双看起来好强的眼睛噙着泪对我大声抗议，并且用装爆米花的桶子捶打我的大腿，可是完全不痛。

怒气冲天的她接着把手放到胸口，深呼吸后站起身子。

「……刚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发生的事情可多了。」

她想当作全部都没发生过吗？

「真是的……人家本来预定要潇洒离去的说。」

见她搞笑到这地步，甚至连偶尔会穿插进来的大小姐语气都莫名让人觉得有趣起来了。但现在当然不是笑的时候，对方可是穷凶极恶的越狱犯。

「就是你吗？就是你让那架客机坠落，害许许多多的人……害我老爸……」

我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嘴巴忽然感到一股甜味，是夏露蒂娜用手捏起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塞进了我口中。

「刚才就说了，夏露很忙的。那件事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毕竟来送客的那群人似乎也刚好到齐了。」

她说着，往前走出一步。自动门平滑地往左右两侧打开。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挤满了好几十台、好几百台的警察车。

在夕阳完全沉落的黑夜街道上，大量的警灯照亮四周。

「放心吧，夏露才没打算搭这种廉价的计程车。夏露要搭的是这个。」

在电影院正前方，停着一辆我从没见过的加长型礼车。

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像鲨鱼般凶暴的女性，后座车门前则是站着一名把短刀当发饰，看起来冷酷无比的女人。那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西装，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正常人。

短刀发饰的女人毕恭毕敬地为主人打开车门。夏露蒂娜从那里坐进礼车后，拉下车窗露出脸来。

她对着我招招手，因此我抱着警戒心走近，结果被她揪住了领带。

「哇噗！」

我的头随着领带一起被用力扯过去，她那张美丽的脸蛋就近在我眼前。

紧接着，夏露蒂娜朝着我的脸不知喷了什么东西。

「朔也，刚才忘了跟你说──你那香水很糟糕喔。」

彷佛要覆盖贴上似地喷在我脸上的，似乎是她自己的香水。

「还有，做为你请客的回礼，夏露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对女帝（Empress）小心一点。」

「女帝……？」

「哎呦，原来你还没发现呀？这样啊，看来那孩子还是老样子，尽做些绕远路的事情。夏露果然不喜欢她。」

夏露蒂娜露出好像在思索什么的表情，不过她那双手依然抱着装爆米花的桶子。

「等等，你到底在讲什……」

「嘘～很可惜，时间到了。」

「在这种状况下，你要怎么离开？」

大门前的马路已经被警车完全堵住。这样别说是礼车了，连一辆机车穿过的缝隙都没有，而且他们肯定也不会轻易放人吧。

然而夏露蒂娜却表现得一副完全不成问题的样子。

「你不晓得夏露的做事方式吗？从私人机场到这里的整条路，夏露都已经事先全部买下来了，凡是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全部都是夏露的私人道路喔。所以夏露想走就走，没有人可以碍事。」

买下来？把道路吗？

「Sorry，不好意思啰。」

空中这时忽然传来轰响。

准备围堵现场的警察们纷纷抬头看向上空。

从大楼缝隙间赫然出现一道吓人的影子，是攻击直升机。

它毫无警告就让机关炮弹有如豪雨般洒下来。是二十或三十毫米的那种恐怖玩意。

密集的警车当场一辆辆被打成蜂窝，有如尪仔标一样弹跳、翻转。

后照镜和柏油路的碎片纷纷飞过来，划破我的脸颊。

路上行人们都大声尖叫、四处逃窜，警察们也都躲到建筑物后面。

大约三十秒的时间，恣意蹂躏完现场后，直升机便朝远方的天空离去。

街上有如骗人般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要揍，与其用臂力不如用财力。不好意思夏露这么有钱啰。」

马路被彻底清扫干净，空出了一条路。

这就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God speed you. 朔也。」

载着夏露蒂娜的礼车从容不迫地从大量翻覆喷烟的车辆之间穿了出去。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难不成爆发战争了吗！呃、这是什么鬼！」

听闻轰响的漫吕木冲到大门前，一见马路上这片惨状，当场弹起了将近一公尺高。

我则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因为被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展现的超法规暴力吓到脚软了？感到绝望了？

不，都不是。我这是对于自己的焦糖口味爆米花被对方巧妙夺走的事情感到浑身虚脱而已。就只是这样。

（插图015）

「喂！朔也！喂！到底发生什么事！」

「那个大小姐……跑去买不同颜色款式的火箭啦。」

街角到处升起赤红色的火舌，简直有如夏露蒂娜留下的残香。

「啥？你在讲什么……该死！总部！快回答！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啦！一堆警车全都翻起肚子在燃烧啊！这是什么行动？我可没听说！」

在对着手机大声嚷嚷的漫吕木身边，我只能默默感受着被覆盖的香水气味。

（插图016）

第一卷 事件三 九龙饭店的杀人

第一章　当然会害羞了

「北方……北方……」

磅礡大雨敲打着污浊的窗玻璃。

「北方……北方是哪边？莉莉忒雅，你知不知道？」

「就是西方的旁边。」

「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们所在的这地方──小九龙是位于横滨市海边的一座小小的中华街，距离追月侦探社大约骑车二十分钟左右。居民由二战之前就定居在附近一带的老一辈外国人及其子孙构成，社区向心力相当强大。

镇上至今依然保留着没有跟上现代开发潮流的古老景象，呈现一片令人难以相信这里是日本的街景。

而九龙饭店就建在这样一条街上的角落。

「请问你在意枕北而睡（注：相传释迦圆寂之时为头朝北、面向西的姿势，因此日本一部分习俗中会将死者的头朝向北方，相对地平常睡觉时则忌讳把头朝北方睡。）干什么呢？那是跟朔也大人无缘的迷信吧？」

抵达饭店房间放下行李后，我首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调查方位。

「你应该知道我在家也会避讳枕北而睡吧？我就是会在意啊。啊，是这边！可是伤脑筋啦，这下只能移动床位了吗？莉莉忒雅，过来帮我！」

「可是有种说法是风水学中认为枕北而睡反而比较吉利……不，比起那种事，请你先去冲个澡吧。」

「好大胆啊，莉莉忒雅。」

「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好吗！咳……朔也大人这样会感冒的。」

确实，身体被雨淋得有点冷了。

「抱歉，我只是开个小玩笑。毕竟这段期间来都没啥好事，所以我想说至少要在心情上开朗一点。」

我对莉莉忒雅如此说笑，结果她用力抓着裙子，露出些许难过的表情。

莉莉忒雅虽然平常总是酷酷的，凡事不为所动，但讲到某些话题就会很明显地把感情表现出来。或者应该说，她变得会把感情表现出来了比较正确。

小小的嘴唇紧闭着，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见到她那模样，我忍不住感到抱歉，于是把手放到她纤细的肩膀上。

「你别露出那种脸嘛。我没事的。至少我还能讲些无聊的玩笑话让你伤脑筋，然后会立志让事务所卷土重来啊。」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彷佛在体恤我般把自己的手叠在我手上。接着又立刻低下头，逃离似地冲进浴室中。

她那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不过我自身这一个月来也让她看过了很多第一次表现的模样，所以算是扯平了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些表现实在很没出息啊。

不死侦探──追月断也死了。

我的老爸，也是追月侦探社的老板，更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最强侦探，死了──

一个月前发生的客机劫持与坠机事故，以及连锁引发的艾丽女王号沉没事件，成为了本世纪前所未有的重大事故，烙印在人们的记忆中。

牺牲人数至今依然不断增加，电视新闻也依然持续在报导。

由于机体被大火燃烧，导致每一具遗体在辨识身分上都花了不少时间，让失踪者的家属们每天过着焦急忐忑的日子。

就在一周前，从现场发现的某具焦尸被判定是老爸的遗体。

于是追月断也的名字就这么正式被列入事故牺牲者名单中。

与此同时，至今在事务所工作的其他侦探们都默默离去了。毕竟大家原本是聚集于追月断也这个太阳之下，如今太阳沉落之后就会解散，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谁也无法责怪谁。

就这样，追月侦探社变得一名侦探也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还是个半吊子，称不上侦探的我──追月朔也。

明明在这样的状况下──却唯有莉莉忒雅始终没有离开。到了隔天，再隔天，她都一如往常地陪在我身边。

失去了老爸这根大支柱，本来一同经营事务所的前辈侦探们也离去后，我和莉莉忒雅──依然决定要顽强地活下去。

陷于绝望之中意志消沉的行为，过了三天我就不干了。有一半是因为我已经对绝望感到厌烦，另一半则是因为希望并非渺茫到令人真正绝望的地步。

「你认为那个老爸真的会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死掉吗？」

「莉莉忒雅绝不那么认为。」

这就是我们的共通认知。

被发现的焦尸验出的DNA跟老爸相符？警方的正式见解？

谁管你啊。

正因为是亲骨肉所以我知道，老爸才没有死。

那才不是老爸的遗体。是被人掉包的假货。

所以我没有放弃。就算只是个半吊子，我也会继续从事侦探的工作，那间事务所我也会守护下去。因为那就是家人的归处。

「莉莉忒雅，我们──努力加油吧。」

我再一次下定决心，对浴室里的助手如此说道。可是却没有回应。

「……莉莉忒雅？」

听到的只有冲澡声与哼歌的声音。

「刚才的悲伤表情到哪去了？」

还有，原本不是说要让我先洗的吗？

享受完暖和的热水澡后，莉莉忒雅用毛巾轻柔地裹着头发吸干水分并说道：

「话说朔也大人，真亏你会知道这样奇特的饭店呢。」

少女的纤细蛮腰，配上不符年纪而发育良好到出乎预料的丰满胸部，被包覆在黑色的内衣底下。

她坐在床上，毫不吝啬地展露那身姿态。从秀发滴落的些许水珠，在柔软而性感的大腿上流动。

「那是因为我认识这里的员工，对方说就算临时来住宿也能算我便宜。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住就是了。」

这么讲并不带有任何一丝猥亵的感情在内，我要特别在此断定：

那双大腿真的非常棒。堪称人间至宝。

肌肤的美艳度、柔软度、少女般的弹性、形状、成长度──

各种要素达至绝佳的理想平衡，使雷达图呈现完美的五角形。

正因为是每次复活时都躺在那双大腿上亲身体验的我，所以非常清楚那究竟有多棒。但我要再次郑重声明，这些终究只是在赞美那双大腿当成枕头时的价值而已。仅只如此。

我坐在同一个房间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着那样的莉莉忒雅。不过莉莉忒雅并没有责备我，而我也没有露骨地把脸遮住或别开。

莉莉忒雅总是认定自己为我的助手，而如今我自身也是这么认为。换言之，我们之间并不是需要感到害臊的关系。

「我听说这栋建筑物有八十年以上的历史喔，可是却都不会被刊登在旅行社的宣传简介上。」

据说从前这地方聚集很多干过不可告人之事的人们，当时就住宿于这间饭店。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基本上观光客不会选择投宿这里。

「这里的确别有风情呢。像刚才冲澡的时候水量会忽大忽小，从窗户缝隙间也会漏进些许雨滴。」

「……我等下再去跟认识的员工讲一声。」

正在换衣服的莉莉忒雅将气质洋溢的秀发绑成麻花辫，那是只有在刚洗完澡的短期间内才能看到的发型。

「但是除了这里以外能够便宜住宿的地方全都没有空房啊。就今明两天，忍耐一下吧。」

「这段期间来都没什么好事──朔也大人刚才说得对，谁也没想到事务所竟然会漏水。」

「对啊，加上在这场大雨中又漏雨，真的祸不单行。明明才高举拳头振奋自己今后要努力让事务所卷土重来的，结果从天花板就滴水下来……」

请人来检查之后，据说是楼上水管破裂的样子。大概房子太老了吧。

而且受灾状况相当严重，除了家具与文件书籍之外还有多处遭殃，结果无论事务所或我的自家都变成实在难以住人的状态了。

当然我立刻就委托修理，但对方却表示到明天之前都没办法修好的样子。

就这样失去住处的我，只好用刚考到驾照的机车载着莉莉忒雅，在越下越大的豪雨中淋成落汤鸡，逃进了这间九龙饭店。

现在时刻下午两点，小九龙的天空一片阴暗。

「话说，莉莉忒雅……」

「是。」

「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你的大腿真的很柔软啊。」

「……你忽然在讲什么？」

「你想想看，每次我死掉又复活的时候，你都会用膝枕迎接我醒来不是吗？那种时候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仔细想想我好像都没对这件事道过谢。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提供的柔软。嗯，哈哈！这样当着面道谢感觉真难为情啊！」

这是我从刚才眺望着莉莉忒雅的大腿，结果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感谢话语。可是莉莉忒雅却霎时露出『精心栽种出来的窗边花朵，到了隔天早上竟被掉包为大叔的三角裤』似的表情。

「史上最恶心呢。」

「什么！」

在所有类型的恶心之中最恶心吗？

「在莫名其妙的时机称赞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点都不会让人开心呀。那么朔也大人，既然都提到这点，我也要跟你讲一件事……」

「嗯？」

「为什么你会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我换衣服？」

「呵呵，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吧？」

「当然会害羞了。被你用那么认真的表情托着腮、翘着腿欣赏人家换衣服……」

仔细一看，她确实害臊地红着脸。莉莉忒雅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抱、抱歉！」

我赶紧把脸别开，看向窗外。

「好笨的人。」

莉莉忒雅用她那句辛辣的招牌台词对我骂了一声。可是她映在窗户上的脸却浮现着慈爱的微笑。

究竟她只是在捉弄我？还是真的在生气？我实在难以判断。

轮流冲完澡变得全身舒畅后，我们两人决定在饭店里到处逛一逛。

一走出房间首先可以看到红色的地毯与老旧的壁纸，整体样式或许可以形容为中国式的歌德风吧。

沿着走廊继续走就会来到一处挑高大厅。大厅呈现八角形，每一层楼都有同样是八角形的回廊，形成一个直达九楼的八角柱空间。

「这间挑高大厅看来就是饭店的中心部分了。」

从大厅有四条走廊通往四方，各自墙上清楚标明着东西南北的大形文字。每个楼层的构造都一样，走廊分别接到东西南北四栋建筑物，而饭店客房就沿着走廊排列。

连接上下层的楼梯只有设在东西两处，而且由于相当老旧，两人以上的重量压上去就会轧轧作响。

「虽然在北侧设有一台电梯，但由于零件老化的关系，听说现在不能使用的样子。」

「最上层是九楼对不对？那么住在那里的客人只能爬楼梯上下楼了呀。」

「是啊，感觉应该会是很好的运动。」

我们从四楼的栏杆俯瞰一楼大厅，从正上方看到了一尊很有魄力的巨龙雕像。设计上充满中国大陆风格，长长的身体蜿蜒曲折。

龙的雕像设置于大厅的东侧。顺道一提，在一楼西栋的走廊深处还有一只很大的老虎剥制标本，真不晓得是从哪里买来的。

奇特的不只是这些摆饰，在走廊各处的墙上还挂有其他各种动物的头部剥制标本、古老的柳叶刀、钩爪等武器与暗器。

莉莉忒雅看到那些东西，小声咕哝了一句：「低级嗜好……」

这些室内装饰似乎不合她的审美观，明明她自己总是会在裙子缝隙底下暗藏小刀地说。

不过我也能理解她这个心情。

「的确，这里的气氛感觉就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例如什么事？」

「像是发生什么意外状况害人被封锁在饭店里啦，跟外界的联络方式也被断绝之类的。」

「像上次搭邮轮那样的孤岛模式吗？」

「对，就是那个。然后不晓得为什么，刚好有个杀人魔躲藏在饭店中……啊啊，对，反正一定是这样。这次绝对又是我第一个被杀人魔盯上，用什么划时代的新手法杀掉──」

「朔也大人，你的坏毛病又犯了。」

被莉莉忒雅正言厉色地一训，我立刻停止最糟糕的预想。看来我不好的毛病又发作了。

「哪有侦探会对根本没发生的事件吓得发抖呀。请你振作一点。」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就想像起来了。总之如你所见，这地方形容得再好听也称不上是什么豪华的饭店，但就拜托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毕竟现在事务所能够赚钱的人只剩下朔也大人一位，没有本钱奢侈了。」

「不好意思要害你吃苦啦。但是事务所关门的这段期间又无法承接委托，施工费用也不可小看啊……」

由于我目前没有原本已经承接的委托，因此到事务所恢复原状之前的这几天完全是歇业状态，也就是收入挂零。越讲越想哭啦。

正当我如此哀叹的时候，莉莉忒雅忽然把身体探出栏杆，似乎在看楼下的状况。

「怎么啦？」

个头娇小的她连脚尖都有点离开地板，真令人捏把冷汗，担心她会不会掉下去啊。

「大厅好像有点骚动。」

听她这么一说，我发现那里的确莫名出现了很多人。十位，不，二十位。是不是突然来了一批团体住宿客之类的？

（插图018）

大厅地板上铺有古老的瓷砖，排列成几何图案的纹路，而一群人就在那上面忙碌穿梭。

我们彷佛被那群人吸引似地走下楼，这才搞清楚他们的身分。

当中有人表情认真地检查着摄影机的镜头，有人一脸没睡饱似地拿着饮料东奔西跑，有人用壮硕的手臂搬运着照明设备。看来他们是所谓的摄影团队。

「这是在拍什么片吗？」

我让莉莉忒雅留在楼梯旁，自己走向柜台，如此询问坐在柜台里的一名少女。对方身上穿着这附近某间中学的水手服制服，实在不是饭店柜台人员该有的打扮。

她的名字叫入谷雨泷，是在这间饭店打工的员工。

雨泷托着腮，一脸倦怠地望着大厅的样子。虽然以一名饭店员工来说这态度实在很夸张，但据她本人表示这里的老板似乎很疼她，所以都没有被炒鱿鱼。

「对，听说是电影喔，拍电影。」

雨泷如此回答我。

「哦？老板许可的吗？」

结果她摇摇头否定我的话，乌溜溜的长发跟着左右摇荡。

「是我说服的。因为对方出的价码不错呀。」

真会精打细算。

「要是不干些这种事，我们这里的经费根本入不敷出呀。」

雨泷虽然外表不管怎么看都是个中学生，但有时候却会表现得莫名成熟。

我和她之间并不陌生。或者应该说，这次让我们可以临时以便宜价格投宿这里的就是这个人。

雨泷是这里的老板赵老翁的远亲，住在饭店一楼的房间。平常都是从这里去学校上学，并且在这里打工。据说她是由于某些因素离开父母身边，跑到这里投靠赵老翁的。

而我和她则是以前在某件委托中认识，后来也有继续保持交流。

「拍什么电影？」

「听说是动作悬疑大作。」

「那是啥片啊？演员是谁？假如是名人，我就去要个签名好了！」

「谁晓得？是个我没听过的女演员。看，就是那女孩。」

就在我听她这么说而把头转过去的瞬间，从那方向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

「师父～！」

大大张开双手朝这里跑过来的，正是灰峰百合羽。

「咦！百合羽主演吗？意思说你以前提过那部第一次主演的电影，就是在这里拍摄吗！」

「就是这样！」

如此回答的百合羽身旁还可以看到莉莉忒雅，手臂被百合羽牢牢抓着，脸上露出有点放弃挣扎的表情。看来她比我先被百合羽找到并抓住了。

「女高中生侦探鹌鹑！呃～可是为什么师父会在这里？咦？咦？难道是来为人家加油打气的吗～？」

「没有啦，只是偶然。其实──」

我把会跑来这里投宿的原因简单说明了一下。

「那真是辛苦了！莉莉忒雅小姐也是！不过也多亏这样，让我们又见面啰～」

相对于由衷感到开心的百合羽，莉莉忒雅则是带着有点伤脑筋又有点害臊的表情。她肯定很不习惯这样的气氛吧。

话说百合羽的笑脸也未免太天真无邪了，彷佛都能看到她背后有根用力左右摆荡的尾巴呢。她那样直率地与莉莉忒雅亲密互动的模样，活像只小狗在逗弄怕生的猫咪。

「真没想到可以在这地方相见呢！哇～好开心！」

不过她未免也兴奋过头了，感觉有点奇怪。

「太夸张了吧。一个礼拜前不是才在事务所见过面吗？」

上次那桩凄惨的客机坠落及艾丽女王号沉没事件，百合羽也有被卷入其中。听说是在邮轮即将沉没的时候被莉莉忒雅拉着手，搭上了逃生艇才惊险脱困的。

她虽然现在表现得很开朗，但那天地狱般的景象应该也深深烙印在她心中才对。

然而百合羽在那起事故之后还特地去调查追月侦探社的地址，跑来看看我们的状况。明明身为演员要工作要排练，还有学校课业要顾，她却总会找时间过来探望。

那时候为了救出老爸而鲁莽冲入火场又很没出息地被大火吞没的我，到后来才听说是眼前这两位少女拉着我，才搭上了同一艘逃生艇的。

唉，真是一对能干的助手与徒弟啊。给我实在太浪费了。

「话说师父，你听我说呀……我们这部电影是今天正式开拍，但周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让我一直好紧张……而且……」

「哦？是百合羽的朋友吗？」

这时从摄影团队中走来一名男性。

他颜值高得令人火大，身材又很高䠷。我才想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演员丸越玲一。我在洗衣精广告上看过他。

「请多指教啰。我是这次跟百合羽同台演出的丸越，ciao！」

Ciao！没想到现在还能听到有人用ciao打招呼。不愧是演艺人员。

他接着用爽朗无比的态度向我握手。

「也就是说这次的片子是我和百合羽的双主打演员呢。」

「啊哈哈……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主打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实际到现场后，我彻底被这里的气氛给吞没了呀。」

百合羽则是完全像个新人一样，表现得畏畏缩缩。

「的确，这间饭店好厉害啊，有种靠舞台布景绝对呈现不出来的魄力。导演说，这个独特的拍片场地非常适合作品印象的样子。」

「丸越，关于台词的部分可以跟你讲一下吗？」

就在这时，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走过来，毫不拘泥地把手放到丸越肩膀上。

「瞧，说人人就到。这位就是导演鸟保日一先生。」

「我是鸟保。你是……」

被丸越介绍的鸟保导演一看到我，就把墨镜挪开，对我仔细观察。从他的眼睛周围看起来，感觉比原本想的还要年轻，应该才三十多岁吧。

从鸟保身上还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水味。

「难道是百合羽的男朋友……应该不是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绝对不希望是如此的样子。的确啦，在新人女演员如此重要的关键时期要是蹦出一个男朋友，相关人员们应该都会很伤脑筋吧。

「我叫追月朔也。我跟百合……跟灰峰小姐是因为一些缘分认识的……」

「这样啊。那么麻烦你现在立刻到小道具组那里去吧。」

「啥？」

「你去了就知道。他们应该会好好教你，所以不用紧张──」

「呃，我只是饭店的房客喔？」

「嗯？啊，是喔？我还以为是对电影世界怀抱憧憬而带着野心来闯荡的年轻小伙子。想要靠着跟百合羽认识的管道入行。」

「很可惜并不是那样。我今天只是偶然……」

「导演，师父他是个侦探先生喔。」

这时，百合羽忽然很有干劲地介绍起我的事情，甚至还补充一句「然后我是他的徒弟」。

「侦探？」

「是的，很优秀的侦探先生喔。」

「嗯……？听你这么说，『追月』这个姓氏我好像听过。印象中是个世界知名的侦探吧？」

「没错！师父就是那位追月断也先生的公子！所以说导演！这次绝对绝对要拜托他比较好！」

「拜托？百合羽你在讲什么──」

「追月的儿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时又出现另一名男子插入我们的对话。

「这声音……果然，这不是漫吕木先生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才要问你！受不了，你真的不管到哪里都会冒出来！」

是老面孔的不得志刑警──漫吕木薰太。他拨开摄影工作人员们，迈大步伐朝这里走来。

「你总不会是嗅到事件的味道跑来的吧？」

不知不觉间，这里聚集了越来越多人。

「但是很抱歉，这次可没让你上场的份了。这里有我好好地……」

「事件──吗？」

把漫吕木气势逼人的发言从途中一声打断的，是莉莉忒雅。

「请问你刚才说『事件』是吗？」

「呃不……那是……」

「也没有到事件的程度啦。」

鸟保代替漫吕木这么回答。

「其实是我的事务所前几天收到一封恶作剧信件。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稍微提高警觉而已。仅只如此。」

「恶作剧信件？」

「哎呀，有点像所谓的恐吓信啦──」

他这时稍微压低了声量。

「恐吓信……吗？」

「就是这个。」

鸟保说着，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折成一半的纸条。于是我拿过来打开一看。

上面用无法判别笔迹的潦草文字写着：

『本人将在九龙饭店轮流啃食目标　把胶卷转下去

狗头门僮』

「在九龙饭店……轮流啃食目标？也就是说──」

「对，或许是知道我们会在这间饭店拍片的什么人，企图在拍摄过程中妨碍我们吧。」

「不过用『啃』这种讲法还真恐怖呢。」

狗头。狗头门僮。所以用『啃』吗？但我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想表达什么。

──但愿不是『啃死』的意思。

「狗头门僮──请问是什么角色吗？」

「谁晓得？我是没听过啦。八成是想模仿什么古老推理小说里常见的怪人，随便自称的名字吧。」

「不只是名字，这个『把胶卷转下去』的讲法也很奇特呢。」

莉莉忒雅稍微踮起脚，探头看我拿在手上的恐吓信。

「像这种时候应该会讲『停下胶卷』之类要妨碍拍片的话语才对。真搞不清楚这个叫狗头门僮的人究竟是不是想妨碍电影拍摄呀。」

她说得没错。

「狗头门僮……？你们刚才这么说吗？」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沙哑的声音打断我们的对话。

「你是……」

讲话的是一名目光锐利的老人，把长长的白发绑在背后。

「这位是饭店的老板赵先生。」漫吕木如此介绍。

「呃不……那个、没什么事啦。这只是一点恶作剧……」

鸟保试图把话题含糊带过去，却被赵老翁打断：

「……老夫是不晓得你们从哪儿听来的，但不准在咱们这里讲出那个名字。若办不到，拍电影的事情就当没谈过。」

他语气低沉地这么警告后，转身离开。留在现场的我们只能面面相觑。

「是不是讲错什么话啦……？」

「或许只是不希望我们在饭店里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吧？」

「可是如果惹老板生气了，就没办法拍片啦。伤脑筋。」

「没事啦，导演。那种幼稚的恐吓就别管它了，我们只管拍片就好，对吧？」

见到鸟保吐露不安的样子，丸越故作不在乎地如此激励他。

我则是偷偷瞄向一旁的百合羽，却发现她也在注视着我。

「师父……」

大眼睛微微摇荡着目光。

她大概原本就听说了这封恐吓信的事情，内心感到很不安吧。

刚才跟我们巧遇时，她会开心到让我觉得态度夸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我个人觉得这应该只是恶作剧，所以笑笑没理它啦。但那些爱操心的工作人员却跑去报警，结果──」

「漫吕木先生就到这里来了？」

「正是如此。」

漫吕木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双手抱胸。

「警察给人的印象总是像这种时候都不会行动的说。漫吕木先生该不会是为了见到艺人，举手自愿硬是跟来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怎么可能……」

看来有这个可能呢。

「导演，师父以前也解决过很重大的事件喔。所以──」

「所以你要我也委托他吗？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严重啦。反正已经有这位刑警先生跟着了。」

「正是如此！请放心交给我漫吕木吧！就是这样，这次可没侦探出场的份。」

「谁都没说过想要出场啊。」

听到我这么回应，漫吕木顿时「输了还嘴硬」地笑着夸耀自己的胜利。

但事实上我这句话真的不是什么嘴硬啊。

就在这时──我的袖子被用力扯了一下。

「朔也大人……朔也。」

是莉莉忒雅。她用极度不满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请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就让步？难得有工作从天上掉下来的说。」

「不、可是……你不觉得有点恐怖吗？」

我对莉莉忒雅的咬耳朵同样用咬耳朵回应。

「你在讲什么没出息的话。」

「是恐吓信喔？说要啃死人喔？狗头喔？万一这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真的恐吓信，绝对很危险啊。要是贸然插手管事，搞不好不只是手而已，连脑袋都会保不住啦。」

啊啊，光想像起来就觉得讨厌。好恐怖。

「套句春秋公羊传的话──侦探不近死与险地啊。」

「你又那样畏畏缩缩的……这样下去不管过了多久，追月侦探社都没办法卷土重来呀。而且『君子不近险地』这句话的正确出处并不是春秋公羊传喔。」

「呜……」

怎么这样尽戳我的痛处啦。

但恐怖的事情就是恐怖。一想到自己如果多管闲事结果又被杀掉，胃液都倒灌上来了。

这不是『反正会复活，有什么关系？』的问题。反而应该说正因为又会复活，所以我害怕死亡。

由于死亡的恐惧与痛苦是一辈子只会有一次的体验，所以人们才能够勉强忍受。如果强制让你复活，叫你再体验一次，不，再体验好几次那样的感受呢？谁都不想要吧？我也不想要啊。

我说明了这番道理后，莉莉忒雅却叹一口气。

「说到底，恐吓信的内容里究竟会不会死完全是朔也大人的想像，不，是硬拗的妄想吧？虽然你讲得好像已经是确定下来的事实一样。」

「呜……」

这点也好痛。

「到头来就只像个不谨慎地自己吓自己，借故偷懒不想工作的侦探呀。」

拜托你振作一点行不行──莉莉忒雅自言自语地把脸别开。

啊啊，惹她生气了。

正当我感到着急的时候，百合羽彷佛再也忍不下去似地突然举手：

「要不然由我来雇用吧！」

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过去。

百合羽接着大声宣告：

「我雇用师父！」

「你吗！」

我、漫吕木与鸟保异口同声地惊叫。

「毕竟还是会觉得担心不是吗？而且导演你也说过吧？这次的作品无论如何都要让它成功才行。」

「是这样……没错啦。」

「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电影就无法上映啰？」

「那样……我会伤脑筋啊。」

「人家也不想那样呀。」

「嗯……如果是百合羽个人想雇用侦探，我也没有强硬制止的意思啦……」

「谢谢导演！太好啰，师父！有工作了呢！」

「呃，那个……」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坦率向她道谢。心情极为复杂。

可是眼前却有两对美丽的眼眸直盯着那样心境复杂的我。

是莉莉忒雅和百合羽。

我们就这样互盯好一段时间。

「唉……既然都讲到这样，好啦，我知道了！」

到头来，这场大眼瞪小眼是我输了。

「我接受委托！在这间饭店拍片的过程中，我会照自己的方式行动，试着揪出那个叫狗头门僮的家伙的底细。这样总行了吧？」

莉莉忒雅和百合羽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开心起来。

啊啊，我居然真的接下委托了──正当我如此懊恼的时候，百合羽接下来的发言又让我更加头痛了。

「好！那么人家当然也会帮忙了！」

「咦？难不成你又打算参与调查吗？」

「那当然！我可是师父的徒弟呀。」

「但那只是为了塑造角色的观摩学习而已吧？」

「没错，可是那个塑造角色的目的就是为了这部电影呀。要是我现在逃走，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是……是这样吗？」

总觉得莫名有种被巧言蒙骗的感觉，但听起来又好像很有说服力。

「请问……不行吗？人家希望能够帮上忙呀。」

百合羽带着哀求似的表情，「师父～」地伸直背脊把脸靠近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周围人的目光刺得我好痛，害我忍不住点头同意。

我接着便听见莉莉忒雅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朔也大人愿意承接委托，莉莉忒雅感到非常高兴。」

「嗯……虽然说，我有点不太情愿就是了。但总之这下事务所的修理费用有着落啦。」

「真傻眼。请问你真的打算跟自己的徒弟百合羽大人敲诈委托费吗？」

「呜……不行吗？这样做果然让人看不起吗？」

「而且你这次又让百合羽大人也牵连进来了。」

「呜呜……」

好痛。我的痛处也太多了。

就在我被正论拳打得痛苦呻吟的同时，电影开拍了。

首先拍摄的第一个场景，是百合羽扮演的女高中生侦探鹌鹑走进饭店大厅的桥段。

本来我是很想好好欣赏百合羽做为一名演员的实力啦，但拍片过程中我必须随时警戒周围状况才行。

我们为了找一个方便观察整体拍片现场的位置，走上楼梯。

虽然是有点被百合羽半强迫下承接的委托，不过既然已经接下委托，继续发牢骚也没有意义。该做的事情就要好好做。

「你好。」

走上二楼的途中有位青年站在楼梯中段，于是我打了声招呼。他正认真地注视着准备开始拍片的现场。

「请问你也是电影拍摄的关系人吗？」

我趁着打招呼顺便如此询问后，青年便露出亲切的笑容。年龄看起来应该二十五、六岁左右吧。

仔细一看，他还拿着一台小型的掌上型摄影机，拍着现场的状况。

「没错，我是替身演员。所以要拍动作场景之前，导演叫我乖乖待到一旁去。」

我本来以为他是负责记录现场状况的工作人员，没想到是如此意外的人物。

「替身演员啊，感觉很帅气呢。啊，我叫追月朔也。」

「朔也是吗？多指教。」

从平凡无奇的感想接到自我介绍后，我向他说明了自己做为侦探这次要陪同拍片团队的事情。

「是侦探先生啊。刚才你们在楼下跟百合羽小姐讨论的就是这件事吗？」

「啊，原来你看到了。嗯，就是那样。」

「呃～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没有没有。只是这地区讲得再怎么好听也称不上是治安良好的地方，所以我只是有点像个预防问题发生用的保镖啦。」

「请问你们之间是什么朋友之类的吗？」

「咦？哦哦，我跟她是以前因缘际会下有点认识的而已。」

关于恐吓信的事情，我暂时没有讲出来。毕竟我不清楚其他工作人员到底被告知到什么程度。贸然把这件事传播出去煽动不安也没有意义。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白鹭翔。」

「替身演员竟然有个像主演明星一样帅气的名字！」

「朔也大人，太失礼了。」

「没关系的。毕竟我完全不如自己的名字啊。哈哈哈，请叫我阿翔就可以了。」

那居然不是艺名而是他的本名，更让我感到惊讶。

「话说阿翔，你刚才好像很认真地在观察拍片现场，手上还拿个摄影机。」

既然是替身演员，轮到自己上场之前应该大可以闲在一旁好好休息的说。这难道只是外行人的想法吗？

「我是在导演的许可下个人进行现场状况的拍摄记录，当作是一种学习。其实我本来的志愿是当正式演员，但因为我只有体力特别好，结果不知不觉间就被分配到替身演员的戏分啦。哈哈哈。」

他说自己是在观察拍片现场的每个角落，希望从中学习关于摄影的技巧。

当我称赞他的精神值得敬佩后，他却态度一转变得害臊起来。

「虽然我现在只能干这种劳力活，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当上导演。管他梦想有多遥远，我都会实现给你看。啊，要不要签名？」

「呃？你的吗？」

「当然！为了将来成名时做准备，必须先想好自己独创的签名！这是梦想追逐家的基本！」

「有这种基本啊。但我认为好像想得有点太早了。」

对于语气兴奋的翔，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如此回应。

「不过朔也大人好像也有在练习自己的签名吧？」

看来我等一下必须好好教育莉莉忒雅，即便是别无他意或恶意的发言，有时候也会让脆弱的我受到伤害的。尤其当发言内容是事实的时候。

「明明说好那件事情要对别人保密的！莉莉忒雅总是一下子就讲出来！」

我的自尊心深深受伤了。

言归正传，翔这时把热情紧握的拳头松开，垂下眉梢。

「可是……鸟保导演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认同我的实力……」

「是这样啊。那个人看起来应该很和善的说，难道其实个性非常严格？」

「导演平常是很温和的人啦，不过只要跟电影有关的事情上就会严厉得跟鬼一样。而且这次的作品，他好像特别重视的样子。」

「特别重视、吗？」

「啊～……呃，这件事希望你们可以保密喔。」

翔稍微窥探一下周围后，小声说道：

「导演在十年前的出道作时一下子就获得了很大的奖项，让他以前在业界被人称作是天才。可是这几年来的作品却都不卖座。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在这次东山再起，而非常投入其中。」

「绝对要让作品成功，因此不想让任何人来妨碍拍片是吗？」

「嗯，大概就那种感觉吧。」

所以他会允许明明才刚认识的外人侦探（我）在旁观摩拍片啊。

「哎呀，总之就是这样……」

「小翔，在动你的大嘴巴跟外人泄漏内幕之前，何不去动动你的手脚呢～？」

正当我们交谈到一半时，忽然从楼下传来黏嗲嗲的声音。

翔一听见那声音，就很露骨地耸耸肩膀。

讲话的人物接着让手指用装模作样的动作沿着扶手爬动，缓缓走上楼梯。

「既然还没轮到出场的戏分，就该去帮忙做些杂务呀。毕竟你就只有体力可取而已，对不对～？」

「那、那个……对不起……」

现身在我们面前的，是个用整发剂把头发梳得服服贴贴，年约四十岁的男性。他黏腻的视线接着转过来看向我。

「这位小男孩应该是初次见面吧？你好～我是灰峰百合羽的manager──Empress艺能的名签淳五。」

「原来是百合羽的经纪人先生啊。」

说到Empress艺能，是最近忽然崛起而时有耳闻的艺能娱乐事务所。

「对，是manager。」

名签讲话的腔调相当独特。或者应该说，他整体的言行举止都非常有个性。

「呃，名签先生，朔也他好像是一位侦探──」

「我刚刚已经在楼下听百合羽说过了。是百合羽擅自雇用的对不对？真教人伤脑筋呢～好啦，小翔，去工作去工作。」

「啊、是！」

彷佛要逃离名签那对黏腻的视线般，翔赶紧转身离开。

名签用一脸得意的笑容目送着翔，嘴上还说着「真是可爱～」这种话。我莫名有种感觉，阿翔你要小心保护自己啊。

「然后呢？这位侦探先生马上就开始四处挖掘消息了是吧？为了那封恐吓信的事情对不对？」

看来这男人知情的样子。

「也没有到挖掘消息的程度啦。」

「这样，既然百合羽已经雇用了那也没办法，但拜托你不要过度扰乱拍片现场喔。毕竟这部作品可是我们家百合羽华丽的登台出道作呀。」

「那当然。我也希望百合羽能够加油──」

「从刚才我就很介意了，你一直叫她『百合羽、百合羽』的，未免太亲近了吧～有绯闻的味道的呀～所以说，禁止你再那样叫她喔～」

「哦……」

「朔也同学，我不管你是她的朋友还是什么，但请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接近百合羽。那孩子今后绝对会走红，会成为一棵摇钱树，所以可能导致那价值被贬低的行为都是NG的喔，要索取违约金喔。」

名签用指尖轻抚我的下巴。真想拜托他不要这样。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看到默默站在我旁边的莉莉忒雅，小声「哎呦」了一下。

「哎呦，你……很不错喔。很棒。气质充分，透明感也充分，只要再表现得亲切一点，绝对会红。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如果你有兴趣就给我一通电话，或许会成为大明星喔。」

自顾自地把话讲完后，名签经纪人又装模作样地走下楼梯去了。我确认他离开，再悄悄把视线转向莉莉忒雅。

她手中拿著名签的名片。

「刚才那是挖角？太厉害了。莉莉忒雅对于当演员有兴趣──」

「完全没有。」

「但你在事务所不是常常看电影或电视剧的──」

「我没有兴趣。在别人面前演戏，或是明明不有趣却要装笑什么的，我办不到。」

「是、是喔？」

「我打从骨子里就是侦探──朔也大人的助手。」

讲这话可真教人高兴啊。

第二章　不可以拉人家的裙子

摄影场景从大厅开始，到饭店客房、锅炉室、上层走廊等等，转移了好几个地点。

不同于多半是个人行动的侦探业，电影的拍摄现场从头到尾都是集体行动，而站在那个集体中心的人物就是百合羽。她饰演的鹌鹑是一位个性刚强的女高中生，同时也是个每次总会被卷入离奇事件的素人侦探。

「那句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这在原作中似乎也是一句经典台词。从认识以来百合羽就不时挂在嘴上的这句话，出处便是来自这作品。

我虽然对演技没什么研究，不过穿上戏服、画上剧妆，被舞台灯光照耀的百合羽看起来就像存在于不同世界的人物。跟平时「师父、师父」地用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我相处的百合羽简直判若两人。

与她同台演出的丸越玲一则是一反平常落落大方的态度，生动地饰演着一名像小狗般到处跟在鹌鹑背后的软弱贫穷作家。

凄惨的事件发生在选为拍片场地的九龙饭店中，而鹌鹑做为一名侦探挑战难关。

饰演配角的女演员以及饰演凶手的大明星演员，也各自发挥着精湛的演技。也许是被鸟保导演散发出的热量所推动的吧。

拍片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转眼间便来到晚上。

「好期待作品完成啊！什么时候会公开上映呢？」

「假如朔也大人能顺利完成这项委托，应该会被邀请出席试映会。到时候就能比一般观众抢先一步欣赏到作品了。那一天无论如何都要安排休假才行。无论如何。」

我和莉莉忒雅并肩站在饭店入口，兴奋地讨论着。两个人都彻底迷上了这部作品。

当然，我们并没有悠悠哉哉地欣赏着难得的拍片风景。两人在拍摄过程中都有分头到饭店各处确认有没有可疑人物，或者一起监视饭店的前后出入口。

另外也有确认过饭店的住宿名单，掌握了拍片团队以外的住宿房客。

「目前都没发生什么状况，进行得很顺利啊。」

「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恶作剧呢？」

「但愿如此。」

「师父～！莉莉忒雅小姐～！两位辛苦了！」

正当我们交谈讨论时，百合羽一脸愉快地登场了。她换下戏服也卸掉剧妆，彻底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瞧你那么开心，一定是表现得很满意吧。嘿，大明星！」

「噫～请你别那样讲嘛～！人家一想到师父你们在看，就害羞得受不了呀。不过……唉～该怎么说呢～？嗯，我想应该有把练习的成果都发挥出来了！」

「那真是太好啰。今天的拍摄结束了吗？」

「是的，接下来要等到明天再拍的样子。不过剩下好像也只有一个场景而已，预定上午拍摄。然后除了一部分的工作人员要留守之外，我们本来预定先回东京一趟的……可是……」

「出了什么问题吗？」

百合羽用左右两手的食指互戳着指尖，最后把手指竖起来指向上面说道：

「你看，今天不是下着大雨吗？」

「呃，难不成因为大雨变得无法动身之类的？」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今天的雨确实从白天就下个不停。我回想起早上的新闻好像说过是滞留锋跟高气压怎样怎样的。

「就是那个难不成呀。听说好像道路淹水？进水？的样子……」

「啊～啊！果然！看吧，果～然被关起来了嘛！」

「师、师父，你突然怎么了？」

「请不用在意，他只是又发作了而已。」

什么发作啦。

不过我不祥的预感终究还是成真了。让我稍微发个牢骚也不为过吧？

「唉……原来这场雨下得这么严重。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工作跟观摩拍片上，都没发现啊。假如雨继续下得很夸张，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拍摄？」

「我也不晓得。希望可以放晴啦……」

「从今晚到明晨，雨势会变得更强……的样子喔。」

莉莉忒雅拿起手机，念出豪雨新闻的最新情报。

「这间饭店没问题吗？」

「用不着担心。」

似乎从柜台听到我们讲话的赵老翁如此保证饭店的安全性。

「这城镇自古以来便是经常淹水的地方，不过咱们这里盖在地势比较高的位置，所以打从老夫出生到现在都跟水灾无缘啊。」

他的目光依旧很锐利，但看起来并没有在生气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由于周围都会积水，所以车子之类的无法通行就是了。」

不过这下我越来越担心事务所的状况啦。虽然因为在二楼，应该不用担心会进水啦。

「然后呢？请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寻找凶手留下的痕迹吗？」

「不，百合羽……现在根本什么事件都还没发生啊。再说，就连那封恐吓信到底是不是真的都还不确定。」

「嘿嘿嘿，这么说也对。」

「所以我觉得你也不要太在意比较好喔。」

「说得也是。啊！那请告诉我师父住的房间号码吧。我等一下去找你们玩。大家一起玩人生转世游戏吧！我从自己家里带来了。」

所谓的人生转世游戏，是一种掷骰子让棋沿着格子移动的桌上游戏。只要朋友们一起玩，应该整晚都不会觉得无聊。

「好令人怀念的东西啊。」

「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骰子，又是结婚又是背债又是离婚，度过一段充满绯闻八卦的人生吧～！」

这讲法听起来真讨厌啊。

「我是没关系啦，但那位很有个性的经纪人先生应该会生气吧？说什么『绯闻是NG喔～』之类的。」

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但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位经纪人。包括他毫不掩饰地把百合羽当成商品看待的态度在内。

「你说名签先生吗？的确啦……不然这样吧！我半夜偷偷去找你们，不要让他发现！」

「那样子感觉更像在幽会啊。」

「有什么关系嘛～这是雇主的命令喔。师父～」

这女孩，我还以为她是个大人讲什么都会乖巧听话的类型，但意外地也有顽皮的一面啊。

不，或许现在只是抱着像校外旅行的心情吧。

「玩完游戏之后，我还想跟莉莉忒雅小姐聊恋爱话题聊到通宵呢！」

嗯。看来我的推理应该是正确的。

「咦！这、这个……」

「来聊嘛～！拜托啦！我想要经验看看那种事呀～！求求你！」

「啊，不可以拉人家的裙子呀。请问你这是什么拜托方式！」

原谅我，莉莉忒雅。就算你用恳求援救的目光看着我，这局面对我来说实在负担太大了。

于是我丢下那两位少女，走向大厅柜台。雨泷正一脸无聊地玩着手机。

「嗨，雨泷。」

「你又来了？怎么一直来呀。」

她慵懒地伸展一下手臂后，把上半身靠到柜台上。

「雨下得真大啊。」

「嗯～是呀～」

「拜托你讲话的时候至少别看手机好吗？」

「不要讲那种像老师一样的话。话说阿朔呀～你是不是太闲了？你不是侦探吗？去找个工作怎样？」

「要说工作我刚才已经……我要说的是，这饭店啊，不担心漏雨之类的吗？」

「啥？你找碴奥客？」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这里好像很有年代了，遇到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有问题之类的。」

「我一直都住在这里，但意外地都没事喔？」

「可是像我住的那间房间，就有水会从窗户缝隙跑进来啊。」

我委婉地向她传达自己真正想讲的事情，结果少女却「少唬人啦～」地笑着把身体探出柜台外面，拿起手机跟我拍了一张合照。

「Ya～」

「不是Ya～啦！你不相信我？就算住宿费算得再便宜，也不表示就可以放弃服务喔。」

「你超激动的唉。」

「不要跟我窃笑！啊！你看！刚才我头上就滴水下来了！应该是从挑高屋顶上滴下来的吧？是漏雨啊！真的在漏啊！」

「是上天的泪水呢～」

「好诗情画意…………不对啦！想哭的应该是我啊！」

我对雨泷的调侃一句一句都做出反应，结果她最后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啊哈哈！阿朔好有趣～！」

她全身弯下去用力拍打着柜台桌面。一反平时给人的印象，意外地笑点很低也是她的特征之一。就算平常感觉很成熟，在这方面终究还是个中学生。

「拜托，你稍微尊重一下房客的…………」

就在我打算继续追究的时候，某个东西忽然映入我的视野，让我在意得抱怨到一半就中断了。

「嗯？你怎么啦？」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柜台后面的墙壁。

「哦哦，这个？听说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写在这里的喔～」

墙壁上有一段用墨水直接书写的文字。纵书文体，全部四行。长宽两公尺的墙面上排列一堆汉字。大概是广东话吧。漂亮的笔迹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来的时候都没发现它。这在写什么？」

我本来以为雨泷又会调侃我「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之类的，但她却意外地把墙上文字的意思翻译并背诵出来：

「背叛之徒衔龙腭。

碍事之徒灼凤焰。

贪求之徒沉水底。

不轨之徒落虎爪──」

「……内容听起来好恐怖。」

「这是以前爷爷告诉我的。他说好像是什么钢铁纪律的样子。『要是敢反叛帮派就真的会变成这样喔？』之类的。」

「你说帮派是指大陆来的犯罪组织是吧？」

这个我也有听说过。虽然近年来已经销声匿迹，不过据说从前──尤其大战前后的年代似乎势力相当庞大的样子。

「所以这是在描述帮派叛徒最后的下场……吗？」

「或许这间饭店从前也有跟那边的人们有什么关系吧～虽然说应该也是爷爷的爸爸那个时代的事情啦。只是到了现在也找不到什么时机去消掉，而且大家也都忘记这些话的意义了，所以就当成一种装饰留下来的样子。」

「平常看习惯的东西背后其实隐藏有什么恐怖的意义──感觉好像什么都市传说一样啊。」

「对呀，那么我要回去工作啰～」

「不，等一下等一下，漏雨的事情还没……」

「贪求之徒，要沉于水底喔？」

雨泷说着，把刚才拍的照片又秀给我看。就是我跟她的那张双人合照。上面只有我的脸被修得超级可爱，然后两人之间还点缀了爱心图案。

对方是个中学生。我就这么被她掌握了一张万一流传出去可能导致我的立场在各种意义上很危险的照片。

□

大批的电影关系人们由于这场大雨变得无法离开。不过赵老翁特别为他们提供了饭店六楼一整层的房间。当然这不是做慈善事业，该收的钱还是要照收。

而我也请他把我和莉莉忒雅的房间一起从四楼换到六楼。这是为了万一在恐吓信上发生了什么相关的事情可以及早应对。

没错，既然摄影团队要留下来住在饭店，这段期间我也必须继续保持警戒才行。

吃完晚餐后，我决定暂时和莉莉忒雅分头行动，再去饭店各处巡逻一次。

「请问你一个人去巡逻没问题吗？」

在房门前分开行动前，莉莉忒雅如此为我担心着。

「应、应该没问题啦。反正目前都完全没看到什么可疑的家伙。」

当然，我这么说只是在逞强。

「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莉莉忒雅可以待在百合羽身边。毕竟那女孩要是没人盯着，搞不好会说什么『这是做为徒弟的义务』然后跑来跟着我啊。」

听到我如此说服，莉莉忒雅也感到同意地点点头。然而她似乎还是有点不满的样子。

「莉莉忒雅，就拜托你啰。」

「亏你平常有事没事就会想像不好的状况，回避危险的事情或恐怖的场所……偏偏只有在这种时候爱装帅，真是受不了。」

「呃～……没问题啦！我不会每次都犯那种被第一次见面的对手杀掉的失误啦。」

为了让她放心，我尽可能发出开朗的声音。

而且就算我真的被杀掉也没问题。遗书我在昨天已经写好了。

于是我拍拍助手的头之后，出发巡逻。

现在时刻过了晚上十一点半。

像这样独自站在走廊上，就能更清楚地听见激烈的雨声。

「好讨厌啊……好恐怖啊……」

我一个人咕哝着不争气的话，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

工作人员们全都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了。这是因为鸟保导演吩咐大家早点就寝并锁好各自房门，没事不要乱走，乖乖在房间待到天亮。

由于明天一大早还要拍片，所以每个人似乎都听从吩咐提早就寝的样子。

如果大家就这么乖乖待在房间里，应该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虽然夜晚的饭店感觉令人发毛，不过假如就这样平安无事获得报酬，也算很轻松了……吧。」

我为了挥散自己的恐惧心，试着讲讲乐观的事情。当然就算想乐得轻松，我也没有要故意偷懒的意思。最起码会把每一层楼的走廊都到处巡一遍。

「从上面依序巡下去吧。」

如此决定后，我辛辛苦苦地爬楼梯到了最上层的九楼。

「没……没电梯可用果然够呛的……」

当我爬到最顶端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调整完呼吸后，我开始巡视从回廊分别朝四方延伸的走廊。

我记得住在最上层的房客人数应该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程度。毕竟光爬楼梯上来就这么辛苦了，人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每条走廊的最深处都有一扇大窗户，然而被夜色染成一片漆黑的窗外看不到什么景色。

「没发现什么异常……嗯？」

就这样──当准备进入北侧的走廊时，我停下脚步。因为在最深处的窗户前站着一名男子。

「呜喔！」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那男子正在窗边读书。

「你好。」

对方似乎注意到我，而对我打了声招呼。是听起来有点悠闲自在而温和的声音。

「……你好。」

我一边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一边回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面孔。看起来好像年纪比我大，但由于走廊光线昏暗而难以判断确切的年龄。

「我是住在九○一号房的哀野泣。今晚可真是不幸呢。」

他表示自己就是住在最上层的少数房客之一。他虽然身材细瘦而高䠷，不过因为驼背的关系，我们的脸差不多一样高。

「不幸、吗？」

「其实我本来预定今天要离开的，却偏偏因为这场大雨而无法启程的意思。」

「哦哦，呃～我叫追月朔也。那真的是辛苦你了。不过你在这地方做什么呢？」

「如你所见，我正在看书。映月读书的意思。」

「这样啊。」

「这种天气哪来的月光？──你脸上这么写着呢。」

我本来想尽量别表现出来的，但似乎还是被看穿了。自称哀野的男人接着望向雨滴滑落的窗户外面。

「乌云密布也好大风雨也好，无论是什么样的夜晚都会有月光洒落的意思。因为在乌云的上方，月儿一直都挂在那里啊。」

看来这个人的感性非常独特。

「请问你在读的是什么书？」

我稍微感到好奇起来，这样感性独特的男人究竟会读什么书？结果他害臊地摇一摇头。

「这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介绍的东西。」

「别这么说嘛。」

「……是吗？那么……」

哀野说着，把他的爱书递到我手上。

「我看看喔。呃～……《自爱　～将右手增殖培养并改造成美少女。自己抱自己的博士～》……」

还真的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介绍的东西。居然是癖好超特殊的情色小说。

「啊，拿错了！这边才对！」

对方慌张地从我手中把书拿回去，又立刻递出另一本书。

「我想也是！吓死我了。这本书是……三只小猪？图画书吗？」

这同样令人感到意外。

「嗯，图画书其实还颇深奥的喔。长大之后再回来读就会有许多新的发现。」

如此热烈主张的他满脸通红。

「所以你是一边读着自爱，将右手增殖培养什么什么的──然后中间又穿插阅读小猪的故事是吧。」

「拜、拜托你别说啊～！不过这两本都是名作喔！」

他也太慌张了。真是个有趣的人。

「话说你呢？这种时间在做什么？」

「我在夜间巡逻。想说会不会有大野狼之类的。」

「大野狼？」

「别太在意。我只是正在调查一点事情而已。啊，我是个侦探。」

「侦探！真的吗？那务必让我跟你聊一聊！我是个漫画家，正在考虑下一部作品要画画看推理漫画呢！」

「漫画家！我第一次见到！好厉害。那么『哀野泣』是你的笔名吗？哦～！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爱看漫画喔。请问你是在哪里连载作品？」

「我是只个没没无闻的网路漫画家啦，而且也仅会不定期投稿而已……根本没有名气啊，我。哈哈。」

他变得更加驼背，看来我不小心刺激到他的自卑心了。

「呃～不过还是很厉害啊。像我就完全没有画图的才能。那你到这间饭店住宿的理由该不会就是传闻中所谓赶不上交稿日的漫画家闭关赶稿的状态之类的？」

「也不是啦。我是在网路上听说关于这间饭店的传闻，所以来住住看的。因为据说这饭店的气氛非常特异，让人难以想像是在日本的样子。简单讲就是一种想要寻求刺激的好奇心，不过也多亏如此真的让我涌现了很多灵感的意思。」

鸟保也好，哀野也好，看来这间饭店充满某种吸引创作家的魅力。

「等一下回房间后，我就打算来开始构思新作的内容。反正被关在这里也无法离开，总要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啊。」

我因为第一次遇到漫画家这种人物而感到兴奋，结果跟哀野聊了好一段时间。

我们讲起各自喜欢的漫画就聊得停不下来，回神才发现早已超过半夜十二点了。怎么说呢，我们彼此的兴趣完全重叠在一起啊。

然而我接下来还必须巡视其他楼层，而且太晚回房间也会害莉莉忒雅操心。因此不能一直都待在这里闲聊。

「我该走了。」

「你已经要走啦，阿朔。」

「虽然有点不舍啦。」

临走之际，我本来想提醒他可能会有大野狼出没，所以晚上最好别出来闲逛──但最后作罢。毕竟不是电影关系人的他和这件事情扯不上关系。我没有权利限制他的行动。

「那么，晚……」

「哦哦──对了。」

「咦？」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哀野又忽然叫住我。

「没啦，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在调查东西吗？我是不会问太多啦，不过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呃～」

我不禁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昨天我问了一些关于这间饭店的事情，有从老板那里听到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

「……从赵先生那里？」

「对，所以我想说这件事或许可以为你提供什么线索。」

「稍微问一下，是什么样的事情？」

「从前的故事啦。就是据说这间饭店大约二十年前──有发生过杀人事件的意思。」

一阵强风刮起，斗大的雨滴「啪！」地打在窗户上溅开。

「杀人事件？这我倒是没听过。」

「好像当时在这里住宿的一家人一夜之间接连遭到杀害的意思，而且谣传是脑袋被啃断的。」

真是凄惨的故事。

「不过就算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真没想到那个赵先生居然会愿意把自己饭店发生过的杀人事件讲出来啊。」

「关于这个嘛，因为我做为一名漫画家，经常会跟各种职业的人物取材，所以还颇擅长跟人拉近关系的。」

我不禁感到佩服，这么说来我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跟他彻底变熟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也只有问出这样而已，他没有再告诉我更详细的内容。」

真是可惜──哀野如此作结并耸耸肩膀。

「二十年前的事件……吗？」

虽然我认为应该跟恐吓信没有关联性，不过还是姑且记起来吧。

「另外还有一件跟刚才那些话没有关系的事情，想听吗？」

「当然。」

「这间九龙饭店啊，构造设计得很神奇对不对？讲得好听一点也称不上有多美观，在各方面也都很不方便。」

「嗯，确实啦。」

「房屋本身也很老旧，以前又发生过那样凄惨的事件，可是饭店却能够长年经营下来。而且虽然不晓得当年是不是刻意挑选过，又是建在这种即使遇到像今天这样的豪雨也安然无事的地点。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好像有种被什么存在保佑着的感觉吗？的意思。」

「……保佑？怎么忽然变得抽象起来了。你在跟我讲神秘学吗？」

「不要用那种狐疑的眼神看我啊。不过也确实啦……可能算神秘学吧？就我的看法来说，这间饭店似乎相当注重风水的样子。」

「风水……是那个讲方位怎样怎样的中国占卜术吗？也就是说这饭店很在意什么运数之类的？」

「嗯，这也是我以前当作取材的一环所调查过的东西。印象中叫作『四神相应』吧？这间饭店好像是把守护神配置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驱邪的样子。」

「四神。」

这个我也听过。就是将东西南北分别视作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尊神兽的思考方式。

「像那尊龙的雕像也是其中之一。就是四神中所谓的青龙了。」

这么说的话，在西栋的老虎剥制标本也是为了那样设置的吧。

「我猜搞不好就是因为二十年前发生过的那桩事件，让老板开始在意运数的。你看，这里的大厅不是直通屋顶吗？那在风水上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所以老板可能想透过其他东西改运吧。」

「也就是说赵先生本身也很在意过去的那件事吗？」

「或许啦。我听说的事情大概就这样。你当成是闲聊，听听就好的意思。」

「我会的。谢谢你。」

和漫画家哀野道别后，我走下楼梯，依序巡视各层楼。

「九龙饭店……二十年前的事件……吗？」

我一边下楼梯，一边用手机试着调查刚才听说那桩过去的事件。结果一搜寻，确实发现了可能的事件。

『小九龙一家杀害事件』。

遇害的是当时投宿在饭店的一家人，四个人遭到杀害。

虽然讲投宿，但实际上似乎是用便宜的房租居留了好几个月，几乎等于是住在饭店生活的样子。可能是当时的老板基于一片善意，将房间提供给投靠无门的一家人吧。

然后那一家人遭到杀害了。

每一具遗体的模样看起来都宛如被什么牙齿锐利的野兽咬死一般──报导中如此描述。

在这种时间、这种场所，实在不应该独自一个人读这种文章。

「啊啊真讨厌真讨厌。」

唯一的救赎是，当年有顺利逮捕到凶手，事件已经获得解决了。

然而我没有查到例如犯案动机等等其他更详细的情报。

「然后过了二十年，这次换成恐吓信吗……」

在不好的场所容易反覆发生不好的事情。虽然我不清楚那是因为气运所致，还是人运所致，不过这间饭店就是充满某种感觉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气氛。

我抱着警戒一路巡视到一楼，不过都没看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或人物。那样就好。总比有发现什么来得好多了。

「回去吧。」

为了缓和深夜的寂静，我自言自语地呢喃，并且从一楼西侧的走廊回到大厅。

在那里──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因为在无人的饭店柜台前，有个人影站在昏暗之中。

脸部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楚。

「是谁……？」

那家伙上半身赤裸，右手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刀物。

然后在柜台上──

放置着一颗人类的头颅。

「呜！」

我实在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那颗头颅很明显是刚刚才被放到柜台桌面上。就像饭店房客把钥匙或大衣寄放给柜台人员一样。

那张脸──那颗头──我有见过。

是名签。那是百合羽的经纪人名签淳五的脑袋。表情上看不出一丝痛苦或悲伤，是在面无表情中丧命的。

站在黑暗中的人物一丝不苟地比对着柜台的左右宽度。

看来那个人正在调整位置，让名签的头颅不偏不倚地放在柜台正中央。那样莫名其妙的规矩态度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把位置确定下来后，那家伙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向我。

彷佛在主张根本用不着听见什么声音，那家伙早就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

刹那间，我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又再度寒毛直竖。

那家伙脖子以上的部分──是狗。

出现了。现身了。真的存在啊。狗头门僮！

原来不只是名字而已，还真的有个狗头。

「你是……什么人……！拿那颗头颅在做什么！」

我虽然大叫，但那家伙却完全不在乎声音，朝我冲过来。

从半开的嘴巴中露出尖牙和舌头，眼睛完全漆黑。

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空洞虚无。

「呜哇啊啊啊啊！」

霎时，我全身寒毛耸立到极限，靠着本能往楼梯直冲而去。

要被杀了。死亡化为实体逼近过来了。

开什么玩笑！

我才没有兴趣也没有勇气跟那种怪物正面交手。

六楼。我要逃到六楼。在那里有摄影团队的人们，莉莉忒雅也和百合羽一起在那里。

虽然路途遥远，但我还是要逃到那里去求救。没问题。我的位置距离楼梯比对方近得多。只要别像老套的惊悚电影一样搞出半路跌倒之类蠢事，就不用担心会被对方追上。

正当我脑中如此计算，并准备跨大步伐三阶并一阶冲上楼梯的时候……抬头一看，狗头门僮竟然已经站在楼梯上方了。

「为、为什么会在我上面……」

我什么时候被追过的？

「难道说……是从楼梯旁边的墙壁直接冲上去抄捷径？那整整有三公尺高啊……简直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如果不是人类呢？

「你到底是什么啦啊啊！」

──不就说了是『狗头』吗？

那家伙不发一语的脸，在我眼中看起来就像这么回应着我。

这时候我才总算看清楚那家伙拿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是柳叶刀。一种刀身异常地宽，形状相当特殊的中国刀。虽然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形状类似的武器青龙刀，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可是就算瞒不过又能怎样？

狗头门僮高高跳起，朝我攻击过来。

「呜……喝！」

我反射性地把身体往后仰，结果柳叶刀从我眼前划过空气──不对。

现实世界跟动作片电影不一样，看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躲开凶刀的。

我从左肩一路被砍到上臂。伤口极深，直达骨头。

紧接着又被对方狠狠一踹，朝后方飞去。好不容易爬上楼梯却又摔回下面了。

「咳……呜……咳恶……！」

没办法呼吸，也没办法讲话。视野模糊闪烁，血液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我抓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子。

被砍伤的地方像瀑布一样不断流出鲜血。狗头门僮潇洒地甩动刀子，一阶一阶走下楼梯。

我为了拉开距离，沿逆时针方向在大厅移动。

这家伙到底怎么搞的？这异常的身体能力与格斗技术究竟怎么回事？

因为这地方是小九龙吗？像中国电影一样，每个登场人物都基本具备高强武功能力之类的现象吗？

我的双脚不断发抖，呼吸也迟迟没有恢复。

狗头门僮朝我直冲过来。

啊啊，这下要被杀了。

逃跑也没用。迎战也没用。

既然如此──只有拼了。

虽然送死是下策之中的最下策。

虽然我这辈子绝不想再被人杀了──

「混蛋……！」

我抱着决心踏出脚步，抓着希望奔去送命。

意识啊，拜托要撑住。

我把双手往前伸，抓住对方的身体。

伴随「噗哧！」一声，柳叶刀的刀尖深深刺进我的腹部。

短短一瞬间，我的下半身就瘫软无力了。但这种程度我早有觉悟。

我把浑身的力气都注入双手，如热情拥抱似地抱住狗头门僮。

接近到这个距离就能知道了。这家伙是头部戴着一顶像面具的狗脸。讲得再精准一点，就是把野狼头的剥制标本戴在头上。

这间饭店的走廊墙上到处装饰有动物头部的剥制标本，或许就是从中抢来假扮的吧。

（插图019）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既然腹部被贯穿，就这样乖乖等死也是一种洒脱吧，但反正还有时间，我就趁最后的空档如此询问对手。

告诉我啊。为什么要杀掉名签？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要死了。

「人家不是说……死人不会讲话……吗？」

结果那家伙用被面具闷住而模糊的声音说道：

「不准玷污……天女。」

回过神时，我的身体已经瘫在地上。

我就这么躺着，仰望大厅挑高的天花板。

只有龙，静静俯瞰着全身无法动弹的我。

第三章　应该有断掉吧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清醒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像是睡太多时特有的想吐感，加上自己的肉体彷佛不属于自己般恶心的飘浮感──

我缓缓地只转动眼球，观察室内。这里毫无疑问是我们住宿的饭店房间，而窗外的天色还很暗。

横躺的我头底下可以感受到柔软而温暖的枕头。

是侦探助手莉莉忒雅的膝枕。每次醒来时，都是她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然而──唯有这次，她似乎还没有发现我已经恢复意识。

她呆呆地望着房间角落，口中不知在呢喃着什么。

我本来想说要不要立刻告诉她我已经复活，但我不禁有点好奇她究竟在做什么，而试着默默竖耳倾听。

「那句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奉还……奉还予您。绑上蝴蝶结奉还……」

是女高中生侦探鹌鹑的招牌台词。

她正兴致勃勃地练习着台词。看来我家的莉莉忒雅小妹妹对当演员很有兴趣的样子。

「呜呜……！」

我为了假装自己刚刚才复活过来，故意发出比较大声的呻吟。

「啊！」

莉莉忒雅一听到，赶紧中断秘密的个人练习，用双手迅速整理起衣服和头发。仪容打扮都整齐后，她探头看向躺在大腿上的我，说出她的招牌台词：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我回来了，莉莉忒雅。呃，我……」

在大厅交手的怪物。

狗头门僮。

我被那家伙亲手──

「你又被杀了呢，侦探大人。」

侦探大人──莉莉忒雅语带讽刺地如此说道。

「看来是这样。」

现在时间是凌晨四点。

「话说，朔也大人……请问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吗？应该什么都没听到吧？」

「嗯？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喔？我才刚复活。」

这句话怎么讲起来好像约会碰面时的台词。

「……现在的状况如何？」

在死亡残留的些许晕眩之中，我撑起身子。

「发生了很多状况。但或许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慢慢说明。」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抓到凶手，何时会再出现另外的牺牲者也不奇怪的状况。

「杀死我的，是个头戴狗面具的异样男子。」

「那么凶手名副其实真的就是狗头门僮吗……话说回来，好大意的人。明明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问题的。」

「我无从反驳。」

莉莉忒雅在生气。

每次当我被人杀害时，她都要照看尸体，默默等待直到我复活──只要想想她的立场与心情，会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然后，我想知道一下我死掉这段期间的来龙去脉……」

「我首先察觉异状是在过了半夜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当时我和百合羽大人两个人待在她的房间里，突然听见不知从饭店何处传来惨叫声。就在距离终点剩下三格的关键时刻……」

「三格？」

「上辈子的负债也即将还清的说。」

看来她们两人当时正愉快地玩着人生转世游戏。

「后来又听见有人大叫着『来人、来人』的声音。于是我立刻走出房间，发现声音是从大厅方向传来的。走下大厅便看到鸟保导演在那里。是的，发出声音的人就是他。」

「为什么他那种时间会在大厅？」

「据说是因为迟迟无法入睡，所以到走廊打算抽根菸的样子。然后他靠在六楼回廊的栏杆上，俯瞰着大厅准备点燃香菸。就在这时注意到大厅地板上有像是血液的东西，所以为了确认才下去一楼的。」

明明收到恐吓信，又吩咐工作人员们不要出房间，自己却跑出来走动。简直是个比我还大意的人啊。

「你说的异状，该不会是发现了名签的头颅……之类的？」

「朔也大人，你有看到？」

不出所料。我被杀之前看见的景象并不是在作梦。

「我有看到。那颗头被放在柜台的桌子上对吧？」

我很有自信地如此表示，但莉莉忒雅却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难道不是？」

结果她打开房门，转回头看向我。

「请问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莉莉忒雅带着我下楼到大厅，我便看到了跟鸟保所目击的相同景象。

那果然是名签的脑袋没错。

然而不是摆在柜台上，而是被咬在龙的嘴巴中。

讲说是龙，当然指的是装饰在大厅的那尊雕像。

不过那样低级的演出还是令人好一阵子讲不出话来。

「鸟保导演当时吓得脚软，嘴上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恐吓信是真的！

「当我赶到现场时，名签先生已经呈现这个模样。而他脖子以下的部分也躺在雕像的脚底下，目前暂时安放在厨房后方的冷冻室中。头部由于是被硬塞进龙嘴中，龙牙刺在里面想拔也不好拔出来，因此虽然于心不忍，也只能这样保持原状了。」

听她这么一说，地板上的确可以看到血迹。无头尸体原本应该就是倒在那里吧。

「头部……为什么要这样被咬进那种地方？」

当时狗头门僮把那颗头不偏不倚地放置在柜台桌面上，看起来已经感到满意了。为何后来会变成这样？

「其他人听到声音也纷纷赶来，让大厅陷入了一片骚动。」

「警察呢？」

「漫吕木大人已经有联络，但无奈大雨造成道路大规模淹水，似乎要等天亮以后才会抵达的样子。」

不动的龙腭被名签的血染成深红色。血液已经凝固，看起来没有在滴了。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在这间饭店……」

「是的，要跟杀害了名签先生的凶手一同度过。大家现在都非常恐惧。」

「那肯定非常难受吧。竟然要跟一个外观那样令人发毛的家伙待在同一个地方。」

有一张狗脸，上半身赤裸，挥舞一把巨大刀物到处追杀目标的男人。实在是教人不愿回想的模样。

「不，其他各位没有任何一个人目击过那个凶手的样貌。大家感到恐惧是因为其他理由。」

我顿时疑惑歪头，于是莉莉忒雅伸手指向一处。

是柜台后面的墙壁。有文字写在上面。

据说是从前掌控这座城镇的黑社会帮派所留下的话语。

在跟雨泷反应漏雨的事情时，我也已经看过那些文字了。

「你说那又怎么……」

我讲到一半发现，那文字的状况不太对劲。

（插图020）

贪求之徒沉水底。

不轨之徒落虎爪──

「前半部被涂黑了……」

「当我们聚集到大厅的时候，它已经呈现这样的状态。」

我靠近仔细观察，发现涂抹在文字上面的似乎是人血。

「何止十之八九，这铁定是凶手做的吧。」

「是的，背叛之徒衔龙腭。就像被涂黑的第一行文字所示，名签先生的头被咬在龙的嘴巴中。也就是所谓的──」

「譬喻杀人。」

这是一种形容凶手依循童谣歌词或戏曲情节等形式进行杀人的用语。

「阿嘉莎·克莉丝蒂、艾勒里·昆恩、范·达因……以及横沟正史。是众多推理作家都写过的题材呢。」

莉莉忒雅虽然如此说明，但我对推理小说不是很熟悉。这不是我要狡辩，但希望大家别认为每个侦探都喜欢悬疑作品。我相信应该也有科学家不看科幻小说的。

血液流在墙壁上，干掉后变为深深的黑色。简直充满惊悚片的感觉。

「换言之，这是来自凶手的一种表明，暗示接下来还会循着训示内容继续杀人下去的意思吗？」

「是的，只要看到这景象，任谁都会知道狗头门僮的杀人行动将要持续下去。」

所以刚刚莉莉忒雅才会说时间不多。

「那么该怎么办？难道必须和行为如此残忍骇人的凶手待在同一间饭店直到早上吗？下一个会轮到谁被杀？──大家都如此惊慌失措着。然而就在那样的状况中，百合羽大人非常勇敢地大声呼吁──」

──请大家放心！非常巧的，现在有一位优秀的侦探先生也住宿在这间饭店呀！

「那位优秀的侦探先生，该不会就是我？」

把我捧得真高啊。

「这么说来也对──包括鸟保导演这样一句话在内，大家都因此看到了一线希望。想当然，紧接着众人就开始议论起那么追月朔也在哪里？必须快点把侦探叫到这里来才行。」

「可是那时候我已经……」

我回顾自己的状况而忍不住插嘴，但莉莉忒雅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很遗憾的是如你所见，训示的第二行也被涂黑了。也就是说一反大家心中的期待，第二桩杀人行动早已完成。」

嗯，可以这么说。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饭店的年轻员工──好像叫雨泷小姐吧──她从六楼回廊的栏杆探出身体，大叫失火了。」

莉莉忒雅说着，指向大厅上方。

「雨泷她？说发生火灾？」

「起火点是南栋的六○六号房。」

「……等等，那房间我记得是……」

我翻找自己的记忆。

「是的，就是百合羽大人的经纪人──名签先生的房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大厅的楼梯。于是我也边听边跟在后面。

「当鸟保导演发现名签先生的遗体，大家陆续聚集到大厅来的时候，据说雨泷小姐因为在最上层附近，所以没听到骚动声。」

我们两人踏上轧轧作响的楼梯，途中我好几次踢到阶梯差点摔倒。或许因为刚从凄惨的死法中复活的缘故，身体还有一点不听使唤。

「奇怪～？我什么时候在这里长了个东西啊？真讨厌……」

总觉得有种一瞬间老了十岁以上的感觉。

「怎么了吗？」

「没事，别在意。话说雨泷那时候在最上层做什么？」

「听说是揉着想睡的眼睛，很尽责地到处巡视有没有漏雨的样子。」

雨泷在大厅柜台时明明对我态度那么随便，却在半夜偷偷发挥良好的服务精神，还真有一套。看来她其实也有认真的一面。

「然后当她走下来到六楼的时候，目击了六○六号房的门缝露出黑烟。可是房门上着锁，对房内呼叫也没有回应。于是她用备份钥匙打开门，见到房间里浓烟密布。」

因此确定是发生火灾的她马上大叫「失火了」。

莉莉忒雅听到那声音便立刻赶往六○六号房。据说当时有很多人留在大厅，不过除了她之外，还有漫吕木跟鸟保也一起赶往现场。

「当我抵达六○六号房时，火灾警报器这才响起，并且从天花板开始洒水。我凝神注视浓烟内部，看见有人倒在房间地板上，而大火从那个人身体燃烧出来。不过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

「有人在燃烧？在名签的房间里？」

莉莉忒雅对我的疑问没有回答，又继续说明：

「我当时一边确认安全一边进入房间，为了让黑烟消散而解开窗户上的锁，开窗通风。」

就在她描述到这里时，现实中的我们也抵达了六○六号房。房门依然保持着打开的状态。

「这扇门，在雨泷用备份钥匙打开之前都上着锁对吧？」

「她说当时确实上着锁没错。而且也说她有看到六○六号房的钥匙，挂在房门旁边挂钥匙的地方。」

「也就是说……」

「是的，也就是说──这是一间密室。」

「啊～……」

我忍不住抓起头。棘手的问题又多一件了。

「我接着要去叫醒那位倒在地上的人物，但立刻发现那是没有意义的行为，于是放弃了。」

「没有意义？」

「因为那个燃烧的身体没有头部。」

「头部……」

换言之，根本连叫都不用叫就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第二桩杀人已经完成。

「察觉这点的鸟保导演变得更加暴躁，大吵着快点把侦探叫来。然而他的要求已经不可能……不，严格上来讲其实已经达成了。」

我顿时叹气。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在这里被杀掉的人就是我对吧？」

「是的，朔也大人当时已经在这间房间遭到杀害。」

我战战兢兢地把脚踏入六○六号房。房间地板与床单有一部分被烧得焦黑，天花板也被烟熏黑。这些都是火灾留下的痕迹。本来应该有着纤细花纹的地毯这下也都报销了。

「燃烧的尸体……碍事之徒灼凤焰──吗？」

那座龙的雕像装饰在大厅东侧，而这间六○六号房则是位于南栋，从这里燃起火焰。

假如把东边的龙视为青龙，那么南边的凤凰可以置换为朱雀。

「原来如此，是配置在饭店各方位的四神啊。」

莉莉忒雅伸手指向房间里的床铺。

「朔也大人的头就掉在那张床上。」

「掉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迟来的百合羽大人以及替身演员的白鹭大人也赶到了这间房间。得知朔也大人的死之后，百合羽大人当场倒下，而白鹭大人拼命地安抚那样的百合羽大人。」

居然让百合羽见到了我那么凄惨的模样，真是对她很抱歉啊。

「但是凶手为什么要刻意把我的头砍断呢？假如是譬喻杀人，只要把尸体点燃应该就算完成了。再说，为什么我的尸体会倒在名签的房间里……？」

我被狗头门僮杀掉的地点应该是在大厅才对。

「我才想问呀。请问你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幽会吗？」

莉莉忒雅跟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哪有那种事！我有什么需要半夜偷偷拜访名签的房间啦！」

我可完全没有那样的记忆。

「关于这点请你等事件告一段落之后再慢慢辩解，总之朔也大人就是这样被发现的。你的身体以及身上的衣服都彻底被烧焦，状态可以说非常凄惨。」

「……衣服也是？」

「那当然了。因为是从你身体起火的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总算在复活以来第一次仔细确认自己的状况。

衣服的状态确实非常糟糕。虽然肉体本身已经完成再生，但衣服又焦黑又破烂，简直就像什么从坟墓中复活的丧尸一样。虽然实际上就是那样没错啦。

「拜托你先讲啊！这不是害我用这模样走来走去了吗！」

这种无意义的叙述性诡计真是讨厌。

「请放心。为了这次住宿饭店，我有帮你准备好换穿用的衣物了。请你等一下去换个衣服吧。」

既然这样，我更希望你在离开房间之前就先跟我讲啊。

「将朔也大人状态凄惨的遗体搬送到我们房间的，是漫吕木大人和白鹭大人。其中的分配是身体由白鹭大人，头部由漫吕木大人。」

「那个分配有必要特别说明吗？」

「百合羽大人由于震惊过度，当场嚎啕大哭。我想现在恐怕也闷在自己房间里伤心难过吧。请你等一下去跟人家说声对不起喔。」

关于我复活的事情，究竟该怎么说明才好？这次的状况实在令人伤脑筋。脑袋被砍断，身体又被火烧，我可没自信这样还能光明正大地主张是运气好得救了。

「然后是你指示他们要把我的头和身体接在一起安置的对吧？谢谢你。」

我如此道谢后，莉莉忒雅彬彬有礼地对我鞠躬并比了一个Ya。没有必要比Ya吧？

我再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并转动一下肩膀。总觉得关节僵硬，可动范围有点狭小。看来身体还没恢复正常的样子。

「要是被安置得身首异处，我搞不好就无法复活啦。」

我即使不幸丧生或遭人杀害都能够重新复活。虽然称不上什么特技，但这就是我的体质。

而在复活的时候，当然也会伴随肉体上的再生。

受伤、坏死的细胞会复苏并愈合伤口，假如有手脚或头部被切断也会重新接回原状。

然而那仅限于各个部位都接在一旁的状况。

虽然我对于自己身体的特性还没有彻底验证，但如果被大卸八块丢弃在不同地方，恐怕就难以复活了。

头部或手臂独自在地面爬动并聚集到同一个地方──这么便利又令人发毛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才对。

「话说回来……那家伙做事也太狠毒了。」

我把视线从据说发现自己脑袋的那张床上移开，看向墙壁。

写在那墙上的一段文字，其实从我进入房间时就一直有看到。

『门僮不会停止敲门』

恐怕是用我的血写出来的。

「真有种啊。」

那是来自凶手的挑战书。

「我被狗头门僮杀了。因为我目击到那家伙在犯案途中的场面。但那是发生在大厅的事情，我的遗体却是在六楼的六○六号房被发现。」

「为了譬喻成训示第二行的凤焰。」

「应该是那样。但他为了这样还特地扛着我的遗体到六楼来，该说是莫名死板嘛，或者说太有骨气了。明明电梯故障不能用的说。」

「然后凶手进入名签先生的房间，砍断朔也大人的脑袋并放火。甚至冒着不知何时会被人撞见的风险。」

莉莉忒雅一起辅助着我进行思考整理。

「或许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循着譬喻内容行事吧。亏他外观那么粗野，个性却意外地一板一眼嘛，还是说完美主义？可是啊……」

我搔着头坐到床上。

「这点就是让我觉得不对劲。会在南栋之中挑上六○六号房我还可以理解，毕竟可以确定这间房间里一定没有人。因为凶手自己已经把名签杀掉了。」

「凶手当初应该是从走廊叫名签先生开门见面的，所以在那时候房门的锁也被打开了。」

然后既然可以把名签叫出来，表示凶手是熟人的可能性很高。

「这间房间刚好也适合当成譬喻第二行内容的场所……可是就算这样，有必要那么麻烦特地扛着遗体爬回六楼吗？」

假如换作是我，光在体力上就办不到这点了。

「如果只是要点火，不管在饭店什么地方都能办到。只要方位在南栋就好，所以其实一楼也可以才对。然而凶手却挑在六楼……有什么必须刻意那么做的理由吗……」

名签的头被砍下来咬进龙嘴，我则是被砍断头后放火烧。

那么名签的身体──

「啊！」

「请问怎么了？」

「莉莉忒雅……你刚才说名签的遗体一开始是怎么样？我不是说头，是身体的部分！」

「脖子以下吗？就倒在那尊龙的雕像下面……」

「没、没有啊！」

「呀！」

我听到证词忍不住激动起来，抓着莉莉忒雅的肩膀大叫。结果她难得被吓到发出了小小的惊叫声。

「那时候！我在一楼大厅被狗头门僮攻击的时候！名签的身体根本不在那里！」

「那也就是说……啊！」

看来她也察觉了我想说的事情。

「莉莉忒雅！」

「请跟我走。」

我们互相点头后，奔出六○六号房。

像这样认真跑起来，身体的迟钝感就更加让我在意了。总觉得动起来跟平常不一样，在各种小细节上不太对劲。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就会如此。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情。

还以为自己平安复活而到处走动，结果这根本不是我的身体。

再说一次，我讨厌这种叙述性诡计。

在一楼冷冻室的角落，有一具被冰得硬邦邦的无头尸体。

「请问如何？」

「不会错。」

我检查过那具遗体后，笃定说道：

「这才是我的身体。」

跟著名签的脑袋一起发现于大厅，后来被搬进冷冻室的这个身体。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身体。

「是被狗头门僮对调了啊。你看，这里。留在身体腹部的这个大伤口。这是被狗头门僮用凶器柳叶刀贯穿时留下的。」

「这么说来，确实在六○六号房发现的身体虽然有被火烧灼，但并没有像这样的穿刺伤口呢。」

我还以为是自己复活的过程中让伤口也再生愈合的，但根本不是那样。

「……怎么有这种事。你居然会搞错自己的身体。」

莉莉忒雅傻眼地说着。

「别说了！我才想说好像很奇怪啊。身体动起来莫名不顺畅，而且在很丢脸的地方又长出了我不记得有长的东西。但是因为体型非常相似，害我没能立刻察觉……」

「很丢脸的地方请问是什么地方？」

「而、而且我至今从来没有过把自己的头跟其他人的身体安置在一起的经验……」

「很丢脸的地方请问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不重要啦！我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复活过来……」

「就算如此，正常来想会接在一起吗？会复活吗？请问朔也大人是什么涡虫的亚种之类的吗？太超越常识了。」

超越常识已经不是这次才开始的事情，但我自己也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我居然可以跟别人的身体接在一起复活啊。

这下又让我认知到自己体质新的异常性。有点小难过。

「果然，狗头门僮是在大厅把我杀掉的没错。然后名签并不是在大厅，而是在他房间──六○六号房被杀的。」

「而在那房间被烧的其实是名签先生的身体。」

「对，狗头门僮应该认为要扛着我的身体从一楼爬上六楼是很难的事情吧。」

「所以他把朔也大人的头部从身体切离，并脱下衣服一起带回六○六号房了。」

我起初很疑惑他为什么不只烧掉遗体而已，还要刻意把我的头砍断，但其实刚好相反。不是他要砍断，是为了搬运不得不砍断的。

「没错，六○六号房有名签脖子以下的部分。剩下只要把我的头放到床上，让名签穿上我的衣服，再让我的身体穿上名签的衣服，掉包行动就完成了。当然，等附近地区的淹水消退，警察抵达饭店之后，透过遗体鉴识就会很快让掉包的事情曝光就是了。」

「不过在那之前都能保持譬喻杀人的形式──是这个意思吗？」

莉莉忒雅瞬间理解我的思考并如此说道。不过我的想法还要再进一步。

「对，保持这个临时想到而紧急计画的譬喻杀人形式。」

「……临时想到、吗？」

或许是听我口中冒出没有预料到的话语而感到惊讶了，莉莉忒雅率直地疑惑歪头。

「就是临时才想到的。这场譬喻杀人，只是为了让一连串的杀人行动乍看之下有一贯性，并营造出恐怖气氛的装饰而已。」

「意思说，这只是为了凑合？」

「没错，虽然伪装成计画性杀人……但这个顺序也是反的。仔细想想看，我会投宿在这间饭店完全是一场偶然，不是狗头门僮可以控制的事情。那家伙发出恐吓信的对象终究只是电影的关系人物，而我的存在应该是个意外。当然，如果在深夜大厅被我撞见是超出原本预定的事情，那么为了堵嘴而不得已把我杀掉也想必是计画之外的行动。」

解决了侦探之后，他肯定很懊恼这下该怎么做吧。

「然而就在这时候，狗头门僮看见大厅的那段训示，便想到了自己已经实行的两桩杀人行动可以譬喻为训示的内容。而这点同时也意味着，凶手的目标不是只有名签一个人。」

正因为本来就有打算继续下一场杀人行动，所以才会决定更改为临时想到的这种麻烦计画。

假如凶手的目标只有名签一个人，那么他的目的早已达成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没有必要特地做成譬喻杀人。

「意思说凶手是临时改变了计画？但请问你为什么能够讲得如此笃定？」

「因为我看到了。当时狗头门僮非常一板一眼地把名签的头放到柜台上。想必他起初的计画是把头摆在那里给人看的吧。光是这样，隔天早上被人发现时的震撼性就已经十分足够了。然而最后他却像改变主意似地把头硬塞到龙的嘴巴里。」

实在是很厉害的随机应变能力。

「这是唯有因为朔也大人是个能够死而复生的人才能掌握到的情报呢。」

在这点上，莉莉忒雅也感到理解地点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让我很在意。请问凶手是如何从六○六号房的密室中逃脱出来的呢？当雨泷小姐发现在冒烟时，房门应该是上锁的状态。」

「哦哦，关于这点很简单。」

「很简单吗？」

或许因为推理的主导权被我掌握而觉得不开心吧，莉莉忒雅稍微鼓起腮帮子露出不满的表情。

虽然我说很简单，不过假如当时我也在现场，恐怕同样会被误导。但由于我是间接听莉莉忒雅描述，而能够客观思考的。

「其实凶手一直都在房间里啊。」

「要是那样做不就马上会被发现……啊，说得也是。」

莉莉忒雅反驳到一半，立刻理解。

「这确实是很简单的事情。我太失败了。」

「对，当雨泷慌慌张张解开门锁确认房内状况的时候，房间里浓烟弥漫，视野非常差。而凶手就是躲在那片浓烟之中。虽然说，我想他应该最起码有躲在床下之类的啦。」

「而且正常来想，如果打开门见到那样的状况，一般人都会犹豫不敢进入房间，应该会先离开去叫人来帮忙才对。」

「像雨泷就真的离开现场去叫人了。凶手大概就是趁这时候逃出房间的吧。」

「手法我明白了。可是如果雨泷小姐那时候没有经过附近又会怎么样呢？被浓烟包围的凶手自身应该会很危险吧？」

「不，刚好相反。本来凶手并没有要制造密室的打算。然而在他离开六○六号房之前就被雨泷察觉了异状，所以凶手应该反而很慌张吧。」

「可是只要有烟露出去到走廊，就算没有雨泷小姐，应该还是随时可能被人发现才对。这样风险太高了吧？」

「凶手是挑选了一个被人发现的风险很低的时机。你回想看看，饭店里多数的人当时都在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大家听见鸟保导演的叫声，都聚集到一楼大厅去了。」

「对，人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里。可是只有雨泷因为正在检查漏雨状况而漏掉了。」

整起事件对于凶手来说有很多惊险的部分，然而他却能够靠临场反应撑过那些局面，实在厉害。光是这样，就能从中感受他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犯案的某种类似执着的心境。

「狗头门僮撑过这样的意外状况，将计画切换为譬喻杀人的手法。碍事的侦探也已经解决，想必接着准备要进入最终阶段了吧。」

贪求之徒沉水底。

不轨之徒落虎爪。

接下来少说还有两个人要被杀害。

「我们必须加快行动才行。呃～所以说……莉莉忒雅，我有件事想拜托你。现在，就在这里。」

「有事拜托……朔也大人，难道说……」

「对，没错。」

「不……不要呀，朔也。」

莉莉忒雅往后退下。

我则是躺到冷冻室的地板上，鼓起勇气对她请求：

「拜托你切下我的头，跟我的身体重新接起来吧！」

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讲出这种日文。

或许在冷冻室待了太久的缘故，莉莉忒雅的双唇发青。而她很不甘心地咬起那对嘴唇，朝我瞪来。

「呜……竟然偏偏叫莉莉忒雅做那种事情！」

「求求你！我不想要这个身体啦！」

我忍不住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

「哎呀～自己真棒！」

或许要归功于切断后立刻接上的关系，这次复活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快了许多。

我有如在享受久违的身体般紧抱自己。

「谢谢啦，莉莉忒……啊。」

我带着兴奋的心情转头看向莉莉忒雅，却发现她眼眶中竟然含着泪光！

「呜……这下……莉莉忒雅也加入杀人犯的行列了……背负侦探杀手的污名……」

「讲、讲得太夸张了啦。这是一种救命治疗喔？是在同意之下的医疗行为喔？」

「砍断朔也脖子时的触感……还留在手上……呜呜……这种事情……莉莉忒雅绝对不想做的说……好过分的人……人家讨厌你！」

她最后双手遮脸，真的哭出来了。

「啊哇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啦莉莉忒雅！我并没有想要害你背负那种重担的意思！对不起对不起！」

搞砸啦！

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把莉莉忒雅抱得双脚悬空，对她道歉了二十次以上。

莉莉忒雅是个坚强的女孩。

确实她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强。个性冷静、脑袋机灵又精明能干。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偶尔会忘记她同时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而不小心让她承受各种负担。

「你瞧，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脖子的伤口也治好啦！」

我竭尽所能地表现出俏皮的态度，完全变得像个在哄自己小孩的父亲了。

「这都要归功于莉莉忒雅精湛的刀工，像你切鱼的技术就很棒啊！」

为什么我越是努力把话讲得幽默一点，听起来就越显得轻浮了？

莉莉忒雅擦掉眼泪后，把表情冷淡的脸别开。

啊啊，这状况很不好。

通常她如果原谅我的时候，都会在最后听到她那句招牌台词「好笨的人」才对，可是这次她却没说。

这下看来我必须事后找个时间，拿出诚意好好道歉才行了。

不过在那之前……

我「啪！」一声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莉莉忒雅，很抱歉又要继续拜托你另一件事。可以去请赵先生到我房间来吗？毕竟我现在就像这样，全身破破烂烂的，所以要先回房间去换个衣服才行。」

「……我明白了。但是请问要用什么理由请他过来呢？」

「就告诉他侦探复活了吧。」

□

回到房间后，我脱下烧焦的衣服，打开莉莉忒雅带来的行李箱。

「换穿衣物、换穿衣物……」

用遥控器打开房间的电视后，我翻找着行李。

「这是……牙刷啊。红蓝两支……这是……莉莉忒雅换穿用的裤袜。嗯？这盒子是什么……？人生转世游戏？莉莉忒雅原来自己也有带这东西过来想玩啊。算了，这不是重点。现在要找的是换穿衣物、换穿衣物……嗯？这是……书？」

不对，这是莉莉忒雅的日记。啊，我好想看看里面写什么。

「不行！唯有这种事绝对不可以！啊。」

我为了驱赶邪念而用力甩头，结果不小心让日记本从手中滑下去。多亏如此，它掉到地板上摊开了。

○月╳日

今天要跟朔也两个人去外面住宿。

必须精心挑选行李才行。要带什么呢？

朔也的衣物、朔也喜欢的点心──

然后既然机会难得，要带桌上游戏过去吗……？

他会愿意一起玩吗？只要很自然地约他玩应该就没问题吧。

话说回来，必须在这里告解一件事──

事务所会漏水，其实是莉莉忒雅抓老鼠抓得太热衷，不小心让天花板开了一个洞的。

莉莉忒雅没有恶意。没想到丢出去的刀子竟然会刺破水管呀。

对不起喔，朔也。

「……」

我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只能默默把日记本阖上。

你不需要道歉的，莉莉忒雅。我刚才也害你哭啦，所以就算扯平了吧。

「……好像一点也不算扯平啊。」

我接着总算找到衣服并穿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电视上正要开始播报早晨新闻。

已经到这个时间啦？

首先是大雨特报。关东地区的雨势终于要逐渐减弱的样子，太好啦。

接着是演艺明星吸毒的报导。最近真多啊。

然后──是世界上相继传出囚犯越狱的新闻。

报导表示世界各国戒备森严的监狱，陆续发生了涉及重大犯罪的囚犯们越狱的事件。据说是相关人士在社群网站上发表的文章使得这件事实曝光的。新闻内容听起来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

「据调查，最初的越狱事件发生在去年。以这起事件为开端，研判至今日为止有多名囚犯已经逃亡。」

美女主播念着这样令人感到不祥的新闻稿。

「目前各国警方都在持续搜查，但依然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

房门忽然用力打开，让我的注意力从电视被拉回现实中。

是百合羽站在门口。

「师……师父……？」

站在她后面的莉莉忒雅接着开口：

「我去请赵大人过来的途中经过百合羽大人的房间，想说顺便也告知她一声比较好。」

请问是不是太鸡婆了──莉莉忒雅说着，有点冷淡地把脸别开。

「没关系，莉莉忒雅。谢谢你。」

我在内心深深感受着莉莉忒雅善良的心地。

百合羽则是愣着表情直盯着我瞧，接着就像从伤口稍迟一些才渗出血来一样，她的眼眶逐渐涌出泪水。

「你真的……还活着……呜……师父～！」

感情终于撑不住而溃堤的她，冲过来扑到我的胸膛上。

「人家以为你死掉了呀──！呜哇哇哇～！因为都断掉了……师父的头、都断掉了！人家想说肯定没救了……！嗯？应该有断掉吧？」

「没有啦，就差一层皮没断掉。真的是超惊险的。」

我为了想办法缓和气氛而开了个玩笑，结果百合羽一瞬间露出思考的表情后，又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爱闲扯淡的态度……真的是师父呀！」

「……很抱歉害你操心了。」

「就是说呀……名签先生遇上那种事情……然后连师父都死翘翘了。所以我……眼前都变得一片黑暗……！呜呜……混帐东西！给老娘道歉呀！呜哇哇哇～！」

当一个人脑袋陷入混乱的时候，似乎连平常不可能讲的话都会破口而出的样子。

但这也不能怪她。百合羽的经纪人被杀害了。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做为演员和经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跟一个陌生人被杀害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事情。老实说我个人对于名签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但也不表示他被杀掉无所谓。

我体会着百合羽捶打我胸口的痛楚并望向打开的房门，看到了稍迟而来的赵老翁以及雨泷。

「吓死老夫了……你居然真的活着。」

想当然，那两人都露出彷佛撞见幽灵的表情。

我让总算平静下来的百合羽坐到床上，并走向雨泷。

「雨泷，你也跟过来啦？」

「因为雨泷小姐刚好也在赵大人的房间。我向他们解释完状况后，她表示无论如何都要跟来……」

「这样啊。总之，雨泷，如你所见，或许难以置信，但我就像这样还好端端地活着。我猜大概是莉莉忒雅发现我的时候情绪错乱，所以向大家描述得太过夸张了而已。」

「阿朔，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啦。你要不要摸摸看，确认一下？」

雨泷的个性比起一般中学生来得早熟很多，总是喜欢调侃年纪比她大的我。所以我想这次她应该也会啰啰嗦嗦问一堆，然后笑我是什么丧尸或活死人之类的。可是──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竟然出乎预料地做出很普通的反应，甚至眼眶含泪，对我露出慈爱的微笑。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不只如此，她竟然还把手绕到我腰上紧抱住我。

「原、原来你在为我担心啊？」

实在太意外了。那个老爱斗嘴的小恶魔竟然会这样。

然而她本人好像完全不懂我为什么会如此惊讶，轻轻吸了一下鼻水。

「呃……我当然会担心呀。为什么这样问？」

愣着一张脸的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很可爱。

不对，她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啊。

「没事，说得也对。听说自己认识的人死掉了，正常来讲都会担心嘛。」

「才不是认识的人，是朋友好吗？」

「……说得对。抱歉。」

在雨泷这样单纯的疑问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在认知上的差异。看来我在毫无自觉之中，已经对死亡开始感到习惯了。

虽然很可怕，虽然很痛，但死亡也不是什么需要那样大惊小怪的事情──我似乎在脑袋的某个角落逐渐有了这样的念头。

可是仔细想想就知道，对于一个不知情而被遗留在人世的人来说，人的死亡是很重大的一件事。搞不好还会成为一辈子的伤痛。只要面临到预期之外的死亡，不论是谁都会情绪紊乱，难以保持平常心。我以前也是这样。

「雨泷，谢谢你。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既然是阿朔，可以呀。一次一千块，用行动支付也行喔。」

「至少让我用累积点数……」

「不行。」

如此破涕为笑的她真的惹人怜爱。

「你究竟为什么可以安然无事地站在那里，老夫难以想像。但既然你还活着，那就是如此了。老夫接受现实。」

赵老翁望着我们这段重逢仪式，并坐到房间里的椅子上。

「从前在这条街上的混混之中，也有几个明明人家都说已经死了，后来却忽然跑回来的家伙。」

真是了不起的度量。老江湖万岁。

「然后呢？才刚复活的侦探找这老头子有何贵干？」

「我有事情想要请教您。」

「哦？老夫还以为你劈头就要说『你就是凶手』什么的。」

「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要向您询问一下，关于这间饭店在二十年前发生那桩家族残杀事件的内容。」

一听到我口中冒出这样恐怖的发言，百合羽和雨泷都顿时变得表情困惑。赵老翁原本锐利的眼神则是变得更加锋利，朝我瞪来。

「……你听谁说的？」

「我只是偶然听到一点风声。据说有一家人遭到残杀的样子，而当时赵先生应该也在这里吧？就像今晚这样。」

「……没错。」

老翁彷佛在回忆昔日的景象般，抬头望向虚空。

「但是你难道要主张那个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的凶手……该不会就是这么被人称呼的吧？──『狗头门僮』……」

他抬头仰望的视线摇荡了一下。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昨天您在大厅的反应看起来似乎知道这个名字，所以我猜想了一下。」

「……哼。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跟你含糊其辞结果被你无端猜疑，老夫也会受不了。要告诉你也行，但这可不是什么听起来舒服的故事喔。」

「感激不尽。」

「那事件发生在跟这次一样的大雨之夜。大家都无法去外面，只能被关在这里。然后当时在这里长期住宿的一家四口接连遭到杀害了。」

「四个人……」

百合羽忍不住如此呢喃。

「请问那家人是什么样的人物？虽然这样讲很失礼，不过一家人会在这间饭店长期住宿，感觉有点奇怪。」

「确实，那并不是普通的一家人。他们当时正遭人追捕──被一群称不上是正道的组织分子们。」

「也就是据传当时在这一代势力庞大的帮派吗？」

「应该吧。似乎是那家人的爹闯了什么祸还是搞什么背叛的样子。」

「……请问他们是怎么被杀的？」

赵老翁顿时露出一副「你连这都要问？」的表情。

「老夫看雨泷跟你很亲才信任你，但你这人心肠也是够狠。哼，当时可凄惨了。丈夫、妻子、长男长女，每个人都被砍得全身是一条条的伤痕……那模样简直就像……」

「就像被牙齿锐利的野兽咬死的一样──对吗？」

「……对，没错。正是如此。像最初受害的长男遗体被发现时，当时还年幼的老么次男就大声嚷嚷着『哥哥被一只恐怖的狗咬死了』这种话。老夫一开始也怀疑自己听错……但那孩子似乎有一瞬间目击到凶手的样子。」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家伙……有着一张狗脸。」

赵老翁就像讲出了什么令人忌讳的东西般，把头别开。

「那种人……简直是妖怪嘛。」

雨泷这个感想我非常可以理解。

「不，那并不是他真正的脸。实际上是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野狼面具，遮住自己真正的容貌。虽然说，这是当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才知道的事情。」

「啊，原来有把凶手抓到了呀。」

明明在讲的是已经二十年前的事件，百合羽却还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是啊，当时有个侦探冒出来插手调查，最后痛快地解决了事件。」

有个侦探……？不，应该没这么巧吧。

「到头来整起事件牺牲了四个人，只有老么奇迹生还了。」

「原来如此。话说那位凶手，果然就是来自帮派的追兵吗？」

「错了，不是。那是跟帮派毫无关系，很普通的……一名男子。但他似乎每杀一个人就被什么东西附身，不知不觉间变得一点也不正常了。根本没有什么动机，就是个单纯的杀人魔。」

为什么那家人要被杀掉才行──这并不是现在要思考的问题。总之就是曾经有过这段事实。

「那凶手后来如何了，老夫也不晓得。可能被判死刑了，也可能现在还关在牢中。因为老夫不愿再想起，所以也没去注意后续的新闻报导。不过即便事件结束后过了好一段期间，这街上的人们还是会谈论那凶手的事情。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小九龙的人们变得会在私底下称呼他为──狗头门僮。」

一口气讲到这边后，赵老翁深深叹气。有如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从那之后过了二十年……老夫本来以为不会再听到那名字了。」

「所以在进行拍片准备的时候您不经意听到那名字，肯定感到非常惊讶吧。」

鸟保收到的那封来自狗头门僮的恐吓信。

「是啊，对于街上知道当年状况的人们来说，狗头门僮是个连讲出口都很忌讳的名字，更不会随随便便对外人透露。可是……」

本来只会在这个地区的居民之间秘密流传『狗头门僮』这个俗称──却有人利用这个名义向鸟保导演寄了一封恐吓信。换言之，过去曾经住在这座城镇的什么人是凶手的可能性很高。

「师父，那也就是说这次的凶手……在模仿二十年前那个凶手吗？」

「百合羽说得没错，这是模仿犯。」

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逐渐开始变得明亮。

相对地在西侧的稍远处，可以看到一座摩天轮的影子。那是一处名叫水岛园的古老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那个游乐园我只有小时候去过一次，也有搭乘过那座摩天轮的记忆。它被人们称为日轮摩天轮，长年来是附近街景的一部分。

然而水岛园在去年已经结束营业，包含摩天轮在内的园内设施也听说会在今年内拆除。

时光无情而着实地流逝，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即便是狗头门僮，也逃不过时间的流动。

大雨已停。

不久后警方就会抵达。

那家伙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从走廊传来有点骚动的声音。

我们相觑一眼后走出房间，见到摄影团队的几名工作人员正带着伤脑筋的表情在走廊交谈。

「请问怎么了吗？」

我上前询问，结果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回应「我们找不到人呀」这样一句话。

「半夜的时候名签经纪人不是遭逢不幸吗？所以我们到导演的房间想确认剩下预定的拍摄进度要怎么办，可是……」

「他不在？出去外面了吗？」

「不只是这样。刚才我们看了一下，隔壁房间的丸越先生也不在。因此现在正一间一间叫醒其他工作人员，准备去找人……」

「丸越先生也不在？两个人跑去哪里了……？」

就在我陷入思考时，百合羽「呃……」地微微举手。

「搞不好……那两人是去预先查看拍摄预定地。因为那个……我听到了。昨晚发生杀人事件引起大骚动的时候……导演有小声呢喃。」

「呢喃什么？」

「『怎么可以屈服于这种妨碍行为，我绝对不会停下胶卷』……这样。」

「那个人……果然打算把电影拍到最后啊。就算正在发生杀人事件。」

「导演似乎真的把一切都赌在这次的作品上……变得有点意气用事了。毕竟在饭店的预定拍摄场景只剩下一幕，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把它拍完吧？」

「在这种状况下还想拍片……简直是电影疯子了。」

雨泷在后面发出傻眼的声音。

虽然我不晓得那样做究竟正确与否，但可以确定鸟保导演的执着真的很强烈。

「剩下那一幕的拍摄地点在哪里？」

「呃……我记得是饭店的最顶层。导演或许是跟丸越先生直接去现场进行讨论了吧？你想，毕竟到早上忽然放晴了，所以他们可能觉得如果要拍就要趁警察还没来之间赶快拍完……之类的。」

百合羽这项推测搞不好很正确。

「顺便问一下，最后要拍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就是丸越先生饰演的角色要从最上层的窗户跳出去的动作场景。像这样，为了保护我破窗而出，和凶手一起『磅──！』地跳出去。」

她描述着，把双手伸向眼前。

「然后就是他掉落到正下方的一座池塘中，惊险获救的剧情……啊，当然动作场景本身是替身演员先生会上场，而且也不是真的掉下去，而是钢索特技。」

「……池塘？有那样的东西？」

我忍不住看了百合羽一眼后，想一想又把视线转向赵老翁。

「有，后院有一座老夫的爹挖的古池子。」

「而且还有领主栖息喔。一只乌龟。」雨泷补充说明。

「这么说来，他们有拜托过老夫让他们在那池子拍片啊。」

池子──水……

「那座池塘该不会……在饭店北侧？」

「阿朔猜得真准，好有侦探的样子呢。」

「不妙！」

譬喻的条件凑齐了。

我立刻拔腿冲向楼梯。

「啊！师父你要去哪里？我、我也一起去……！」

「百合羽待在这里！莉莉忒雅！我们快走！」

我对准备跟过来的鲁莽徒弟警告一声后，奔上楼梯。

啊啊，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最灵活。

第四章　是crank up的时候了

当我赶到最上层时，现场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拍片现场──是杀人现场。

我站在饭店北侧长长的走廊入口。

熊、驼鹿、狐狸、水牛──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头部。

而鸟保导演和丸越就在走廊的最深处。两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

窗户敞开，潮湿的风吹进屋内。

他们还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呼……呼……师、师父……你、你等我！人家好歹……也是徒弟……呼啊──！」

迟来的百合羽从楼梯探出头来。她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头来还是跟过来了。我明明叫她别来的说。真的是个像狗……像小狗一样的女孩。

「既然来了也没办法。但是你待在这里别动。」

「可是……」

「这是师父的命令。」

「呜……汪！」

终于连狗叫声都冒出来了。

「不、不对！刚才那是『我知道了』的『我』和『人家不要这样！』的『样』混在一起了！」

「为什么可以把完全相反的两句话混在一起啦！」

「这就是复杂的少女情怀呀……呜呜……我乖乖待在这里就是了……」

沮丧的百合羽还没回应完，我已经迈步走向前方那些人。莉莉忒雅也紧随在我斜后方。

霎时，我看见他们其中一人准备做出行动，于是立刻大声说道：

「贪求之徒沉水底──是不是？」

我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站在窗边的导演与演员──以及若无其事地站在那两人背后的替身演员白鹭翔，三个人同时把头转过来。

他们一见到我活着走动的模样，异口同声地发出惊讶的声音，表情简直就像见鬼了一样。

「我在对你讲话啊。」

我说着，笔直地伸出手指。

「白鹭翔先生，不，狗头门僮。」

三人之中尤其是翔的脸上带着特别错愕的神色。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内心肯定想这么说吧──

──为什么你会活着？我明明确实把你杀掉了。

所以我要对他这么说：

「差不多该是crank up（注：杀青。和制英语。）的时候啦。」

「朔也大人，你这次的台词也是逊到家呢。」

莉莉忒雅果然还是不喜欢的样子。

要让她满意还真难啊──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阿翔，你刚刚在那里做什么？在我眼中看起来，你似乎打算把丸越先生从窗户推下去喔？」

对于如此追究的我，导演和丸越纷纷说道：

「朔、朔也同学……？你、真的是朔也同学吗！这究竟是……」

「我听说……你应该被杀掉了才对啊……咦……？」

「导演，还有丸越先生，不好意思害你们操心了。不过如你们所见，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虽然有到地狱稍微逛了一下，不过也因此看到了事件的真相。」

「呃……？你在讲什──」

「因此现在还请你们在旁边稍待片刻，我跟那位替身演员有些话要说。」

我和翔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三公尺以内，但我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阿翔，那扇窗户下面有一座池塘对吧？要用来当成譬喻真是绝佳的地点呢。」

「哈哈哈。朔也，你在讲什么事情啊……？」

「就是门僮的工作啊。」

「话说你……不是死了吗？」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应该说『不是被我杀了吗』才对吧？」

哎呀，要说死了也没错啦。

「什么被我杀了……朔也，你难道想要说我就是那个什么狗头门僮吗？」

「没错，寄恐吓信给鸟保导演，杀害名签先生，又攻击了我的人就是你。」

「不……不不不，你在胡说什么……」

「当名签先生的房间失火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咦？那时候……因为大厅传来骚动声，所以我也跟大家一起到那里去了……」

「真的吗？由于发现尸体而陷入一片骚动的那时候，有人能够正确记得现场有谁在有谁不在吗？当你躲在浓烟中逃出六○六号房之后，应该是躲回了自己房间吧？然后再估算时机出来，跟在百合羽后面，若无其事地返回六○六号房。」

「这……全都只是你的想像而已吧。」

嗯，我本来就不奢望他会老实承认了。

「对我来说，光是刚才目击到你试图从背后把丸越先生推下去的瞬间，我就已经能确定凶手是你了。但既然你这么说，就姑且来确认一下吧。」

「确认什么……」

「阿翔，你可以把上衣脱掉，让我看看你的背部吗？」

「咦……？」

「先讲清楚，我并不是对你的上半身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喔。」

「你叫我脱……到底要干什么？简直莫名其妙……但反过来讲，这样就能证明我是无辜的对吧？小事一桩！」

翔说着，豪迈地脱掉身上的T恤，把背部转向我。很有替身演员风格的结实背肌展现在我眼前。

「然后，这样又如何？」

不出我所料的东西就在那背上。

「朔也真是的……」

莉莉忒雅看到那东西，当场叹气。

「阿翔，果然你就是凶手没有错。」

「我就说你为什么可以那么笃定啦！难道我背上写说我就是凶手吗？」

「嗯，没错。」

「啥……？」

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的鸟保与丸越似乎也感到好奇地探头看向翔的背部。

「这、这是……？」

在他背上可以看到一片抓伤。伤痕明显，而且呈现某种图案。

「这是追月朔也的独创签名啊。」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红肿抓痕。有如蠕动的蚯蚓，看起来像奇妙的图纹。不过，那正是我亲手用指甲抓出来的东西。

「在我背上？怎么会！是什么时候……！」

「你忘了？就是昨晚阿翔对我施暴的时候。」

「是那时候……！啊！」

他这个反应本身就等于自己招供了。

当柳叶刀贯穿我的腹部，两个人身体紧贴的时候，我把手臂绕到他的背后挣扎抵抗。

「我当时可是挤出最后的力气拼命留下那个签名的。哎呀，幸好我有苦练过。」

这个独创签名，是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练习的东西，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毫不出错地签完。

那就是当我临死之际留下来给将来的我的死亡讯息。

是辨识凶手用的记号。

「我再说一次。阿翔，凶手就是你。」

在我如此宣告的同时，又从屋外吹进一阵风，让他手中的T恤掉在地上。

「雨停了，警察很快就会到来。或许你是想要赶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完，但你办不到。我不会让你办到。」

鸟保导演退到走廊角落背靠着墙壁，尽可能与翔拉开距离。丸越更是把导演当成肉盾，躲在他的后面。

「白、白鹭……原来是你吗……？寄恐吓信的，杀人的，都是你？为什么？」

「唉～」

虚假的干燥叹气声──是从翔口中冒出来的声音。

「……这么说来，我才觉得背后怎么好像有点痒痒的……居然给我留下这种记号啊……难得我躲在幕后演得很精湛的说……朔也，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把幕后人员拖到舞台上来啊。」

这下我构筑的推理内容彻底获得证实。但是还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透，就是动机。

「你是为了什么目的干出这种事情？」

金钱问题吗？感情纠葛吗？对职场欺凌的报复吗──

但这些问题我认为都不足以构成让人想要接连杀害拍片关系人的理由。

「脏死了啊。」

「什么？」

「名签也好丸越也好导演也好……都脏得可以。都不是商品啦。都不是棋子啦。可是每个人都只会顾着自己、自己！我、我！脑袋里就只装着自我满足，只想着自己被称赞，而且又毫不掩饰内心的勃起，用那种都是口水臭味的下贱眼神一直看……怎么可以放心交给这种家伙？光是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让人受不了。只有我。我……我、我！只有我能够映照出真正的美丽、尊贵、幽幻与真实灵魂的鲜艳啊！」

「…………阿翔？」

我完全听不懂他究竟在讲什么。对了，因为他的发言之中完全漏掉了受词。

「只有我啊啊啊啊！」

他放声大叫的同时，突然把挂在一旁墙上的狐狸头部标本扯下来，粗暴地戴到自己头上。

白鹭翔不再是个人类，而变成了欺骗人的狐狸。

变成了狗头门僮。

对，狐狸也是犬科动物。

「那个装扮就是你内心的开关吗？为了成为第二代狗头门僮的开关。」

听到我这句发言，狗头门僮顿时停下动作。假如那对耳朵不是标本，恐怕就会转朝我的方向吧。

「白鹭翔，你知道二十年前在这间饭店发生过的家族残杀事件对不对？不只如此，你还知道当时的凶手被人称为狗头门僮的事情，甚至连他是以什么恐怖样貌犯行的都知道。在知道之下，进行模仿。你该不会──」

在讲出接下来这句话之前，我深呼吸一口气。

「二十年前那个凄惨的夜晚，你也在这间饭店对不对？」

他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事件当时是五、六岁左右。

「我记得当年那起事件中，只有一家之中最年幼的小孩一个人获救……」

锵──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狗头门僮右手上装着一个原本不知预藏在什么地方的东西。

那是称为「钩爪」的一种暗器。有四根平行的锐利铁爪，绽放出黯淡的光芒。

这也是他在这间饭店找来的东西是吧。

虽然我不晓得他把杀死我的凶器──柳叶刀藏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次换成用钩爪啊。这男人真的会巧妙使用各种道具，感觉很有野外求生的才能。

「原来如此。不轨之徒落虎爪──虽然有点草率，但那就是第四句──用来譬喻最后一句训示的杀人道具是吧。」

也就是说，他原本计画在这里把剩下两桩杀人行动同时完成的意思。

「但如今真相已经曝光，你就算诉诸武力也没有意义了。乖乖放弃……呜哇！」

我话还没讲完，他的爪子就冷不防地砍过来。我赶紧把身体往后一仰躲开，真是千钧一发。

「好、好险……呜咕！」

狗头门僮紧接着使出一记回旋踢，正中我的侧腹部。

我当场听见粗壮的骨头被折断的声响。身体随之飞向旁边，撞到墙壁后摔落到地板上。

浑蛋！痛死了痛死了！开什么玩笑。要是没其他人在看，我早就发出惨叫嚎啕大哭起来啦。

虽然我早有一丝预感，但他果然完全没有要被我说服的意思。

他如今已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把眼前的侦探再次杀掉，然后强行杀死丸越和鸟保。那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行动吗？抑或是基于信念的行为──

从那张兽脸上，我已经看不出翔的真意。

「师父！」

「百合羽……别过来！快离远一点……」

我伸手制止面色发青的百合羽。就在下一秒，从我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大概是折断的肋骨刺伤了肺吧。

现在想想，狗头门僮既然是个替身演员，那样惊人的体能与战斗能力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为了进一步追击倒在地上的我，用侧翻的动作高高跳起，从正上方朝我的喉头刺出钩爪。

「呜……！」

在这种状况下，什么推理、洞察、诡计或不在场证明都没有意义。

我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被杀掉。

虽然只有这样──但是面对再过零点几秒就袭来的凶器尖端，如今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

「既然如此！」

所以我放弃努力，决定像昨晚一样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陷阱，故意让爪子深深刺进身体中，阻止对方的行动。只能这么做了。

「休想得逞。」

然而有个人物从旁介入战局，使我的命运在零点几秒之中翻盘了。

是早已跳跃起来的莉莉忒雅，到达与狗头门僮同样的高度，有如把对方刚才做过的事情以牙还牙似地朝他侧腹部踢出犀利的一脚。

充分将自身体重化为力道的足技，让狗头门僮的身体朝侧面飞去，撞破了九二三号房的房门。

在一片尘埃飞扬中，莉莉忒雅双脚着地。裙摆也稍迟一些飘飘落下。朝阳映照出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太大意了，朔也大人。」

「武打动作不是我的拿手领域啊。总之……谢谢你啦，莉莉忒雅。」

我虽然故作逞强，但还是忍不住咳嗽。

「不，要道谢还太早了。没有管教的狗子，必须好好教训才行。」

莉莉忒雅站在好不容易起身的我前方，发出比平时低沉的声音。

「莉、莉莉忒雅……你在生气？」

「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对于那只狗不但杀害朔也大人，把遗体当成譬喻杀人的道具加以利用，甚至又想当着我的面再度杀害你的事情，感到有点不爽而已。」

那不就是所谓的生气吗？

而且那个生气的矛头是不是对着我啊？──我本想接着这么问，但是作罢了。

狗头门僮应该很强。不，他确实很强。我亲身体认过，他恐怕很擅长于某种格斗术。

然而就这点来说，莉莉忒雅也不会输。如果在这个领域上，她肯定不会输。

我这时眨了一眼。结果就在那瞬间，钩爪划破尘埃袭向莉莉忒雅。

残酷的锐利尖爪，却只是划了个空。

莉莉忒雅已经不在那里了。

狗头门僮的身体一晃，发出呻吟。

莉莉忒雅早就压低重心，让身体旋转半圈的同时顺势踢出右脚。而那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对手的侧头部。

真是漂亮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回旋踢。

「这叫Meia lua de compasso。」

「梅阿……这样啊！太帅气啦，莉莉忒雅！」

虽然她似乎很亲切地告诉了我招式名称，但恐怕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本来以为胜负已分，但狗头门僮竟像怪物一样耐打。他即使多少有些摇晃，依然左右挥甩着钩爪攻击莉莉忒雅。

莉莉忒雅则是用轻盈的脚步接连闪避。

行如蝶，飘如蜂。这是老爸讲过的话──而莉莉忒雅正符合这样的形容，难以轻易捕捉。

然而就在这时，狗头门僮的目标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他不理会拉开距离的莉莉忒雅，猛然朝楼梯的方向冲去。

「想逃吗……！不行，那方向不妙！」

这条走廊是一直线，而在前方──是百合羽。

被逼到走投无路而发飙的狗头门僮难以预料会干出什么事。果不其然，他一察觉百合羽的存在，就明显对百合羽做出了反应。

我赶紧拔腿冲去。

「啊……！」

百合羽吓得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似地往后退下，狗头门僮接着朝她出手。

来不及了！

「嗯？这不是阿朔吗？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就在逼近到百合羽剩下一公分的地方，狗头门僮的手停了下来。

是突然悠悠哉哉出现在百合羽背后的一名男人，伸手紧紧抓住了狗头门僮危险的手臂。

「你昨晚说在找的大野狼就是这个人吗？怎么看都应该是只狐狸啊。」

那男人──漫画家哀野泣还是老样子驼着背，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哀、哀野先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嗯？因为我听到吵闹声，想说发生什么事了。我的房间就在那里嘛。」

这里是饭店最上层。这么说来他就是住在这一楼啊。

「哀野先生，那家伙很危险！快远离他！」

这次换成没有关系的哀野危险了。发飙的狗头门僮散发出谁敢碍事就可能无差别攻击的兽性。

漫画家细瘦的手臂，那家伙恐怕会一口咬断，试图逃亡。

「……呜！」

然而一反我的预想，狗头门僮不知为何明显地绷起身体，叫了一声后甩掉哀野的手，自己拉开距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得一头雾水，但现在也没闲暇让我思考。

我趁着狗头门僮全身僵住的机会，冲过去擒抱他的身体。

抓住了。这下我绝不放手。就算他再怎么用爪子抓我，我也不会逃。

「莉莉！」

我拼了命大叫。

「莉莉忒雅在此。」

抬头一看，她已经骑在狗头门僮的肩膀上。

两脚夹住狗头门僮的兽脸。

「这就是、crank up的时候了。」

耀眼的大腿霎时跃动。

莉莉忒雅将全身用力扭转，把对手的头重重砸在地板上。

声响吓人，彷佛整栋饭店都被震荡了。

狗头门僮当场四肢一瘫，停下动作。

胜负已分。

「干得好，莉莉忒雅。话说，你不是觉得我那句台词很逊吗？」

「……我只是不小心说溜嘴了。」

「好啦好啦。」

我憋着笑转过头去，和百合羽对上视线。她看起来没有受伤。

「师父～！」

我抱住朝扑过来的百合羽并望向楼梯，看见漫吕木总算跟着摄影团队的人们一起赶来现场了。

「逮捕！逮捕凶手！」

□

第二代狗头门僮──白鹭翔被抵达现场的警察们逮捕，并带离饭店。

「为什么啊啊啊！是你！你只有把讯息送给了我不是吗！你就是我的天女啊！所以我才会为了你！拜托你注意到啊啊啊！拜托你过来拥抱我啊啊啊！」

他直到被带出饭店的那一刻，嘴上都不断如此大叫。至于他口中的「你」究竟是谁，在后来的调查中搞清楚了。

从白鹭翔的行李中找出了一台小型的掌上摄影机，里面存有许许多多的影片。

内容看起来类似在记录电影的拍片景象。

之所以讲「类似」，是因为镜头实际上捕捉的对象始终都是同一个人物。

灰峰百合羽。

她一直都在画面的中央，镜头永远只跟着她。彷佛在说──其他一切存在都没有价值，这个世界只有自己透过镜头的视线以及百合羽而已。

然后拍下这些影像的摄影机在名签的尸体被发现时，以及我的遗体在六○六号房被找到时都继续拍摄着。

见到名签的脑袋被咬在龙嘴中示众时露出恐惧神色的表情──

得知追月朔也遭人杀害而愣住，最后嚎啕大哭的一连串表情──

白鹭翔在不被任何人发现之下静静地、偷偷地、详细地持续拍摄着灰峰百合羽。

他将灰峰百合羽擅自选角为自己这部扭曲作品的主演女星。

将灰峰百合羽当成商品对待的败类经纪人。

接近灰峰百合羽的讨厌男演员。

完全不懂应该如何正确拍摄灰峰百合羽的无能电影导演。

白鹭翔化为狗头门僮，将周围碍眼的配角们一一啃食、排除。

恐吓信中写到那句『把胶卷转下去』，搞不好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话。

「二十年前，他的家族陆续被狗头门僮杀害的那一晚，恐怕让他内心丧失了什么东西。虽然最后自己一个人获救，但是心中欠缺的空洞，想必在不知不觉间被野兽栖息其中了吧。」

在饭店总算从侦讯调查中被解放的我，现在回到房间收拾着行李。

早已为了退房收拾好行李的莉莉忒雅，则是用端正的姿势站在房门前等我。

「也就是说他试图成为自己过去的心灵创伤、恐惧的对象是吗？」

如果害怕黑暗，只要自己成为黑暗就行。如果害怕野兽，只要自己成为野兽就行。

「就这么长大成人的他变得单方面依存的对象，就是百合羽了。」

白鹭翔对于百合羽堪称异常的执着心──当然，警方也针对这点讯问过百合羽。

问她跟白鹭翔之间是否有个人上的联系，或者过去是否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成为让他点燃心中欲火的契机。

然而被如此询问的百合羽，始终带着不安的表情这么回答：

「不，我出道后接到第一份工作时……以前在别的拍片现场或许有见过面，可是我和那个人……没有讲过任何一次话。」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百合羽对于理由也没有头绪。

即便如此，白鹭翔还是让他理想的女性住进了自己的妄想之中，空虚的心灵之中，培育情感。

而那份执着最终过了头，不断胀大而破裂了。

「虽然说，这些全都只是我的想像，并不是听他本人说的就是了。」

「凶手已经落网。接下来的细节探求就不再是侦探的工作范围。」

「也对，这次的事情就到此落幕吧。」

「还没结束。」

「咦！」

出乎预料的反驳，让我忍不住停下正在收拾行李的手。

莉莉忒雅一脸不满地瞪着我。

「怎么啦……？」

「听好，从以前就有件事情很想跟你讲了。」

「什、什么事？总觉得你的语气好像有点凶啊。」

「朔也应该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才行。」

这句出乎预料的发言，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生命……哦哦，那我当然是非常珍惜啦。我明白。」

「你一点都不明白。反正你肯定只是这样想的对吧？──啊啊，又被杀掉了。不过也罢，等一下就会复活了吧。」

「我没有那样想啦。被杀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

「可是会复活。」

「是没错啦……呃，你不讲敬语没关系吗？」

「你闭嘴。」

我稍微耍了一点嘴皮子，结果却被莉莉忒雅巧妙地把脚一绊，往后推倒。

就这样很轻易地，我倒在床铺上。

她接着跨坐我身体上，低头俯视而来。

「呃、嘿……莉莉忒雅？你别气了嘛。」

「要是没有复活过来怎么办？搞不好根本没有下一次了呀。不，正常都是这样的。生命只有一次。本来应该是这样。所以不要轻易舍弃。不要拿来消费。不要随便浪费。」

「这……你说得是没错啦……」

「要不然，莉莉忒雅再怎么保护你都不够。总有一天会保护不了的。」

「莉莉忒雅……」

她俯视着我的表情根本一点也没在生气。只是很率直地为我担心，为我着想，然后稍微有一点在闹脾气而已。

「可是朔也却叫莉莉忒雅亲手砍断你的脖子……」

「对不起！关于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

果然，她还在为冷冻室的那件事情生气。

（插图021）

「我知道了。虽然干这行的没办法绝对给你保证，但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为了不要给莉莉忒雅添麻烦。」

毕竟我本来就对生命是很慎重的。不会硬闯灯号已经在闪烁的马路，也绝对会站在月台的安全线以内，也会注意不要枕北而睡。

「才不是……什么麻烦呢。」

莉莉忒雅把手撑在我头部旁边，从我正上方看下来。垂落的纤细秀发搔着我的脸颊。

「朔也，你明明……被杀了那么多次……受过那么多苦，为什么还是没有放弃当侦探？为什么还想要继续经营那个事务所？如果你不想死，大可以忘记一切，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呀。」

「因为那就是我们的家啊。」

我没有花上什么时间就如此回答。

「你想想，老妈跟老爸不晓得什么时候又会跑回来对吧？但假如我舍弃了那个地方，不就没有可以集合的场所了吗？所以我要守护下去。因为家族需要一个可归之处啊。」

莉莉忒雅彷佛在细思我这段话似地眯起眼睛。

「也就是My home吗……因为我没有那样的场所，总觉得有点羡慕呢。」

「啥？你在说什么话啦。」

感到傻眼的我从下面用双手夹住她脸颊，注视她的双眼。

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里已经是莉莉忒雅的家了吧？」

「呣唉……」

莉莉忒雅像只小动物般叫了一声。

「呃，那是什么反应？」

我本来以为可以听到什么感人的道谢之类地说。

「你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好狡猾。」

她接着又往我的胸口捶打了两三下。

「那个～……师父～」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百合羽的声音。于是我仰躺在床上，把脸转过去，看见她站在房间门口。脸上的表情好像很尴尬，或者说有点鼓着腮帮子。

莉莉忒雅瞬间施展出精湛的前空翻动作远离我，跪坐到床边角落。

哇～好厉害的特技。

「因为我也总算被警察们放出来了～所以想说要暂时先回家一趟～不好意思打扰啰～」

「是、是喔？那你回家路上小心……不过你是怎么啦？为什么态度感觉很冷淡……？一点也不像平常的百合羽啊。」

「哦～我一直都是大概这个样子呀～师父看起来好像忙着跟莉莉忒雅小姐亲热的样子～那我就先走啰～掰啦～」

「咦？咦？不，你等……」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击到的？虽然我很在意，但又害羞得不敢问。

正当我如此着急的时候，百合羽「噗！」地笑了一声，恢复平常的笑脸。

「啊嘻嘻！开玩笑的啦。开～玩～笑！那个，关于这次……不对，不只是这次呢，嘿嘿……我又被师父拯救了。师父果然很厉害。」

「我是觉得自己应该没怎么救到你啦。话说百合羽，那个『师父』的称呼方式……」

「不要。」

「呃。」

「我不要。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导演依然干劲十足地打算把电影拍到最后完成它喔。而且还有饭店以外的场景要拍摄呀。」

「鸟保先生也真是个执着的人……不过也为了百合羽，我祈祷电影可以顺利上映啊。」

「是！然后到时候就有继续拍摄续集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说，人家的侦探角色还要继续塑造下去。所以师父从今以后还是我的师父！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弟子啰！汪汪！」

「为什么最后要学狗叫啦！」

「咦？因为我刚刚讲错话叫了一声汪的时候，师父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想说你是不是喜欢这样呀？汪！」

「我才没有开心！我没有那种兴趣好吗！」

拜托不要擅自给人套上变态嗜好啊。

「是这样吗～？嘿嘿。」

「干什么傻笑啦？」

「我只是觉得跟师父在一起果然很愉快呢。」

百合羽就像是吃到酸酸甜甜的东西一样扭动嘴唇，还同时灵巧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这次是真的要先告辞啰。啊，对了对了！等电影完成之后，我会寄邀请函给两位，请务必来参加试映会喔！」

自顾自地把话讲完后，百合羽便「那么拜拜啦！」地如一阵风般离去了。

「明明发生过那样的事件，百合羽还是很有精神呢……好啦──」

我左右转动上半身，确认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很不错。恢复得这么快真是好事。

「莉莉忒雅，我们也回家去吧。」

「是，朔也大人。」

我们拎起行囊，走出房间。

「回到家首先要来整理一下被水泡湿的文件啊。毕竟整间事务所都淹过水了。」

「说得、也是……那个，朔也，关于那个漏水的事情……其实是莉莉忒雅……」

「对了，莉莉忒雅。等整理屋子告一段落之后，要不要来玩一下好久没玩的游戏？」

「……游戏？」

「毕竟昨天我到头来也没办法跟你们一起玩啊，人生转世游戏。」

「……咳。朔也大人简直像个小孩子呢。真是没办法，我就陪你玩吧。」

「我可不会输喔。」

「呵呵，好笨的人。」

我这位优秀的助手露出有点伤脑筋，但无比美丽的微笑。

「嗯，人笨是死了也治不好的啊。」

第一卷 尾声

──一篇八卦新闻──

一小时累积雨量超过上百毫米的○月╳日，于横滨市○○区的一间饭店发生了惨案。根据相关人士透露的情报，当天饭店内正在进行剧场上映用的电影拍摄工作，而竟然就在拍摄过程中发生了杀人事件。凶手于事前有对相关人士寄发恐吓信函，在信中自称为狗头门僮。但是凶手事后遭当时在场的刑警逮捕押送，并已经招供犯行。

不过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

警方人员于案发现场的饭店中对各间客房调查后，除了狗头门僮所招供的被害者之外，竟又发现了三具遭到分尸的遗体。关于这三具遗体，据说与狗头门僮一概无关。那么究竟是什么人，狗头门僮以外的什么人物，在那个豪雨的夜晚中犯下了如此大胆的罪行？这个谜团至今依然没有获得解决。

关于这起恐怖的事件，时至今日依然没有被新闻媒体报导出来的不自然现象，怀疑可能是背后有什么力量在操作所造成的结果。该部电影在当初似乎也面临无法继续拍摄的危机，但据传现在已经顺利杀青，进入了剪辑程序。即便传出伤亡也依然没有中断制作的现象，同样有某种力量在背后驱使的可能性。

──一段被删除的通话纪录──

『──喂？嗨，你今天也健健康康地在发疯吗？哦哦，我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呢。唉呦呦！……不，没事。我只是拿下角膜变色片的时候差点把它弄掉了而已。

呃，刚要跟你讲什么……对了对了，我师父这次也大显身手了喔。对，就是追月断也儿子。我本来想瞧瞧是个什么货色所以稍微观察了一下，结果还颇有趣的。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会无聊。上次在九龙饭店也想尽办法抓住了那只疯狗，简直媲美沃斯堡牧场的牛仔呢。

话虽如此，他离所谓的名侦探还远得很。要本小姐──尤柳（Y）（注：日文发音近似「百合羽（Yuriu）」。）·德林杰稍微再帮他活化一下脑细胞也行喔。

嗯？你说饭店那只狗？是我操纵的？才不，我什么都没做呀。只是以前在狗耳边稍微呢喃了一句……──……而已。

哦？刚才是不是讯号有点弱？

还有……对了，嬉原还是老样子呢。噢不对，那家伙对外好像自称哀野的样子。对，那家伙当时也住在那间饭店呀。不，这只是巧合，跟我无关。他应该也在尽情干他想干的事情吧──自己的屁股随时都会自己擦干净啦。

……怎么，想睡啦？别逞强，盖好被子睡觉去吧。嗯？那边现在不是白天吗？你的生活作息简直崩坏了嘛。话说塔丽塔，你也差不多该出来外面了吧。接下来无论追月朔也还是这个世界，都会逐渐成熟美味喔──哈，这种事情应该也用不着我跟你说吧。

也罢，我要挂电话啰。

啥？你说我？是不是太偏袒师父了？啊嘻嘻！你讲谁呢。

（插图022）

那句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啦。』

第一卷 后记

在推理小说类型的作品中，试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迅速又轻松地解决一桩对于凶手毫无头绪的困难案件时，首先浮现脑海的念头──

「究竟是被谁把你杀掉的？」

──就是直接请遭到杀害的被害者本人告知凶手的身分了。

再进一步思考，假如那个遭杀害的被害者就是侦探自己，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简洁。

然而侦探若死了，故事就接不下去。那么主角必须是个每次都立刻被杀掉，但是又每次都像丧尸一样不断复活的侦探才行──

这部作品就是在这样以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很粗暴的想法为契机所诞生的故事。

如果要构思一个新的侦探形象，其实应该还有其他更聪明的点子才对。但笔者当时不知为何，对于「一下子就死掉的侦探」这句话感到有趣好笑而莫名中意了。

在谈论侦探小说时，「什么人会被杀」这种剧透可说是禁忌中的禁忌。然而仅限于这部作品的状况，「侦探会被杀掉」这个事前情报并不属于剧透的范围。

毕竟那种事情根本已经光明正大地写在书名上了，因此每当侦探被杀害的时候，也请读者各位笑他一句「你又被杀了」吧。

愿本书能够为读者们提供一段忘却日常繁琐的舒畅谜悦。

てにをは

（插图023）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尤柳·德林杰的问候·1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我要将疾病散播全世界。

一种没有特效药的疾病。

「初次见面，小姐（signorina）。你来得真准时呢。」

眼前座位上的鹰勾鼻男子开口如此说道。

卷曲的金发服贴地朝后面梳理整齐，身穿一套高级西装。男子──卢西亚诺·贝内蒂用刻意卖关子的表情看着我。

「是你家教良好的关系吗？明明最近有很多女性会故意让男生等待来吸引对方注意的。」

「您客气了，卢西亚诺先生。我哪里敢让这么多的男性等待呢？」

我和卢西亚诺面对面坐在一张圆桌的两侧，四周围绕着一群看起来人品极差的男人们。

「啊哈哈，这状况可真是令人有些紧张呢。」

我诙谐一笑，试探对方的态度。

男人们自以为有魄力地摆出煞气的模样，简直就像学生发表会时站在舞台边紧张等待自己上场的小孩子一样。

「你别在意这些人。他们只是在练习默剧而已。直到打暗号前，他们都不会有动作的──就算有了什么火大难耐的事情也是。」

「直到身为老大的您摇铃为止？」

「正是如此。」卢西亚诺说着，啜饮一口咖啡。

既然他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如此吧。毕竟卢西亚诺是个货真价实的黑手党，站在只要摇个铃就能指示政府高官的立场。

在吧台脸色发青的老板专心地埋头擦着杯子。

拉下百叶窗的店内一片幽暗。位于餐厅深处的这个房间看不到任何类似后门的出入口。

「雪莉·拉姆。自由记者……是吗？」

卢西亚诺把视线放到桌上的名片，念出我的名字。

「还特地请了个代理人把我叫出来见面，就让我听听看你的目的是什么吧。」

「我想请教您。关于您最近透过瑞士的银行户头流动的几万欧元，其来源与去向。」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近期，在全世界有大量的资金以避人耳目的方式做着不自然的流通。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刚刚说过了，我不知道。」

卢西亚诺的声音顿时低沉一阶，周围的男人们也释放出杀气。

「据传闻说，那些资金经由多家空头公司居中周转，最终流入了某个组织的口袋中。」

「是什么组织？」

「这就不晓得了。我正想要知道这点。如果是什么自然保育团体或者像布鲁克林之类地方的孤儿院就好了。」

我保持笑容如此表示后，卢西亚诺仰起身子哈哈大笑起来。夸张到椅子彷佛都要往后倒下去了。

「请问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确实就像传闻形容的，是个好女人。实在不错。」

「请问您在讲什么？」

「你果然是一如我想像，不，超出我想像的女人啊。尤柳·德林杰。」

（插图008）

对方一讲出我的名字，就把手中的杯子摔向地面。被包场的咖啡厅中霎时响起陶瓷破碎的声音。

男人们一起把枪口指向我。

「你最好别再乱动。那包包中的催泪瓦斯和电击棒都派不上用场的。」

「……原来一开始就被发现了呢。」

「你以为区区一名记者有可能获准谒见我吗？尤柳，你回不去了。假如你有预定跟什么男人去约会，也全部取消啦。」

「唉～如果是那样，我真应该打扮得再漂亮一点呢。」

我嘟着嘴，乖乖举起双手。

「你究竟是从哪一条线获得关于资金的情报，等会儿就让你慢慢从实招来。」

「哪一条线？你以为只会有一条吗？笑死人。我可是尤柳·德林杰喔？」

假如这是在拍电影就好了，但遗憾的是不管等了多久，都听不到导演喊「卡」的声音。

危机。大危机。

呜～师父救救我～

没啦，开个玩笑。

啊嘻嘻！

第二卷 事件一 食人摩天轮乐园 第一章 英国最强侦探

「喂？百合羽？」

『喂～！师父！』

「现在方便讲话吗？」

『嗯，现在吗？没问题喔～』

「怎么你那边听起来有点吵啊？」

『其实我现在是拍片的休息时间，等一下要拍动作场景。师父，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啊！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件？所以要征召身为徒弟的我吗！』

「没有啦，不是那样。嗯～是关于去海边的事情。之前你来事务所玩的时候不是跟莉莉忒雅聊得很热烈吗？说月底的休假要大家一起去海边玩。」

『聊过聊过！说要去晶莹剔透的大海！闪耀美丽的南方岛屿度假旅行呢！』

「其实啊，关于那项预定计画，现在可能需要稍微延期了。」

『咦～！为什么？』

「那个……这种事情实在很难启齿，其实我们后来发现这个月事务所在经济上有点困难……」

『意思说旅费不足吗？』

「嗯，所以现在我们正努力透过侦探工作筹措资金，但是还没有把握可以完全筹到钱。」

『那要不要我先帮忙垫钱？』

「不行，不能那样啦！那样不只是我，莉莉忒雅应该更会感到在意啊。」

『是喔～这么说也对。呜呜～……真可惜。不过我明白状况了。那么祝你们至少能接到一份赚大钱的委托！那样一来就能按照预定计画一起去海边了吧？』

「嗯，那当然。谢谢。哦哦对了，我也会告诉莉莉忒雅。那就掰啦。」

『师父。』

「什么事？」

『我想听你说。』

「说、说什么？」

『拍片加油，这样。』

「哦哦……真抱歉我这男人很不会讲话。咳咳，你拍片要加油喔！」

『交给我吧！』

「那就拜拜啦……唉。」

一挂断电话就忍不住叹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报告联络实在很没出息。

自从追月侦探事务所变得一个侦探也不剩之后，财务上就变得非常紧迫。毕竟只剩下我这个半吊子的侦探，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相较之下，百合羽看来当女演员当得很顺利的样子。」

女星──灰峰百合羽现在做为女演员的知名度一天比一天响亮，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忙碌。尽管如此，她如今依然很忠诚地会叫我师父，也会约我们出去玩。真可谓是无上的荣幸。

而我却因为自己缺钱这种理由就糟蹋了她难得休假的期待心情，实在对她很过意不去。

所以我必须尽快筹到旅费才行。

「而且……必须努力赚钱的理由还不只是这样啊。」

今后我必须更加积极地从事侦探工作才行──虽然前提要能接到委托就是了。

我不禁有点垂头丧气地进入自家兼侦探事务所所在的大楼。

「我回来了。」

打开门的瞬间，位于事务所正中央的一朵花便「哗！」地绽放。

「朔也大人，朔也大人。」

错了，那是莉莉忒雅。是注意到我回家而转过身来的，我的优秀助手。华丽的转身动作让她的裙摆就像花瓣般展开了。

「是喜讯呢。莉莉忒雅现在就讲给你听，请做好开心的准备喔。」

莉莉忒雅抬起那对有如黎明前的天空般群青色的眼眸看向我。

「洗训？哦哦，喜讯啊。」

「刚才事务所来了一对恩爱的老夫妇。是一对彬彬有礼，非常有气质的夫妻呢。」

「夫妻？」

「是的，是久违的委托喔。是工作呀。」

「哦哦！」

此时此刻正梦寐以求的工作竟如此快就降临的事实，让我忍不住发出欢喜的声音。

「然后呢然后呢？是什么样的工作？」

「朔也大人，请问你在害怕会不会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对不对？请尽管放心。是失物搜寻呀。对方表示希望可以找到在水岛园遗失的结婚戒指。」

「那真不错！」

最棒的就是感觉很安全。

「报酬金额也是多得惊人喔。」

「太棒啦！」

「话说我要稍微换个话题，朔也大人。」

「嗯？」

「请问你该不会在学校有遇到什么烦恼吧？」

咦，怎么好像忽然变了风向？

「呃，为什么这么问？」

唐突的提问让我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是不是今天班导警告过我关于出席日数的事情不小心被我写在脸上了？

莉莉忒雅迈步走过来，把手绕到我的肩膀上。她端正无比的脸蛋凑近我面前，表情看起来有些悲伤。

「朔也大人……难道你在班上都没有朋友吗？」

「咦？」

莉莉忒雅的手放开我的肩膀。

「你沾到了。」

莉莉忒雅说着，把指尖亮在我眼前。她好像捏着一个白色的小颗粒。

我拿过来一看，这才知道。

那是一颗饭粒。而且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变得干巴巴了。

「呃？饭粒？沾在我肩膀上？咦？什么时候沾到的？」

「肯定是从午休时间吃完便当之后吧。明明肩膀上沾了这样的东西，班上却没有一个人提醒你，让你就这样回到家来。怎么想都觉得你应该缺乏友人呀。」

「呜……哼哼，不愧是莉莉忒雅，这段推理相当精湛。不过，全部都是你自己的想像吧！是你穿凿附会！我怎么可能会没有、没有朋友！那种事！那种事……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朋友啊？」

虽然我一开始还「砰！」地用双手拍响事务所的办公桌大声抗议，但途中想到了好几项符合的条件，越讲越悲哀了。

「因为我为了侦探工作老是请假吗？因为我没有参加社团吗？告诉我啊！」

对我大呼小叫的悲惨模样尽情享受了一番后，莉莉忒雅露出无上的微笑说道：

「好笨的人。」

唉，至少莉莉忒雅看起来开心就好啦。

□

隔天是一片碧空如洗的大晴天，略带湿气的微风舒服地吹拂在人群间。

我和莉莉忒雅为了寻找失物的委托，下午动身前往水岛园。两个人感情融洽地──或许认为感情融洽的只有我啦──一同搭乘着电车。

路线从途中分支，其中一条线的终点站叫作水岛园站。一如其名，就是距离水岛园最近的车站。

或许因为是平日又不上不下的时间，车上乘客零零星星，几乎可以说没什么人。假如是其他时间带，可能状况还稍微不同。

隔壁车厢也是同样状况，只有一名背着黄线装饰的黑色背包、身穿连帽外套的年轻男性靠着车门打瞌睡。毕竟天气这么好，会忍不住想睡觉也不难理解。

「幸好今天天气不错呢。」

莉莉忒雅挺直着背脊，很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全身散发出某种异样美感的她竟坐在平民老百姓搭乘的电车上，真是给人一种反差似的感觉。

「是啊，水岛园……我几年没去了？」

说到水岛园，我最近倒算是有点缘分。尤其是跟它的摩天轮。

「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希望不是为了工作，而是真的来玩啦。」

「如果做个便当来就好了。」

莉莉忒雅自言自语的声音舒服地传入耳中。

电车开始减速，播放起告知即将抵达水岛园站的广播。

车门伴随气压机的声响打开后，原本靠在上面打瞌睡的人便失去支撑差点倒了下去。然后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向验票口，真是和平又有趣的一幕。

「话说回来，没想到结束营业的水岛园会这么快又复活啊。好像是出现了新的出资人是吧？真不晓得是哪来的资产家出钱做慈善呢。」

游乐园闪电改装后便沿用旧名新装开幕，据说有几座游乐设施目前也还在改装中的样子。即便如此，来玩的游客依然是零零星星，真不愧是水岛园。

就在我感怀着游乐园的悲喜交集时，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

「朔也大人，我们首先从那边开始找起吧。重点搜寻那座转圈圈的马儿附近。」

莉莉忒雅让鞋跟踏着轻飘飘的步伐，伸手指向红砖道的前方。

「哦哦……」

「请问你还在发什么愣？工作呀工作。快点动起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存够旅费才行。」

旅费。对，莉莉忒雅说得没错。

「海边──莉莉忒雅果然也很期待去海边玩吧。」

「没错，和百合羽大人的约定确实很重要。但在那之前，首先要去的是英国呀。必须存够出国的旅费。请问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当然，我没有忘记。」

没错。我们必须尽早前往英国才行。

为了与某个人物接触。

绯红剧院的事件后过了半个多月，我们表面上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然而，那终究只是表面上的事情。

后来被媒体报导为『绯红剧院前暴动事件』的那起事件中，包含现场指挥官车辆在内，总共有多达二十四辆警察车辆遭到彻底破坏、爆炸燃烧。

当然──我不知道能不能讲就是了──现场也出现了多名伤者。即便如此，却没有酿成人命。虽然新闻媒体都形容这堪称是奇迹，但我非常清楚，当时的现场根本没有什么奇迹。

毕竟我是从最近处目睹了一切。

那次之所以没有传出死者，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手下留情的缘故。

日本警方想必也很清楚这点，此时此刻正为了自己被毁了面子而气愤得紧握拳头吧。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亲自现身与朔也大人接触，这当中想必隐含有什么意义与意图；或者，可能是继承自断也大人的某种如因缘关系的东西。」

莉莉忒雅用极为严肃的表情如此表示──不过是在坐着旋转木马上下摇荡的状况下。

童话般的音乐之中，她侧坐在造型奇幻的木马上，用手扶着支柱。

我则是坐在后方的马车中。

我们两个人并不是在玩耍。虽然看在旁人眼中只有那样的感觉，但我还是抱着认真在找结婚戒指的心情。

据说委托人夫妇遗失戒指的那一天几乎坐过了园内所有的游乐设施，因此戒指有可能掉落在任何一项乘坐物或游乐设施中。即便是梦幻的旋转木马也不例外。

既然园内有其他游客，我们总不能要求园方停止旋转木马做搜索，所以只能亲自坐上去找了──就是这样。

「实在很后悔，当大富豪怪盗（Celebrity）现身时，我竟然离开了朔也大人身边。」

「莉莉忒雅没有感到自责的必要。」

我在后方的马车为助手说话。

「谁也无法预料到她竟会现身在那样平凡无奇的爆米花贩卖区啊。你总是陪在我这种人身边，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么说……也对。朔也大人说得没错，不只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而已，今后其他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会如何行动都难以预测。也不知道究竟会对周围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对，没错。」

「正因为如此，朔也大人才会想要寻找协助者。」

对，就是这样。

从夏露蒂娜会特地主动跑来跟我接触的行为来推想，最初的七人与我之间的因缘关系肯定不只是老爸──追月断也的仇人那么单纯。

但是我对敌人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在那起事件之后，我为了寻找有没有对夏露蒂娜或其他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非常熟知的协助者，而翻阅了老爸留下来的事件日志。

然后我在其中找到的，就是「侦探费多」这个名字。

从日志内容看来，这位叫费多的侦探似乎曾经有过和老爸一同追捕夏露蒂娜的经验，可说是我请求协助的最佳人选。

那么立刻和对方联络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稍微再调查一下就立刻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没想到费多竟然是住在英国的侦探啊。」

英国的最强侦探──对方似乎是这么受到评价。然而关于详细的所在地点等等更多的情报，我一无所知。

「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联系的对象。」

「但我们要讨论的内容相当机密，必须设法直接联络才行。」

「话虽如此，可是我们追月侦探事务所既没有前往英国拜访费多的资金，也没有招待对方来日本的钱……」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获得这次寻找戒指的酬劳。

委托人夫妇据说原本在经营公司，不过现在已经交接给别人过着退休生活。那样一对夫妇所提出的报酬金额，简直是多到让人忍不住会想再三确认的程度。

虽然那或许代表他们非常重视那枚结婚戒指，不过出手也真是够阔气的。

「光这件委托就足以凑齐旅费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才行。」

旋转木马最后停止下来。莉莉忒雅有点依依不舍地下了马。

「在这里没有找到啊。」

委托人夫妇由于担心会让戒指留下伤痕，太太当时似乎是把戒指收在手提包中，但没想到却适得其反了。

夫妻俩虽然有自己拼命找过，也请园内工作人员帮忙寻找，然而都没有发现。因此我本来就预想应该不会掉在感觉理所当然的地方，不过这找起来恐怕会相当费劲。

「去找下一个地方吧。」

「说得也是。那么，请问那边如何？」

莉莉忒雅莫名有点兴奋地伸手所指的东西，是辉煌亮丽地耸立在远处的摩天轮。

上面每个座舱都设计成宛如海盗电影中会登场的藏宝箱形状，金光闪闪。再加上摩天轮的其他部分也到处都是金银财宝与宝石类的模型装饰，最夸张的还是座舱底部非常露骨地刻有『GET　MONEY！！』的巨大文字。

「哦哦……那个，叫什么来着？」

「快乐藏宝箱摩天轮。简称宝箱轮。」

真是个怪名字。听起来一点烦恼都没有。

本来说到水岛园的象征地标就是以前的日轮摩天轮。然而如今打掉重建，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听说这是出钱投资的人物只因为自己的喜好就强硬设计出来的造型。最后造出了一座丝毫没有任何情调可言，造型无药可救的摩天轮。

也因为这样，似乎有不少居民发声抗议，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宝箱轮……吗？不只是名字，这个外观设计看起来该怎么说？跟周围的一切都感觉格格不入啊。」

最根本的原因，怎么想都是提案者与居民之间的美感有严重落差。

「而且听说实际上游客们真的都对它评价很差，连日来都没人搭乘是吧？」

「好像是这样。」

这也难怪。去坐那种东西等于就是主动给人看笑话一样。会特地花钱坐的人，我看顶多就是明知很逊而故意要调侃嘲讽的家伙吧。

「也由于这样，园区简介上写说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费用打五折的样子。」

「对咱们的荷包很友善的意思是吗？不过摩天轮的位置从这里要走很远，先从近处的游乐设施开始依序找吧。那座稀奇古怪的摩天轮就留待最后再享受。」

「我是没有意见啦。」

莉莉忒雅用冷淡的态度回应我的想法。

「既然这样，下一个就是那座云霄飞车了。最高时速一一五公里可不容小觑喔。」

不过她立刻又打开来看的水岛园园区简介早已变得皱巴巴的了。

从入园之后她到底打开看过几次啦？

感觉起来她好像是全心全意地乐在其中。不过我要重申一次，我们这是在工作中喔。

□

到了傍晚，我们依然没能找到戒指。

虽然一般人常会误解，以为所谓的侦探总是无时无刻脑袋都很灵光，但实际上并没有那回事。至少我就不是。

真正重要的并非面，而是点。如何准确在关键局面发挥灵感与洞察力才是重点。

讲得极端一点，一整天的时间中只要能够在关键的一分钟脑袋灵光，剩下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都在发愣也照样能当个侦探。

然而今天的我始终没有遇上那脑袋灵光的一分钟。明明我认为现在就是那关键时刻地说。

「毕竟是游乐园，灯光还算明亮。但要是天色再暗下去，要找东西就很困难了。而且……痛痛痛……一直弯着腰找东西，害我的腰啊……」

「请不要讲那么没出息的话，稍微再加把劲吧。」

「莉莉忒雅，你偶尔也体恤我一下嘛。」

「不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起了。

每当外出时，我都会让打到事务所的电话转接到我的手机，而这正是那样的一通电话。

来自我没看过的号码。

「您好，这里是追月侦探事务所。」

『我听说断也·追月总算安分下来了，是真的吗？』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女性的声音。不过相对于澄净的声色，讲话语气倒是有点粗鲁。

由于对方劈头第一句就提到关于老爸的事情，老实说让我相当困惑。

「……请问您是哪位？」

我故作平静地如此询问。脑中顿时闪过『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文字。

「追月断也……家父现在刚好不在家。」

『……你是他儿子啊。不在家，是吗？那真可惜，居然没能嘲笑一下那家伙的死样。我还专程千里迢迢从UK来到日本的说。』

「从英国……？请等一下。您难不成是……」

『现在有没有其他事务所的人可以接听？就告知说是侦探费多来了。』

「……费多？」

我和莉莉忒雅忍不住面面相觑了。

本以为遥不可及的英国，还有侦探费多──

竟以这样出乎预料的形式主动上门来了。

这是多么巧合，多么幸运──难道也是类似神明之类的存在所引导的吗？

不，不对。虽然老爸是个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父亲，但他做为一名侦探却是举世闻名，也交友无数。所以想当然，讣闻也容易传开。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些紧张地说道：

「从英国来？那真是很抱歉让您专程跑这一趟。话说，我刚好也在想能否有机会去拜访您的。」

莉莉忒雅也在我旁边踮起脚，把耳朵凑到手机边。

「不，关于这边的事情先等以后再谈。我现在人在外面。是的，正在处理委托工作。」

『地点在哪？ 』

「嗯？在一座叫作水岛园的游乐园。」

『这样啊。我这边刚刚才出了机场，就叫部计程车走首都高直接过去那边吧。路上顺便欣赏一下有如塔可夫斯基所呈现的未来都市街景。』

「……什么？」

对方虽然讲的日文相当流利，不过讲话方式以及发音果然还是像外国人的感觉。

「那么我就在此恭候了。不过您知道水岛园在哪里吗？」

『Yup. 』

最后告知对方直接联络到我手机的号码后，便挂断了通话。

「朔也大人，对方是费多……没错吧？」

「她是这么说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要直接过来这边的样子。」

「那位英国最强侦探吗？」

「那位英国最强侦探。」

老实说，我连心理准备都还没做好，不过对方既然要过来，就恭候大驾吧。然后尽可能向对方问清楚关于老爸的事情，以及老爸那些敌人的事情。

「……啊，不过既然要碰面，约在园内也不好找人吧。我姑且到入园验票口外面等等看。」

「那我也──」

「不，麻烦莉莉忒雅继续寻找戒指。虽然多亏费多主动来访，让我们暂时不需要再凑出国费用了，但不表示就可以轻视现在接受的委托。而且还有跟百合羽一起去海边的约定啊。」

「你这么说是没错啦。」

「啊，你是不是担心我又在你没看到的时候死掉了？」

「没错，毕竟朔也大人在很多事情上总是粗心大意。」

「别笨了啦～在这样缤纷有趣的游乐园里，哪有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或被杀啦！那我这就去一趟，很快会回来。」

「朔也大人……」

「啊，另外，假如你很快就找到戒指，还有时间，你就去坐你想坐的游乐设施边玩边等吧。像是刚才的旋转木马之类的。」

「为什么？」

「咦？因为你不是很喜欢吗？」

「……我才没有喜欢。」

糟糕，临走前的玩笑话却惹助手生气了。

与莉莉忒雅分头后，我穿过人群，暂时来到园外。

毕竟都已经是这种时间了，会再进场的游客很少，所以只要在这里等人应该就不会错过吧。

于是我打算坐到附近的长凳稍微休息一下，不过忽然觉得口渴起来。

「哦，有自动贩卖机。」

我环顾四周，发现在马路对面刚好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与长凳。于是我确认左右安全后，小跑步穿过马路。

将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按钮。五百毫升装的运动饮料「喀当」一声掉落到下面。

我弯下身子取出饮料──就在那瞬间。

叽叽叽叽──！

宛如动物惨叫般的煞车声响传入我的右耳。

「咦？」

光听到声音，我就理解了状况。

不是我要自夸，但我对于这类不好的预感已经很习惯了。

我的身体被一辆从马路冲出来的小客车撞个正着，划出完美的弧线飞到空中。

抱歉，莉莉忒雅。

我又死──

□

「骨折了。」

这就是医生的见解。

换言之，我并没有死。

「被车撞了却只有这点程度的骨折就了事，你运气可真好啊。哈哈哈！」

为我诊断的三十多岁男医师把黑框眼镜推了一下笑着。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再做个断层扫描吧。你头上还长了肿包，应该是摔在地上时撞到的。头部的伤害可不能随便小看喔？要是觉得没什么就松懈大意，搞不好回到家后就突然倒下去死翘翘啦。这就是所谓的颅内出血。哈哈！」

呃，一点也不好笑啊。

「藁宇治医生，护理长不是说过要你改掉那种爱笑的坏毛病吗？」

诊间深处一名大概二十多岁近三十的护理师无奈地如此表示。名牌上写着「八乙女」的名字。

「被骂啦。但我就是习惯会笑出来啊，总比爱哭来得好吧？哈哈！好啦，等一下帮你装个固定器。看，这是说明用的样本。最近的固定器都做得又轻又牢固喔。你摸摸看，不用客气。」

爱笑的藁宇治医生把固定器套到自己的手臂上给我看，然后把手臂靠近到我面前。就像喜欢炫耀肌肉的人常做的「你摸摸看我肌肉」那种感觉。

「这样啊……」

「你还喜欢吗？好啦，那就这样，诊疗结束。」

藁宇治一讲完，就比我还早站起身子。看来医生是分秒必争地忙碌。

「快，走啦走啦。反正又不会死，稍微打起精神啦。我吗？我只是要去上个厕所休息一下。到这个年纪就憋不住尿啊。哈哈！」

「那么，追月先生，请你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一下，等会儿叫你。」

当我要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八乙女护理师亲切地对我这么说明。

「总觉得有点白操心了……不对啦，我在讲什么？我又不是特别想死之类的。」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很幸运地得救了。

肉体上的伤害只有右脚骨折、头上长包以及其他擦伤。就这样。

我的身体会自动且快速地修复伤害，因此本来其实没有跑医院的必要。但无奈的是，车祸现场被其他人目击到了。

明显被车撞飞的一幕既然被看见，我总不能再说「我没事」，然后就那样坐在长凳上继续等人。于是我只好姑且做个样子，跑了一趟医院。

然后很幸运的是，稍微找了一下就发现在水岛园旁边有这么一间远枡综合医院。

「刚才的饮料费加上治疗费用……只有开销不断增加啊。」

这次的工作不但相当费劲──还很费钱呢。

车祸时擦破的裤管看起来真没出息。

肇事的那辆车也不知道是开车不专心还是打瞌睡，还来不及确认就逃掉了。

我有记下车牌号码，自己打一一○报警，但老实说也不知道后续会如何。若警方有抓到肇事驾驶当然最好，不过我现在其实也没时间管那边的事情。

话虽如此，在脚的骨折治好之前，我现在必须想办法暂时躲过医生与护理师们。

要说为什么嘛，因为要是让已经开始逐渐修复的脚被拍下什么断层扫描，会惹来很多麻烦。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是人类吗？唉，快来解剖，快到学会上发表──我可不想引起这些骚动。虽然可能是我想太多啦。

总之，其实用不着让医院帮我做什么固定器，我只要找地方消磨时间等待自然痊愈后，再健健康康离开医院就好。

「去躲在厕所吗……是可以啦。但万一真的有肚子不舒服的人想上就不太好意思啦。」

就在这时，我看见楼梯。

「顶楼好了。」

于是我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爬楼梯。虽然还有一点怪怪的感觉，不过脚已经不太感到疼痛了。

「最近这阵子总觉得我的伤好像修复得越来越快……是我的错觉吗？」

在通往顶楼的门前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禁止进入』告示牌。或许以前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意外吧。既然是不会有人来的场所，对我来说反而更好。但如果门根本上着锁，我也只能摸摸鼻子放弃了。

然而一反我心中的不安，门把轻轻一转就被转开，让我得以来到顶楼。

晚风迎面吹来。

我忍不住「哦哦！」地发出惊叹。

从顶楼上可以将逐渐入夜的街景以及水岛园的灯光装饰都尽收眼底，说是一片美景也不为过。

在几百公尺远处的那座古怪摩天轮也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呃，现在可不是欣赏景色的时候。必须向莉莉忒雅告知一声才行。」

虽然当时得意洋洋地跑出游乐园却遇上车祸差点丧命感觉有够窝囊，但我也不能对她说谎。或者说就算我隐瞒了，肯定也会被莉莉忒雅发现。

于是我躲到排列在顶楼的空调室外机后面，拿出手机。太好啦，没坏。

「啊，喂？莉莉忒雅。」

电话接通的瞬间，吵杂的音乐声便窜入我的耳朵。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其实我这边遇上了一点小意外，现在来到附近的一间医院。不过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担心的。」

我确认莉莉忒雅接起电话后，就因为些许的愧疚感而马上如连珠炮地说明起来。

相对地，莉莉忒雅则是很意外地说了一句：『大事不好了。』

「啥？发生什么事？难道你发现戒指了？」

『不。很抱歉，戒指我还没找到。但现在不是那件事。』

莉莉忒雅似乎是边跑边讲电话，可以听出她呼吸有些急促。一开始听见的音乐声也很快远离。

『园内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或者事件。』

「……事件？」

『就在刚才，宝箱轮突然停止了。』

「宝……什么东西？」

『快乐藏宝箱摩天轮。请你记起来。』

「哦哦，那个啊。摩天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听她这么说才想起这名称，从医院顶楼重新注视那座摩天轮。刚才我都没注意到，不过听她讲才发现，摩天轮确实停止转动了。

『在停止之后几分钟，我看见有好几名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向宝箱轮。』

「应该只是单纯的机械故障吧？」

『不，我另外也听见从摩天轮的方向回来的人们口中大叫着，说坐在摩天轮上的游客们全部都死了。』

「居然闹出了人命啊。这下可严重…………嗯？抱歉，你刚说了什么？全部？」

我弯低身子躲避大楼风，并重新确认。

「坐在摩天轮上的游客……？」

『游客。』

「全部都死了吗！」

在那座用愉快的电子装饰与灯光照得五彩缤纷的摩天轮上？

突然接收到这样脱离现实的情报，害我脑袋一时之间转不过来了。

『我现在正赶往现场。』

「……知道了。我也马上过去。」

即使搞不清楚状况，我依然决定先行动再说。虽然多少有种就算我去了也不能做什么的感觉。

「既然遭遇上事件现场，做为侦探总不能放着不管啊。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莉莉忒雅莫名满意地吐了一口气。

『说得没错。假如是你父亲断也大人，肯定会率先冲进现场不会错的。』

「别说了。追月断也那个侦探可是一名会把案发现场大肆破坏再重新构筑，最终甚至将事件本身还有各种情绪或余韵之类的东西都糟蹋殆尽之后离去的男人。我无法变得像老爸那样，也不想变成那样。」

我如此道出自己的真心话。

『朔也大人对于父亲的评价，每次听起来都很独特呢……话说，朔也大人。』

「什么事？」

『请问你和费多大人会合了吗？』

被她戳到痛处了。

「呃……不，还没有。我就说我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啊。既然费多没有再联络，我想应该还在过来的路上吧。不过毕竟对方可是被称为英国最强的侦探，只要让费多跟那起事件扯上关系，搞不好根本就没有我的戏分了吧。」

『你又在讲那种没志气的话。请你至少也表现一下跟对方来场推理较劲的气魄呀。』

听完莉莉忒雅这段激励后，我挂断电话，回到门边。

「啊！追月先生！」

在门前，我和护理师碰个正着了。就是刚才诊疗时的那位八乙女护理师，似乎刚好打开门走出来到顶楼上。

「终于找到你了！跑哪里去啦！因为你不在走廊上，害我到处找人！」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快快快，请你乖乖待在楼下喔。还有，这地方禁止进入啊。」

我就这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边挨骂边离开了顶楼。

与八乙女护理师分开后，我立刻又来到一楼。虽然刚刚才被骂过，让我心中有点过意不去就是了。

接着一脸若无其事地通过门口服务台前面，离开了医院。

我姑且有在批价柜台上偷偷多放了一点钱当作诊疗费，但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等事情都安定下来之后再来医院一趟吧。

医院前的道路把人行道做得比较宽，但行人倒是很少。虽然就这么沿路走回水岛园当然也可以，不过直接穿过中间的公园应该会比较快。

于是我离开人行道进入公园，头上的天空很快就被树木遮掩了。

「这座公园，以前在白天的时候有被莉莉忒雅拖来过几次，但原来到了晚上这么暗啊。」

为什么不再多装一些路灯或照明设备呢？而且由于周围不是住宅区，所以晚上也很少人经过。

「这样女性或小孩应该会怕得不敢走吧……」

正当我如此担心着别人的事情时──视野忽然变得摇晃模糊。

老实讲，我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的两颗眼珠子弹出来掉到地上了。

「呜……！怎、怎么……」

双脚顿时无力，让我当场跪到地上。听觉麻痹而开始耳鸣，所有声音都逐渐远去。

头部隐隐作痛。被殴打了？

有没有出血？

我情急中想要伸手确认，但手臂却麻痹无法动弹。我的身体在短短一瞬间就遭受到致命性的伤害了。

「是……谁……？」

我趴在地上奋力转向背后。

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可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长相。

是谁？为什么要殴打我？

对方是从背后痛殴我的头部……然而触感有点奇怪……视野……越来越模糊。啊啊──

不行了，脑袋变得模糊，无法做具体的思考。是颅内出血？看来脑部很重要的部分受到了伤害。

必须打电话……给莉莉忒雅……公园、摩天轮……费……多──

那个人影朝倒在地上的我又再度挥落凶器──臂力可真大。

「好死不死竟然偏偏是侦探，别开玩笑了。」

对逐渐死去的我，男人如此说道。

第二卷 尤柳·德林杰的问候·2

乖乖待在这里等──对方手下如此命令后，把我强行关进了一间高级公寓的房间中。

被带来这里的路上，我的手机和行李全都被夺走了。在移动中的车上我还被戴上眼罩，所以不太确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过还是可以预测出一个大概。

虽然他们似乎很努力地让车子绕了很多远路，但很可惜，卢西亚诺家族的地盘地图全都记在我的脑中了。

毕竟他们应该无法把我带到自己的势力无法伸及的远处，因此这里想必离刚才那间咖啡厅不远。

窗户都拉下百叶窗，让室内很昏暗。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到感觉莫名华丽而高级的家具与画作等等室内装饰。

卢西亚诺家族原本是个长年来干些零碎勾当的黑手党小帮派。然而不知是什么契机下，近几年一口气扩大了势力。这房间就彷佛证明了那样气势盛旺的状况。

可是那品味也真是低级，简直有如在举办什么虚荣世界大会一样。

「象牙装饰品这种东西，我多久没看到了呀。」

「如果你不喜欢，我明天就全部拿去卖掉。」

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却传来回应，于是我把头转过去，便见到卢西亚诺站在门前。

「这整栋房子都是我们的东西，而这里是我的私人房间。好啦，尤柳，虽然我很高兴总算能够跟你两人独处，但遗憾的是我必须在这几天内把你交出去。」

「交出去？给谁？」

「那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警察吧。

我坐到一旁的桌子上，晃着两脚的高跟鞋说道：

「看来我正在追踪的情报是某种碰了会非常糟糕的事情呢。威震天下的卢西亚诺家族竟然需要摇着狗尾巴将我进奉上去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呀？」

「很好，尤柳，你就是应该这样。传闻不假，你果然是个好女人。要放掉你真的是太可惜了。」

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挑衅，卢西亚诺开心大笑起来。

「……话说这套礼服是什么意思？」

我对自己现在身上这套纯白礼服要求说明。这是被关进房间的时候对方手下强塞给我，要我穿着慢慢等的东西。

「很适合你啊。太漂亮了。」卢西亚诺说道。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一秒钟都不想浪费。所以──」

「所以？」

「我们结婚吧。」

「……啥？」

「就算只有短短几天也好。我想当个娶你为妻的男人。」

「换言之，这是结婚礼服啰？」

唉，好糟。他眼神是认真的。

这种事情无法用理论说明，我就是知道。

眼前这男人是真心爱上我了。

「我好歹是活在黑社会的男人，非常清楚你这女人有多危险，女帝（Empress）。姓名、外貌、身分都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只靠一招化妆就能变身成各种女人，让全世界众多为政者倾倒着迷的魔性之女。我一直以来都期待能见到你，梦想着有一天你会降临在我身边啊。」

「而今天你的男孩梦实现了是吗？」

我傻眼得差点想笑出来。

受不了，这已经是我人生中第几百次受到求婚啦？

我憋住笑意，再一次观察房间。

这里的墙壁、地板与窗户玻璃，恐怕都是子弹打不穿的特制厚度。要说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房内发出声响时从墙壁传来的回音，走路时感受到的地板硬度，对外界声音的隔音效果──从各式各样的层面都能推估。

不愧是黑手党老大的私人房间，设计得真是小心谨慎。

虽然我是为了获得情报才故意被抓，不过要从这里溜出去看来需要花点功夫呢。

「马上来举办婚礼吧。我会安排一场最棒的婚宴，也不会让你的生活吃任何苦。明天我就准备好戒指。你会接受我的爱吧？」

卢西亚诺彷佛除了自己的心意之外全都不重要似的，对我热情发表。

正当我觉得有点伤脑筋的时候，卢西亚诺的部下进入房间，在他耳边悄声报告：

「老大，那家伙来了。正在楼下等。」

「那个寻宝猎人吗……知道了。」

卢西亚诺明显露出被破坏了兴致的表情，不过又立刻装模作样地对我微笑。

「抱歉啦，尤柳。我必须先去处理一点工作。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哦哦对了，桌上的红酒随便你喝，冰箱里也有各国啤酒。要是想吃点水果，就叫人准备。有什么事就跟这个皮欧讲，不用客气。」

把自己能够发挥的亲切态度全部表现完后，他便潇洒地离开房间。

房内只剩下他称为「皮欧」的男人。

皮欧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有如把所有感情都丢在自己家没带出来似地板着一张脸监视着我。

小的不会碰你任何一根寒毛──只要你不奢想从这里溜出去。

那男人的眼神如此表明。

好啦，我这下该怎么做？

第二卷 第二章 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很棒吗？

「欢迎『回来』。」

我复活后，发现自己在一间幽暗而微寒的房间。

仰望上方的视线看到的是冰冷的天花板，以及莉莉忒雅的脸蛋。

她既不微笑也没悲伤，脸上带着感觉只有这种时候的莉莉忒雅专用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我的后脑杓可以感受到她柔软的大腿触感。

「莉莉忒雅……我……」

「你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看来是这样。」

我有点摇晃地坐起身子。

「这里是……？」

「远枡综合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

简直是最适合被杀之后复活，也最可笑的场所。

仔细一看，莉莉忒雅深坐在安置遗体用的床上。看来她就是这样让我躺着大腿，等待我复活的。

「是莉莉忒雅发现我的尸体，把我搬到这里来的？」

「不，我抵达摩天轮旁收集情报后想再度联络朔也大人，可是电话接不通。因此有了不好的预感，而来到了医院。从那之后经过了三十六分钟。」

这张特殊的床约有一般成人腰部的高度。或许是不自觉的动作，莉莉忒雅摇晃着从床边垂下去的双脚如此说明。

「我在服务台形容朔也大人的特征并表示自己是关系人，请院方查了一下后，对方便告诉我你被卷入车祸事故导致丧命，然后将我带到这里来。结果我就在床上看到了已成为不归之人的朔也大人。」

「不不不，我有回来吧……呃，等等喔？车祸事故？」

「是的，听说是在车祸时撞到头部，导致颅内出血而丧命的。居然在移动途中遭遇车祸，你也太大意了。」

「怎么可能！呃不，我的确有碰上车祸啦，但那时候只有骨折而已。是真的！我甚至还感到有点白操心了。可是后来我溜出医院……对！在那座公园被什么人偷袭了！」

（插图010）

「请问那会不会是你在作梦？会不会是在最初的车祸中其实就已经丧命，只是你没发现自己死了，结果化为幽灵到处徘徊？」

「别讲那么恐怖的话啊！不要开玩笑了！」

「确实是我开玩笑。」

「喂，莉莉忒雅，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恶质的玩笑？」

我本来觉得必须好好训她一顿而气得耸起肩膀，但她却用力把脸蛋别开。

「所以人家不是说了吗？都是因为朔也大人丢下莉莉忒雅自己跑掉才会这样。好笨的人。」

啊啊，她鼓起腮帮子了。

「只是稍微移开视线就这样。人家巴不得偷偷躲进朔也大人的裤子口袋里二十四小时监视你呀。」

「呜……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

「那条破掉的裤子，是谁要缝？」

「是莉莉忒雅……」

我耸起的肩膀转眼间就萎缩下去。或许见到我这样子总算满足了，莉莉忒雅很可爱地用双手遮着嘴巴轻笑一声。

哦？这是代表已经可以换到下个话题的暗号。

于是我顺势说明了自己被杀时的状况。

「在昏暗的公园中被人偷袭呀？这社会可真恐怖呢。」

「我应该是被什么钝器殴打的，但不清楚凶器是什么。」

「临死前也没能看到是吗？」

「对，还有凶手的长相也是……不过啊……那个触感……」

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头。优秀的身体特质已经让伤口痊愈了。

「请问有什么事让你感到在意吗？」

「嗯～总觉得留在头部的触感啊……算了，现在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究竟被谁杀死，又为什么必须被杀掉。」

「请问你没有头绪吗？」

「看起来没有什么贵重物品被偷走的样子，所以不是强盗杀人……真要说什么头绪……大概就是开车把我撞飞又逃走的人──吧？例如说，对方可能从最初就打算把我撞死而开车冲过来，但是却没能让我当场丧命，所以这次为了确实把我杀掉而跟踪在我后面……之类的。」

假如对方本来就有杀掉我的打算，在目前的状况下可能会做那种事情的人物──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的谁吗……？」

「考虑到朔也大人的立场，那种可能性确实很高。不过……」

莉莉忒雅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

「你觉得这说法不太对劲？」

「不，没关系。现在在这里想再多也不会有答案的。」

总觉得今天我们两个人好像都感到不太对劲。

「……说得也是。搞不好真的是我运气太差，碰上了过路杀人魔。」

确实感觉再怎么讨论都不会有答案，于是我们决定暂停推理。

莉莉忒雅从床上跳下去后，对我伸出手。

「首先让我们离开医院（这里）吧。宝箱轮的事件也很令人在意呀。」

「对了！摩天轮！还有那边的事件啊。可是我擅自离开没关系吗？」

虽然我刚刚才擅自从医院溜出去，实在没资格讲这种话，但这次是化为尸体被搬进医院的，让我不禁感到在意。

然而莉莉忒雅这时讲出了很巧妙的一句话：

「医院是拯救人命的场所。已经死掉的人就没事了吧？」

无论我或医院都没事需要找对方──是吗？这双关语还不赖。

□

返回水岛园的路上，莉莉忒雅向我大致说明了在水岛园发生的事件。

案发现场是那座改建没多久的摩天轮。

被发现的时刻为下午五点半之后。

一名工作人员将转了一圈回到地面的座舱打开，要让里面的乘客下来。据说就在这时察觉了异状。

「不管等了多久，里面的乘客就是不出来。于是工作人员感到奇怪而探头观察，才发现乘客在座舱中遭到杀害了。」

莉莉忒雅尽可能不让自己的感情和主观掺入其中，语气平淡地说着。

「座舱里只有一名乘客，似乎是年近二十岁的男性。他被一把刀深深刺进背部，趴在座椅上丧命的样子。」

工作人员见到这一幕当场吓得脚软，然而摩天轮依然无情地继续转动。

就这样，下一个座舱回到地面。

结果──那座舱中也出现了死人。

「这次是四十五岁上下的一对夫妻。双方都口吐白沫，看起来是在痛苦挣扎中死去的。」

摩天轮还在转动。

跳过一个无人乘坐的座舱后，下个座舱里则是一名初老的女性被某种刀具刺破了喉咙──

在跳过两个座舱后，接着是年近三十的男性胸口被刀刺伤──

接二连三地──座舱不断送来一具具的尸体。

工作人员陷入惊慌，赶紧让摩天轮停止。

到最后全部三十二个座舱之中，约半数的十五个座舱里出现了牺牲者。

而且是在摩天轮转一圈约十分钟的时间内──

当我们回到水岛园，园内的混乱状况正逐渐扩散。

与我们错身而过的担架被送往验票口的方向。

警方似乎还没抵达。

「好像因为状况太过混乱，导致通报延迟了。由于一旁就是医院，所以在情急之中立刻叫来了救护车。但是关于通报警方的事情，大家却都以为总有人已经报警了。」

虽然园方停止了摩天轮，不过关于该不该把整个园区都封锁之类的应对，工作人员们看来还犹豫不决的样子。

牺牲者的人数最终到了多少人也还没个头绪。

「事情变得好严重呢。」

「是啊，虽然是在游乐园，但这下看来咱们两个都不能再抱着玩乐的心态了。」

「咱们两个？」

莉莉忒雅对我的发言做出反应。

「我并没有抱着玩乐的心态喔？」

「咦？可是刚才通电话的时候，你不是正一个人在坐旋转木马吗？」

我别无恶意地如此询问，结果莉莉忒雅的小脸蛋霎时泛红。

「为什么！」

「哦哦，因为我在电话中有听见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就猜想应该是这样吧。我猜错了？」

「人家才没有坐！莉莉忒雅只是在排队而已！」

那不就是准备要坐了吗？

当我们抵达现场的时候，被害者们已经全数从摩天轮座舱中被搬送出去了。

工作人员们拼命地想要驱离在现场围观或拍摄的一般游客。

浮现于夜空的摩天轮。在发生这种事件之后抬头仰望，莫名有种像是恐怖食人机器的感觉。

我们为了更靠近现场而穿越人群，结果立刻被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拦下。

「不好意思，现在请不要靠近。」

「呃，我叫追月朔也。别看这样，我其实是一位侦探。我看警方好像会来得比较晚，所以想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帮上什么忙。」

「咦？侦探？你吗？」

「是的，因此我想我对于这类的现场应该相对来说比较熟悉。」

我稍微客气地如此主张后，站在现场深处的一名男性工作人员「什么！」地发出惊呼声。我还以为是我的主张发挥了效果，但他却紧接着说道：

「又是侦探啊！这里已经不需要再有侦探了！」

「……不需要再有？」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平常很少会讲的日文？侦探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推销报纸或配送牛奶一样？

「好啦，你快点离开。」

就在我快要被推离现场的时候，从摩天轮入口的方向传来澄澈的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说自己叫追月？」

从工作人员之间钻出来的是一名上衣外面套着别致的背心、有着一头淡金色秀发的异国少女。

「对不对？对不对？」

年龄大概跟我差不多。

她脚边有个看起来长年使用过的褐红色旅行箱，还有一只眼神极为锐利的中型犬跟在旁边。

也许是她的爱犬吧？异国少女配一只狗。虽然很难用话语形容，不过这搭配看起来莫名合适。

「那么你就是朔也·追月啰！那位断也先生的儿子！」

她全身散发出友善气息走过来。从热裤底下伸出来的两条腿绽放着耀眼的健康魅力。

「是、没错啦……」

听到我这么回答后，她马上对一旁的工作人员表示：

「那么请让他进来吧。他肯定是非常优秀的侦探。」

「这、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那请进吧。」

虽然很感谢她的推荐让我可以进去现场啦，但是把对我的期待值抬得太高也让我很头痛啊。

「初次见面！真高兴能见到你。」

少女对我重新问好，并展开双臂露出笑容。

「那么……你就是费多？」

「哎呀～没想到一抵达游乐园就立刻遇上这么严重的事件呢。不过我跟工作人员讲说这边是侦探，就不知不觉间开始协助调查啦。」

这确实是我刚刚在电话中听过的声音，但语调却完全判若两人。刚才在电话中明明像个颓废的老兵，现在却表现得开朗活泼又亲切可人。

难道是因为对日文还不熟悉，所以讲话语调也不安定吗？

就在我陷入这小小的疑惑时，少女依旧张开着双臂，像是在等待什么。

「嗯？」

我表现出困惑的态度，结果她轻轻地左右摇晃身体示意。

结果我大约迟了两拍左右才总算领会对方的意思。

「啊！拥抱！对了，抱歉抱歉！」

对异国文化感到不知所措的我轻轻抱了对方一下。

没想到英国最强侦探竟然是跟我同年代的人物，实在太惊人了。

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正当我事到如今才涌现感慨的时候，费多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我耳边低语：

「虽然我这边被卷入事件很不幸，不过看来你那边也遇上了很不幸的事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

刚刚在公园发生的事情闪过脑海，让我忍不住心脏用力一跳。

「只要看你那破掉的裤管跟弄脏的外套就知道啦。我看得出来，朔也，你在来到这边的路上……」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一见到面就从我的状况开始个人分析了。这下看来可以让我拜见一下有如夏洛克·福尔摩斯般犀利的推理。

「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拯救了一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狗对不对？我刚刚在游乐园外面有看到一只小狗，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全身发抖。就在那旁边的路面上还有煞车留下的胎痕，所以我立刻明白了。朔也之所以没接我的电话，是因为你拯救了一条小生命。这就是Q·E·D！」

「呃，并不是那样。」

根本一点都不犀利。完全是牵强附会，自以为是的妄想。臆测错误也该有个限度。

「咦！不对吗？怎、怎么会……太奇怪了～」

侦探费多，没问题吗？

「还有什么『这就是Q·E·D』啦。拜托你别再讲第二次了。我们家莉莉忒雅非常讨厌那种很逊的台词啊。对吧，莉莉忒雅？」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把话题带到人家身上。不好意思，问候得迟了。我是朔也大人的助手，名叫莉莉忒雅。」

莉莉忒雅对于我的突然传球也不为所动地稳稳接住，向对方做无可挑剔的问候。

「莉莉忒雅！请多指教喔！」

费多对莉莉忒雅也同样邀请拥抱，莉莉忒雅则是用非常熟练的举止回应。

我不禁眯着眼睛欣赏这一幕美丽出色的国际交流景象，并重新对她表示欢迎：

「费多小姐，欢迎你远道光临日本。」

「我好久没来日本了，所以也很开心呢！嗯？等等……你说费多，是在叫我吗？」

然而在寒暄途中，费多忽然表情一愣。

「嗯？所以我意思是说，你就是名侦探费多……对吧？」

我重新如此询问。

可是她却对我摇摇头。

「不是喔？」

「嗯嗯？那么你究竟是谁？」

「我叫贝尔卡。贝尔卡·齐柏林！是费多独一无二的助手！」

「助手？哦哦，什么嘛，原来是助手！这种事你早点说啊。我还以为……」

「抱歉抱歉！因为一抵达就发生了很多事，让我忘记自我介绍了。」

真是害人混淆。不过既然如此，也能理解她刚才那段胡乱推理了。

「但你在电话中讲话时不是自称费多吗？」

「那当然啰～因为那时候我是把费多老师的发言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你听呀。」

「哦哦，也就是从英文帮忙口译成日文啊。」

「嗯～说口译嘛……也算是口译吧。」

总觉得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

「话说那位费多老师在哪儿……？」

「你在说什么呀？费多老师从刚才不就一直在这里吗！你看！」

本来以为是费多的助手贝尔卡用夸张的动作把双手往旁边一摆，「看！」地为我介绍费多本人。

而在她双手所示的地方，是从刚才就默默跟在贝尔卡旁边的──那只狗。

「呃？」

那只狗似乎发觉话题总算被带到自己身上，从下方凶狠地瞪向我。

「你说这只狗……？这是……英式幽默？」

「NO！」

「咦……咦咦！这只狗就是名侦探费多？」

我忍不住看向莉莉忒雅询问意见，但她却完全不为所动。

「朔也大人，难道你都不晓得吗？」

「原来你知道！搞什么，那你为何不事先告诉我啦！」

「对方可是英国出名的侦探大人喔？我以为既然身为同业，应该理所当然会知道呀。」

被她这么说我就无从反驳了。

「朔也大人，如果你今后想要当个侦探，请你对侦探的世界稍微再多产生一点兴趣，多增广一些见闻吧。你这样莉莉忒雅很担心呀。」

我被她说得难以招架。身为一个才刚从老爸手中继承事务所的菜鸟，我也只能说我会努力精进了。

「可是，万万没料到竟然会是狗啊……原来是这样。真是令人惊讶……」

这世界无奇不有，充满各种谜团。

面带微笑望着我这般惊叹模样的贝尔卡这时冷不防地开口：

『小鬼，你要惊讶得让眼珠子还是其他珠子跳出来都是你家的事，但是慌张失措顶多五秒钟就够了，再多只会证明自己是无能之辈。』

「呃……？贝尔卡……你刚说什么……？」

（插图011）

我亲眼看到了。这句过分的发言竟然是从贝尔卡的口中冒出来。我确实看到，也听到了。

就在我忍不住目瞪口呆地望着贝尔卡的时候，她慌慌张张地用双手食指指向费多。

「啊，不要误会！刚才那句是老师讲的话！」

「什么意思？」

「请问也就是说，贝尔卡小姐会将费多大人的发言翻译成人类的话语，代替它讲出来吗？」

「就是这样。这位小姑娘的理解能力很好，比这小鬼更像个侦探啊──啊，这也是老师说的喔。」

「居然可以跟狗交谈……莉莉忒雅，你觉得可以相信吗？」

我在莉莉忒雅耳边如此悄声询问，结果她一脸认真地说出「有什么不好？这不是很棒吗？」这种话。

「再说，朔也大人，你有资格讲别人吗？」

的确。

即使被杀掉也能复活的我，实在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大名鼎鼎的侦探其实是只狗，而它的助手能够和狗交谈──看来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接二连三的惊人事实虽然让我都晕了起来，但现在也只能接受这些事情继续讲下去了。

「你们就算在那边咬耳朵，我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听说是断也的儿子，我还想瞧瞧是什么样的家伙。唉，没料到冒出的竟是个傻愣子。」

贝尔卡──代替费多如此说道。

看来贝尔卡在代理发言的时候，语调会变得比较低沉而稳重的样子。

而且仔细一瞧，每当贝尔卡在口译之前，费多总会「汪呜」或是「嘎呜」地小声吠叫。

「费多，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帮忙。为了收集关于老爸……不，关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情报。」

「哼，我早预料到是那样了。但现在首先是眼前这桩事件。像日本的回转寿司也是要先从摆在眼前的这盘开始吃起吧？」

彷佛在取笑我的焦急似的，费多灵活翘起一边的眼皮，仰望摩天轮。

「这可是酿出多名牺牲者，被混乱漩涡吞没的摩天轮。好啦，小鬼，你要如何推理？若你是认真想要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接触，就让我瞧瞧你稍微精明一点的表现吧。」

费多打算试探我的实力──意思说如果我这次什么都做不到，它就不会协助我了。

「……我试试看。」

假如是平常的我，这种时候应该会选择稍微语带保留的讲法，但这次我有明确的目标。为了达成目标，就必须得到费多协助。而想借助于它的力量，就要先获得它的认同。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干了。

「就让你看看吧，我追月朔也的推理。」

「朔也大人，那句台词听起来有点逊呢。」

「不、不行吗？」

「在自己名字前面加上『我』就是感觉很逊呀。」

今天莉莉忒雅的判定还是一如往常地严格呢。

宝箱轮建于水岛园的西端，靠近园区边缘的最深处──关于这点只要从园区简介的地图上就可以知道。不过实际来到现场可以发现，在园区旁边有一条河流经过。

「像这样仔细观察，原来摩天轮的圆环左端有一部分是突出到河的上空啊。」

对某些人来说，这样的设计或许比较刺激，可以看到有趣的景色。

对面河岸的建筑物灯光映在幽暗的水面上，随波摇荡。

这一带地区是靠填海造出来的土地，离海不远，因此河面很宽，水流也较平静。不时可以看到什么大型鱼类跳出水面溅起的水花。

我如此重新观察完宝箱轮周边后，开始探听情报。

「当事件发生的时候，请问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我们请园方介绍了案发当时据说站在宝箱轮入口附近的女性员工芥泽小姐，并向她问话。

费多与贝尔卡则是一副「我们不插嘴喔」地站在我们后面，不过感觉还是有在偷听我们对话的样子。

「无论是看到、听到、闻到或摸到，什么事都可以。」

芥泽小姐铁青着表情，「这个嘛……」地开口。

「毕竟发生得太突然了，所以……」

她是一名戴着红色员工帽，把头发绑成马尾从帽子后面伸出来的大块头女性。然而现在或许由于饱受惊吓，把身体缩得很小。

「事发当时，宝箱轮的游客似乎还不算少的样子吧？据说有一半以上的座舱都坐了人。」

「是的，老实说我们原本对于费用打五折的效果没有抱太多期待，不过后来员工们也在说，搞不好真的发挥了吸引游客的效果……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原本不抱期待？……这样喔。那么请问，当时坐在摩天轮上的乘客们是全数牺牲了吗？」

「没错！状况简直糟透了……但是其中依然有人感觉应该还能得救，所以我拼命想着要快点叫救护车来……」

「那请问你有在现场附近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例如……快步离开了现场之类的。」

「呃……不好意思。当时我没有余力去注意那种事情……」

这也怪不得她。从工作人员的立场来看，当时的状况简直有如恶梦，想必也没有余力冷静观察周围甚至留下记忆吧。

「其他还有什么让你感到在意的事情吗？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

我保险起见再重新确认了一次，结果芥泽小姐开口表示「嗯～硬要说的话……」并继续说道：

「之前的日轮摩天轮刚刚被改建成宝箱轮的那段时期，在网路上有流传过一点小小的谣言。」

「谣言？」

「只是很幼稚的谣言。那个……说宝箱轮有被什么恶灵附身之类的。」

「也就是像鬼故事类型的都市传说啊。请问在改建之前应该没有那样的传闻吧？说有幽灵或妖怪附身在日轮摩天轮上之类。」

「没有，是到最近才突然流传起来的。不过其实好像也只是一小部分的人抱着好玩心态在随便讲的而已……而毕竟新的摩天轮本来评价就不是很好，又流传出那样令人发毛的谣言，导致游客们更加不想来坐了。」

「哦哦，所以员工们才会对打折活动没有抱太多期待是吧。」

据说那个谣言的出处到头来还是搞不清楚的样子。

明明是全新建好的游乐设施却说被恶灵附身，老实讲让人有种怪怪的感觉。不过可以认定和这次的事件完全没有关系吗？

难道是摩天轮的恶灵把乘客们一一杀害了？

不不不。

再怎么说应该都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然而跟事件毫无关系的一般大众恐怕会将两者联想在一起，暂且接受这样的说法吧。

有时候比起真相，人们更容易把明知不真实但听起来有趣的虚构故事流传出去。假如那是发生在跟自己没有关系，连位于哪座城镇都不晓得的游乐园，就更不用说了。

好啦，能问的话都大致问完了。

我和莉莉忒雅向芥泽小姐道谢后准备离开，但立刻又被另一位年轻的男性员工叫住。

「那个……因为当时正处于很严重的状况中……我不是很有把握。不过……」

据他说，他是听见芥泽小姐一开始发出的尖叫声而最先赶到现场的人物之一。

「请问你有看到什么吗？听起来当时工作人员们大家都很慌乱的样子。」

「那当然啊，毕竟坐上摩天轮的乘客们接二连三地……以那么严重的状态回到地上，所以大家都慌成一团，光是把人搬出摩天轮都来不及了……不过就在这时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把倒在座舱里的客人们搬出来后，我们暂时都让他们躺在摩天轮入口的旁边。不好意思，因为不那样做实在赶不上……」

「这个嘛……我想也是。」

印象中我曾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综艺节目的企划，让人挑战把接连送来的回转寿司快速吃进嘴巴又不能让寿司掉到桌上。而在这次的状况中，工作人员可以说是体验到了最糟糕的类似情形吧。

「后来员工们又接着把他们从这里搬到了稍微再走进去一点的一间员工休息处。毕竟救护车也还没赶来，所以同样只是暂时安置在那个地方……啊。」

男性员工一口气讲到这边，才表示「不好意思，把话扯远了。」并拉回正题：

「然后，我刚才重新到那间休息处看了一下……呃，总觉得好像不太合……」

「不太合？什么不太合？」

他把戴在头上的红帽子摘下来，用双手揉成了一团。

「就是数量。遗体的数量……啊，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正式死亡，所以不能讲遗体吗……可是看那状况感觉几乎不会有人得救……」

「我们只能祈祷尽量有多一点人获救，不过现在重点不是那个。请问你刚才说什么？数量？遗体的数量不合吗？」

「我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那完全是大问题吧？

「呃不！所以我说……当时把人搬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乱成一团，所以老实讲我没什么把握！到底全部搬出了几个人，每个人的长相和打扮又是什么样子之类的……！所以搞不好是我记错……就、就这样，我先离开了！」

男性员工讲到最后情绪彻底爆发，转身离去。

我和莉莉忒雅目送着他的背影，并讨论起来：

「摩天轮的恶灵谣言，还有从现场消失的被害人──」

「若假设那个人的证词内容并非记错误会……」

「那个消失的某人就是凶手──吗？」

「再进一步想，凶手有可能是伪装成谣言中的恶灵犯案的呢。」

「搞不好那凶手就是当初散播谣言的人物。」

凶手装成被害人，让工作人员们小心翼翼地从摩天轮座舱搬出来，就这么混在其他牺牲者之中了。

要把一棵树藏起来就藏在树林中。要把凶手藏起来……就藏在尸体中？

「接下来只要看准周围的人们把注意力移开的机会站起来，若无其事从园内走出去……大概是这样吧。」

「让人以为已经死了又爬起来，感觉跟朔也大人好像呢。」

「别说了……不过，跟自己杀死的大量牺牲者躺在一起，静待机会逃亡──真的有人能够办到如此大胆的事情吗？感觉一点也不正常啊。」

「但是朔也大人，光是凶手引发了这么严重的大量杀人事件……」

「本来就已经不正常了……吗？」

「话虽如此，但刚才也说过了，有可能只是证人记忆错误而已。另外就算不是误会搞错，目前对于凶手是如何犯案也还完全没有头绪呀。」

凶手究竟是如何在摩天轮旋转一圈的十分钟内，到正在移动中的各个座舱内把乘客们陆续杀害的？

如此脱离常轨、宛如恶灵的犯罪行为，真的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吗？

假如真的有人类能够办到──

那样超越常识的终极罪犯──顶多只有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才对。

「难道真的是那些家伙……？」

「干什么像个稻草人一样愣在那里？要推理也等所有情报都摊到桌上之后再去推理啊。」

或许是对脑袋差点要当机的我看不下去，费多这时对我叫了一声。

「你还有没有看过的地方吧？」

「……说得对。」

我们得到工作人员的许可，实际尝试坐进摩天轮座舱中。由于现在摩天轮已经停止，所以我们是坐进最下面的座舱里。

座舱一如摩天轮的名字，是装饰得金光闪闪的藏宝箱形状。而且不只外侧，里头同样很花俏华丽。

「呀呜！」

我才想说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惊吓声，结果原来是贝尔卡发出的声音。她跟在我们的后面，与费多一起坐进座舱。

「费多！血，是血！」

正如贝尔卡所说，座舱地板上还留着新鲜的血迹。

「我应该说过，在工作时要叫我老师。对不起，我不小心就！真是没有学习能力的助手。然后呢？小鬼，你的状况如何？总不会快要贫血昏倒了吧？」

费多如此对我调侃。

「用不着担心。我对血之类的东西已经很习惯了。虽然我不是很想习惯啦。」

听我这么回应，费多顿时笑了。虽然它是只狗，但看起来就像在笑。

「这么说也对啊，不死之身（immortal）。」

在这样出乎预料的时机从它口中冒出这样出乎预料的发言，让我忍不住吓了一跳。

「……原来你知道啊？关于我的……」

「你身体的秘密吗？这很难说。虽然断也有跟我讲过，但不死之身的特殊体质这种东西，我还没亲眼见过也是半信半疑啊。」

原来如此──

费多有听说过关于我身体的秘密。也就是说，它应该毫无疑问是老爸的故交，也是个优秀的侦探。

「我这个不叫作不死之身啦。我被杀了还是照样会死。只是会复活过来罢了。」

「只是……吗？」

我──这个名为追月朔也的生物，不管被杀掉几次都会复活过来。

即便心跳停止，身体被烧焦，脖子被砍断，恐怕就算是全身被劈成两半也一样。

这跟所谓不会死的不死之身不同，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会重新复活过来而已。

虽然是很麻烦的事情，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慢慢接受了自己这个特殊体质──要讲特殊体质，感觉也有点过于脱离常轨就是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顶多只有我、老爸、莉莉忒雅以及其他几个人物。

「这里有稍微打开一点呢。」

莉莉忒雅指着座舱的窗户，如此打断我的思绪。确实，这窗户有稍微被打开，目测缝隙大约十公分左右。

这窗户是将上缘往内拉开的那种类型。我稍微伸手扳了一下，但没办法再开得更大。或许基于安全上的考量，最多就只能打开到这样。

「这种程度的缝隙就算再怎么娇小的人也没办法进出吧。」

我本来想像说不定是什么身手异常矫捷的凶手，像特技表演一样沿着摩天轮的支架攀爬移动到各个座舱杀害乘客的。但这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正在转动的摩天轮，等于是搬送着许多小间密室的棘手装置。

我接着透过那扇窗玻璃观察周围的风景。建筑物的灯光在黑夜中描绘出一座城市的形状。

费多看着这样的我说道：

「被害者会不会是被人从远处的某一栋建筑物开枪狙击而死──你是不是在这么想？」

「是啊，我本来想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但看来也不对。既然窗户只能开到这个角度，即便是再厉害的狙击手也不可能办到。毕竟没办法形成一直线。」

「窗户玻璃跟座舱本体也看不到什么弹痕。」

莉莉忒雅帮我如此补充。

「嗯，再说，死者之中应该没有被子弹击中的人，也没有人听到枪声。我记得第一具发现的遗体是被短刀刺到背部吧？」

「是的，然后凶手如果要办到这点，果然还是需要入侵到座舱里才行。」

「就是说啊……」

到底凶手是如何进出的？

难道真的要说是什么恶灵吗？

「呃……接着第二个发现的被害者……是什么状态？」

不行了。一个个的座舱难以区别，而且被害者的数量也太多了。

「脑袋开始打结了呢。」

贝尔卡也苦思呻吟着。

「好，既然这样，就趁现在去对照清楚是谁在哪个座舱中怎么死的吧。我去问问看工作人员！」

干劲十足的贝尔卡从口袋中拿出笔记本。

「贝尔卡，我不是一直讲过？那种事情交给警察去做。老师，不能那样啊！既然现在警方晚来，就要由刚好在现场的我们早一点把证据记录下来才行！你要那么有干劲是可以，但你看看脚下。都踩到血啦。啊哇！拜托你早点说呀！」

费多劝谏着充满干劲的助手，助手则是对此提出异议。所谓的搭档偶尔也会遇上这样的时候。只不过因为双方的发言都是从贝尔卡口中讲出来，看在旁人眼中简直就像落语表演或一人分饰两角的戏一样。

第二卷 尤柳·德林杰的问候·3

「哦～哦～好多好多。」

卢西亚诺家族是如今这时代已经很少见的纸本派。

在皮欧带我来到的保险柜室中，保管了一本又一本的记帐簿。

财经界、大企业、医疗法人──对世界各国大人物的汇款纪录以及其他林林总总资料。

从世界上哪个地方流进来的资金，又经由卢西亚诺家族流到世界上另一个地方。搞不好卢西亚诺也是在根本不晓得多少内幕之下，只是傻傻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罢了。

我拿出预先藏在内衣里面的超小型照相机，把资料记录下来。

混杂在各种大名鼎鼎的企业与组织之中，还有许多没没无闻的对象。这些名字都跟我事前调查到的空头公司相符，而且汇款金额都远远超出了一间无名公司该有的交易量。

「啊，这个名字我第一次看到。夏尔特重工？没听过呢。哇，好夸张的金额。」

看了一下日期，这名字似乎是从这一年左右才开始出现在纪录表中。

「算了，要想也等之后再慢慢想吧。」

我把想要的东西都得手之后走出保险柜室，便看到皮欧站在走廊上等我。他一副惴惴不安地朝我走过来。

「已经好了吗？」

「嗯，OK、OK。谢谢你啰。」

我比了一个Ya的手势对皮欧嫣然一笑，结果他就有如少年般染红脸颊。

简直就像恋爱中的男孩子一样。

不，这样讲不对。皮欧现在是真的对我落入情网。

是被推落情网的。就在刚才，被我推落了情网。

「呃……这件事情千万别让老大……」

「我当然会保密的。好吗？」

明白了爱为何物的皮欧，现在正全面对我提供协助。

要说这是洗脑──其实不对。他单纯只是喜欢上我，认为这么做是为了我好而主动提供协助的。

明明前一秒还对老大宣誓忠诚，如今却一心一意只为了帮心仪对象实现愿望而行动。

他脑袋很清醒。只不过，恋爱是盲目的。

「你真的帮上我很大的忙呢。还有这个也是，谢谢你帮我拿来喔。」

我晃一晃自己的手机，对他一笑。

「那么接下来就是从这里脱逃出去的方法，不过从楼下的话……再怎么说都会被发现吧。」

既然事情已经办完，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充满男人臭味的地方了。虽然我巴不得立刻逃出去，但皮欧却冷不防地抓住我手臂，露出紧张僵硬的表情。

「等等，在那之前……拜托你跟我约定好！只要顺利从这里逃出去后，就跟我……成为家人……」

唉，受不了。义大利的男人为什么每个都这样热情呢？

要求婚之前也跳过太多步骤了。

「那意思是，你想要我当你的新娘吗？」

我故作不懂而歪着头如此询问，结果皮欧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没、没、没错！」

「是喔……可是，在那之前应该要再多瞭解一下彼此的事情吧？」

其实我大可以为了暂时撑过这个局面而跟他随口约定，然而那样也未免太不诚实了。我又不是想要到处对人做结婚诈欺的勾当。

「这……这么说也对。」

皮欧明显变得沮丧起来。

「总之，现在只要让你从这里逃出去就可以了吗？那就沿这个楼梯到顶楼去。」

「顶楼是吧。」

就在皮欧的指路下，我准备踏上楼梯的时候，忽然从下面传来怒吼。

「喂！为什么你跑出来了！」

我从楼梯扶手探头看向下面，发现卢西亚诺与其他几名部下正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仰望这里。

「糟糕！」

我赶紧把头缩回来，冲上楼梯。

打开通往顶楼的门后，一片古街夜景映入眼帘。一盏一盏的灯火微微照亮错综复杂的水道。

舒服的海风配上满天的繁星。

栉比鳞次的砖瓦建筑物。

这里是威尼斯。水之都在这样的时间依旧景色优美。

监禁我的这栋房子有四层楼，顶楼距离地面的高度为十公尺。

我立刻把门反锁，寻找周围有没有可逃之处。

发现逃生梯了。但是可以听见从阶梯下已经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这样会被包围，不能走那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很悠哉地发出震动。

「啊！」

我看见来电对象的名字，不禁发出声音。老实说，现在的状况非常紧急，但我依然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

「喂～！师父！嗯，现在吗？没问题喔～』

『怎么你那边听起来有点吵啊？』

从电话中传来的，是我最近已经彻底听惯的追月朔也的声音。于是我背对着正准备被踹开的门，享受与师父的对话。

「其实我现在是拍片的休息时间，等一下要拍动作场景。」

我一边讲着，一边在顶楼上绕了一圈。

周围全都是古老的建筑物。从顶楼边缘到隔壁建筑的距离相对比较近。嗯，这样没问题。

「师父──我想听你说。拍片加油，这样。」

『哦哦……真抱歉我这男人很不会讲话。咳咳，你拍片要加油喔！』

「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的瞬间，被踹破的门口涌出大批黑手党。皮欧也在其中，用心境复杂的表情看着我。他的背叛行为似乎没有被发现的样子。恐怕整件事都被当作是我擅自从房间溜出来了吧。

算了，没差。那样就好。

要是他真的对我讲出什么「死也要跟着你走」之类的话，我才伤脑筋呢。

「尤柳！你果然是个不可轻忽大意的女人。太棒了。但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卢西亚诺狰狞的双眼看着我。

但是很可惜。我早已脱掉高跟鞋，做好准备了。

「你想模仿电影一样来场追逐剧吗？不过那种事情……呃、喂！你想干什么！那边是……快停下！」

我无视于卢西亚诺的制止声，拔腿冲出。

枪声骤响。几发子弹飞过我旁边。

「不准开枪！」卢西亚诺对部下们大吼。

就在这时，我穿着一身结婚礼服从顶楼边缘跳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隔壁建筑物的顶楼。距离真是惊险。

「抓住她！给我抓活的！」

背后传来卢西亚诺的怒吼。

我对他们挥挥手，紧接着又跳到下一栋建筑物。

话说，接下来要怎么办？装成无辜老百姓投靠警方吗？

不行。卢西亚诺和当地警方也有勾结。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从背后又传来枪声，把我身边的一个盆栽打碎了。

唉～真不晓得是谁在顶楼花园细心呵护栽培出来的花朵呢。就算是威吓射击技术也太烂了吧？

黑手党中年轻一辈的家伙们沿着建筑物顶楼追在我后面。继续在没有遮蔽物的地方逃跑看来不是聪明的选择。

我从一旁的逃生梯稍微往下跑之后，朝隔壁建筑物的窗户跳过去。

撞破玻璃滚进来的空间看来不是个人房间，而是像宴会用的大厅。

这里似乎是一家老字号的高级酒店。

多亏铺满整片地板的大红色地毯，让我没受到半点伤。

大厅中约有二十人左右，各自手中端着酒杯或轻食。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现场寂静无声。

毕竟正当众人愉快谈笑的时候，忽然有个身穿新娘礼服的女性破窗而入，无论是谁都会如此吧。

（插图012）

我立刻站起身子，冷静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不好意思，打扰到各位了。我这就离开。」

我朝着大厅出入口迈步走去。

要是拖拖拉拉，那群家伙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不过──在那之前。

我站到一名妇人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表示：

「我想要你身上这套衣服跟鞋子，另外还想要一辆车呢。」

静止一瞬间后，现场哄然大笑。

「你不说顺便把钱包也给你吗？」

总觉得好麻烦，干脆揍倒她算了。

正当我如此思考并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面，真是巧合呢。你难道是从教堂逃出来的吗？新娘子小姐？」

说话的人物坐在大厅中央一张软绵绵的椅子上，噙着微笑用叉子刺起看起来很高级的蛋糕。

「人家难得把整间酒店包下来，享受一场简单的茶会，结果你竟然满身灰尘地跑来。你这女人还是老样子，真教人难以喜欢。」

「怎么会这样（Fuck my life）！居然好死不死让我在这里碰上你。偏偏是你──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看来你很享受威尼斯的生活呢，女帝（Empress）。」

坐在那里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不爽的女人──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

「我的确非常享受啦，直到碰见你为止。原来你竟然在这种地方聚集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们，悠哉享受着挥霍无度的玩乐吗？还真是头壳中没装脑袋只塞满零钱的女人会做的事情。」

既然让我看到这张脸，我就不能直接掉头走人。即便正在被几十名黑手党追杀也一样。

「连鞋子都买不起的人，嘴里讲出来的话也同样寒酸呢。」

夏露蒂娜身边站着两名女性。

「大小姐，请问要来杯红茶吗？」

「谢谢你，卡尔密娜。」

这位佩戴短刀发饰、看起来很冷酷的女性，名叫卡尔密娜，是夏露蒂娜的得力右手。擅长使用枪械火器，莫名突出的胸部与臀部让人看了很不顺眼。不过还是我比较大。

「大小姐，Kill（毙）掉她吧。虽然搞不太清楚，反正现在就Kill（毙）掉她吧。」

外观像鲨鱼般凶暴的这个女人，名叫阿尔特拉。身为夏露蒂娜的得力左手，而且实际上真的是个凶暴的家伙。相对于卡尔密娜，阿尔特拉有着身高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苗条肉体，擅长发挥那样身体特质的近身战斗──讲白了就是单纯的暴力。

「等等，阿尔特拉，要杀不杀都要看夏露大小姐的心意决定，不是由你来提案。」

「啊啊？卡尔密娜你干什么？我在跟大小姐讲话，你这乳袋凭什么插嘴！有够教人不爽～我诅咒你～」

这对得力左右手忽然就吵起架来了。

「你们两个不要闹。在喝茶的时间不管叫骂还是血味都很没品味呀。」

夏露蒂娜看起来已经非常习惯这种事，从容不迫地啜饮红茶后，舔了一下嘴唇。

「我说，女帝（Empress）。咱们彼此都刚从围墙中的无聊世界出来没多久，你也稍微让心情有点余裕，好好享受人生嘛。」

围墙中──她指的是我们两人之前分别被收监的监狱。

「用不着你说，我当然很享受啦。像现在也是──」

就在我这么说的同时，夏露蒂娜手上的茶杯忽然如爆炸般碎开。

枪声。看来是从窗外射进来的子弹。

我立刻掀起一旁的桌子，躲到后面。

「竟然已经追上来了。」

呃不，其实我只要别理会夏露，快快闪人就好地说。

我确认一下窗外，在隔壁建筑物的顶楼上看见那群黑手党的身影。

卢西亚诺不是交代过不准开枪的吗？原来你手下连老大讲的一句话都无法遵守呀。

那群家伙看起来随时都要攻进这栋房子。

就在如此极度紧迫的状况中，忽然响起发疯似的声音。

「大、大小姐！」

是卡尔密娜发出来的。

她脸色发青地担心着夏露蒂娜，于是我也忍不住跟着看过去，当场喷笑出来。

破碎的茶杯中飞溅出来的红茶，把夏露蒂娜的脸泼得全湿了。

「卡尔密娜、阿尔特拉……」

夏露蒂娜露出不愧是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的凶恶表情对部下发出命令：

「交战（Engage）！」

「谨遵指示。」

「呀哈哈！来啦来啦！」

大厅中响起一声号令的瞬间，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不只那两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掏出枪械进入迎战状态。

这么说来，刚才第一颗子弹射进大厅的时候，好像没有一个人被吓得发出尖叫。

「居然把如此没品的弹珠子丢进夏露的茶会中，去给对方好好回个礼！」

在场所有人都训练有素。

全员一起扫射反击。

华丽的酒店大厅转眼间化为火药味弥漫的战场。

一瞬间窗户玻璃就全数破碎，蕾丝窗帘也被打成蜂窝。

茶会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两栋房子之间隔着一条道路上演的枪战。

「真傻眼。原来他们全都是你的私人军队呀。」

我是有听说夏露除了直属护卫的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以外，还养（买）了一批少数菁英组成的军队，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印象中这支部队的名字叫Easy Money，好像通称「EM」的样子。

「哼，女帝（Empress），看来在教育你之前，我还得先把这群从西西里岛游过来的失礼老鼠们驱逐掉才行。这下茶会也泡汤，简直糟透了！」

子弹在头上飞来飞去，破碎溅出的香槟如淋浴般洒落。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

不过，只要让我看到夏露蒂娜那张不开心的脸，兴致都涌上来了。

「好唉～尽量干吧！最好给我打个两败俱伤啦，这群傻瓜蛋们！啊嘻嘻！」

第二卷 第三章 请绝对不要放开手喔

据说遗体从摩天轮座舱搬出来后，为了暂时安置而被搬送到了附近一间员工休息处的地下一楼。

请人带我们进去后，便看到了排列在塑胶垫上的遗体。

为数总共十六名。

当然上面都有用毛毯或薄布盖住，不过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死者在眼前还是不禁让人感到震撼。

犹如恶梦般的光景。简直是在带给人们美梦的游乐园中，突然被设置的地下墓穴。

即便在如此骇人的状况中，莉莉忒雅依然勇敢地走到遗体旁边，跪下去祈祷。

于是我也跟着照做。

将戴有手套的双手合十之后，掀开薄布检视第一具遗体。

死者身穿休闲衫配连帽外套。在背部中央微微偏左的部分深插着一把短刀。

「是被人骑在背上刺死的吗？」

我尝试想像惨案当时的状况。在狭小的座舱中肯定想逃也没地方逃跑吧。

探头看了一下脸部，被害者是还很年轻的男生。我保险起见确认他颈部的脉搏但早已停止，瞳孔也扩大了。

遗体旁边放有应该是被害人的物品，是个有黄线装饰的黑色背包。

「……咦？这个人……」

看到那背包的瞬间，我脑中的记忆受到刺激。

「朔也大人，请问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要说在意嘛，我现在看到这背包的设计才回想起来……我有看过这个人啊。在我们过来水岛园时搭的电车上。」

就是那个靠在车门上打瞌睡的人。由于当时车上乘客很少，让这件事还可以留在我记忆的角落。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当时的他再相遇。

「虽然说，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啦。」我如此结束这个话题后，把手伸向背包。

里面装有钱包、定期车票包、摺叠伞、黑色帽子。还有一条深蓝色的运动毛巾，虽然由于颜色的关系让我一时之间没看出来，但上面吸收了相当大量的血液。

「难道是被刺之后，情急之下想要用毛巾抑制出血吗？」

另外也找出了学生证。

「矶川商业高中情报处理科二年级，真柴卓。跟我同年啊……」

不经意有种痛心的感情涌了上来，但我还是压抑情绪，整理思考。

「说到矶川商，是距离这地方颇远的高中。他专程跑到这么远的水岛园来吗？而且还自己一个人？」

哔哔──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跟现场状况格格不入的电子声响。我一时还疑惑是什么东西，原来是真柴卓戴在手上的手表在叫。看来是在告知时间来到下午七点整。

或许此刻网路上已经在流传关于事件的谣言吧。水岛园才重新开幕没多久，这下没问题吗？

「……嗯？」

就在这时，我感觉好像在他手表下面看到了什么。

那是──

「朔也大人。」

我的侧腹部忽然被戳了一下，害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带走了。

「干、干什么啦，莉莉忒雅！」

「从背包的侧边口袋里找到了这样的东西。请问这是什么呢？」

她拿出来的是一个掌上型游戏机用的游戏卡匣。

「哦哦，真是教人怀念的玩意。我小学时也迷过那个游戏机啊。」

或者应该说，我现在也会偶尔感到怀念而从柜子里翻出来玩一下。或许这个人也一样吧。

「真柴同学，原来你也是个游戏玩家啊。不过……嗯？本体没放在背包里吗？我说游戏机。」

「没有，只有找到这个。」

「哦……」

虽然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部分，不过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于是我们把东西都放回原处，为遗体重新盖上薄布。最后再次合掌祈祷。

下一具遗体是个中年男性，嘴边脏得非常严重。另外毕竟已经身亡，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地，脸色相当难看。

「他们戴着一样的戒指呢。」

先调查旁边另一具遗体的莉莉忒雅如此表示。躺在那边的是一名同样约四十多岁的女性。

「原来如此，这两位是一对夫妻啊。」

「从遗体状况看来，这对夫妻应该是由于中毒而身亡的。」

不过要辨识毒药种类再怎么说也太难了。这点只能乖乖交给警方去鉴定。

「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也就是说果然是服毒吗？」

如果是下毒，凶手便没有必要特地入侵到摩天轮座舱内，只要事先让对象把毒药吞下去就行。

「然后那个毒药刚好在坐摩天轮的时候发挥毒性，导致身亡？」

「除了服毒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可能性。请看看这个。」

莉莉忒雅说着，将夫妻的袖子卷起来给我看，结果双方的手肘内侧都有看起来很新的注射痕迹。

「这也就是说……凶手是将毒药注入血管？呃不，那会不会太难啦？毕竟被害人当然会做出抵抗才对。」

「只要利用安眠药或酒精类让被害人睡着就有可能办到。假如在坐进宝箱轮之前能做好充分的犯案准备。」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性──」

「不过与其要如此麻烦地注射，不如直接让被害人吞下毒药而不是安眠药。因此这个推理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呢。」

「……你拆台会不会太快了？」

「请问你在说什么？」

「喂，你们还在那里胡闹什么？这边也过来看一看。」

费多的声音打断我们的对话。他是从跟我们完全相反的另一边开始轮流勘验遗体。

我们走过去一看，费多便用鼻头指向一名被害人的颈部。

在那喉咙部分留下一道看起来就很痛的刺伤伤痕。被染成一片赤黑的衣服显示当时出血有多么骇人。

「朝喉咙一刀刺死啊。从伤口大小看起来大概是短刀……不，菜刀吗？那边的高中生是一把折叠短刀刺在背上，而这边的现场没有留下凶器吗？」

「不要搞错。没有人把你叫来是为了听你发表那种高论。我要你看的是脖子没错，但该注意的是那旁边。」

「旁边？」

我一时之间还无法领会费多的意思而感到困惑，不过我的眼睛接着逐渐聚焦到留在遗体上的另一个痕迹。

「在颈部……有瘀青。」

「没错，虽然已经几乎快消退，但可以看出来有被某种绳索状的东西勒过颈部的痕迹。」

「「这个人是被勒死的？」」

我和贝尔卡异口同声地说出完全一样的感想，结果被费多一副「你们两个都傻子啊？」似地吠了一声。

「我不是说过那瘀青已经几乎消退了吗？那不是今天才留下的痕迹，少说也有经过几天的时间。再说，这并不是被什么人勒过会留下的痕迹啊。」

上吊自杀与被人勒死在被害人颈部会留下的绳索勒痕不一样。费多就是在提醒这点。

「换言之，这是上吊自杀……未遂吗？」

「除非被害人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深夜嗜好，否则应该就是那样吧……等等，老师！你又在讲那种没品的话亵渎死者！」

前半是费多，后半是贝尔卡的发言。我也差不多开始习惯她这种宛如一人分饰两角的语调切换了。

「可是老师，既然这样，这道颈部的绳索勒痕不就跟死因没有关系了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不好意思喔，朔也。老师有时候就是像这样会做些拐弯抹角的事情，在真相的周围绕来绕去。虽然这或许也是侦探的一种习性……好痛！老师，不要用前脚抓人家的大腿呀！」

英国侦探与助手就这么忽然吵闹起来。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只像饲主跟狗在嬉闹一样。

「死因如何现在不是重点。过来，也看看这边的遗体。」

费多带我们来到旁边的另一具遗体前，盖在上面的薄布已经被掀开。

「这是我首先调查的遗体。如何？是不是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

被它这么一说，我试着把脸靠近。

遗体没有外伤。这个人大概也是因为中毒而死的。

「令人在意的地方……令人在意的地方……啊！」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自己发现的部分，抓起被害人的左手，让大家可以看到手腕内侧。

在那里有许多细小的割伤痕迹。有的是旧伤，有的则是在旧伤上面添加的新伤。

这应该不是跟凶手争执时留下的伤。也就是说──

「割腕行为的犹豫伤吗？」

「没错，然后刚才那个被害人是上吊自杀未遂对吧？」

霎时，现场有如时间停止般陷入寂静。从远方传来警车的鸣响声。

「那也就是说……啊！」

我赶紧冲向刚才第一个勘验的真柴卓的遗体。他的左手腕戴有一支手表。我跪到地板上，带着焦急的心情把手表挪开。

底下露出来的，是跟其他被害人同样的割腕痕迹。

「真柴卓……他也是自杀志愿者……吗？」

我再度把手伸向真柴卓留下的背包，从侧边口袋掏出游戏卡匣。

仔细想想，明明背包里没有发现游戏机本体，却只有游戏卡匣放在背包中──这也是一个线索啊。

他平常去学校上学之类的时候，肯定都会连同游戏把游戏机本体也装进背包中。但今天他却把游戏机留在家里了。

因为来到这里的路上，他实在没有心情玩什么游戏。然后，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在回家路上玩游戏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今天要断送自己的性命。

可是唯有平常都放在背包侧边口袋、没有拿出来的小卡匣被留了下来。

「唉，这下看来有必要在那种前提之下也调查看看其他遗体啦。」

于是我们重新分头对在场所有遗体做勘验。在费多所谓的「那种前提」下。

勘验的结果，全部十六名被害者中有八名身上发现了自杀的犹豫伤痕迹。

「意思说有半数的人心中抱有自杀愿望吗……？」

这项突然浮现台面的被害者共通点，并没有让我感受到身为侦探的喜悦，反而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不认为这会是偶然啊。」

「不，朔也大人，并不是半数。」

莉莉忒雅如此否定我的发言。她站在我们第二个调查的那对夫妻前面。

「这对夫妻手臂上留下的注射痕迹，搞不好是利用药物时留下的。」

「药物……」

确实，这样思考起来远比被凶手强迫注射更讲得通。

「虽然或许是从前有过什么非常想遗忘的痛苦现实，不过这对夫妻会不会也可能是现在正面临什么让人生感到绝望的苦境呢？」

「这下浮现出的地图可真是低级趣味啊。全部十个人吗？但也许只是这十个人刚好身上有留下像是割腕之类显而易见的痕迹而已，搞不好其他牺牲者们内心也都抱有慢性的自杀冲动喔。」

费多用宛如露出利齿般的犀利表情看着我。

「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接受那视线的挑战般站了起来。

「这次的事件现场是无论怎么想凶手都很难进出的摩天轮座舱中，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而是多达十五个呈现密室状态的座舱。不可能会有凶手能够在这样的场所只花短短十分钟就到处杀害十六个人。假如要让这样不可能的状况得以成立──除了被害人之间串通好做集体自杀以外别无他法。」

「嗯，我想也是这样了。那么接下来令人在意的就是……」

「有必要去调查看看被害者们到医院的就医纪录。或许可以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那也是没错啦，不过小鬼，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费多对着虚空彷佛在闻什么似地动起鼻子，就像在尝试嗅出整起事件中飘散出来的某种气味。

最后它露出盯上猎物般的锐利表情，朝贝尔卡吠了一声。

「我这下有点事情要办，暂时先离开了。走吧，贝尔卡。那群慢郎中的警察们应该也到了，这里就让他们去调查。总要让他们稍微干点活吧──啊！老师等等我呀！」

费多如此表示后，便带着助手匆匆离开了房间。

「不过，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的眼神有些摇曳。

「假如是自杀，那位被害者──真柴卓先生的死因又该如何解释呢？」

她就像是埋头沉迷于眼前的谜团般继续说道：

「他是被短刀刺到背部，是靠自己一个人怎么也无法刺到的位置。就算有第三者协助，在宛如密室的座舱中也……」

不可能办到吧。

这虽然是理所当然会产生的疑问，不过关于那个手法我已经有所头绪。毕竟现在我脑中已经把在电车上看到的人物与真柴卓串在一起了。

「其实没有必要等坐进宝箱轮之后才刺杀自己，也没有必要让其他人帮忙。真柴同学在来到水岛园车站的电车中早已做好自杀的准备了。」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莉莉忒雅疑惑地像个人偶般歪头。因为她在那班电车上没有看过真柴卓的身影，所以没能想到跟我一样的思考也不能怪她。

「他当时在电车上是把背部靠在车门上。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奇怪。明明车上空荡荡的，到处都有位子可以坐，他却在行驶中的车厢中刻意站在车门边。不过他那么做也是有理由的──不那么做就不行的理由。」

在死者们沉眠的房间中，我的声音缓缓渗进墙壁与天花板。

「莉莉忒雅有没有看过这样的场面？当电车门要关的时候才有人匆匆忙忙上车，结果包包的绳子或外套的下摆被车门夹住，电车就这样出发了。那个啊，听说车门关闭时的压力很强，只要被夹住之后就很难拔出来的样子。」

「难道说，朔也大人……」

看来莉莉忒雅也想到了。

「真柴卓就是利用了那个电车车门。在车门要关闭的时候故意让藏在背包里的短刀被夹在门上，而且让刀尖对着自己的方向。如此一来短刀就会被车门固定住。接下来只要假装背着背包，把全身体重压到从车门凸出来的刀尖，刀尖就会穿破背包刺在自己的背上了。」

当时在我眼中看起来，他就像站着在打瞌睡一样。然而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他不是在打盹，而是感到很痛苦，痛到受不了而变得摇摇晃晃。

那时候刀子已经刺在他的背上，也开始出血。而他就是用自己带来的毛巾擦着血，拼命忍耐疼痛。

「既然他能够保持清醒到傍晚事件发生的时刻，代表他有事先调查过不至于造成致命伤的位置与伤口深度并借此伪装了吧。」

「然后他利用背包隐藏刺在自己背上的短刀，在那样的状态下坐进宝箱轮──」

「对，等坐进摩天轮座舱松一口气后，他只把背包放下来。接着让刺在背上的短刀用力抵在座舱内的椅子或墙壁上。」

「就这样，让短刀刺到足以致命的深度了，是吗？」

我们有如投接球般互相接续对话。

「你看。」我再次拿起背包给莉莉忒雅看。

「只要在这前提下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背包与背部紧贴的部分有个小小的切口，被切开了一个洞。」

那就是短刀通过的痕迹。

「但是……为什么他要不惜做到这样，让自杀行为被人看起来像他杀呢？」

「关于这点还不清楚……不过我猜伪装成他杀的人应该不只是真柴同学喔。」

看起来像被人毒杀的牺牲者，只要预先在别的场所自己服毒之后再坐进宝箱轮就可以。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留下刀伤的牺牲者。

明明有留下外伤，现场却连一把凶器都没找到。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把凶器隐藏起来了？」

「他们就是借此试图让人以为不是自杀，而是一桩恐怖的残杀事件。」

这绝不是什么恐怖的杀人魔从摩天轮座舱的密室中跟着凶器一起消失踪影。

「真柴卓伪装了自杀的方法，其他人则是隐藏了凶器。虽然手法的复杂程度有多多少少的差异，不过大家各自都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的行为上是一致的。」

有人让刺在背上的短刀就这样留在背上，也有人透过服毒自杀，因此判断死法与伪装方法是每个人自己思考的比较自然。

「这出惨剧中如果有所谓的凶手，那就是自杀的这些人本身──的意思吗？」

「感觉很讽刺对吧。然后关于那些消失的凶器……搞不好──」

「啊！」

就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莉莉忒雅忽然发出小孩子般的声音，脸颊也微微泛红。那是当推理的点与点之间相连起来的瞬间会有的兴奋表情。

「我知道了。就在座舱窗户的下面，对不对？」

「嗯，我也在想应该是那样。」

「果然！」

莉莉忒雅在胸前「啪！」地拍响双手。

迟了三秒钟后，回过神的她一脸尴尬地把手放下去，还责问我是不是有看到似地半眯眼睛朝我瞪过来。别瞪我啊。

「宝箱轮有一部分突出到紧邻园区的河川上空。这些自杀的人想必就是从那里把凶器丢弃到河中了。不过……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是，受到致命程度的伤害之后真的还会有余力把凶器丢进河里吗？」

死亡之后就不可能做什么伪装工作了。

「包括这项疑点在内，总之现在先去确认看看吧。」

莉莉忒雅装着一脸冷静的表情，快步走向休息处的出入口。

即便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她对于自己沉浸到解谜的快感之中似乎觉得很羞耻的样子。

□

好啦，要说到我和莉莉忒雅为了确认而前往的地方是哪里，那就是紧邻于水岛园旁边的那条河川。

我们暂时离开园区，沿着外围绕到摩天轮正下方左右的位置。

「应该就是这附近吧？」

我和莉莉忒雅大致推定出位置后，翻越设置在人行道边的栏杆，接近到河边。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探出去的同时，莉莉忒雅从旁边「啪！」地点亮一盏手电筒。那是我们出园时向工作人员借来的东西。

「莉莉忒雅，看起来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不清楚。毕竟有一段时间了，也有可能已经沉到河底。要不然就是被水冲到下游……啊，不过好像……刚刚有反射了一下光线。」

我朝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在河岸附近一群从水面稍稍露脸的水草里面，的确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我紧握莉莉忒雅的左手，拉住把身体伸向河面的她。

「拜托你喔，朔也大人。请你绝对不要放开手喔。」

「那当然。你在跟谁讲啦？」

莉莉忒雅为了把勾到水草的那个东西捞起来，拼命伸长右手。

「朔也大人……再前面一点。对，再一点……不……不是那边……朔也大人……喂，朔也，你认真点呀。」

我被莉莉忒雅一边训斥，一边执行这项共同作业。

「捞到了！朔也大人，这是……啊！」

嗯，也许该说是不出所料，我们两人就在这时掉下去了。掉到河中。

河水深度大约到我的胸口附近，看来没有必要担心会溺水。

我们连爬上岸都等不及，直接当场调查起捞到的东西。

发现的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普通菜刀。

或许已经被河水冲洗掉的关系，在刀刃上没看到附着血迹，不过木头制的握把上隐约可以看到血浆。可能是自杀者紧握过而留下的痕迹。

只要交给鉴识小组仔细调查一下，应该就能验出血迹反应跟指纹吧。

「原来如此，我才想说是什么样的诡计，是这样啊。」

在刀柄与刀刃的连接处绑了一条塑胶绳，然后绳子的另一端有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从这个位子抬头往上看，可以看到几个摩天轮座舱突出到我们的正上方。

「嗯，位置也刚刚好。」

绳子与石头──这就是牺牲者死后能够隐藏凶器的手法。

「那些自杀的人是在那个地点把凶器从窗户丢到河里的。」

「从窗户的缝隙把绑在绳子上的重物部分垂到座舱外面对不对？」

「对，然后再用菜刀例如往喉咙一刺，自杀者在临死之际放开凶器后，垂挂的重物自然就会往下掉落。当然，绑在绳子另一端的菜刀也就跟着一起掉入河中。如此一来凶器就从座舱中消失，只剩下已经断气的自杀者了。」

只要能搞懂，这手法其实相当单纯。没什么新颖或革新之处，甚至可以说非常古典。

虽然这么做也有可能被其他园内的游客目击到凶器掉落的瞬间，不过事件发生当时已经是日落之后，大概也不需要太担心吧。

只要派更多人来河川搜索，或许还能发现其他凶器。

我们爬上河岸，歇一口气。

「呜～身体都凉了……不过这下弄清楚啦。这起事件是一桩集体伪装自杀。这点已经不需要怀疑了。」

莉莉忒雅脱下湿掉的鞋子与袜子，勤奋拧干裙摆。

看着往下滴落的水珠，莉莉忒雅不经意说道：

「但若是这样，就更加难以理解他们要做到这种地步的动机了。」

□

我们再度进入园区回到宝箱轮的地方，便看到那里已经聚集大批警力。而在警方中心的人物，就是侦探费多与助手贝尔卡。

「嘿，落汤鸡。看你带来的伴手礼，成果似乎不错啊。」

费多见到我和莉莉忒雅，开玩笑地如此说道。

哈啾──我身旁发出声音。

「不小心打喷嚏了。」莉莉忒雅害臊地小声咕哝。

就在这时，一名警察走过来。

「现在这里封锁中。小孩子快回家去。」

他是个忠于职务的人，并没有任何错。

不过费多帮我对那位警察说了一句「这家伙没关系」。或许它已经将身分告诉警方，又或者根本用不着介绍，侦探费多的实力与功绩在警方内部早已人人皆知，结果它这句话就让在场的警察们全都接受了。

真可谓一锤定音，或者说一吠定局。

这形容感觉不错呢──正当我如此自满的时候，从背后忽然传来不太高兴的声音：

「喂喂喂，为什么你又出现啦？」

我回头一瞧，站在那儿的不就是咱们的不得志刑警──漫吕木薰太吗？

看来他今天不是休假的样子。

「漫吕木先生也来啦？真是巧遇呢。你今天是一个人来游乐园玩？」

不过我还是姑且跟他装傻了一下。

「我来工作的啦！看就知道了吧！」

「话虽如此，但你登场得可有点晚啊。」

「闭嘴，我听说园内发生了大事件才跑来一看，结果……受不了，为什么每次在大事件的现场都会碰上你啦？」

「话说这次的侦探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喔。」

我如此表示，并且向漫吕木介绍站在我旁边的费多。

「我知道啦。费多先生，刚才我忽然接到您电话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啊。请问您何时到日本的？」

「啊，果然你也认识费多？等等，嗯？费多，是你打电话给漫吕木先生的？」

「什么认不认识，人家可是断也的盟友啊。久未问候了，您一点都没变呢。」

漫吕木态度莫名客气地走向费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跟对待我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您体毛还是依旧如此年轻。可见梳毛的功夫了得啊，嗯。」

「关于这点必须在此宣告，那要算是我的功绩。」

贝尔卡得意地挺起胸膛。

「贝尔卡也看起来很有精神呢。你是不是还是老样子，爱说些莫名其妙的推理害费多先生伤脑筋啊？」

「薰太，不要讲那种会导致别人误解的话呀！像上次的事件中，我的推理表现可算相当不错的喔！只不过最终凶手是完全不同人而已。」

「是喔是喔。」

「你不相信对不对？要不然这次的事件也由我来……贝尔卡，你稍微安静点。好啦，既然演员都到齐了，就差不多开始收场吧。」

贝尔卡继续抗议辩解的嘴巴被费多毫不留情地绑架后，对在场所有人开始讲了起来：

「虽然对于好不容易赶到现场的各位日本警察们很不好意思，不过这次事件的全貌已经大致都被我们掌握清楚了。剩下顶多就是要逮捕凶手而已，而这是属于你们警方的工作。所以说，现在首先来共享一下情报吧。」

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费多简洁说明起事件的内容：

「事件的伤亡者共十七名。虽然最初还很疑惑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疯狂，竟能够把转动中的摩天轮上所有乘客一一杀害。不过随着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这并非一桩杀人事件，而应该是一场集体自杀。」

警察们些微骚动起来。费多不以为意地继续讲解之所以会认为是自杀的根据：

「大家或许认为自杀这种事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然而这群自杀者们却一个个都设法伪装，想要让人以为是他杀事件。对不对？」

拜托你别突然把话丢给我好吗？我虽然投以抗议的视线，但费多已经一副懒得理我似地用脚搔起自己的耳朵。

「咳……没错。当中也有现场没留下凶器，明显看起来像是他杀的遗体，因此大家起初都感到很混乱。不过就在刚才，我们从旁边那条河川中找到了这个东西。」

我把我们发现的那把菜刀拿给漫吕木看。这也就是费多刚刚说的『伴手礼』了。

「这是推测其中一名自杀者可能使用过的菜刀，上面应该也有指纹。而借由绳子一起绑住的石头就是用来伪装的道具。」

我把菜刀递给一旁的警察后，接着对隐藏凶器的手法也补充说明了一下。

关于这部分，费多也「嗯，应该就是那样吧。」地表示同意。

「搞啥啊……也就是说什么？这起事件中根本没有凶手？」

漫吕木看起来莫名有点扫兴。

「谁晓得呢？话说薰太，我们刚才拜托你的事情有调查了吗？」

「当然，虽然我当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吩咐部下们调查了。」

「请问你们在讲什么？」

「拜托，小鬼，你跟那位助手姑娘跑去开心玩水的时候，这边可是努力在工作啊。虽然要讲勤奋程度的话，或许多少比不上日本人就是了。」

就在费多大肆抱怨的这段时间，漫吕木掏出笔记本翻开来。

「我看看喔，被害者……不对，应该说自杀者们吗？他们几乎都有携带能够查明身分的东西，所以很快就查出来了。而我们遵照费多先生的指示，透过这些身分资料进一步调查了各自的银行户头。然后现在已经有收到几件报告，发现目前调查完成的所有户头都有上百万元的金额汇入。」

「咦咦！什么意思？把钱汇给死人吗？太奇怪了！」

不只是贝尔卡，我同样对这项情报难掩惊讶。

「好钜额的……一笔钱啊。」

简直是跟我一辈子无缘的金额。

「没错，汇款日期全部都在这半个月内。之后应该还会收到其他报告，但我想恐怕不会有例外吧。」

发生一场集体自杀，而背后有个人物汇钱给这些自杀者。

我对这项事实所代表的意义深入思考。

「意思说有某个人物在背后怂恿这些人行动，透过金钱操控吗？」

「就是这样。这是某个人物描绘出的一幅画。而那个人物在思考要如何同时控制好几名自杀者的行动时，想到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利用金钱吧。也的确，这种手法有时候甚至比神明说训还要有效。」

也就是说费多早已在猜想凶手的思考，而且真的被它说中了。

「至于汇款人的名义是……」

「肯定是假名吧。」

费多打断漫吕木这项不用讲也知道的情报。

「是的，似乎叫──『次郎吉』的样子。」

那是江户时代的盗贼──鼠小僧的本名。以劫富济贫闻名。

「我记得书中有写到，那个人物其实有别的正业，盗贼只是像副业一样的东西。」

莉莉忒雅借机炫耀了一下自己的知识。

「我不晓得那人物是想自诩为义贼还是怎样，但出手可真阔气。不，太阔气了。」

费多说得没错。光一个人的金额就很多了，还汇给十几个人，简直难以想像。

「而且做到这种程度的目的竟然是叫人到摩天轮集体自杀，我完全不能理解呀。这下不是害得这座摩天轮彻底变成了一个自杀景点吗？」

贝尔卡表现得义愤填膺。

「我们接下来也会对这个汇款户头做调查。」

「我可不认为那只老鼠会在这种事情上被人抓到尾巴。」

「老鼠……吗？竟然会计画出这种事情，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怪人。搞不好现在还躲在什么地方窃笑啊。」

「那个……」

贝尔卡对着开口谩骂的漫吕木举起手。

「关于那位罪魁祸首，我想事件发生当时会不会也一起坐在摩天轮上呀？」

「……意思说那个人当时也在现场？」

「嗯，站在凶手的角度想想看，绝对会很担心一大群彼此毫无关联的人物究竟会不会真的都按照计画在摩天轮座舱中自杀。所以我猜那个人肯定会在什么地方监视现场才对。既然如此，那个特别座会不会就是同一座摩天轮上？」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很有可能。

「这么说来，我有听一位工作人员讲过，在事件发生后的混乱中，从摩天轮搬出来的牺牲者人数好像少了一个人。」

基于贝尔卡的发言，我也如此提供一项情报。

「我在猜想──那个人物会不会就是凶手，伪装成被害人然后再溜出现场的。」

然而我这个想法立刻就遭到费多否定：

「没这回事。」

「为什么？」

「我刚刚讲过。牺牲者共有十七名。」

「十七……」

这么说来，它刚刚好像讲过。只是我之前听说是十六名，也亲自确认过，所以还以为是费多一时讲错而已。原来不是那样。

「后来又增加了一个人。就在刚才。对吧？」

费多对漫吕木瞧了一眼，于是漫吕木点头回应。

「我过来现场的途中，在入园处旁边的树丛附近看到有人聚集。本来想说怎么回事而上前一看，原来是一名男性倒在那里。遗憾的是当时他的心跳呼吸已经停止。详细死因接下来才要交给鉴识人员，不过我个人推断应该是毒物。」

「已经、身亡了吗……」

「没错，也就是说那位男性也是自杀者之一。刚才有请负责摩天轮这边的工作人员去确认过被害人的长相，似乎表示有见过这位游客的服装与容貌。」

「那么那个人是……」

「恐怕就跟其他人一样企图自杀，但当时没能死透，结果在那间『停尸间』醒过来了。」

费多再度接棒说明起来。

「他那时候肯定吓呆了吧。醒来一看发现自己周围尸横遍野，工作人员一片混乱，大为骚动。状况简直严重得难以收拾。就算因此慌慌张张从现场溜出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男性当时情急之下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一个人从现场偷偷消失，试图离开水岛园，想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最终没能逃出园区，在只差一步的地方断了气……」

「就这样，阿门──死者人数又再添一名了。真是令人郁闷是吧？」

费多说完后打了个呵欠，原地坐了下去。

「咦？老师？等等呀！啊～老师的专注力维持不下去了。拜托，不可以摆出那种态度啦。不是只差一点点了吗？结束之后我会帮你刷毛的，请你再加把劲呀。咦？剩下交给我？齁！真是任性。」

费多与贝尔卡似乎争执了一下，最后是助手被迫放弃。

「呃……如各位所见，老师它失去了干劲，因此从这边开始由身为助手的我负责接棒！然后接下来是关于那些自杀者的就医纪录。」

「哦哦，这部分费多先生也有叫我们调查过。喏，结果如何？」

漫吕木如此朝一旁询问，于是他的一名部下跑过来向他报告。

听完报告后，漫吕木露出称不上开朗也算不上有力的复杂表情说道：

「自杀者们似乎全部都曾经有过就医纪录。自残行为、失眠症、忧郁症、药物摄取过量等等──」

「……果然如此。话说警方调查得可真快呢。」

「是啊，这点我也很惊讶。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是在同一间医院──而且是就在园区旁边的那间医院就诊。」

「咦！」

听到漫吕木的回答，贝尔卡发出惊讶的声音。

「同一间医院？全部都是吗？」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园区旁的那栋建筑物。也就是在黑夜中透出灯光的远枡综合医院。

只有对附近地理不熟悉的贝尔卡宛如落单似地愣着一张脸。

远枡综合医院。原来如此──换言之，是这么一回事啊。

「从这边可以看到的那栋建筑物就是你讲的医院吗？哦～！竟然有什么巧合的事情！」

贝尔卡率直地如此感叹。

「不过也多亏附近有间医院，让受伤的人可以很快送去就医。在这点上是好事呢。」

「是啊，真的，对凶手来讲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啊。」

「咦？朔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凶手就在那间医院。」

听到我和贝尔卡的对话后，漫吕木稍迟一拍才大叫出来：

「凶手就是医生吗！」

被害人与凶手，全部都聚集在那间医院啊。

□

我们在漫吕木随行下再度抵达医院的时候，我脑中对凶手身分已经有个底了。

虽然去柜台询问对方的所在处也是可以，但万一因此让人逃掉也很麻烦。于是我们直接走进医院内搜索。

在途中，我找上了一名从洗手间出来的白衣人物，挥挥手叫了一声：

「医生。」

「嗯？哦哦，你等我一下。我没戴眼镜就看不太清楚。」

他用手帕擦拭着爱用的黑框眼镜如此笑道。此人正是帮我看过脚的藁宇治医生。

「呃……是下一位患者吗？」

「不，我已经诊疗过啰。」

藁宇治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后看向我。

霎时，他的脸色一口气变得铁青。

「呜哇啊啊啊啊！为什么！」

他的惊叫声响彻走廊，让众人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我记得……你应该死啦……哈、哈哈。都做过死亡确认了……哈哈哈，为什么……」

藁宇治的手帕都掉到了地上。

「今日在隔壁的水岛园发生了一桩很严重的事件。关于那件事，我们有些话想要问问你。」

漫吕木亮出警察手册，向对方表明来意。

于是我赶紧安抚态度凶悍的他：

「漫吕木先生冷静点。不对啦，不是这个人。」

「……不是、他吗？」

「不是，我只是想请藁宇治医生提供一下协助。我就诊时一起在诊疗室的那位护理师，请问现在在哪里呢？」

喀当──

就在我询问的同时，从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名护理师睁大眼睛注视着我。用文件夹板夹住的问诊单就掉落在脚边。

「哦哦，太好了。我正在找您呢。」

我要找的人物──是八乙女护理师。

被我如此搭话后，八乙女护理师的脸顿时变得比藁宇治还要苍白，发出比藁宇治还要夸张的惊叫声。

漫吕木似乎从那模样察觉了状况，便迈步走向八乙女。

「我们是警察，关于水岛园的事件想要请教一些事情。不好意思要打扰您工作了，请问您可以空出一点时间吗？」

八乙女原本注视着我的视线转向漫吕木，接着总算理解状况似地摇摇头。

「为、为什么……是我……？不、不对，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种发言简直和自白没两样了。

没错。这个人就是凶手。

或许是认为刑警既然已经找到这里来，代表警方应该掌握了相当程度的确证吧。于是八乙女当场放弃挣扎，没有再多做辩解或试图抵抗。

「请跟我们到警局一趟吧。」

然而就在漫吕木如此轻轻推着八乙女的背时，八乙女忽然一副终究忍不下去似地把头转向我。

「喂……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活着！你！追月！你明明……你明明确实被杀掉了才对啊！」

为了压制再度抓狂开始抵抗的他，就连漫吕木也费了一番力气。

毕竟人家说护理师是一种需要体力的职业，据说力气不可小觑。而且既然是男护理师就更不用说了。

□

好，先来发表这次事件的调查结果吧。

犯人是任职于远枡综合医院的护理师──八乙女彻人，二十八岁。

他针对在该所医院就医而有自杀愿望的患者们收集情报并加以筛选，透过不会被查出自己身分的方式与患者们联络。

然后他向患者们提议了在指定条件下的集体自杀。

以「次郎吉」的名义高额汇款给那些人的也是八乙女。

据他事后供称，最初汇款的部分似乎是为了取得对方信任的预付金。

他并且有约定好，只要那些人按照指示断送性命，就会把剩下的金额──我没听说有多少就是了──再汇进户头中。

「那些人们都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总是伤害自己的身体又来到医院。每次我都会上前关心……但是区区一名护理师讲的话根本没有意义，什么效果都没有……他们并不是单纯欠债而感到生活艰苦那种程度，而是身为一个人最根本的动力问题。」

然而八乙女针对那些患者们个别调查，却发现即便是那样的人也有一项无法离开人世的留恋。

「对于决心寻死的人来说，一块钱或一亿元都同样没有任何价值。自己剩下的问题就是哪一天要离开人世──可是对于被他们遗留下来的人们就不同了。」

父母、祖父母、兄弟姊妹、亲戚，或者情人──

希望自己走了之后还能留下什么东西给身边的人。八乙女所找上的，都是这样心地善良的人物。

然后有件事情同样是我们事后才得知──其中一名自杀者就真的把收到的那笔预付金拿来支付了重病母亲的手术费用。

至于八乙女不惜做到这个程度也要策划这场集体自杀的动机则是──

「我只是想要守护这个城镇的景观。」

据说他接受侦讯当时，注视着侦讯室小小的窗户外面如此表示。

「我想要寻回患者们的……临终之际所看到的风景。你说哪里？就是这间医院的病房中！从窗户望到的人生最后一片风景啊！」

临终的患者都是在病房的床上迎接最后一刻。而在那样的时候，患者眼睛所见的景象要不就是病房的天花板，要不就是窗外的景象。

从远枡综合医院西侧的窗户可以看到从前水岛园著名的日轮摩天轮。摩天轮与当地街景所描绘出的美丽景象。据说有许许多多的患者是眺望着那样的风景，安详离世的。

「已经好几十年都是这样！从我出生之前就是这样！可是现在日轮摩天轮被拆除……取而代之出现的偏偏是那样俗气花俏！毫无品味可言！下流的金闪闪摩天轮！完全糟蹋了景色！那是什么鬼东西！宝箱轮？别开玩笑了！那种垃圾！」

听说八乙女当时如此自白的时候，气势非常吓人。

「我最初是在网路上散播恐怖谣言试图找麻烦，说那座摩天轮被恶灵附身了。然而做那种事情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顶多被人笑一笑就没了……所以说！」

所以他想到引发一桩看似他杀的重大事件，企图借此迫使宝箱轮必须即刻拆除。

恐怕一如他的目的，那座宝箱轮应该会被拆除吧。毕竟现在发生了如此前所未闻的大事件，园方实在也很难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让摩天轮运作。

至于八乙女彻人想必少说也会被判教唆自杀罪，或者帮助自杀罪吧。

考虑到他所做过的事情，实在难以知道他的罪究竟有多重。

现役护理师所策划的集体自杀事件。

不难想像新闻媒体会把这件事情报导得多煽动。

世人恐怕会咒骂八乙女是个『恶魔护理师』吧。

即便如此，若只论他的动机，其实是对于在病房临终的患者们所表现的一片慈爱之心。

当然，并不是说只要心怀慈爱就做什么都可以。他所犯下的罪过依然是难以原谅。

我不禁会想，他对临终患者的那片慈爱之心，为何就没有放在那些自杀者的身上呢？

不过唯独关于他说宝箱轮糟蹋了景观的主张，我也不得不深感同意就是了。

话说回来，当漫吕木把八乙女带去警局之后，我和莉莉忒雅却连沉浸于破案余韵的闲暇都没有，又立刻掉头赶回了水岛园。

「再不快点就要关园啦。」

「朔也，你们在那边还有事情要做呀？」

我对如此询问的贝尔卡用手指比了一个环状的手势。

「我还有一件找寻失物的委托啊。」

「……是喔。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既然都到这里了，我也来帮忙吧！」

「谢啦，贝尔卡。你真是个好家伙。」

「别客气啦！彼此都是解决了同一桩事件的侦探伙伴！不，应该说是朋友呀！」

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虽然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话说，原来你在事件发生之前已经被杀掉啰？你真的是不死之身呢。」

「这跟不死之身有点不一样啦。」

「我是有听老师说过，但居然被杀掉还能复活，我以前还半信半疑呀。」

「……我自己到现在也还是半信半疑啊。」

「喏，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边正在流行披头四。」

对于我这种随口说说的回答，也只有贝尔卡愿意赏脸笑一下。

「不过你究竟如何知道那个男人就是凶手的？医院的护理师居然是摩天轮事件的真凶──光是这点就让我很惊讶了，没想到他还杀掉过朔也呀。」

「直到刚才，我满脑子都在思考关于宝箱轮集体自杀事件的真相，而没有余力对追月朔也杀害事件做推理。」

「朔也大人，请不要对自己的死取那种名字。」

「毕竟没有其他的讲法啊。而到最后大家一起前往医院的途中，我才总算有些余裕而重新思考了很多事情。例如当我被杀害时的状况啦。你们看，就是在这附近。」

我们现在也刚好要从医院穿过公园前往游乐园。

「你思考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嘛。」

贝尔卡把肩膀靠了过来。

「关于这点我也很在意。」

走在另一边的莉莉忒雅也朝我靠近。

「我想莉莉忒雅应该也知道，其实我对于被人袭击这种事已经算颇习惯了。」

我这么一说，费多和莉莉忒雅都顿时露出傻眼的表情。我自己也不想讲这种话啊，但这就是事实嘛。

「所以当我被袭击的时候，就想说最起码要设法掌握什么证据之后再死。但无论我怎么思考，都搞不清楚对方用的凶器到底是什么。正确来说，凶手打从一开始手上就没有拿什么东西。可是徒手又不可能发挥那样强烈的破坏力。再说，当时那个感觉也不是拳头的触感。」

由于我实际体验过所以能讲得很确定。

「那么凶手究竟是如何殴打我的？使用的凶器是什么？」

「呃……是什么？」

「提到答案之前，我必须先讲一下凶手当时的行动。那时候凶手是从背后殴打正在前往水岛园而背对着医院的我。顺便补充一下，那时候我在这条路上没有跟任何人错身过，也没听到什么声响。然后你们看，这条公园步道的两旁都是密集的树篱，凶手不可能偷偷拨开树篱从前方绕到我的背后。毕竟做那种事情一定会发出声响让我马上发现。」

「换言之，凶手是从医院的方向追在朔也大人后面跟过来的。」

「没错，所以我想凶手可能就是医院的人。但医院里的人要是拿着什么凶器跑出去，肯定会被同僚或患者们起疑。再说，光是护理师在工作时间跑出医院就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了。因此凶手──八乙女先生是从护理师的服装换成一般便服之后，装成一名患者追到我后面的。」

要是他穿着一身白衣服，就算在幽暗的公园中我也一定能够看出来吧。

「既然如此，那凶器呢？」

莉莉忒雅就像在催促我快点公布答案似地对我稍微施压。

我会讲啦。我现在就要讲了，你别用肩膀推我啊。

「我不是说了吗？他装成一名患者。在惯用手上套了一个骨折固定器。」

「固定器……那位护理师是用固定器殴打你的？」

「嗯，我想应该是。医生在诊疗室有拿说明用的固定器给我看过，而凶器大概就是那种感觉的东西。从背后被殴打的时候，我感觉到既不像石头，又跟铁锤不太一样的触感，其实就是骨折固定器。」

「原来如此，所以凶手才什么凶器都没握呀。因为根本没有拿凶器的必要。」

接在贝尔卡这句话之后，费多也说了一句：「这种真相连泰德·邦迪都要吓一跳啊。」

集体自杀事件的幕后黑手在医院。

追月朔也杀害事件的凶手也在医院。

当我脑中得出这两件真相后，两起事件立刻被一条线连接起来。

「如果杀了我的是医院的人，那么他匆匆忙忙追上前往水岛园的我并且把我杀掉的理由又是什么？那就是他不想让我到水岛园去，不想让我跟集体自杀事件扯上关系。」

就在如此说明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回到了水岛园。

虽然园区已经被封锁，里面只有警方相关人员，不过由于我们对破案有所贡献，而特别获准进入园区。或许实际上要归功于费多的威望就是了。

我将结婚戒指的特征告诉费多与贝尔卡并请求他们协助，恐怕再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帮手吧。

「也就是说，凶手当时知道了朔也大人是一位侦探，而且接下来准备前往水岛园解决事件是吗？」

正当我们努力寻找戒指的时候，莉莉忒雅又继续提起刚才的话题。

「不过，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这种事情的呢？」

「咦？你还要继续讲啊？现在先找戒指吧，莉莉忒雅。」

我说出这样相当有道理的一句话，但咱们家助手却鼓起腮帮子，露出当她非常不甘愿时会有的可爱表情。

「好啦，我知道了。呃～我想答案应该是我跟莉莉忒雅的那通电话吧。」

「电话……」

这么说来，当时的确有通过电话呢──莉莉忒雅如此呢喃。

「我当时是在医院的顶楼讲电话。那里是一般人禁止进入的地方。虽然我知道不太好，但我想说在那种地方应该就不会有其他人了。」

「可是当时凶手八乙女先生就刚好在那里？」

「对，他比我还要先躲在顶楼上了。或者说，他当时应该是在顶楼观察摩天轮的状况吧。为了亲眼确认自杀事件有没有确实执行。毕竟只要有发生什么事情，摩天轮就会停下来，从医院顶楼也就能确认了。」

既然顶楼禁止进入，就不用担心会有人来──八乙女当时应该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却出现在那地方，而且还透过电话讲起那桩才刚发生的事件。

「情急之下躲起来的八乙女先生就这么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是吗？」

他想必有听到吧，于是得知了我是被誉为世界最强侦探的追月断也的儿子，而且接下来准备去解决在水岛园发生的事件──

「站在八乙女先生的立场肯定非常着急吧。担心侦探会不会一下子就把事件解决掉，然后跑来逮捕自己。接着他便开始思考，现在还来得及在侦探抵达现场之前把侦探收拾掉，自己只能这么做了。」

当时我挂断电话回到顶楼门前的时候，碰上的人物正是八乙女。

他其实并不是打开门来到顶楼，反而是正要从顶楼逃进屋内。可是时机太晚，就被我撞见了。

那时候他说自己在医院到处找我，想必也只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他接着追上离开医院的朔也大人，用刚才讲过的方法将你杀害──那么关于尸体的事后处理……」

「我猜恐怕也是八乙女本人做的吧。他首先把我的遗体藏到公园树篱之类的地方，暂时回到医院换回护理师的服装，把固定器收拾完后又马上返回公园。把我当成一名伤患用担架又搬进了医院。」

虽然说当时的我已经死亡，能不能称作伤患还有待讨论就是了。

「他接着告诉医院的医生──我想大概就是藁宇治医生吧──说刚才在医院诊断过的我因颅内出血而死亡，试图让人以为我是由于车祸受伤造成的延迟身亡。」

实际上当时我被八乙女殴打了头部好几次，而导致我原本就因为车祸受伤的脑部遭到了决定性的伤害。

「死亡诊断书恐怕是让藁宇治医生开的吧。至于后续的琐碎手续，他或许打算利用自己护理师的身分做什么窜改。虽然藁宇治医生有可能会表示反对，但站在医生的立场来看感觉就像是自己误诊导致我死亡的，心中或许会感到各种内疚。因此八乙女应该是认为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与医生串通，让追月朔也被当成因为出车祸送进医院，但打从一开始就来不及救治了。」

虽然说，八乙女这段计画由于我早早就复活过来，结果变得根本没有意义就是了。

到这边听完我的说明后，莉莉忒雅轻轻吐了一口气。

表情看起来很满足的样子。

「虽然说，这些全部都只是我的想像啦。不过警方现在大概也针对我遭受暴行的事件开始追究嫌疑，如果有必要应该还会对藁宇治医生讯问。所以真相迟早也会传到我这里来──啊。」

「请问怎么了吗？」

我伸手指向自己不经意看到的东西。

「宝箱轮，又动起来了。」

「啊……」

在我们的注目下，摩天轮又重新缓缓转动起来。

我不禁感到在意而走过去一探究竟，结果最初接受我问话的工作人员──芥泽小姐看到我们便朝这里挥了挥手。

「现在客人们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出来，也完成清洁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看看在运作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才让它转动的。我们必须一个座舱一个座舱地仔细检查。」

她的表情显得非常复杂。不，考虑到这次发生的事件内容，她这样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优秀。既坚毅又专业。

正因为如此──我实在不忍心当着她的面询问宝箱轮今后的处置。

「朔也大人……那个……朔也大人。我说……朔也！」

就在我独自沉浸于惆怅之中的时候，莉莉忒雅忽然心急地扯我的手臂。

「你、你突然做什么啦？喂！」

她就这么拉着我的手，穿过摩天轮的搭乘入口，坐进打开着舱门的座舱。

「啊！你在干什么啦～居然擅自坐进来。这不是给工作人员添麻烦吗？快点下去……呃，咦咦！」

我赶紧想要拉她出去，但舱门却在我眼前硬生生关上了。我把手贴到玻璃上看向外面，发现芥泽小姐带着一脸贼笑对我伸出拳头示意。呃不，你这拳头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彷佛在说：「真是没办法。就免费让你们坐一圈吧。」

总觉得好像被误会了什么，不过在工作人员的好心安排下──就这么特别为我们运转摩天轮了。

「喂，莉莉忒雅，你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原来你那么想坐摩天轮吗？」

莉莉忒雅不知为何把手伸到座舱椅子的下面，而且是相当深的地方。

「……莉莉忒雅？」

「找到了！」

她接着大叫一声，转头看向我。

「找到什么……啊！」

在她手中，一枚造型朴素的钻戒闪烁着光芒。

「那是……啊啊！那不是委托寻找的戒指吗！原来在这种地方！」

「不好意思。我刚才一瞬间看到有东西在发亮，就赶紧冲进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我吓了一跳啊。」

莉莉忒雅把找到的戒指放到她自己带来的白手帕上，轻轻交给我。

「你立下大功啦，莉莉忒雅。这下寻找戒指的委托也完成了。」

「是，委托人夫妻想必会很开心呢。」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要回去事务所就行了──然而，我们还是得等待摩天轮转上一圈。

「呃……我记得转一圈大概十分钟吧？」

「是的。」

「……是喔。」

「是的。」

在狭小的摩天轮座舱中，我再度和莉莉忒雅对上眼睛。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摆的我忍不住又望向窗外，看到眼前一片的夜景。

我又偷偷瞄向莉莉忒雅，发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很有气质地坐到位子上，抬头看着我。

「莉莉忒雅，那个……今天一整天都辛苦你啦。」

「朔也大人也辛苦了。」

「嗯。」

「你很累吗？」

「累瘫啦。一下又被车子撞，一下又掉进河里，甚至还被医疗人员杀害，又是祸不单行的一天了。真希望至少在转回地面的这段时间能够让我放松一下。」

我眺望着夜景形成的地平线，有些得意忘形地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如此抱怨。结果咱们家的助手似乎在思考什么似地仰望天花板。

「没啦，我只是开个玩笑……」

「朔也。」

她最后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歪着小脑袋说道：

「要不要──放松一下？」

我忍不住当场摔跤，把头撞在座舱的墙壁上。

见到侦探大人如此的矬样，助手小声笑了起来。

用双手掩着嘴巴，轻声笑着。

传出大量死者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虽然听起来很讽刺，不过对于在生与死之间不断轮转的我来说，这里可说是非常合适，坐起来相当放松的游乐设施呢。

（插图013）

□

隔天，我和莉莉忒雅来到位于事务所附近的一间露天咖啡厅。

周末的街上人来人往。天气很晴朗，不过空气有一点点潮湿。

「日本的食物不管在哪里吃什么都好美味。真想要带回英国呢～」

坐在我旁边的贝尔卡由衷感到幸福地享用着拿坡里义大利面。

「对吧，老师？」

费多也在贝尔卡的脚边大快朵颐着热狗。

据说他们暂时会继续留在日本的样子。

「对了，关于那位凶手的护理师先生呀。」

贝尔卡忽然停下吃饭的手，不知为何放低声量对我说道。

「我们稍微调查了一下，其实那个人自己似乎也患有疾病喔。」

「……疾病？」

「而且是相当严重的疾病……或者应该说治好的可能性很低的疾病。不过他好像对职场同僚们保密的样子。」

「……哦哦。怪不得。」

我听到这项情报，莫名感到明白。

「见证过许许多多人过世的他，这次换成自己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接近。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他重新体认到了深切的心境吧。」

「什么意思？」

「与等待临终的患者们站到同样的立场，怀抱同样的心情，因此让他对于从医院看到的景色萌生了绝望与愤怒吧。」

这搞不好就成为了八乙女的动机，成为驱使他犯案的原动力。

听说现在也有几名事件的被害者被送进远枡综合医院的加护病房。虽然不晓得把试图断送自己性命的人称作「被害者」是否恰当，不过这也表示接下来死者人数还有继续增加的可能性。

当然，也有可能最后得救。但即便得救了──要是他们没能找回活下去的动力，也是同样的意思。

「朔也大人，请不要太过苦恼。」

「谢谢，莉莉忒雅。不过这次的事件无论被害者也好，主谋也好，在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心情上很难释怀啊。」

我轻轻叹息后，费多忽然抬起头来。

「不要一直纠结下去。既然谜团被解开，凶手被抓到，那么侦探的工作就结束了。比起那种话题，现在更重要的是讨论今后的事情，不是吗？」

它这么说确实没错。

「你希望得到关于最初的七人（那群家伙）的情报对吧？但就算最后真的让你找出了那些家伙，你又打算做什么？难不成为了帮父亲报仇，你要对他们一个一个用『空手道』还是什么提出对决吗？」

这当然只是费多的一种玩笑话，不过它感觉也在试探犹豫不决的我。

「这个嘛……老实说，我还不知道。我只是想要知道老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究竟做了什么。假如因此得知他们是对我来说无法原谅的存在……到时候我会代替老爸再度抓到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让他们回到监狱里。」

「哼，简直莽撞得让人看不下去。小鬼，你就算在战场的事件现场中也是第一个会被杀掉的类型啊。」

费多讲的话依旧严厉。

「莉莉忒雅也经常那样讲我。」

就在我如此苦笑的时候，只是在听话的贝尔卡忽然探头看向我的脸。光泽亮丽的金发在她脸颊边摇曳。

「朔也，对不起喔。老师这样讲的意思是说，因为它无法放心，所以会暂时协助你。」

「费多……」

「小鬼，你听好。如果有想要达成的目的，就要锻炼自己的力量。不过这里讲的是做为一名侦探的力量，不是叫你变成像老美那些轻浮电影的主角一样全身肌肉的壮汉，或是去模仿什么中国功夫电影。我看断也八成没有教育过你这方面的东西，所以由我来好好磨练你一番。毕竟我可不希望因为你犯了什么蠢，结果连累到我也遭遇危险啊。」

「……谢谢。」

「话说回来，关于昨天那起事件。」

费多一副对感谢的话语没有兴趣似地立刻又改变了话题。

「还有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问题啊。」

「无法理解的问题？」

「给我动动脑袋啊，傻货。就是那个护理师汇给自杀者们的那笔巨款的来源。」

「这……确实是个问题。」

「假如凶手是个高薪族的医生或许还有可能性，但我不认为一个年轻护理师有办法筹到那么多钱。不但汇给一个人一个人的金额很大，人数又太多了。好啦，那么这笔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费多对我丢出了一个『Q』。看来这也是它授课的一环。

「也就是说……背后有个出资者？」

「没错，然后这次凶手的想法是单纯为了拆掉一座摩天轮就策划唆使一群人集体自杀。为了一个男人的这种计画会轻易提供好几万，搞不好还会上亿的钜额资金──有办法做到这种事，而且可能会做这种事的家伙，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唔……呜呜、汪呜。」

本来滔滔不绝地说着严肃话题的费多讲到途中忽然话语错乱起来。

「好～可爱的狗狗呦！」

低头一看，有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大胆地蹲在地上，恣意摸着费多的头。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对于小孩子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费多也没办法吠叫抗议，只能任凭对方摆布了。

「你叫什么名子～？」

「它叫费多老师喔～」

贝尔卡一副已经很习惯地如此应对小女孩。或许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吧。

「啊！糟糕。」

享受着费多那身柔顺狗毛的少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般站起来，用小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人家交代我要把这东西交给你呀！来，请拿去！」

她说着，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手中。

是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机。比我现在用的还要高级。

「把这个……给我？」

「嗯，是一个大人在那边拜托我，要我交给你的。狗狗，拜拜啰～」

办完事情后，少女便立刻转身离去。小小的背影转眼间被人潮淹没，看不到了。

「为什么那样的小女孩要把这种东西给我……？」

现场顿时飘散诡异的气氛。

「她说被人拜托……究竟是被谁……喂！等等！」

贝尔卡起身想要追上少女，但是被费多制止了。

「没用的。那小孩肯定什么都不知道。『这玩意』是一路透过各种毫无关系的人物，经由复杂的途径交到这里来的。」

我们的视线很自然地都看向被小女孩留下来的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简直是堪称艺术的巧妙时机。

铃声是我听过的某首曲子。很有名的古典乐──对了，我记得是华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来电号码没有显示。

我们忍不住抬头互看。

费多对我点点头。

于是我做好觉悟，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打扰啰，朔也。」

那声音震动鼓膜的瞬间，我的眼皮内闪过一个色彩。

鲜艳夺目的大红色。随着混杂火药味的暴风翻动的华丽礼服。

「夏露……原来是你。」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

「真是谢谢你妨碍了夏露的慈善事业喔。」

她劈头讲出的这句话，让我立刻察觉一切。

在一旁偷听的费多也一副「不出所料」地小声低吼。

「那个人……呃～叫八乙拟吗？嗯？八乙女？叫什么都没差啦。总之他好像为了达成目的需要一笔钱的样子，所以夏露就稍微借了他一点。但无奈事情实在太突然了，当时夏露的口袋里只有300万欧元而已，不过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很充分的样子。」

「原来你就是资金来源。但你究竟是如何……」

如何知道八乙女秘藏于心中的那项恐怖计画？

「你不晓得吗？情报也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喔。只要把钞票像雪花一样撒到空中，资本的妖精就会从世界各地收集各种有趣的情报，趁夏露睡觉的时候跑到卧室来，在耳边悄悄告诉夏露呢。」

夏露蒂娜用富含娇媚煽情成分的声音，呢喃着这样像梦境一般的发言。

当然，她讲的话只是一种譬喻。简单来说，就是她的情报网遍及世界各地的意思。

而大富豪怪盗（Celebrity）会随心所欲从中挑选一些能够让自己排解片刻无聊的情报，享受乐趣。

用脚趾头戳戳看起来只要再堆一下就会往前倒下的骨牌。

结果就是一位名叫八乙女的男人获得一笔资金，往前倒了下去。

这男人策划了一场前所未闻的集体自杀事件，不过在他背后，其实还有另一个人物在资助他，就是夏露蒂娜。

「你为了什么要特地做出这种事情？因为好玩吗？」

「夏露不是讲过了吗？这是慈善事业……虽然是这样讲啦，但若硬要说个理由嘛，就是那座叫宝箱轮的摩天轮……」

霎时，宝箱轮那个有如暴发户般低级趣味的外观设计闪过我的脑海。

「难道说，水岛园那个新的出资人就是你吗？」

「才不是呢。」

我的想像立刻就遭到否定。

「如果是那样，夏露怎么可能让他们建出那样毫无品味可言的摩天轮？恰恰相反，是夏露上次去日本的时候，从车窗看到那座摩天轮觉得很不顺眼，所以想说干脆把它拆掉。可是单纯把游乐园收购下来或是直接去爆破又感觉很无趣，让夏露正犹豫该怎么做才好。结果刚好就在这时候，那个八乙拟的计画传到夏露耳中，夏露就决定让他去做了。因为那样感觉比较好玩呀。」

到头来，她的理由总归就是为了好玩。

只要发生集体自杀事件，摩天轮就会停止使用，最后被拆除。

自杀志愿者们可以留下钜款给自己的遗属们，安心上路。

「这就叫所谓Wen－Wen的关系，对吧？嗯？还是叫Win－Win？讲Wen－Wen听起来变成两边都在大哭呢。」

夏露蒂娜笑了起来。嗤笑起来。

「夏露……你人在哪里？」

「朔也，你在生气吗？」

「关于老爸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不死侦探──追月断也。听说遗体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

「只是找到那样一具看不出长相也验不出指纹的火烧尸，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虽然我姑且有听说DNA是一致的，但那种东西终究只是个不认识的警察看着文件念出来的资料内容罢了。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不死的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不行吗？」

「不行。」

「真是伤脑筋的人。好吧，既然这样，你到瑞吉蕾芙来。」

「瑞吉蕾芙？」

「夏露在地中海的一座私人岛，在那里有一间秘密别墅。如果你主动来访，夏露也可以考虑告诉你关于追月断也的事情。但是对那些不解风情的警察们要保密喔。假如你敢去哀求那些邋遢的家伙们跟你一起来，夏露也会做出相对应的招待。」

「……知道了。」

「对了，朔也。那支手机你可要好好保管着。毕竟那可是全世界唯一能够和夏露直接联络的电话，明白吗？」

「好，我绝对会去见你。」

「God speed you.」

她最后留下这句话，挂断电话。

「……呼。」

从强烈的紧张感中获得解放后，我忍不住深深吐气。就这么彷佛要沉下去般全身躺到椅子上，仰望天空。

「夏露蒂娜的据点，瑞吉蕾芙──这名字我也有耳闻。据说是不存在于地图上的经济实验特区。想必是个很愉快的场所吧。那么小鬼，你要去吗？」

费多挑衅似地如此说道。

我会去。我当然会去。

我用表情如此回应他。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把手轻轻放到我肩膀上。

告诉我──莉莉忒雅就在身边。

光是如此，我本来冰冷的手脚便感觉血液又流动起来了。

于是我抱着提议的意思，不只对着莉莉忒雅，也对着费多与贝尔卡举起手。

「总之……要不要大家先点一份布丁拼盘？」

要动脑子的事情等一下再说吧。

第二卷 尤柳·德林杰的问候·4

忘了是什么时候，英国小报上曾经写过这样一段文章：

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能够将财力发挥得如魔法一样。

用金钱强夺一切，盗走一切。

因此人们如此称呼她：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或者叫资本魔女（Capital Witch）。

作家亚瑟·C·克拉克曾说过「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皆与魔法无异」这样一句话。不过充足的财力看来也同样与魔法无异。

夏露蒂娜的私人军队EM，也是她施展的魔法之一。

EM与卢西亚诺家族间偶然发生，或者说情势流转下爆发的这场枪战，发展得越来越激烈了。

「在夏露底下可没有人会吝惜子弹对吧？」

夏露蒂娜在枪林弹雨的大厅正中央享受着这个状况。

自己也不握枪，也没有狼狈躲藏，只是挺身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敌人的子弹？怎么可能会击中我？我可是夏露喔？

「到外面去吧。这里的空气糟透了，卡尔密娜。」

「是，大小姐。」

似乎决定把战场移到屋外的夏露蒂娜随兴转身准备离去。而就在转身的瞬间，她身上的礼服变了。

虽然让人一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不过那似乎是站在她身旁的卡尔密娜为她快速换装的样子。真是了不起的飞快手法。或者说，她刚才究竟是把衣服藏在什么地方？

「那家伙，一秒钟都不想继续穿着沾了灰尘的衣服是吧。」

虽然换装，但换上的同样是一件大红色洋装。不过或许是出自讲究，感觉色调上好像跟刚才那件有一点点不同。

夏露蒂娜丢掉旧洋装后，潇洒走出大厅。

于是我也跟在她后面，就这么从酒店来到路上。

那群黑手党一副骑虎难下似地带着自暴自弃的表情继续开枪。恐怕他们连自己现在遇上的对手是谁都还搞不清楚吧。

路上还没听到警车的声音，我猜卢西亚诺肯定有跟警察局长稍微联络过。

说自己正派遣部下去追一个别有内情的亚裔年轻女性，或许会闹得稍微吵一点，但不用在意──

警察局长正享受着口袋中那叠钞票的触感，暂时都装作没有注意到吵杂声吧。

然而仅限这次的状况，那群黑手党搞不好也在期待警察快点现身呢。

毕竟EM就是如此训练有素，而且毫不留情。

夏露蒂娜坐镇在一台加长得有够夸张的加长型礼车车顶上，有如指挥官似地下达冷酷的指令。

「那辆卡车后面有三个人。Kill’EM。」

每下一道指令，她身上的礼服就变一次。简直有如新娘换装一样。

卡尔密娜的飞快动作实在了得。蓝色、橙色、粉红色、黄色、绿色、黑色──这次连色彩都变化多端。

「呀哈哈！大小姐，你看你看～！我Kill（毙）掉那群家伙啦！」

「很棒喔，阿尔特拉。」

相对地，我则是抓起其中一名黑手党掉在地上的冲锋枪，随随便便打发那群来找麻烦的家伙们。

枪械这种东西，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视情况使用，但用起来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老实说，我就算不用枪也能够立刻压制全场。

毕竟只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爱上我就可以了。

「不过呀，那样事后很麻烦的。」

不巧经过的配送卡车被子弹击中轮胎，当场激烈翻覆。

现场已经到处都是碰上同样的状况被打成蜂窝的车辆。

我冲到车子上面，有如体能竞技般从一辆车跳到另一辆。

途中，我在那群黑手党中发现了皮欧的身影。他一看到我，便用眼神对我示意「我不会对你开枪的」。

看来他被夹在组织与恋爱之间陷入两难呢。虽然我懒得理他就是了。

总之，皮欧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只要一度坠入情网，要何时清醒、如何清醒，都要看他自己决定。

这不是像催眠术一样弹个手指就能恢复原状的。

因此事后他会如何纠缠执着，根本难以预料。

这就是我──尤柳·德林杰这个体质的麻烦之处。

「算了，就算我不想办法，EM也会擅自帮我收拾掉吧。」

一如我所说，后来夏露蒂娜换装到第七次的时候，战斗已经进入结束阶段。

枪声变得稀稀落落，卢西亚诺家族的家伙们接连逃跑。看来他们总算察觉自己遇上的对手既不普通也不寻常了。

吵闹的宴会就此落幕。

街上彻底陷入寂静。居民们都不敢把头探出窗户。

彷佛算准时机似的，我看到警车群这时才从远处登场了。

□

枪战两天后，我和夏露蒂娜来到位于西班牙的一处乡下地方。

当时我们逃过警方的追查坐上夏露蒂娜的自家用喷射机，就这么一起飞越国界，现在暂时住在夏露蒂娜的别墅之一。

虽然我很清楚乖乖待在这里避风头才是最好的做法，但我差不多也感到腻了。

于是我早上为了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而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的露天阳台。结果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夏露蒂娜。她把手机拿在耳边，似乎在跟谁讲电话。

通话对象是──

「朔也，你在生气吗？」

啥？为什么这家伙会跟师父连上线？

而且气氛还搞得像小情侣吵架一样。

「真是伤脑筋的人。好吧，既然这样，你到瑞吉蕾芙来。」

我等到夏露蒂娜挂断电话后，从背后凑近她耳边细语：

「大小姐的现金卡是什么颜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夏露蒂娜吓得把手机都朝我丢过来，赶紧跟我拉开距离。真是教人愉快的反应。

「不要吓人家呀！」

「你还是老样子胆子这么小。真好笑。」

「夏露只是不喜欢从后面被吓！不可以从背后！」

哦～哦～她气嘟嘟呢。

「是喔，虽然我对你那种秘密的人物设定根本没兴趣就是了。」

「才不是人物设定。」

「唉～我好无聊。」

我把夏露蒂娜的话当耳边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昨天不是在房间放音乐，自己一个人跳舞跳得很开心吗？」

「那也一秒钟就腻了。」

在威尼斯虽然发生了很多累人的事情，但反正现在情报已经到手了，我好想要马上放掉一切回日本继续当灰峰百合羽。

继续当侦探的徒弟。

「真要讲起来，这一切不都是你害的吗？居然把那群黑手党带到夏露的派对上。」

夏露蒂娜也模仿我似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都是因为这样，害得夏露也要跟着被赶出义大利。」

「……话说，你刚才那通电话呀。」

「没错，就是追月断也的儿子。怎么？啊，你很在意？」

「才没有～」

「夏露在日本跟他稍微认识了一下。」

「真会偷偷来。」

「要这样讲的话，你最近还不是缠着他的样子？」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啊，要是你打算跟他告状真正的我（Empress），我就先让你闭上嘴巴。」

「去跟朔也告状？夏露才不想呢。夏露又不是那孩子的保母，做那种事才真的是多管闲事。既然他好歹也想以侦探自居，就必须自己去察觉呀。」

我开口警告后，夏露蒂娜用极为冷漠的语气如此断言。虽然这种讲法让人听得不太爽，但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

无聊的谎言只会降低心灵的强度，而夏露蒂娜这个女人不会撒那种谎。

她是个无时无刻都抬头挺胸只讲真心话的女人。

跟无时无刻都抬头挺胸欺骗真心的我完全相反。

「你威尼斯那边没问题吗？」

「谁晓得？反正能撒的贿赂都已经撒了。」

「你还是老样子，撒钱撒得跟白痴……不，跟魔法一样呀。」

「要这样讲的话，你还不是老样子，在这颗星球上到处撒疾病。」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还装傻。明明被那么多男人追着跑。」

那又不是我自愿的，不过夏露蒂娜说的话也很妙。

的确，我是将疾病散播到全世界。

一种没有特效药的疾病，而人类称之为「相思病」。

第二卷 事件二 画廊岛杀人案 ─前篇─ 第一章 你在装帅呀，朔也大人

「哇吓～！师父！水呀！水呀！」

「哇！哇！肯定是触礁了！船舵不灵啦！老师！要沉了！请做好狗爬式的准备！」

在地中海的水平线上，百合羽和贝尔卡的尖叫声此起彼落。

海水入侵船底的速度毫不留情，光拿水桶舀水往外倒根本来不及。

像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深感自觉，人类果然是陆地上的生物啊。

换言之，我们束手无策了。

载着我们的小船被巨浪冲得左右剧烈摇荡。

「大家，快找个东西抓稳！救生衣在哪里啊……？」

我在船舱边压低身子，对大家如此叫唤。

「朔也大人！」

（插图017）

莉莉忒雅忽然叫了我一声，听起来莫名著急的样子。

「咦？」

我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弹出船外。

落船──落水。冰冷的海水霎时包覆我全身。

在地中海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海中呈现一片梦幻景象。

可是我当然没有余力欣赏那片风景。

巨浪一波接一波，把我的身体越冲越远。

简直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了。就算偶尔运气好一点让脸可以探出海面，但我连换气都快来不及。

船在哪里？

大家没事吗？

浮上海面的次数逐渐递减。

啊啊，氧气不足。终于要死了吗──

不，照我的状况，好像不能讲终于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啊。

嗯？

刚才鼻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尾鳍？

纯白……剔透的……尾鳍。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体轻飘飘地浮向海面。

有东西从下面把我往上推。

不对──是人。

绕在腋下抱着我的，是人类的手臂。纤细而白皙的手臂。

但我还来不及确认那触感，意识便溶到气泡中消失了。

□

沉船两小时前。

我们搭机来到了位于西西里岛一处叫巴勒摩的都市。

这里号称西西里岛最大都市并非浪得虚名，街上到处充满朝气。

「这就是义大利啊！」

我感受着地中海的微风，细细品味久违的大地触感。

「虽然并非义大利本土就是了。」

「啊，莉莉忒雅，你装什么酷啦。明明挑飞机餐的时候比我犹豫得还久。」

「请问你在讲什么呢？朔也大人真可怜，大概因为不适应气压变化而看到了幻觉吧。」

莉莉忒雅对于我的反击完全不当一回事，只顾用心搬运着装满行李的大旅行箱。

「我虽然跟着老师去过几次义大利，但第一次来西西里岛呢！」

在我们旁边还有舒舒服服伸着懒腰的英国最强侦探犬费多，以及它的徒弟贝尔卡。

接受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那场恐怖邀约之后，我们就在昨天从东京出发了。

想当然，这将会是一段难以想像的危险之旅。如果可以，我巴不得婉拒邀请。但我还是很想知道──无论生死或下落都依旧不明的老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假如想要获得情报，果然还是得深入虎穴。

我们遵守和夏露蒂娜的约定，关于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告知漫吕木或其他警察。

因此这是只有我们一行人的秘密决死行。

就这样经历漫长的空中之旅后，我们降落到了这座西西里岛的法尔科内·波尔塞里诺国际机场。

目的地是据说位于地中海上的夏露蒂娜私人岛屿，瑞吉蕾芙──

「于是乎，我们接下来即将前往大坏蛋的基地，比前往太阳更危险重重！所以说！大家要彼此关照合作。朔也，莉莉忒雅，绝不可以松懈大意喔。」

「贝尔卡好有干劲啊。」

「毕竟这趟旅行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几点？」

「早上十点。」

「现在集点？」

「繁星点点。」

请不要以为我们脑袋坏掉了。这是贝尔卡在搭飞机途中强行决定的『当遇上万一时可用的暗号』。虽然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有机会派上用场。

「太完美了！如此一来就能证明现在眼前的朔也和莉莉忒雅不是敌人伪装成的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本人了。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拜托谁来都好，假如能够想出什么崭新手法塞住贝尔卡的嘴巴，就有奖金可领。老师，你好过分！」

顺道一提，刚才的暗号中「早上十点」是我回答，而「繁星点点」是莉莉忒雅回答的。

「阳光真强啊。」

我举起手掌遮阳，再度仰望头顶上深蓝色的天空。

虽然并非天空上多出了两三颗太阳，不过地中海明显与日本不同，被明亮的阳光支配着。

就在那样耀眼的阳光下──一名少女从马路对面精神洋溢地挥手跑过来。

「师父～！人家买义式冰淇淋来啰～！」

正是刚出道的新人女演员兼我的暂定徒弟──灰峰百合羽。

「让我们休息一下，冰一个吧～」

她身穿一件纯白连身裙搭配大帽檐的草帽，还有一双清爽的凉鞋。从头到脚充满旅游气氛。

「谢谢……」

我从她手中接下看起来很美味但有点融化的义式冰淇淋。

「百合羽……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跟过来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可不是悠悠哉哉的观光旅行喔？而且也没安排我们原本约定好的海水浴……」

「你在说什么嘛！师父是要去抓住坏人对不对？换言之，这不就是师父的海外第一战吗！身为徒弟必当同行呀！」

就像这样，百合羽从日本出发前就是这个样子，到头来还自掏腰包跟着我们一起来了。在电话中不小心提及这趟义大利之行的我要负起很大的责任。

「我明白喔，百合羽。那种心情，我非常懂！」

「我就知道贝尔卡一定会这么说！」

听见我们对话的贝尔卡握住百合羽的手，大表共鸣。

一边是侦探的徒弟，一边是侦探的助手。两位少女要变得感情融洽根本花不上多少时间，来到这里的路途中就已经臭味相投了。

「唉，真是像暴风雨一样吵闹的女娃们。」

费多叹出的气吹散地面上的尘埃。

「冰淇淋也有大家的份呦～！呃、都快融化了！啊嘻嘻！」

我背对着情绪高昂的百合羽，看向手机萤幕。这手机是夏露蒂娜硬塞给我的东西，现在显示着地图软体的画面。

「该死的大富豪怪盗，还是老样子如此嚣张。竟然会主动把地点告诉我们。」

费多不太高兴地如此说着。

地图软体上显示的是地中海的第勒尼安海。在一整片蓝色的画面正中央，有个不断闪烁的图标。

那图标是把夏露蒂娜的脸简化变形的可爱图案。

换言之，这是在告诉我们：「夏露就在这里呦。」

我姑且有在其他地图上确认过，但那个座标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岛屿。光从这点就能明白，瑞吉蕾芙是一座从世界的目光中被隐藏的特殊岛屿。

「接下来要搭船呢。」

莉莉忒雅用手压着被海风吹拂的秀发，如此说道。

从机场坐直达车抵达的巴勒摩港充满海潮的气味。不晓得是否是我想太多，总觉得这气味也跟日本有点不一样。

「搭船……说得也是。」

「朔也大人，请问你是回想起艾丽女王号的事情而感到担心吗？害怕可能会沉船之类的。」

「才没那种、事情！」

不，她说得对。其实我到现在还对搭船抱有恐惧心理。

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码头停泊处可以看到满满的都是船只，到处有强健的船夫们勤奋工作着。

「话说费多，船的问题要怎么办？虽然你说交给你包办，但我认为应该没有什么渡轮能够到瑞吉蕾芙那种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岛屿吧？」

难道它打算拜托当地渔夫之类的开船送我们过去吗？

「白痴，怎么可能带着一般民众的船夫去拜访号称灾祸等级的国际通缉犯啦？」

这么说也对。

「那要怎么……」

「就是这样。」

费多说着，用鼻尖指向一艘全新的小船。

「我已经预先买好一艘船了。就搭这个过去。」

「……买？船吗？」

「那也没什么，只是一艘五吨等级的小渔船而已。」

不愧是英国最强侦探，做事就是不同凡响。

「不过谁来开船？」

「我来！」

对于我的疑问，贝尔卡节奏轻快地回答后，潇洒上船。

据说她有船舶驾照的样子。

「毕竟身为一名侦探助手，就应该做好准备能够随时对应各式各样的状况呀。」

「好好喔！呜呜……师父！我也要去考驾照！太、太空火箭驾照之类的！」

「百合羽，你用不着跟人家竞争啦。」

「那么，朝西北方出发！」

等所有人都搭上船后，贝尔卡手脚熟练地松绑起船绳。

「你，日本人咩？」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打扫隔壁船只的男性忽然对我搭话。令人意外的是，他讲的竟是日文。虽然口音相当奇怪就是了。

「是的，没错。」

「酱喔！我，以前住在日本的大阪。你知道大阪咩？」

「这样啊。你日文讲得真好。」

正当我疑惑着他究竟找我有什么事，他这才总算进入正题：

「你们，等下要出海？」

「我们是这样打算，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没啥大问题啦，只是感觉下午开始海上会变天喔。怎么，你说天气预报没讲那回事？哎呀，这叫船夫的直觉。」

我忍不住抬头观察天色。虽然可以看到零零星星几朵云，但完全是个大晴天。

「没啦～没啦～听听就好。我真正想讲的是这边。小哥你身旁带了这么多漂亮美眉，小心不得好死唉！」

船夫说着，豪放大笑起来。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们非去不可。」

「是喔，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啦……但话说回来，你们刚才讲说要往西北方去是呗？那途中的海域可要当心唉。尤其宝瓶岛附近一带。」

「请问那里怎么了吗？」

「那区域自古以来就船难事故频传哩。毕竟那里……可是赛莲的栖息地。」

「赛莲……？你是讲那个，传说中会用歌声引诱船只沉没的……那个赛莲吗？」

我在奇幻类型的电影和游戏中有听过这个名字。

赛莲──讲到这个词的时候，船夫还有点夸大地做出全身发抖的动作。

「我经常听爷爷说啊。那是好可怕的故事哩。总之，假如你们看见一座小岛上有一栋孤零零的大房子，可要充分小心唉。」

没多久后，出航准备完成，于是小船载着我们风光出港了。我对那位亲切的船夫挥挥手，转头望向前方海面。

费多站在船首，「往那边。」地吠叫一声。

「汪！」

不知为何，连百合羽也跟着叫了一下。

风平浪静，视野绝佳。

「实在感觉不出来这样会发生什么事情啊。更不用说什么船难事故……应该不可能吧？」

然后──我们的船就这么回应命运的期待，沉没啦。

□

中断的意识再度恢复，我瞬间吐出大量的水，激烈咳嗽起来。

「咳恶！咳！呜……？这……这里是？」

莉莉忒雅就在一旁，探头看向我的脸。

「朔也大人，你醒来了。」

「嗯……我记得船好像进水……然后……」

「我们勉强逃过了沉船的命运。这里是在附近发现的一座岛。」

「岛……」

「似乎是一座小小的孤岛。我们好不容易才让船停靠到这里来了。」

我的身体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朔也大人当时从船上摔落到海中。不过最后能够顺利找到你真是太好了。莉莉忒雅可是沿着海岸找了你好久呢。」

激烈的海浪不断冲打着岩岸。

开始起风了。抬头可以看到云的流动速度变得比刚才还快。

「我死了吗？」

「不，大概是运气真的很好吧。似乎由于你被海浪冲上岩岸，因而保住了一命。」

「居然得救了……真稀奇。」

这话讲得自己都悲哀起来了。

「当时你还有气息，连为你做人工呼吸的必要都没有。」

「人工呼吸。」

意思是说假如我当时没气，她就会为我做吗？不过照我的状况，就算死了也会自己复活过来，所以根本没必要吧。

「其他人呢？」

「大家都平安无事。现在应该正前往拜访洋馆。」

「洋馆？这座岛上有人居住？」

「在距离码头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宏伟的洋馆。由于看起来不像是空宅，所以大家决定前往求助了。」

「求助……」

「因为我们的船底开了洞，就算想修理也需要借工具才行。」

「原来如此。」

「因此我们分头行动，莉莉忒雅来寻找朔也大人，其他人则去拜访洋馆──以上就是刚才的状况。」

「谢谢。」

我有点摇摇晃晃地在岩石上站起来。吸饱海水的衣服好沉重。

「不好的预感成真啦。」

果然坐船就是没好事。

在我们背后是广大的地中海，眼前则是一大片荒凉的陌生岛屿景象。

地中海。这片美丽海洋自古以来就是各种文明交流与交易的舞台。

拿坡里、马赛、亚历山卓──人们毫不畏惧善变的海风所写下的历史，深深刻划在今日犹存的各地沿岸古老都市。

地中海型气候在夏季少雨而干燥，对于每年为了台风与湿气苦恼的日本人而言可说是极为羡慕的环境。

「朔也大人，你不需要再现学现卖那些今天早上才从旅行杂志上读过的内容了。」

「也对，杂志上都只会写美好的地方。尽是一堆华丽词藻，用来引诱那些有钱有闲的人们。」

「天色越来越差了。那位船夫先生的忠告原来是真的呢。」

在莉莉忒雅带路下，我们爬上一座小山丘，便看见位于稍远处的房子。那是令人不禁叹为观止的三层楼大洋房，而且有两栋排列在一起。

周围找不到其他民房，而且隔着那座洋房就能看见另一侧的海岸。这里似乎是相当小的一座岛屿。

「原来如此，虽然感觉相当古老，不过确实是很宏伟的豪宅……嗯？在小岛上的大房子……？那该不会……」

「这里或许就是船夫先生说的宝瓶岛了。」

洋馆盖得紧邻海边，四周有石墙围绕。

「莉莉忒雅，你看。石头围墙上画了很可爱的涂鸦。这里大概也有小孩子居住吧。」

虽然我看不出来那究竟是粉笔还是蜡笔的痕迹，不过石头围墙上有用不太熟练的线条画着大量的人物、鱼类或动物等等图案。

我们就这么沿着围墙外面绕过去，结果看到除了那两栋大豪宅之外，在稍远处还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虽然它看起来多多少少比那两栋洋馆稍微新一点，然而在海风侵蚀下还是显得斑驳许多。

围墙有一部分中断变成拱形的大门，然后从门口有一条简易的小路沿沙滩通往那栋小屋子。从这点可以推断，那栋小屋应该也是洋馆的一部分，或许是类似别屋的地方。

我就这么一路观察，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洋馆的入口前。

从正面看过去，这栋洋馆以中央的入口为起点，宛如张开双臂似地往左右两边延伸。抬头数了一下有三层楼，屋顶呈现青苔般的深绿色。

正当我停下脚步如此眺望的时候，忽然从前方连续传来好几声照相机的快门声响。

我走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发现有一名陌生男子爬在石头围墙上架着相机。而且是一台专业级的单眼相机，装了很夸张的炮管镜头。

「呃……请问你是这个家的人吗？」

我戒慎恐惧地上前搭话。

可是男子瞧也不瞧我一眼，依然看着相机的观景窗继续按下快门。

「啥～？你说什么？」

回应的是一句英文。

「你在做什……你好（Hello）。」

我用日文讲到一半立刻停下来，配合对方切换成英文。

「嗨，你好。」

太好啦，对方听得懂我讲话。

由于我从小就被老爸带出国外好几次，如果用英文还勉强可以与人沟通。虽然这不表示在学校考试可以获得好成绩就是了。

「请问你在拍什么？」

「就是那个啊。」

男子用下巴轻轻比了一下洋馆的外墙。

「很奇妙对吧～那究竟是什么啊？好奇怪的装饰。等一下去问问看好了。」

正如男子所说，仔细一看在外墙途中有形状很奇怪的物体。

乍看之下应该是铁制品，有如长枪或鱼叉般刺在墙壁上──或者应该说是尖端从墙壁往外凸出来才对。

那样奇怪的物体大量排列在墙上。

「真不晓得那具有什么意义啊～」

男子说着，似乎已经满足地放下相机，从墙上跳下来。他穿在脚上的红色登山靴踏到地面的野草上。

男子虽然身材不高，但晒黑的皮肤与结实的身体看起来非常健康。

「久等啦。我叫哈维，是个摄影家。应该看了就知道吧。」

「摄影家……不是住在这个家的人？」

「很遗憾，并不是。虽然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住在这么大间的房子就是了。话说，你是谁？身旁还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观光客吗……看起来不像。再说，这里是跟观光完全无缘的岛屿啊。」

「呃，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说来话长。」

「这样啊。确实啦，谁都会有那样的时候。哦哦对了，如果要找这里的人就在屋子里，可以去拜访一下。就这样，掰啦。」

哈维简短结束对话后，朝我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走去。看来他打算继续去拍照的样子。

我们接着走近洋馆的玄关大门，发现贝尔卡就站在那里。

「啊──！太好了～！」

她一看见我，就露出破涕为笑的表情。

「还活着！朔也还活着～！莉莉忒雅，你顺利找到他啦！」

迟了十秒钟后，费多从微微打开的门后探出头来。

「别嚷嚷，贝尔卡。那家伙死也死不了，当然会活着。反而应该庆幸他落海之后能漂流到跟我们同一座岛屿上啊。」

费多还是老样子，冷静得很。

「老师，你要碎碎念等一下再说！来吧，你们两个快进屋子。我们已经有跟这座洋馆的人说明过了。」

于是我们穿过大门进入屋内，来到玄关大厅。

大厅左右两边分别有一道圆弧形的楼梯通往上层。

中央则是可以看到一台颇有年代的电梯。就是像电影或电视剧中会出现的那种金属格子门的类型。

屋内墙壁是沉稳的灰色，虽然到处有老旧破损的痕迹，但不会给人不干净的印象。

「哇。」

我就这么让视线沿着墙上移动，结果忍不住叫出声音。

全身倚靠在墙上的女性。往嘴里灌水的小孩子。在荒野上准备朝不同方向行进的男人们。飞在天上的鱼──

是画作。墙壁上装饰着各种主题的画。

被漂漂亮亮裱框起来的画作有一幅、两幅、三幅──

「全、全部究竟有几幅啊？」

那数量多得数不清。

然后在左右两道楼梯的中间，背对门口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特别异常的画作。

是一幅长宽好几公尺的巨大画作。

「好厉害。」

我不禁如此赞叹，不过并非因为那个尺寸。我是被画中的景象给震撼了。

在颜色有些深而浊的蓝色大海上漂浮着好几艘小船。海浪用宛如玻璃工艺品般的笔触表现出来，与其说美丽还不如用奇特形容。

画的中央有一名肤色白皙的女性，感情难以窥探。因为在她脸上不带有任何表情，只是睁大着眼睛呆呆望着这里。

画中那位女性──恐怕不是人类。毕竟她的下半身并不是人类的双脚，而是呈现鱼的形状。胸口与腰部的线条则是描绘得莫名丰腴而性感。

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过的画作。

我并不懂什么油画啦、抽象画啦、画派之类很专业的东西。然而那幅画让我感受到某种奇妙的真实感──不，应该说紧迫感。

很恐怖──但是不讨厌。

「人鱼的画……吗？」

「赛莲。」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惊讶得转过头去，看到一名女性站在楼梯旁的门前。

她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是女仆的装扮，褐色的肌肤与犀利的眉型令人印象深刻。大概是西班牙裔的人吧。

「那不是人鱼，而是赛莲。」

「赛莲……吗？」

又是赛莲。之前那位船夫也有说过。

「那是在这附近的海域自古流传的一种传说生物。虽然世界上多数的传闻中，赛莲被描述为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为鸟类。不过在这个地区的传说中，赛莲的下半身则是像鱼一样。而这幅画据说如实描绘出了那个模样。是不是很壮丽又充满暗示性的一幅画呢？」

女性背对着那幅画走向我们，流畅地如此说明。一方面也由于她坚定而沉稳的嗓音，简直就像听了一段优秀的观光导览。

「看来你们顺利找到了失踪的朋友呢，真是太好了。」

她似乎就是住在这个屋子的人，年纪大概二十五岁上下吧。外国女性要从外观推测年龄有点难啊。

「我叫乌鲁丝娜。在这里担任帮佣兼家庭教师。」

靠近比较后，可以发现乌鲁丝娜小姐的身高跟我差不多，即使穿着宽松的女仆装也能明显看出傲人的身材。

「我叫追月朔也。」

「关于你们的状况，我已经听那位带着狗狗的女孩子说明过了。听说你们的船不小心触了暗礁。这一带海域有很多那样的地方，每年都会有好几艘船沉没。不过你现在就像这样得救了，可谓是不幸却又幸运呢。」

她虽然讲话方式恭敬有礼，但态度不会感觉有隔阂，令人印象不错。幸好让我们遇上了好人。

「请问你们要修理船只对不对？在修理好之前，请尽管留在本馆内不用客气。大小姐由我来转告一声就可以了。」

「那真是非常感谢……大小姐？」

「就是我的主人，目前正在寝室休息中。想必是由于同时来访了太多客人，令她精神上有些疲劳吧。」

「呃，突然登门拜访实在很不好意思。」

我低头致歉后，乌鲁丝娜小姐却用夸大的动作对我耸耸肩膀。

「不，请不要误会。我讲的客人不是说你们……没关系，等一下应该就会知道了。总之，请你们放松休息。反正这里的空房间就跟沙滩上的贝壳一样多。午餐也很快就会准备好了。」

「咦？午餐？太棒啦～！贝尔卡，不要只为了一顿饭就吵闹得像白痴一样。啥～但我就是肚子饿得想叫呀。」

一确保了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费多与贝尔卡就立刻上演起一如往常的对话。而听到他们那样的对话，连我也莫名感觉恢复了平常心。真的很奇妙。

「呵呵呵，这位贝尔卡小姐的特技真是有趣呢。我也会为聪明的狗狗好好准备餐食的。」

乌鲁丝娜小姐大概是解读为那样的游戏，听了贝尔卡与费多的对话也没有感到惊讶或蹙眉。

「这下意外地绕远路啦，莉莉忒雅。」

「不要紧的。莉莉忒雅自从决定成为朔也大人的助手那天起，早已做好了觉悟。」

「什么觉悟？」

「当然就是过着惊涛骇浪，充满爱与动人解谜的日子──的觉悟。」

「……原来你还记得那句话。」

「莉莉忒雅不会忘记的。」

她说着，彷佛要强调那对色彩鲜明的眼瞳般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各位的房间安排在二楼。午餐准备好之前就请各位在房间稍候。」

乌鲁丝娜小姐用清亮的声音如此表示，并指向楼梯。

结果在那楼梯上竟站着一只毛毯妖怪。

「呜哇！」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

那家伙头上盖着毛毯，双手也抱着大量毛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毛毯妖怪一见到站在楼下的我，当场用几乎要滚下来似的速度冲下楼梯。

盖在头上的毛毯顺势被掀开，从底下却冒出了可爱无比的笑脸。

「师父！你还活着！」

「搞什么，原来是百合羽。我还以为是鬼啊。」

「呜呜！那是人家才要对你说的话！师父掉到海里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下完蛋了，但真不愧是师父！要说师父是不死之身也一点都不夸张呢！」

「我才不是什么不死之身。话说回来，这些毛毯是……」

「啊，你说这些毛毯吗？毕竟去寻找师父的任务让给了莉莉忒雅小姐，所以我想说至少要帮忙准备床铺，凸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你打算在这里过夜？」

「咦？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大家要来场脸红心跳的住宿会呢。」

「百合羽小姐说得没错，要在今天之内把船修好应该很困难。因此我会为各位准备好各种过夜所需的。」

既然乌鲁丝娜小姐都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

「真是不好意思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那么我们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到房间去休息吧。」

我对其他人如此提议的同时不经意看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开始下起雨来了。

「这下终于要变天啦……」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被染成一片灰色。

「搞不好真的会有暴风雨来袭呢。」听到莉莉忒雅这么说，乌鲁丝娜小姐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种天色实在很稀奇。这里鲜少会有暴风雨的。是不是去把门窗都关紧比较好呢……」

「这么说来，哈维先生还在外面走动，没问题吗？」

我在意起刚才那位摄影家而随口提起他的名字，结果乌鲁丝娜小姐霎时竖起眉梢。

「原来你已经见过他了？不过放着他别管没关系的。那个教人伤脑筋的男人。」

「呃，请问他是个什么人物？」

「只是一名陌生的摄影家。今天早上忽然从别的岛上搭渔船的便船来到这里，说自己在世界各地拍摄大海和岛屿的照片，希望我们让他在这座宝瓶岛上拍照什么的。」

那是当初在港口的船夫也提过的岛名，看来这里果然就是宝瓶岛没错。

「就名义上，现在这座宝瓶岛是属于大小姐的私人土地。虽然不算很大就是了。结果那男的突然跑来，像那样擅自拍照。我不晓得是有什么稀奇的珊瑚礁还是怎样，他就一直都那样不停地到处走走拍拍。叫他离开也不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你说是不是呀，狗狗？」

如此为我们说明的乌鲁丝娜小姐大概为了镇静自己的心情而蹲下去，对刚好在那里的费多开始摸起背来。虽然费多露出很烦的表情，但我决定随乌鲁丝娜小姐高兴了。

后来我被带到位于二楼最边缘的客房。

「朔也先生就请使用这间房间。」

其他人已经在乌鲁丝娜小姐带路下进入各自的房间，照顺序最后轮到我。

「谢谢你。」

「如果有缺少什么东西，请尽管跟我说不用客气。」

「已经很充分啦。」

「那么，晚点再见。」

就在乌鲁丝娜小姐如此说着，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我看见从她的围裙口袋掉出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到地上。

「啊，乌鲁丝娜小姐，你掉东西啰。」

我捡起那东西并叫住她。

她掉的是一片透明塑胶纸……的碎片。

而且还是染成红色的。

「啊！不好意思！」

乌鲁丝娜小姐一发现自己掉东西，便害臊地从我手中接过那片塑胶纸碎片。

「请问那是什么东西？」

我单纯感到在意。

结果她不知为何有点犹豫地扭捏起来，最后把身体靠近我窃声细语。

「呃……这个………」

吐出的气息吹在我耳朵上。

「请当成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喔？」

忽然怎么回事？咦？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个是我从街上买来的装饰用彩色纸。因为明天是大小姐的生日，所以我想给她一点惊喜，偷偷在制作装饰。」

「哦哦，原来……」

「今天上午我在自己房间做准备，把彩色纸剪成鱼啦、兔子啦、小鸟之类的形状。我本来想说要把剪剩的碎纸拿去丢掉就塞到口袋里，结果就这么忘记了。」

「你很用心想要讨大小姐开心啊。」

「是呀，那当然……我原本秘密计画明天要把那些东西贴在餐厅的窗户上，营造一点气氛。却没想到偏偏在这时候有客人来访……」

「咦？」

「我不是在讲你们喔！来，请你看看。这个有红色、蓝色、黄色……五颜六色呢。」

乌鲁丝娜小姐把那片小小的红色塑胶纸拿到一边的眼前给我看。

「因为是惊喜，所以要保密……是吗？」

「是的，请你千万别讲出去喔。」

她如此叮咛我后才把身体远离，转身走回一楼去了。

留下来的我不禁在房间门前呆站了一段时间。

「…………大人的香气。」

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到底在讲什么啊？快进房间去吧。

正当我把手放到门把上的时候，忽然在走廊对面房间的门缝看到费多偷偷把脸探出来。

四目相交的瞬间，它立刻把门关上。

从什么时候被看到的！

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我却莫名感到丢脸起来。

于是我飞也似地逃进了自己房间。

「哦，好大间。」

房间比想像中还要大，让我不禁感到惊讶。看起来足足有六坪左右吧。

房门是用简易门闩上锁的类型。虽然门上有钥匙孔，应该也能从外侧上锁，不过乌鲁丝娜小姐没有给我钥匙，表示平常大概不会用吧。

眼前可以看到的家具顶多就是床铺跟空柜子。房间中央微微偏左侧的位置有根柱子，形成一种时髦的装饰。

柱子旁的小平台上有个古色古香的电话。

我默默拿起话筒，按下211。待接声音立刻响起。

不久后，对方接起电话。通话开始了。

『请问是哪位？』

「追月朔也在我手上。如果想让他平安回去，今后就稍微对朔也讲话温柔一点。」

『……请问有交涉的余地吗？』

「你、你那么不愿意吗？既然这样就退让一百步，为了慰劳平日劳务繁多的追月朔也，你务必将讲话时的语尾改成『哈咪』──」

『简直不像话。交涉决裂。』

「等、等等，再稍微谈谈──」

通话当场被挂断。

虽然最后双方立场好像颠倒了，但总之如此一来可以确认这是房间之间联络用的内线电话。

得到确认是好事，但总觉得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了。

我重新观察房间的室内装饰。地板是传统的木板装潢，上面铺有厚地毯。墙壁颜色统一是令人看了心情平静的绿色。

假如光这样形容，或许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很普通的『西洋豪宅的房间』。然而有一部分不能不提的构造，或者说设计别具品味。

左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竟是西洋式房间极少见的圆窗。直径约一公尺，虽然有透明玻璃，但完全封死而无法开阖。

「这是……哦哦！」

我一开始还以为窗户另一侧是别的房间，不过实际探头一看却发现是墙壁的一部分配合窗户形状往外凹了五十公分。

话虽如此，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也不至于让我叫出声音。

「月亮……」

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幅月亮的画作。

跟装饰在玄关大厅的那些画有点不太一样，构图相当简单。

可是却又不能说它平凡无奇。

因为那月亮被画成橘色。

而且背景又是大紫色，配色上相当大胆。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吗？」

很抱歉我没什么眼光，看得不是很懂。

那幅月亮的画也没特别裱框，让画布完全露在外面。

或许这个墙壁凹陷的空间本身就是它的裱框吧。

居然会在客房特地安排这样别具品味的设计，这难道也是一种对客人的招待精神？

「其他房间也是这种感觉吗？」

在乌鲁丝娜小姐的好心安排下，我们每个人各自都分配到一间房间。

我是位于北边的角落房间210号房。左边的211号房就是刚才拨电话的对象莉莉忒雅。走廊对面的209号房是贝尔卡与费多，然后他们左边的号房则208是百合羽。

一般住家的房间应该不会像这样编号码才对。这里搞不好原本是什么饭店之类的设施。

房门对面的墙壁有一扇拉上窗帘的窗户。我从窗帘缝隙看向外面，发现是另一栋房子近在眼前。那边的房间感觉没有人住的样子。

乌鲁丝娜小姐说这里的房间多到有剩，其实完全不是夸大比喻。

明明有这么多的房间，被招待进来的这间房间却没有布满灰尘的感觉。可见从平时就打扫得非常彻底。

「乌鲁丝娜小姐真是个勤奋的人啊。」

就在我如此感到钦佩的时候，忽然传来敲门声。于是我开门一看，是莉莉忒雅站在门外。

「打扰了………………………………哈咪。」

「咦？」

「啥？」

她瞪了我一眼。

这是她努力为我特别服务了一下，吗？

总之，我让助手进到房间。

「果然这边房间的构造也是一样。」

莉莉忒雅就像在掩饰自己失言造成的动摇般，观察房间内部。

「你那间也是这样啊。真是奇特的房间。」

「我房间的墙壁是粉红色。窗户也一样，挂在里面的画同样是月亮，只不过颜色是白色，而且形状是蛾眉月。」

「原来每个房间的月亮种类不同啊。会不会是按照房间表现出十五天晚上的月亮圆缺？」

「房间数量远比十五还要多，所以就算分配到一样的形状或许也会随机换成别的颜色吧。不管怎么说，真是饶富趣味的安排。」

「至于这个圆窗……该说是日西合璧吗？我听说国外……尤其在欧洲的艺术爱好者之中也有很多人喜欢日本的艺术和文化，或许就是那类的设计吧。」

「艺术爱好者，吗？」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刚才玄关大厅那些大量的画作！」

假如那样还跟我说对艺术方面没有兴趣，我才感到惊讶呢。

「朔也大人，从那些画作推测起来，这房子的主人应该……」

「应该怎样？」

「没事，话说回来，这座岛似乎收不到手机讯号的样子。我本来想查一下气象情报的……」

「哦哦，我刚刚也拿手机确认了一下，真的收不到。」

我说着，把手机丢到床上。我被抛到海中的时候，由于重要行李都收在旅行箱中，幸免了手机泡水或遗失的命运。但既然没办法上网也通不了电话，手机终究是无用武之地。

「等一下问问看乌鲁丝娜小姐可不可以借用电视或收音机吧。」

就在这时，又传来敲门声。

于是我把脸靠近门边，对另一侧的人问道：

「现在几点？」

「下午一点。」是贝尔卡的声音。

「现在集点？」

「就说是一点了呀。快点开门啦。」

喂，暗号到哪儿去了？

我打开门，结果贝尔卡、费多甚至连百合羽都一起走进房间。

「嗨，朔也。我总觉得静不下心，就跑来了。」

贝尔卡脸上带着莫名不安的表情。

「怎么？这栋洋馆的气氛让你害怕了？」

「NO，你可别太小看我这勇敢的侦探助手。」

「哦，这样。对了，贝尔卡，还有费多也是，虽然感觉讲得有点太晚了，不过真的很抱歉。」

「咦？这是在道什么歉？老师听得出来吗？谁晓得？应该是他在你脸上偷偷画了个海参的涂鸦吧？咦！什么时候画的！骗你的。老师！」

「呃不，就是那个……害你们被卷入这么辛苦的一趟旅行啊。」

「搞什么，原来在讲这种事。你真的是，如今还在讲这什么话啦！朔也！」

我说着低头致歉，结果贝尔卡就像跟我嬉闹似地扑到我背上。

「你也太见外了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贝尔卡……谢谢。」

虽然她的行动让我感到惊讶，不过那开朗的个性也让我的心情稍微没那么沉重了。

「哼，我是不记得有跟你交朋友，但既然要帮忙就帮到底吧。」

费多吐了一下舌头。

「总之，稍微歇一口气之后就要来修理咱们的船啦。希望明天早上可以出发──但恐怕没办法那么乐观吧。」

（插图018）

「就费多来看，那艘船的状况如何？」

「很难说。也不是修不好，但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

「就是说呀，师父！船底开了个好大的洞，让水『噗唰──！』地冒出来！人家那时候都忍不住大叫出来了。铁达尼号！啊哇呀！嘶哇呀！的呢！」

百合羽张开双臂向我主张当时的情景。或许她想表现自己那时候有多害怕吧，但却也莫名有种从容的感觉。

「虽然我也是差点小命不保啦，不过听起来大家都同样经历了一场灾难啊。这趟瑞吉蕾芙之行还真是困难重重。」

我就像要重新确认我们的目的地般如此讲出口。

「……总不会这场意外事故也是夏露蒂娜靠她的财力引起的吧？」

虽然我是抱着开开玩笑的意思，但却没有人愿意捧场笑一笑。

□

后来等待不到三十分钟，我们就被招待到了用餐的地方。

那是一间西洋式餐厅……不，房间面积几乎可以说是一间大厅。中央摆有一张大餐桌，上面铺了看起来使用过一段岁月的桌巾。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料理，道道都是义大利的乡土料理……应该啦。

「呃……」

就在我准备说些什么的瞬间，屋外忽然「轰！」地刮起强风。

餐桌边坐着四位比我们先来到这里的人物。

三男一女，坐在面朝餐桌右边的座位。

「搞什么，老夫听说来了一群漂流客，结果竟然是小孩子。」

首先发言的是坐在最前面的一名初老男性。散发出的氛围有如西洋绅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相当适合他给人的印象。

有一把别致的拐杖靠在座位旁的墙上，或许就是他的东西吧。

「而且居然还带狗？老夫最讨厌的就是辛辣料理跟狗了。」

才初次见面就讲话如此不客气。

贝尔卡虽然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瞪向对方，不过身为当事犬的费多倒是一副觉得「好像有只人类在乱吠什么」似的，完全不以为意。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了。我叫追月朔也。」

「……伊凡·柴伐蒂尼。」

男人瞧也不瞧我一眼，如此报上名字。

「追月？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迟了一拍后对我的姓氏如此做出反应的，是坐在伊凡旁边一名年约三十五岁上下、身穿西装的瘦男子。

一头金发往后梳，仪容整齐清洁。

「我记得日本好像有位侦探就叫那个名字！呃不，还是小说中的登场人物？」

不过他讲话的语气莫名精神洋溢，简直就像个舞台演员。

伊凡一脸无奈地对那男子说道：

「莱尔，又在讲你喜欢的侦探小说吗？伤脑筋。」

「也不到喜欢的程度啦，爸！然后呢，朔也，真相如何？」

「家父只是个单纯喜欢到处流浪的废柴而已。实质上是个无业游民啦。」

虽然要把关于老爸以及我们的事情老实讲出来也是可以，但想想我们这趟旅行的目的，总觉得还是不要随便公开身分比较好。

「我们正在参加毕业旅行的途中。对吧？」

「没、没错没错！大家是朋友！schoolmate！」

贝尔卡赶紧迎合我如此表示。

「原来是一群学生啊！太棒了。恋爱啊！青春啊！我叫莱尔·柴伐蒂尼！」

金发男子很夸张地称赞我们一番后，又节奏轻快地报上自己名字，对我们伸出右手。

「请多指教。」

我对这种外国式的夸大表现有点不知所措，跟莱尔握手后，我们便在他的招待下各自坐到那些人对面的座位上。

莱尔似乎是伊凡的儿子，但两人感觉不太像。或者归根究柢地说起来──

「我妈是义大利出生的。然后跟爸是留学时代在美国相遇，谈了一场大恋爱！对吧，爸？」

「莱尔，不要戏弄父亲。」

伊凡瞪了儿子一眼。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对父子的风貌看起来差那么多。

正当我如此观察着对方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就像我在观察他们一样，对方也同时在观察我们。这点从对方的视线就能看出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来自东洋的少年还有带着狗的英国少女突然跑到这样一座孤岛上嘛。

「听说你们是因为搭的船故障而漂流到这里来的？那可请节哀啦。不过假如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事情，就尽管…………好漂亮！」

莱尔态度轻松地跟我们聊起来，不过从途中开始他的视线就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一个方向。

「……呜唉？你、你说我吗？」

我才想说他究竟在看谁，原来对象是百合羽。

「太惊讶了！我做这工作已经看腻了各种美丽宝石，本来很有自信看到大部分的东西都不会被吸引目光的说！」

「工作？」

「没错，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宝石商人！」

「宝石商人……吗？」

听到他这句话，我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

「没想到原来在东洋还隐藏着像你这般美妙的宝石！多么有神秘感的一双眼睛啊！」

「神、神秘……？」

被莱尔用如此直接的话语不断称赞的百合羽，却在桌底下拼命捏着我的袖子。或许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直率地赞美吧。

「喂，真亏你敢当着妻子面前如此公然搭讪别的女性。这个没节操的男人。再说，对方还是个小孩子呀。」

用一脸傻眼的表情这么出面制止的，是坐在莱尔左边的女性。她身上穿着一件胸襟敞开的女性衬衫，外面披着对襟毛衣。也许是染过色的一头黑发充满异国情调。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闪闪发亮的豪华戒指。

「卡蒂亚，我只是想逗你吃醋一下而已！原谅我吧！」

莱尔和这位卡蒂亚看来是一对夫妻。

「身为儿子，很高兴看到你们无论何时何地都这么恩爱啦。」

最后发言的，是坐在最深处座位的少年。年纪应该十六、七岁左右。一头柔顺的头发用梳子梳得服服贴贴，眼睛部分长得跟母亲很像。

他围在脖子的橘色领巾让人印象深刻。

「话说回来，居然会有客人到这种地方来。哦哦，我并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喔？各位来自异国的朋友，想留下来多久就尽管留吧。」

「德米特里，你太失礼了！我不是一直叫你要懂得为对方着想吗？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学校创下朋友零个人的纪录！」

「我才没有创下那种纪录啊，爸。」

看来这位少年是莱尔和卡蒂亚的儿子，名叫德米特里。眼睛之类的地方跟母亲很像，但是跟莱尔的长相却差很多，令人有点在意。

不知是正值叛逆期还是平常都这个调调，德米特里的言行中毫不掩饰带有嘲讽的感觉。

祖父伊凡、他的儿子莱尔、莱尔的妻子卡蒂亚，以及那两人的儿子德米特里。

我们就这么被招待到柴伐蒂尼一家人的餐桌上了。

「我说，应该可以开动了吧？」

或许对调侃我们感到腻了，德米特里接着一副等得不太耐烦地把手伸向眼前的盘子。

「请稍待一下，大小姐还没……」

就在乌鲁丝娜小姐想要开口制止的时候，餐厅门缓缓打开。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出现在门前的是一名娇小的少女。也许是从自己房间急忙赶来的缘故，她的气息有点喘，脸颊还带着几分红晕。

原来如此，这女孩就是乌鲁丝娜小姐口中说的大小姐。

年龄大概十五或十六岁左右。脸蛋虽然多少有点稚气未消的感觉，不过五官精致得令人惊讶。

细瘦的身上穿的女性衬衫虽然朴素，不过散发出一种代代相传下来的古典别致感。

长而纤细的一头秀发绑得很优美，简直就像艺术品一样。

「来，大小姐，这边请。」

（插图019）

乌鲁丝娜小姐将那位大小姐推到餐桌边。

没错──这位大小姐坐在一张轮椅上。

少女的双脚覆盖在一条长裙底下，显得很秀气。

「咦？啊、啊、等等，乌鲁丝娜。有好多不认识的人！」

「是的，没错。来，请上座吧。」

大小姐抵达自己的座位前，就靠双手从轮椅移动到餐桌的首席座位上。动作相当熟练。

「露西欧菈大小姐，只要您讲一声，我就会帮忙的说。」

「露不是一直跟你说了。这点小事露可以自己来。」

「啊啊……属下希望每天抱抱大小姐，感受一下您体重与体型上细微的变化呀。」

「不要感受那种事！」

那两人之间如此轻松斗嘴着。虽然说她们实际上讲的是义大利文，所以我只是从气氛上大概感受出交谈内容罢了。

不过从她们这段对话听起来，大小姐的轮椅生活似乎并非暂时性的。

「然后呢？呃，这些人是谁？」

「如您所见，今天似乎很稀奇地要刮起暴风雨的样子。因此为了不要让大小姐感到害怕，这么多人来家里陪伴您呢。」

「真的吗！要办派对？可是人家不认识喔？」

当然，乌鲁丝娜小姐讲的话都是骗人的。相对地，这位大小姐不晓得是把她的话当真，还是懂得配合演出，捧场笑一笑而已。不过就我看起来，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叫追月朔也，是从日本来的。这下就不是不认识的人了吧？」

见到她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我不知不觉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如此问好。

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会不会太装模作样啦？

正当我这么想的同时，莉莉忒雅从旁边座位对我窃声说道：

「你在装帅呀，朔也大人。」

一下就被她看穿了。然而莉莉忒雅的表情带有好意，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叫莉莉忒雅，还请原谅我们唐突来访。本来我们要搭船前往别的地方，但途中遭遇船难，因此在不得已下前来这里求助了。」

就在我内心默默感受着一份小小的感动时，莉莉忒雅很圆滑地如此完成了自我介绍。

接着百合羽和贝尔卡也跟着简单自介。

听了这些话后，大小姐也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起来。

「各、各位初次见面。很感谢大家来到我家。」

由于我们讲的是英文，大小姐也用英文对应。虽然她讲的英文听起来跟我一样不太流利，不过那有点结结巴巴的讲话方式反而更强调出她的可爱。

「露的名字……不对，我的名字叫露西欧菈·德·西卡。请叫我露就可以了，拜托。」

大小姐露西欧菈的这段问候中流露出对于突然来访的客人感到不安与期待，再加上害臊的感觉，实在惹人怜爱。

「德·西卡？咦？」

我听到这个姓氏，反射性地发出声音。

「姓氏不一样啊。」

明明眼前以伊凡为首的这家人说过他们姓柴伐蒂尼地说。

「哦哦，关于这点刚才还没说明过啊！我们一家人其实跟住在这栋房子的家族是远亲啦！」

「是啊，为了探访亲戚，还千里迢迢跑到这座什么也没有的孤岛上。」

接在莱尔之后，德米特里如此说道。

「再说，这点从脸型就可以看出来了吧？那位大小姐是义大利血统，而我是俄罗斯血统啊。」

听他这么说确实没错。

「我是义大利和俄罗斯的混血儿。因此我儿子也继承了两边民族的血统。」卡蒂亚如此表示。

「原来是这样。真是国际色彩丰富的一家人。」

我虽然嘴上这么回应，但其实搞不太清楚。毕竟我游历世界的经验还没丰富到光看一眼就能从外国人的脸型判断出对方有什么国家什么民族血统的程度。

「咦？那露的其他家人呢？」

贝尔卡提出这样一项单纯的疑问。话说她已经用昵称在称呼露西欧菈了。

「七岁以前，露和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一起住在澳洲的乡下。虽然母亲大人是再婚，不过感觉很幸福。就这样，那两人在露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露西欧菈毫不迟疑地讲出这种事，让我们霎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是一场车祸。就在有一天早上，他们忽然从露身边不见了。从那天早上之后，露失去了家，变得无处可归。祖父大人觉得不忍心，就把露接到这里来住了。」

她彷佛在描述昨天看过的电影情节一样，语气平淡地把自己过去的人生讲给我们听。

「可是就在今年刚开始的时候，祖父大人也过世了。所以现在只有露和乌鲁丝娜，两个人一起生活。」

「啊……原来是这样。我……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听到这样敏感的回答，贝尔卡消沉地缩起肩膀。

「请问这么大间的房子只有两个人住吗？岛上都没有住其他人？」

「这座宝瓶岛上并没有其他居民。」

乌鲁丝娜小姐如此回答百合羽的问题。

「在白天还很亮的时候看看岛上应该就能一目了然。这地方只有这座洋房、田埔以及小小的牧场而已。」

「请问不会感到不方便吗？」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岛上有私人船只，而我也有船舶驾照。只要每个月去一趟巴勒摩采买东西，生活上并不会有什么困难。如果只是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平静度日。」

原来如此，世界上也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啊。

「言归正传，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请各位享用这顿简朴的午餐吧。」

再等下去料理都会凉掉了──乌鲁丝娜小姐如此表示。那确实是个大问题。

然而听到她说人都到齐了，我这才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不用叫哈维先生来吃饭吗？」

「不用管他。用餐时间已经有事先告知过他了。可是既然他还到处乱逛不回来，就表示他不想吃饭吧。」

乌鲁丝娜小姐还真的很讨厌那个人啊。

不过我也没有义务要为了那个叫哈维的男人继续多讲什么。而且我确实也已经肚子空空，饿到极限了。

「那么就不客气啦。我要开动了。」

我对着料理双手合掌，结果除了百合羽和莉莉忒雅之外的所有人都用感到稀奇的眼神看过来。他们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日本式的餐桌礼仪吧。

「我要开动了！」

「那我也要！我要开动了！」

接在百合羽之后，贝尔卡也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了。

第二卷 第二章 应该要对我再好一点才行

用完餐后，我们立刻准备前往岛上的小码头。当然，就是为了动工修理我们的船只。

然而这个计画却没能实现。因为当我们要出去时，整座岛已经被暴风雨笼罩，实在不是能够修理船只的状况。

结果到头来，只能观望天气变化的我们无事可做，就在洋馆一楼的交谊厅消磨时间。

柴伐蒂尼一家人则是吃完饭后就很快各自回房去了。

莱尔、卡蒂亚与德米特里亲子分别住在二楼南侧的房间。

唯独伊凡是住在一楼面朝中庭的111号房。据说是因为他膝盖不好，所以露西欧菈好心表示让他住在移动方便的一楼房间会比较好。

时间是下午五点。虽然离太阳沉落还很早，不过屋外已经一片漆黑。

我们坐在沙发上各自休息着。

交谊厅墙上有个相当有年代的大型挂钟。从它钟摆还在动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依然有在使用的样子。

「乌鲁丝娜小姐的料理真是好吃呀。」

如此表示的贝尔卡刚才确实吃了很多。

「不然你也去学学怎么做菜如何？等等、老师，这是说我平常做的料理不好吃的意思吗？太过分了。难道你还在记恨之前我只是稍微偷懒一下用狗饲料打发你的那件事？」

费多与贝尔卡一如往常的对话又开始了。

「真的好神奇呢。竟然可以和狗狗交谈。」

百合羽再度表现出深感惊讶与佩服的态度。

「话虽如此，但我其实也只听得懂老师讲的话。跟其他狗就没办法这样了。」

「就算这样也很厉害啦！好羡慕喔！不过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懂的？」

「嗯～我是跟老师认识之后，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听懂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结果不是那样。多亏如此，我现在才能像这样生活。」

贝尔卡的眼神忽然摇曳了一下。感觉那是背负了某种过去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眼神。

「要是没有老师，我那时候早就……喂，贝尔卡，别再提那段都已经快发霉的陈年往事。让人郁闷。」

如此从途中打断贝尔卡讲话的正是费多。

「……嗯。」

贝尔卡也乖乖点头，全身靠到沙发椅背上。

现场则是有另一双眼睛流露出比百合羽还要感到羡慕的神情注视着那样的贝尔卡。

是露西欧菈。她虽然吃完饭后曾一度坐着轮椅从餐厅离开，但似乎又跑回来了。用一副扭扭捏捏的感觉看着我们的方向。

「啊，露！你过来吧！」

贝尔卡这么对露西欧菈招招手，结果露西欧菈马上「哗！」地绽放开心的表情靠近过来。真是可爱。

「呃……那个、好让人惊讶。居然可以跟动物讲话，贝尔卡，好棒。」

「咦、咦～？很棒？是这样吗～？」

「Sì。跟图画书中的人物……好像。」

嗯

「图画书！嘿，听到了吗？老师你听到了吗？小姑娘，我劝你读些稍微再像样一点的图画书会比较好。喂，老师坏坏！不可以讲那么过分的话！」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无奇不有呢。」

露西欧菈看起来极为感动。怎么会有如此纯真的女孩啊。

这个世界的确是无奇不有，但我觉得能够跟狗讲话的人类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没错，真的无奇不有，到处都是令人愉快的家伙们。举例来说，像是不管怎么用刀砍用火烧都能复活过来，简直有如丧尸的家伙。你说是不是啊，朔也？」

「哈哈哈，费多！不可以这样吓人家大小姐啦。」

「朔，丧尸……你有经验？看过？」

「没有没有！话说，『朔』是在讲我？」

「朔就是朔。」

总觉得这阵子以来我好像忽然增加了很多各式各样的绰号。不过被大小姐那样称呼其实感觉也不坏。

「当然，你叫我朔就可以啰。不过话说回来，露，你都不会离开这座岛到外面去吗？例如去旅行之类的。」

我感到好奇而如此询问，结果她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摇摇头。

「露已经一直都是这样的脚，所以……」

她说着，从长裙上摸摸自己的大腿。

这暗示着她没有办法走动的意思。

「不过，没有伤害。没关系。露很喜欢祖父大人留下来的这座岛。」

据说她现在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去学校上课了。不过课业方面都有乌鲁丝娜小姐在教导她，所以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露西欧菈大概感受出现场气氛变得有点低沉，结果害臊说道：

「呃，要不要……到房间来？」

「露的房间？」

「呃、嗯……不要吗？」

她那双紧紧抓住裙子的小手令人印象深刻。想想她是在那样紧张的心情中鼓起勇气向大家如此提议，就让人心中顿时涌出像是保护欲的感情。

「去！我们当然去啰！对吧，师父！」

以百合羽为首，在场的大家也都对这项提议很起劲，便却之不恭了。

露西欧菈的房间似乎位于一楼北侧，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交谊厅。

从这里只要穿过玄关大厅，再沿走廊直直走就可以。

话虽如此，但实际走起来还是有一段距离。

露西欧菈自己用手勤奋地转动着轮椅。我瞧着她头上可爱的发旋思考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开口表示：

「我帮你推吧。」

我说着，握住轮椅的把手。

「谢……谢你。」

露西欧菈虽然顿时困惑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轮椅的操控交给了我。像这种很敏感的提议有时候反而会让当事人感到鸡婆，因此我刚刚才会感到有点犹豫，不过看来决定开口是对的。

「你这轮椅真的好漂亮呢！」

或许以此为契机，百合羽指着露西欧菈的轮椅这么说道。

「Sì，这是祖父大人以前为露设计的。」

大概是如此直率的称赞让露西欧菈感到很高兴吧，她有些害臊地摸一摸轮椅的扶手。

「真有品味。好可爱。」

确实，露西欧菈坐的这张轮椅跟一般在医疗现场会看到的类型不太一样，明显是订制品。

造型尤其精致的部分正是她现在摸的扶手。薄而平滑的板子呈现优美的曲线。

不知道是用什么素材做的？

在座位侧面还有小小的口袋。

我稍微问了一下那里面装什么，结果她说出了「花的种子和螺丝之类」这样有趣的答案。

或许这位居住在孤岛上的少女，平常都会把自己宝贝的东西装在里面随身携带吧。

嗯，总之她的一切都如此可爱。

「啊，那里，那就是露的房间……喔。」

露西欧菈「嘿嘿」地露出腼腆的笑容，伸手指向前方。

「那里吗？好～」

「咦？咦？」

「抓紧啰！」

我有点得意忘形地加快推轮椅的速度。

「呀！好快！」

初次体验的速度让露西欧菈发出了开心的尖叫声。

「虽、虽然没什么东西……请进吧……」

露西欧菈打开门，招待我们进入房间内。

她的房间位于一楼北侧，房内相当朴素。

看来她即便是这座洋馆的大小姐，但并不表示住的房间就极尽奢侈华丽。

虽然没有那扇圆窗与月亮的画，不过房间面积跟其他客房也没相差多少。

小小的床与桌子，墙边有个草绿色的可爱衣柜。

房间深处有一扇窗，可以从正中央往外左右推开，是极为典型的西洋式窗户。窗外可以看到外面那道石头围墙。

在围墙前有一块庭院，种了蔷薇与薰衣草之类的花。

「哇！好可爱的庭院！」

首先跑到窗边赞叹那片景象的是贝尔卡。原来她意外地也会做出这样像个小女孩的反应。

「花朵……平常都是露在喂水的。」

露西欧菈很可爱地用双手做出浇花的动作。

「要不是因为暴风雨，露就带各位去参观了。庭院。」

「这样喔，那真是可惜。啊，安全起见，窗户我帮你锁上啰。」

贝尔卡指着窗户正中央的闩锁如此表示。确实因为刮强风的缘故，窗户一直喀哒喀哒地震动，还是姑且锁起来比较安心。

由于那个闩的位置有点高度，坐轮椅的露西欧菈就算把手伸长也构不到。贝尔卡大概就是顾虑到这点才主动提议的。

「谢谢，毕竟平常都不会上锁的。」

原来如此。我才想说闩锁的位置那么高，她平常到底是怎么锁窗户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的确，这座岛根本和小偷无缘啊。就算坐船来偷东西，搞不好交通费还比偷到的东西贵。」

「用游的就不用钱啰。不过假如真的有那样的小偷先生，与其说恶徒还不如说是好事之徒呢……嘿。」

露西欧菈小声回应我讲的笑话。

「擅长游泳的小偷先生……去当奥运选手还比较好……没有，讲讲而已……嘿嘿。」

话说回来，她的脸……该怎么说？从刚才就一直在傻笑。

然而对于那样的露西欧菈，莉莉忒雅却毫不留情地提出疑问：

「露西欧菈大人，恕我失礼。请问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招待别人到自己房间来的？」

「哈呜啊！」

露西欧菈顿时大受打击似地表情僵硬起来。

「毕竟你看起来对于招待别人进房间之前的打扫整理似乎不太熟悉，而且感觉相当兴奋的样子。」

「噫呜！」

「莉莉忒雅！不是只要感到在意就什么事情都可以提出来问啊！你看看露！她这不是被点中要害，受了致命伤吗！」

「实、实在非常抱歉。是我顾虑不周。」

这下连莉莉忒雅也难得表现出慌张动摇的模样。

「朔也你也是，别再说下去了。小姑娘都奄奄一息啦。」

费多说得没错，露西欧菈满脸通红地眼眶含着泪光。

「才、才不是……露才不是没有朋友（amico）。」

「没错没错！你有朋友！我们也都是你的朋友啦！」

「真的……？朋友（amico）？」

「当然是真的！我和费多老师也是！amico、amico！」

「amico！好开心！」

要让大小姐破涕为笑意外地简单。

她虽然说过自己喜欢这座岛，然而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在这里的生活想必还是充满孤独吧──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都市居民的一种傲慢心态？

「嗯？这照片是……」

我这时不经意看到摆在桌上的照片。映在上面的是个驼背的老人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年幼少女。

上面还写有日期，是大约五年前的照片。

在虽然朴素但有品味的相框中，那两人开心地带着微笑。

「这个人该不会是……」

「Sì，就是已经过世的祖父大人。」

露西欧菈并没有特别表现得感伤，语气开朗地回答。

相框旁边放有鲜艳的珊瑚装饰品，为这间朴素的房间增添些许色彩。

「哦？那么坐在椅子上的就是露啰？」

贝尔卡也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向照片。然而，她的表情很快就蒙上了阴影。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椅子上那个年幼的露西欧菈……的脚，令人看了有点震惊。

照片中小时候的露西欧菈，双脚从大腿途中以下的部分左右相连成了一体。

连在一起的脚到了脚踝部分又稍微分离，脚尖像普通的两只脚一样左右分开。

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鱼的尾鳍。

「Sirenomelia啊。」

费多不带任何特别的感情，小声如此说道。

「又被称作美人鱼综合症。」

这个称呼我就有印象了。

我记得在书上读过，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先天性畸形。

以前我认为既然要当个侦探，最起码也要读过一本什么艰深的书籍，结果挑战医学书才一天就放弃投降了。现在想想也真好笑。

「露从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可是别人看见都会被吓到。甚至会恐怖……会害怕露。」

露西欧菈带着伤脑筋的笑脸，从裙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本来还猜测她是不是出过什么意外事故变得无法走动地说。

感觉在出其不意下，让我看到了她所背负的十字架。

「小露……」

百合羽弯下脚，把自己的手叠在露西欧菈的手上。

想必由于与生俱来的那双脚，让露西欧菈放弃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像是出门游历，在山野或街上奔跑，或是招待朋友到自己房间玩。

比起居住在孤岛上的生活，这点肯定更加拘束了她的人生。

「一点都不可怕。」

「……朔？」

「才不可怕。露，你还太天真了。我好歹是个侦探，至今看过了各种恐怖的东西。事到如今光是你的脚，根本吓不了我。」

「不可怕？完全？」

「完全。」

「是这样……呀。」

露西欧菈脸上露出彷佛吃了什么酸甜果子的表情，摸摸自己的耳垂。

「……咦？话说你原来是侦探先生吗？」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告诉过她啊。

「其实就是这样。虽然还只是个菜鸟啦。」

「原……原来是这样。」

她睁大眼睛抬头望着我。

「怎、怎么啦？」

「好惊讶……原来真的有侦探。这个世界真的，无奇不有……」

后来，我们就在露西欧菈的房间天南地北地聊着。

对于露西欧菈，我有了几项新的发现。

她年龄是十五岁。不爱吃青花菜。喜欢歌曲音乐，也会稍微弹一点钢琴。

「费多老师，可以摸摸你吗？接触。」

还有，她很喜欢动物。

「那当然！对吧，老师？」

她坐在轮椅上拼命伸手抚摸费多鼻头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关于我们这次旅行的目的，我决定也瞒着露西欧菈了。

一行人打算要去跟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交手对峙这种恐怖的事情，没有必要讲给这女孩听。

「哦？老师难得看起来这么舒服。露，你很有天分喔！咳，大概排在我后面。」

「真的？真实？嘿嘿，因为露平常总是在观察岛上的动物们。」

露西欧菈小小的脸蛋羞涩泛红，最后「呼～」地吐出一口热气。

「第一次的经验……和这么多人讲话。」

「是喔？」

「就算露的脚不是这样，毕竟这座岛……这座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本来就不会有人来访。」

「Demonia……？」

「是这座宅邸的古老称呼。」

如此为我们说明的，是乌鲁丝娜小姐。她不知从何时站在房门前，大概是餐后的收拾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看各位感情如此融洽。大小姐，恭喜您交到了这么多朋友。」

她很开心地对露西欧菈点点头。

「照这样看来，您哪一天到外面的学校读书时也能安心……」

「不可能。露的脚这个样子，就算到外面去也不会有人跟露好的。」

「您又在说那种消极的话。大小姐总是拿脚的事情当理由，放弃各种事情……」

「没关系。露只要在这座岛上就足够了。」

露西欧菈用力把脸别开。看来即便是个性内向的露西欧菈，唯独在乌鲁丝娜面前可以表现出这样直率的态度。

「话说乌鲁丝娜小姐，伫立者之馆究竟是？」

「是，西西里岛的人们自古以来如此称呼这座房子。由于我从前任者接手这份工作没有很久，对于详情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不过据说这里原本是建成一座医院的样子。虽然美其名叫医院，但实际上似乎是类似隔离设施的地方。」

「隔离，吗？」

「毕竟是这样一座孤岛，不可能会有什么普通的医院。想必当时是把各种特殊的患者，集中在一个地方治疗兼管理吧。」

「怪不得，我就想说以个人建造的房子来说，这里大得有点夸张啊。」

虽然我原本猜测这里本来是一间饭店的想法错了，不过似乎也并非完全错误的样子。

「大概半个世纪前，设施关闭不再使用之后，据说有好一段时期无人居住。而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就是在那个时期被人取的称呼。」

「话虽如此，不过这称呼听起来也真恐怖啊。」

「正如之前说过的，这附近一带的海域自远古时代就相传会有不祥的怪物赛莲出没。后来又加上气氛可疑的隔离设施废墟，想必让原本的怪谈又被加油添醋了吧。像是日暮低垂之时会有什么人站在废墟前，或是会听见什么恐怖的歌声之类的。再加上这附近发生的船难意外也确实很多，让船夫之间有如闲话家常般流传着那些意外事故肯定都是赛莲搞的鬼。」

也就是说这地方充满谣言就是了。

「听说从前的船夫们当遇上感到不安的日子就会用蜜蜡做耳塞。可见人们是真的感受到赛莲的气息，听见不该听见的歌声，而由衷感到畏惧吧。」

「乌鲁丝娜大人，这房子外墙上那些大量的长枪状物体，该不会也是跟那个谣言相关的东西？」

「是的，莉莉忒雅小姐猜得没错。那是模仿渔夫的鱼叉，发挥驱魔效果的东西。人们相信赛莲会害怕那些尖刺而不敢靠近房子。」

「哦～大概就像是日本所谓的鬼瓦吧，师父？」

百合羽这个比喻还颇妙的。

据乌鲁丝娜小姐说，那些驱魔物是从这座房子建成当时就存在的。

「原来那些鱼叉带有那样的意义呀。」

或许是内心疑惑获得解决而感到开心的缘故，莉莉忒雅满足地点点头。

「船难频传的原因八成是由于海潮流向或暗礁，不过船夫们就是借由把那些大自然的威胁说成是魔物（赛莲）作祟，让心理上比较可以接受吧。」

「也就是说从前的人们信仰很虔诚的意思？呼啊～……」

百合羽坐在床上，一点都不拘泥地跟费多交谈。或许因为吃饱饭的关系，表情看起来有点想睡。

「那是由于需要有个将一切解释成那么一回事的约定俗成说法，所以才当成那么一回事而已。认为从前的人都无知愚昧，会盲目相信所有不可能的事情，是现代人的一种傲慢。明明只不过是出生的年代凑巧比较晚而已。然而实际上无论什么时代，人类都是这个样子。」

犬科的费多如此评论人科。

「而后来搬进这样一座谣言中的宅邸居住的，就是露大小姐的祖父大人。」

乌鲁丝娜小姐这么说明后，露西欧菈也肯定她的发言内容般「嗯嗯」地点头。

「那么大小姐，我接下来要准备洗澡了，完毕后会再来叫您。」

为话题找到一个段落后，乌鲁丝娜小姐便快步离去了。

而我们在她离开房间之后也继续交谈。

「露的爷爷是自己一个人移居到这座岛上的吗？」

「Sì，祖父大人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把房子改造得适合居住……的样子……的样子？」

「该不会客房的那个圆窗和月亮的画作也是？」

「朔，看过了？月亮，很漂亮。」

露西欧菈表现出引以为傲的态度。

「嗯，而且隔着圆窗展示的点子也很有趣。」

「听说祖父大人是对日本京都City的寺院（temple）大为感动（shock），所以特别请工匠先生来做的。非常讲究喔。」

「原来是这样。」

「呐，朔出生的国家，日本。对不对？要是祖父大人还活着，一定会很兴奋问你一大堆问题喔。」

「那还真是想见上一面啊。」

假如我下次被杀掉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天堂见个面呢？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

就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莉莉忒雅又从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提问：

「恕我失礼，请问露西欧菈大人的祖父大人该不会是画家埃利赛奥·德·西卡先生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霎时疑惑歪头，但露西欧菈则是明显绽放出开心的表情。

「哇！莉莉忒雅小姐，你知道？」

「是，他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

「哦！原来露的爷爷那么厉害！」

贝尔卡也天真无邪地表现出好奇的态度。

「埃利赛奥·德·西卡先生被人誉为一九七○年代后半突然现身于美术界的奇才。他透过将大的东西画小、小的东西画大的独特手法留下许多的名作──」

「没错，印象中他曾经公开表示自己的画风深受哥雅之类的浪漫主义画派以及东洋浮世绘的影响。虽然在日本似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不过在欧洲可是无论哪里的美术馆都最起码会挂上一幅他的画作啊──等等，那意思说老师也早就察觉了吗？早点讲嘛～！」

真不愧是费多老师。明明是只狗却对美术史也如此精通。

我重新看向桌上照片中的老人。没想到他是个这样的大人物，实在惊讶。

「Sì，祖父大人，是画图的人。」

「果然。」

「不过莉莉忒雅，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挂在玄关大厅的那幅画。我对那幅画有印象。」

「那幅巨大的画作？上面画了赛莲的那个？」

「是，那幅画是埃利赛奥·德·西卡睽违了好几年的新作品，于去年发表，在美术界备受关注。我记得标题好像叫……」

「〈苍泳的席亚蕾庛〉。」

莉莉忒雅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为我说明，露西欧菈也从一旁帮忙补充。

「席亚蕾庛？」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奇妙的词汇。

「那是祖父大人自创的词语……所以露也不晓得意思。不过，祖父大人在画那幅画的时候，看起来有点恐怖。可是后来，祖父大人很快就上天堂去了。」

「我不知道他原来已经过世了。愿他安息──」

听到莉莉忒雅这么说，露西欧菈静静点头。该怎么说？她们两人这样细微的言行中流露出一种高雅的感觉。

「也就是说，那是埃利赛奥·德·西卡投注全心全力画出的遗作啊。」

肯定有很多人梦寐以求吧。

虽然我后半句话没有讲出口，不过露西欧菈似乎看出我的想法而说道：

「祖父大人发表那幅画的时候，还添上了这样一句话：席亚蕾庛会让给提出正当价格的人──」

「正当价格？」

虽然那在买卖上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这种状况下却莫名有种神秘的感觉。

「那意思是要求买家必须提出足够让埃利赛奥先生接受的金额吗？」

「关于这点露也没点子……露是说，露也不知道。祖父大人真正的意思。不过那就是他的遗言（testament）。」

不管怎么说，总之在这件事情上似乎都遵照埃利赛奥的遗嘱执行了。

到头来有找到买家吗？最后金额究竟是多少？──虽然心中还抱有一点好奇心，但我决定别再问太多了。

至少可以确定，那幅〈苍泳的席亚蕾庛〉现在还挂在玄关大厅。然后也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拜见到那样一幅贵重的作品。现在只要庆幸这点就够了。

「这房子里到处装饰的大量画作也都是我从没看过的作品，然而笔触就跟埃利赛奥先生的作品一样，因此我才会猜想这里或许就是他的家。」

画作。这里的确装饰了大量的画作。玄关大厅也是，走廊上也是。

然后在这房间里也是──

「露西欧菈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从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感到很在意了。」

看来我的助手在我不晓得的时候也无时无刻注意着各种细节。

「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话说回来，没想到原来埃利赛奥已经过世了。这件事连我都不知道。」

费多也对这位伟大画家的死感到很惊讶。

「因为那也是祖父大人的遗言。他希望就算自己死了也别让社会知道，想要让自己的名字与作品全都随着时间风化。」

「所以才没有人知道啊。」

「Sì。」

露西欧菈对我的问题轻轻点头。

「祖父大人从以前就很讨厌社会，有如背离世间般沉默地居住在这座岛上。关于这个地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其他画家或画商也是。」

「也就是像秘密藏身处的地方啊。」

「然后祖父大人在这里画了许多不会发表在任何地方的作品。」

「该不会就是在这房子里到处挂的那些画？」

「Sì。」

「我以前也看过几幅埃利赛奥的画作，然而这里尽是我从未在别的地方看过的作品。原来他私藏了这么多作品都没有卖出去啊。要是让画商们得知埃利赛奥的死讯以及这座房子的存在……」

费多想讲什么我也很清楚。那些人肯定会争先恐后地跑到这地方来估价吧。

「祖父大人说过。那些是不能卖的拙劣作品。失败作（trash）。可是……露不太懂。」

那些怎么看都不是拙劣作品啊。

「明明是失败作却故意挂在家中吗？」

「他说过。失败作是提醒自己没出息的镜子。」

真是奇怪的人。

「很奇怪的人，对不对？」

「呃不……怎么说……」

「没关系。确实如此。毕竟祖父大人跟谁都不交好……」

「不让人亲近是吗？啊，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故意挑上这座岛的？」

这里是人们感到恐惧而不敢靠近的地方。

「Sì。不过，不只是那样。那段大家害怕的海上传说，或许有什么吸引祖父大人的东西……这只是露猜想的……」

「所以才会留下赛莲的画作，挂在大厅……吗？」

「这地方想必对祖父大人来说是个秘密乐园。要说为什么，因为，祖父大人总是称呼这座岛叫──画廊岛（Galleria isola）。」

原来如此，真像画家会取的名字。

或许因为聊了许多关于祖父的事情，露西欧菈脸上带着某种回忆遥远过去的表情。

「……话说回来，露，你也说过你喜欢这座岛吧？」

「喜欢。」

「也就是说连那些性情鲁莽大胆的船夫们都感到恐惧的赛莲，你一点也不害怕的意思啰？」

「当然，不怕。露才不害怕。」

「像今天这种暴风雨的晚上，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东西出没，你也不怕？」

「……不恐怖。而、而且有乌鲁丝娜呀……」

「这样啊。那……不管怎么用刀砍用火烧都会复活的丧尸呢？」

「呀──！」

对我这段实在很庸俗的吓小孩把戏，露西欧菈发出可爱的尖叫声。

「朔也大人。」

「抱歉抱歉。因为露的反应太有趣了，我就忍不住……」

然而露西欧菈也只有最初的一秒钟左右感到害怕而已，尖叫声很快又变成了惹人怜爱的笑声。

「哇呀啊！刚、刚才的尖叫声是什么！」

在床上开始打起瞌睡的百合羽被吓得弹了起来。

「发、发生事件了吗？发生事件了对不对！……不是？啊，失礼了。」

见到她那模样，露西欧菈又笑了出来。

「唉～假如暴风雨离去之后，大家还会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由于那张笑脸实在太天真无邪，露西欧菈接着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我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而且讲出这句发言的她自己似乎也是一样。

「没有啦……那根本像是不用针也不留下缝线做衬衫嘛……嘿嘿。」

我也能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在比喻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她试图掩饰的笑容实在称不上高明。

就在这时，乌鲁丝娜小姐再度来到房间。

但她这次脸上带着有点着急的表情。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怎么了吗？」

「那个……因为那个男的不见了，我正在到处找人……」

「那个男的──是在说哈维先生吗？」

「是的，由于餐后的收拾工作都已经彻底结束了他还没现身，所以我有点在意他究竟在干什么而跑去他房间看看。结果……在床铺上发现了这样的东西。」

乌鲁丝娜小姐说着，递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了一段文字。

而且内容有点无法忽视。

──我看到了。赛莲。我要在暴风雨变强之前离开这座岛。

如此异样的一段文字让我们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

「请问这是……哈维先生留下的纸条吗？」

「是的，而且他的行李也全都不见了。」

「看到赛莲……呃……骗、骗人的……吧？」

贝尔卡一脸不安地看向其他人。

「意思说……他在拍照时……看到了什么吗？」

「那也确实令人在意，但现在重点是这句话啊，贝尔卡。上面写说他要离开这座岛，但外头已经是这么强烈的暴风雨了。」

从屋外的风势判断，暴风雨恐怕完全登陆了。

「虽然这种事情应该用不着确认，不过要离开这座岛除了坐船以外……应该没有其他手段吧？」

对于我的问题，乌鲁丝娜小姐点头回应。真的是不用问也知道，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孤岛，既没联外的桥梁也没有空路运输。

「码头就在房子出去沿着正面斜坡下去的地方。那里是这座岛唯一的码头。」

既然如此，照常来想哈维可能已经从洋馆出发前往码头。可是想要在这种天气中开船也太乱来了。

「我也认为那样做根本是疯了。因此猜想他会不会其实还留在房子里而到处寻找。」

「可是都没有找到他？」

「是的……」

现场顿时沉默。大家都在思考哈维那张纸条的内容。

「呃，乌鲁丝娜小姐，话说在隔壁还有另一栋房子对不对？」

百合羽提出这样单纯的疑问。

「你是说西馆吧。是的，那边平常并不会用来居住。」

换言之，我们现在这里叫作东馆吧。

据乌鲁丝娜说明，西馆和东馆同样是三层楼的房子，保管已故的埃利赛奥先生留下的大量画具与试画作品。

「两边房子是透过位于一楼南端的连接走廊互通。虽然北侧还有后门，不过钥匙似乎已经遗失，所以那边的门一直都是关着。」

东西两馆整体似乎呈现一个U字形。

「不过我想那个男的应该不在西馆。因为连接走廊的门锁着。刚才我去看的时候，门依然锁得好好的。」

「那钥匙放在哪里？」

「就在那边的钥匙保管箱。」

乌鲁丝娜小姐指向楼梯旁边一个木制的钥匙保管箱。

打开一看，里面挂了大量的钥匙。

钥匙上分别写有清楚易懂的房间名称，例如各个房间的钥匙，还有书房、浴室、厨房、更衣化妆室等等。

当中也有写了「连接走廊」的钥匙。

「那么哈维先生果然已经离开了房子吗？」

「老实说，如果那男的愿意离开这座岛，我也很高兴、很安心。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够坐视别人去做危险的事情还不管呀。」

「船──请问只有一艘吗？」

就在这时，莉莉忒雅从不同的思考角度提出问题。然而乌鲁丝娜小姐似乎一时之间无法意会她想问什么样子。

「请问在岛上，这间房子所有的船只有几艘呢？」

「啊，是的。只……只有一艘。」

「那么柴伐蒂尼家的各位是？」

「是我开船去迎接他们到岛上来的。」

「原来如此。朔也大人，印象中好像有说过哈维先生当初是请外面的渔船载他到这座岛上来的。」

「对了！我们开来的船现在故障不能动。那么目前能够出航的就只有这间房子自己的船啊！」

「那样很伤脑筋呀！要是那艘船被他偷走，我们就失去联外的移动手段了！」

这代表至少到我们的船顺利修好之前，谁都无法离开这座岛。也就是说万一在这段期间有人受伤或生病，也无法向外界求援的意思。

「那个男的！到底要给人添多少麻烦才罢休！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我这就过去确认状况！」

乌鲁丝娜小姐准备从开着没关的房门冲出去。

「请问你要去码头吗？」

贝尔卡急忙叫住乌鲁丝娜。

「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也跟你去！」

「那样是比较放心没错……但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没关系！毕竟我们也放不下心嘛！对吧，老师！」

贝尔卡勇敢地高举拳头。但相对地费多却「我不想动。」地把脸别开。

「你们人类想去自己去……呃，老师！你不跟我一起来吗？怎、怎、怎么办……」

一听到费多不愿同行的瞬间，贝尔卡的视线就很有趣地到处乱飘起来。最后充分飘移过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朔也……嘿嘿……你现在、有没有空？」

那是什么邀请方式啦？

「朔也～！」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太好啦～！谢谢！我的朋友！」

我叹着气点头答应后，贝尔卡就开心到连我都觉得害臊的程度，甚至全身扑过来勾住我的肩膀。

太近了，太近了。她难道都没有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感吗？

「究竟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闹！」

大概是听见了吵闹声，这时莱尔和德米特里现身了。

「吵得害我以为是不是暴风雨都刮进家里来啦！」

如此表示的莱尔其实才是最吵的人。

「什么？找不到那个摄影师？既然是这样，我也来帮忙！」

听完状况后，莱尔也主动表示要来帮忙寻找哈维。

「做人就是应该互相帮助！你说对不对，德米特里？」

他说着，拍拍儿子的肩膀。然而德米特里却明显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地拒绝：

「才不要。那种搞不清楚哪里来的家伙，根本不用去管他吧？反正是个擅自跑来打扰，一直叫他走都死赖着不离开的家伙不是吗？自作自受。」

「德米特里！不可以这样讲话！」

「但我也不是什么冷血的魔鬼，至少，做为一个人类会祈祷他平安无事啦。就这样。」

德米特里甩开莱尔的手，又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的方向。这对父子不只是脸型不太像，就连个性也完全相反。儿子比起父亲要来得冷淡许多。

目送那样的儿子离开后，莱尔有点抱歉地搔搔头。

「对不起！我家儿子实在不太听话！」

「感觉你教育得很辛苦。」

「虽然这种话不能讲得太大声！所以我尽可能小声讲！其实德米特里是妻子跟前夫的儿子！也因为这样，他怎么也不肯对我敞开心房！」

莱尔用即使放低音量还是很大声的嗓门如此偷偷告诉我们，这才让我解开了许多疑问。

原来如此。我原本就想说这对父子怎么如此不像，原来是这么回事。

「好啦，现在可不是站在这里讲话的时候了！既然状况是这样，我们就分头去寻找码头跟房子周围吧！」

重振精神的莱尔主动站到指挥大家的立场。

「假如船还停留在码头，就表示哈维还在这座岛上的什么地方。万一他是在哪里不小心滑倒变得无法动弹就糟了！」

他的提案很合理，于是我们决定采纳这个方式。

「说得也是。那么请乌鲁丝娜小姐、莱尔先生和贝尔卡去码头，我和莉莉忒雅去找找看房子周围──」

「亲爱的侦探徒弟灰峰百合羽当然也会一起去啰！」

百合羽抓准机会举起手自我主张起来。

「呃？你也要一起来？」

「徒弟！徒弟！」

她又更进一步主张。

「好、好啦。」

其实我不太希望让她参加这种危险的行动，但是在这边跟她讨价还价也只会耗费宝贵的时间。

「那么我这就去拿雨具跟手电筒过来！」

正当乌鲁丝娜小姐如此说着，准备跑出去时，露西欧菈拉住她的袖子。

「乌鲁丝娜，露也要帮忙。」

「不，大小姐请留在屋内。外面很危险，要是轮椅滚到湿滑的地方会翻倒的。」

「可是……」

「请您明白。」

「……Sì。」

露西欧菈虽然一时还不肯放弃，但最后还是被乌鲁丝娜说服了。

乌鲁丝娜在那样的露西欧菈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小姐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乌鲁丝娜非常高兴。」

那情景看起来就像是电影中的一幕。

正当我望着那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时，莉莉忒雅从旁边悄悄对我耳语：

「如果朔也大人也能那样明智，莉莉忒雅也可以安心许多的说。」

「总、总不能够那样吧。我自己也很讨厌危险的事情啊，可是在立场上……」

「身为一名侦探的立场，是吗？」

「你、你又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莉莉忒雅，笑一个笑一个。」

我为了逗表情有点不开心的莉莉忒雅能够笑一下，拉住她的脸颊尝试让她露出笑脸。

莉莉忒雅虽然一点都没有做出抵抗的动作，可是到最后用极为冰冷的眼神对我表示：

「朔也大人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莉莉忒雅非常难过。」

就在这时，从远处的交谊厅传来挂钟提醒时间来到六点的钟响。

□

借用雨衣来到屋外，迎接我们的是激烈的暴风和大雨。

我、莉莉忒雅和百合羽沿着逆时针的路径朝洋馆南侧行进，乌鲁丝娜小姐、莱尔与贝尔卡则是出发前往码头。

拿着手电筒的我带头走在前方，莉莉忒雅和百合羽则是跟在我后面。

「哈──维──先──生！」

我为了不输给强风，扯着嗓子呼唤，但听不到回应。

「那个就是通往西馆的连接走廊吧。」

在风雨的另一头可以看见连接东西两馆的一条走道。长度约五公尺，要称作走廊其实有点短。

相邻的两栋房子之间由于大楼风切效应的原理刮着强劲的风，大量窗户玻璃在大风中轧轧作响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什么人在尖叫。

我们绕到西馆后面，从下方举高手电筒观察，发现一件事。

「这边也有啊。」

也就是刚才提过的那个驱魔装饰。在西馆外墙上也有好几根前端尖锐的装饰物体。

西馆后面距离石头围墙很近，只有一条顶多两、三人可以并肩通过的小路直直延伸到南侧。

──我看到了。赛莲。

我重新回想哈维留下的那张纸条。

「莉莉忒雅，你觉得哈维真的有看到赛莲吗？」

「那或许是某种譬喻。」

「说得对。我们最初在洋馆前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正常。」

「是的，假如他真的看到什么，应该是在那之后吧。」

不知道他究竟是看见了什么──

「哇！是海！好近喔。」

正如百合羽所言，探头望向石头围墙的另一侧，下方很快就能看到海面。高度顶多只有两公尺左右，感觉激起的浪花都会溅到脸上。

「啊吓～这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可惨啰。只能饱受全身打在岩石上的痛苦，转眼间就沉没到永久漆黑的海底了。」

「你的表现方式也太恐怖了！」

我们就这么时而穿插几句对话，踏着慎重的步伐往前走。

寻找着哈维的身影，一步一步。

从洋馆出来大约过了十分钟吧。

不久后，在小路另一头看到了灯光。

正当我觉得奇怪的同时，从那边传来「呀呜！」的尖叫声。

「出现了──！鬼火（will-o'-the-wisp）！救命！」

是贝尔卡的声音。

她似乎把我们这边的手电筒光看错了。

在她身边也能看到乌鲁丝娜小姐与威尔的身影。

「是我们啦。」

我走近他们并如此表示，结果手电筒照出贝尔卡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不要吓我呀！朔也应该要对我再好一点才行！」

「抱歉啦，贝尔卡。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一边安抚闹脾气的贝尔卡一边询问他们的状况，结果贝尔卡大叫着「还有怎么样！」地把脸靠过来。

「我们在前往码头的路上走散了，超辛苦的好吗！你说对不对，乌鲁丝娜小姐！」

「没事吧？」

「嗯，我们沿着一条很高的杂草丛生的小路前往码头，可是一回神就发现周围只剩我一个人，害我都吓出了冷汗……为了寻找乌鲁丝娜小姐他们，我到处徘徊了大约五分钟呀……」

偏偏在这种时候老师又不在身边──贝尔卡如此埋怨。

「最后我只好参考洋馆灯光的位置，朝海的方向行进。结果好运让我抵达了码头，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呀。」

「非常抱歉。都怪我不会带路……」

关于这件事，乌鲁丝娜小姐很愧疚地低头致歉。

「那附近一带的途中必须经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结果就在那个地方……」

「抱歉！我也迷路了！虽然我对鉴识宝石的眼光很有自信，但老婆也常讲我的方向感奇差无比啊！」

莱尔也站出来这么道歉。仔细一看，他的西装上沾了好几片湿掉的杂草碎叶。

「不不不，请你别这么说。毕竟那地方本来就视野不佳，再加上这种暴风雨的夜晚呀。」

「后来我在码头等了一下下，就跟迟来的莱尔先生与乌鲁丝娜小姐会合了。」贝尔卡说道。

「然后呢？船怎么样了？」

「对呀！船！果然不见了！我们看了一下，原本系住船只的船绳被解开了！绝对是那个叫哈维的人干的事！所以我们就赶快回来要告知大家。」

「这样啊……」

意思是说，哈维已经夺船逃出了这座岛。

「那么我们这边看来是白找一趟啦。」

「可以这么说！哎呀，虽然我也只是迷路了一趟，什么事都没做啦！」

「莱尔先生请安静一点。」

「好严厉啊，朔也少年！」

「总之现在乖乖等待暴风雨离去之后，再赶紧修理我们搭来的船吧。只要船修好，也能载莱尔先生你们回去巴勒摩港了。」

「那真是帮上大忙啦！话说那个摄影家，简直太乱来了！」

「朔也大人。」

就在这时，莉莉忒雅为了不要输给强风而发出比平常更大的声音叫了我一下。

「好像有东西勾在那里。」

她把身体探出石头围墙，指着下方的大海。

激烈的海浪接连不断地打在岩壁上。我凝神注视，看见在那一波波的强浪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

「那是……垃圾？不对……」

是鞋子。

发现这点的瞬间，我全身不寒而栗。

因为我看过那鞋子。

红色的登山靴。

「那是哈维先生穿的鞋子！」

「你说什么！意思说他掉到海里去了吗……？可是船不见啦！」

「我们第一次见到哈维先生的时候，他爬在围墙上专注地拍着照片。或许他在这个地方也做同样的事情，结果被风一吹就摔下去了──这样想应该很妥当。」

「不，等等……！要那样讲太奇怪了吧？」

莱尔先生带着严肃的表情，用手电筒照亮脚边。

「看起来，这里似乎没有像是哈维的鞋子留下的足迹。从码头到这里的路上也没有看到！你们那边呢？」

听他这么说，我们刚才确实没看过那样的痕迹。

明明我们走过来的足迹在泥泞的地上留得这么清楚。

「哈维是怎么到这地方来的？」

「这个嘛……」

就在我们动脑思索的时候，莉莉忒雅突然往地面一蹬，跳到围墙上，害我吓了一跳。

强劲的海风吹在她脸上，雨衣的兜帽当场被掀掉，让一头白金色的秀发随风摆荡。

「莉莉忒雅，你在做什么！站在那种地方很危险啊！」

「我知道。可是莉莉忒雅很在意那个东西。」

「鞋子就别管它了。用不着冒险下去捡回来，从这里看就知道那绝对是哈维先生的……」

「不，莉莉忒雅说的不是那个。」

我连上前制止都来不及，莉莉忒雅就朝围墙另一侧跳了下去。还以为她要重演哈维的悲剧，但幸好并没有如此。

莉莉忒雅身轻如燕地沿着岩岸往下跳，从岩石隙缝中不知捡起了什么东西，再挑选稳固的踏脚处一路回到我们面前。前后只有短短几秒钟，简直神技。

「你不要害我捏把冷汗啊……」

「我把这个捡回来了。」

莉莉忒雅一脸轻松地把她捡回来的东西交给我。

「这是……」

照相机。是哈维使用过的那台单眼相机。

「它刚才勾在岩缝间。大概是摔下去时造成的冲击，已经严重破损了。」

「看来是这样。果然哈维先生是从这里摔下海……」

「朔也……」

就在这时，换成贝尔卡用颤抖的声音叫了我一下。

「那个……」

「贝尔卡，这是一桩不幸的意外。谁都没有责任。」

「我不是在讲那个……哈维先生，他并没有……掉到海里呀。」

「咦？真的吗？可是你为何会这样想？船不见的事情确实让人很在意没错，但现在毕竟找到了他的照相机跟鞋子……」

「因为……因为！他就在那里呀！」

「……咦？你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一边问一边回头。

贝尔卡把背靠在围墙上，注视着洋馆的方向。

而且视线角度抬得非常高。

「在那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人会在那种地方！」

我抬头仰望，发现有个男人挂在那里。

位置与三楼窗户差不多，甚至更高。

我立刻就看出那是谁了。

「哈维……先生。」

正是摄影家哈维。

他被洋馆外墙上突出的锐利铁针贯穿腹部，上下颠倒地挂在那里。

刺穿他的──就是那个驱魔用的鱼叉。

不只如此，哈维的双脚完全失去大腿以下的部分，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怎、怎么会！竟然有这种事……！他死了吗？真的吗！」

乌鲁丝娜小姐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死了。哈维已经死了。

用不着确认。同样身为人类，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间就能直觉理解这点。

哈维黯淡无光的双眼望着底下的我们，不再说话的嘴淌流鲜血，全身任由风吹雨打。失去的双脚到处都没看到。

「怎么会这样……原来他……既不是掉落到海中……也没有夺船逃出这座岛……」

两者皆非。

「人竟然挂在那种高度……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才会变成那样……？」

莱尔用手捂着嘴，张大眼睛仰望。

「意、意外事故！肯定是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变成那样！那高度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七、八公尺啊！」

「一、一定是从屋顶上滑落下来的！」

面对如此异常的事态，莱尔与乌鲁丝娜小姐爆发一点小争执。

「屋顶？那边的屋顶吗？但是那里看起来屋檐往外突出很多啊！假如是从那里滑下来，应该会沿着抛物线掉落到刚好我们现在站的位置！照物理法则要挂到那种地方根本说不通！」

「可是……！」

「更何况还要有强劲的力道足以让他身体被贯穿的程度，绝对不可能！不管怎么想……他一定是遭到某种强大的力量袭击才对！」

「……赛莲。」

如此呢喃的，是莉莉忒雅。

在那两人争执的时候，莉莉忒雅依然一个人注视着大海的方向。

「莉莉忒雅……？」

「请问各位有没有听到什么？」

「咦？」

我们立刻闭上嘴巴，各自竖耳倾听。

……啾哔──……哔……

结果──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参杂在海浪与强风声之中，确实可以听到某种没有听过的声响。

（插图020）

「唉，朔也……这、这、这是……」

分辨不出方位与真面目，轮廓模糊不清的声响。

不，与其说是声响，听起来比较像是什么存在发出的声音。

而且宛如具有一定音阶的歌声。

「这究竟……是从哪里……」

「不……不要呀啊啊啊！」

紧接着，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的贝尔卡发出尖叫声，拔腿逃离现场。

「咦？咦？等等……你、你等我呀贝尔卡──！」

或许是恐惧心理传染，百合羽也跟着逃跑。

「你们两个！胡乱跑很危险啊！」

「痛呀！跌倒了──！等、等我──！」

转眼之间就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了。

「真没办法……我们也暂时回到屋子里吧。」

「同意！毕竟我在这里感觉也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我们为了重新整理状况，沿着来时的路径走回去。

这时候，刚才的歌声已经停息了。

第二卷 第三章 这里才好

「赛莲什么的只是虚构故事中的存在呀！」

我们一回到东馆，乌鲁丝娜小姐就如此大声主张。

「刚才的声音……一定是经过附近的船只发出的汽笛声之类……」

「我也宁愿那样想，可是……」

在这种暴风雨中会有船只航行吗？

我一边询问乌鲁丝娜小姐一边脱下雨衣，挂到玄关门口旁的衣帽架上。从雨衣滴落的雨水转眼间就让地板上积起了水滩。

「朔也同学，你的想法如何？哈维果然是被赛莲杀掉的吗？」

「不，既然那不是一桩意外事故，那就想必是活在现实中的什么人干的。」

「……那么，是谁（whodunnit）、为了什么（whydunnit）、怎么（howdunnit）杀掉他的？」

莱尔用很有推理小说风格的讲法如此与我对话。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提过他很喜欢读推理小说。

「这座岛如今因为暴风雨成为了标准的孤岛模式！虽然说，就算没有暴风雨，现在这里也没有可以航行的船只就是了！然后目前在这座岛上的只有我们一家人、露西欧菈姑娘与乌鲁丝娜小姐，以及你们一行人而已！」

「嫌疑人的范围有限──你想这么表示是吧，莱尔先生。」

「我认为这才叫作理性思考吧！什么赛莲搞鬼之类的夸张推理就先排除在外……哦哦，抱歉！我越讲越亢奋，声音都大了起来！」

嗓门一直都很大的莱尔先生顿时回过神来，如此道歉。

「我这个人个性上就是有点性急。总是有急着下结论的坏习惯！」

他用双手擦一擦淋湿的头发，重新梳理发型。

「嘿，侦探。推理得很勤奋嘛。」

就在我们如此讨论的时候，费多从交谊厅方向的南侧走廊现身走过来。

「费多，大事不好了。哈维先生他……」

「死了对吧？我已经听贝尔卡说了。而且听说连船都不见啦。」

不需要我特别说明，费多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状况。

「没错，就是那样。而且他不是单纯死了而已……咦？话说费多，你现在是怎么讲话的？」

现在费多身边看不到贝尔卡的身影，可是我却能够跟它对话。

「咱家的助手（胆小鬼）就在那里啦。」

费多用嘴巴比了一下自己背后，摆饰在走廊上的一个大花瓶。仔细一看，贝尔卡全身缩得小小的，躲在那个花瓶后面。

「那家伙发现尸体后就一个人逃走了对吧？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刚才已经狠狠吠过她一顿，你们就原谅她吧。她从以前就是只有嘴巴很会讲，到紧要关头却老是耍废。我没说错吧，贝尔卡？你差不多也给我出来露脸啦。」

讲得还真是辛辣。而且想想这些话都是经过贝尔卡本人的口中说出来，更是令人不禁同情。

到最后，贝尔卡就像从巢穴中畏畏缩缩探头出来的松鼠一样从花瓶后露脸。

「呃……呃呵呵。各位～欢迎回来～……」

「我们回来啦，贝尔卡。你溜得可真快啊。很高兴我有个这样讲义气的朋友。」

「好、好过分！为什么要那样说？平常总是对我很好的朔也到哪里去了……」

「然后呢？」

「对、对不起──！我不该逃走──！我已经好好反省了，拜托你不要嫌弃跟我当朋友呀──！」

她确实废归废，不过懂得道歉还是精神可嘉──就当作这么一回事吧。

「好啦，乖，过来这边吧。」

「呜、嗯。哎呀～这下事情变得真严重呢。」

我对贝尔卡笑了一下后，她便很快恢复成平常的调调，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就是说啊。这状况很不好。我的胡子都在发麻了。根据经验，像这种时候通常都会接连发生不好的事情。」

费多这样预言或许是建立于它身为侦探的丰富经验。若真如此，它果然是个优秀的侦探吧。

毕竟我们紧接着就听到了下一件糟糕的消息。

「不、不好了！师父！小露出事了！」

百合羽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转头一看，发现她在北侧走廊的深处朝着我们的方向招手。

「发生什么事！」

「大小姐！」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紧张起来，尤其乌鲁丝娜小姐当场脸色大变。

「那是大小姐的房门前！」

「我们快过去！」

万事先摆一边，我们赶紧奔向露西欧菈的地方。

「……嗯？这是……」

然而就在途中，我发现有个像垃圾的东西掉落在走廊角落。

是大约小指指头大小的蓝色碎纸片──不对，我捡起来一看，那是花瓣的一部分。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让我去观察那是什么花。

「朔也大人，我们快走。」

虽然有点在意，可是在莉莉忒雅的催促下我立刻中断思考，继续奔向百合羽在呼唤的地方。

「师父！这边这边！」

房间的门打开着。我一冲进里面，就被刮过来的强风吓了一跳。

进门正对面的窗户敞开，让风雨都吹进房内。

而露西欧菈就倒在那扇打开的窗户下。

无人的轮椅在她旁边。

我赶紧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没有意识。全身被吹进屋内的大雨淋湿，寒冷发抖。

从发梢流下来的水滴沿着她柔软的脸颊滑落。

「怎么会……！露……露西欧菈！大小姐！是谁做出这种事！」

乌鲁丝娜小姐会这样抓狂也怪不得她。

因为露西欧菈的身上到处可以看到刚留下不久的伤口。

「露！你被谁攻击了吗！」

她的手肘、肩膀与额头上都有令人心疼的割伤与擦伤痕迹，从伤口渗出鲜血。

「百合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因为哈维先生在外面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我忍不住担心小露的状况，所以跑来她房间……结果听到从房内传来『喀锵喀锵！』很大声的声响……！」

然后打开门一看，浑身是伤的露西欧菈就倒在这里了──百合羽如此说明。

「我当场吓了一大跳，就忍不住把大家叫过来……」

「真的？」

「是、是真的！徒弟没有必要跟师父说谎呀！」

「呃不，我这样问没有特别的意思……抱歉，我有点动摇了。」

「吓死啦！人家还以为被师父怀疑了！」

「总、总之快点关起来吧！」

贝尔卡把窗户关上后，房间内顿时弥漫某种奇妙的寂静。

□

「我……我回房间拿急救箱跟毛巾过来！」

乌鲁丝娜小姐为了主人快步走出了房间。

几乎就在同时，换成伊凡与卡蒂亚来到房内。

「老夫想说楼下怎么从刚才就吵个不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呦，那孩子受伤了呢。是从轮椅还是阶梯上摔下来了吗？」

伊凡身上换成了一套居家服，卡蒂亚则是端着一个装有洋酒的酒杯。

「如果只是什么意外事故，我要回房间啰。」

对于卡蒂亚这样的发言，贝尔卡当场动怒。

「我说你呀！露现在很严重呀！你都不会担心吗？讲得那样事不关己的！」

「我有在担心呀。你、你太失礼了！这哪里事不关己了！」

意外的反击让卡蒂亚当场动摇，扭曲嘴角跟着反击。

「小丫头可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我才不是小丫头！」

「那是大丫头？」

「对！百合羽说得没错！大丫头！更不对啦！喂，百合羽！」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

百合羽绝妙的打岔让原本紧张起来的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于是我趁这个机会，把哈维疑点重重的死以及船消失的事情告诉伊凡与卡蒂亚。

「你、你说他被杀掉了？是、是谁杀的！」

伊凡听完之后，用怀疑的眼神瞪向周围的人。

「现在还不清楚。因为我们刚才正准备开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又换成露发生了这种事……」

「那有什么好讨论的，肯定就是在这里的谁干的吧？是你们吗！对不对！」

「就是说呀。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们很可疑了，居然在暴风雨中突然跑到岛上来。」

「葡萄酒喝太多让你的脑袋都发酵了吗？好一个贵腐人。这场暴风雨是在我们来了之后才发生的啊。」

「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老师说的呀！」

「少在那边拿狗顶罪！根本是恶质的腹语术吧！」

就在贝尔卡与卡蒂亚争执起来的时候，莉莉忒雅开口说道：

「关于船消失的事情，会不会有可能是杀害了哈维先生的凶手坐船逃走了？」

「嗯，当然也有那样的可能性。我甚至希望真的是那样。毕竟假如凶手已经达成目的离开了这座岛，至少代表接下来不会再有危险了。可是……」

或许是听出了我的想法，莱尔立刻指着露西欧菈从旁插嘴：

「那位大小姐就在刚刚被什么人物袭击了！就算我是外行人也一目了然啊！」

露西欧菈躺在地上，百合羽则是陪在她旁边照护。

「也就是说，凶手还在这座岛上！对不对？」

「哼！说到底，要在这种暴风雨中搭船出海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更何况老夫听说这附近一带的海域很容易发生船难啊。」

关于这点，伊凡说得没错。当初我们也是因为这样而遇难漂流到这座岛上的。

「说得对啊，爸！要是暴风雨不会造成什么威胁，船只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轻易出入，世界上以孤岛为题材的推理小说就全都无法成立啦！」

莱尔用带有讽刺的口吻如此表示，并夸张地做出仰天的动作。

与那样的莱尔相较之下，费多则是连耳朵都不动一下，静静说道：

「假设凶手还在这座岛上，可是却特地跑到码头去把船放掉，那么也可以这么思考：凶手把船放掉的目的不是逃亡，而是为了把我们完全关在这座岛上。」

「意……意思是说要把我们关起来一个一个杀掉吗！」

「卡蒂亚，冷静点！」

看到卡蒂亚难掩动摇的样子，丈夫莱尔赶紧上前安抚。

房间里霎时一片骚动。或许是因为听见吵闹声，露西欧菈这时难过呻吟并微微睁开眼皮。

「呜……啊……朔……？」

「露！你还好吗？别勉强自己喔。」

她虽然脸上带着难受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我立刻打算抱起她的身体，将她搬到床上。

「没关……系。嘿咻……！」

然而露西欧菈似乎不想让人操心，自己靠臂力爬上了在一旁的床铺。

「大小姐！」

就在这时，乌鲁丝娜小姐总算带着急救箱回来了。

「露，你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如此严肃询问，露西欧菈一脸紧张不安地环视房内说道：

「……已经、离开了吗……？」

「离开……？谁离开？」

「露刚刚在房间……等大家回来。结果对方打开门进来……朝……朝着露攻击过来……！」

「露，冷静点。你在讲什么？你说开门进来，究竟是谁进来了？」

「白色的……女人……！在唱歌……奇妙的歌……」

露西欧菈说着，眼睛逐渐因恐惧而睁大。

「白色的女人……？」

在场的人们不禁转头互望，然而大家都想不出答案。

「你在讲谁……？」

「赛莲。」

露西欧菈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如此说道。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来了……赛莲来了……要是百合羽没来……露就……」

「你说赛莲？又来了？又是赛莲！」

莱尔气愤地大叫。不过，我也跟他是一样的心情。

又是赛莲。

「太不科学了……！」

莱尔讲到最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感觉就像对于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却无法一笑置之。

费多则是抬头望着刚刚才关上的窗户，语带讽刺地说道：

「然后呢？据说哈维也有看到的那个赛莲，就从那扇窗户逃出去了是吧？」

我们只能默默不语地注视着窗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被黑夜笼罩。

「呜～……」

贝尔卡蹲下身子，拍打自己的大腿。

「正常来想……杀害哈维的跟袭击露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物……对吧，老师？」

被她这么询问的费多只回了一句「谁晓得？」之后，突然看向我。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突然拉住观众席的人邀请上台的感觉。

「小鬼，你怎么想？瞧你的表情，应该有什么想法吧？咦？咦？朔也，真的吗？」

于是我决定确认一下从刚才就感到很在意的事情。

「百合羽。」

「是？」

「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是走到这房间的门前时，听到里面发出不寻常的声响对吧？」

「对呀。」

「于是你马上开门进房了。没错吗？」

就在我们如此对话的过程中，大家的视线都慢慢集中到百合羽身上。结果百合羽一脸不安地蹙眉摇头。

「我就说是那样了呀！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师父……刚才也是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讲的话那样子……我、我没骗人……人家才没有说谎！」

她说着，眼眶逐渐泛起泪光。

「不，谢谢你。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并不是因为怀疑你才问这些问题。」

「真是的～！师父坏心眼！混帐东西！」

不要害人家误会呀！──百合羽上下挥动着双手表示抗议。

「可是……那为什么？」

嗯，老实说，接下来的事情我很不愿意做。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重新转向露西欧菈。

「露，你为什么要说谎？」

「……咦？」

就在这瞬间，原本集中在百合羽身上的视线一口气转移到露西欧菈身上。

露西欧菈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用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说谎……？露没有说什么谎话……」

「你刚说过，你被突然闯进房间的赛莲攻击了。」

「露……露是说了。因为露是真的被攻击结果从轮椅摔下来……拼命抵抗……」

「后来赛莲就从那扇窗户逃出去了？」

「Sì……」

「百合羽听见当时房内一连串的声响，就立刻开门进来。这时候赛莲已经从窗户逃出去，只剩下倒在地板上的露西欧菈。」

「不、不会错。」

百合羽表情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

「这样有说什么谎吗……？」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会全身湿透？」

「那是因为赛莲打开窗户逃出去，结果外面的风雨吹进来……」

「所以就全身湿透了？可是那样讲很奇怪。假如把露和百合羽的证词合起来看，从窗户被打开到我把你抱起来为止应该只有短短几十秒，再多也是一分钟左右而已。根据窗外吹进来的雨量，光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身湿透，甚至连头发都在滴水，也太奇怪了。」

「啊……」

露西欧菈把毛巾抓到胸前紧抱，全身变得紧张僵硬。

「请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大小姐要被盘问追究？这样不是简直就像出席审判了吗！」

从刚才一直在观望状况的乌鲁丝娜小姐，似乎已经忍无可忍而开口抗议。

「出席审判不就是普通的审判了？」百合羽如此小声呢喃。

「朔也先生！你难不成想要说是大小姐……杀、杀了那个摄影家吗！」

「什么什么？这孩子就是凶手？」

「闭嘴！」

卡蒂亚挑衅似的一句话让乌鲁丝娜小姐当场怒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请你冷静一点，我并没有那么说。只是，在这个状况下为什么有必要说谎？这才是重点。」

「因为这样你就！」

大概是护主心切，乌鲁丝娜小姐的口气变得更加粗鲁了。

「原来如此。的确，虽然地上的地毯也有被淋湿，但并没有到湿透的程度。」

费多用前脚踩着窗户边的地毯，协助补强我的想法。

「我们出去外面寻找哈维先生的时候，露，你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

「露……露是……」

似乎感到不安难耐的露西欧菈为了寻求帮助而飘移着视线。

「而且你为什么有必要撒谎说自己被赛莲攻击了？」

我讲出口的同时不禁感到有点自我厌烦。这种追问方法真的很坏心眼。

为什么有必要撒谎？那当然是因为她做的什么事情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你当时到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事，结果发生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全身湿透又伤痕累累了。是不是这样，露？」

露西欧菈闭嘴不答。

「原来如此……露回到房间后，为了掩饰自己全身湿透的原因，所以故意打开窗户，让雨水吹进来淋在自己身上。对吧？」

贝尔卡也尝试靠自己动脑思考，推理真相。

「对，然后她大概认为只要说是被赛莲攻击，就能同时解释自己受伤的理由了。」

然而在她打开窗户做伪装后，百合羽就紧接着进入房内，导致露西欧菈全身湿透的程度与时间长短之间出现了矛盾。

「可是可是！可是师父！」

到刚刚还很安静的百合羽这时举手发言。

「小露她没办法走路喔？在这种暴风雨中，她连屋外都出不去吧？就算要去哪里做什么……」

「没错！大小姐从小就双脚不便，无法随意活动！坐着轮椅是没办法到处移动的呀！」

乌鲁丝娜小姐也借这个机会大声主张。

「你在讲的是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吧？我们已经听说了。」

我稍微比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照片，如此点头。也就是露西欧菈和埃利赛奥·德·西卡一起合照的那张旧照片。

「可是露，你……其实已经可以走路了对吧？」

「咦！」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当中尤其是乌鲁丝娜小姐的反应特别大。

「大小姐……可以走路……？朔也先生，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凭什么根据这样讲！」

「刚才也说过，露为了做伪装而打开了那扇窗户。但如果要开窗，就必须从轮椅站起来才行。」

「咦？怎么可能……只是开个窗户而已，大小姐自己一个人也……」

「乌鲁丝娜小姐，吃过饭后露有招待我们来到这个房间聊天。途中有来过这里的你应该也看过当时的状况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但又如何？」

「在那之后，请问你有碰过这扇窗户吗？」

乌鲁丝娜小姐也许没料到会被我问这种事情，顿时眨眨眼睛。

「……请问你究竟在讲什么？我没有碰过。这跟现在在讲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窗户的锁是吧？」

费多说着，指向窗户上的闩锁。

「对，就是锁。我们被招待到房间来的时候，那扇窗原本没有上锁。」

露西欧菈当时说过因为不用担心会有人从窗户闯进来，所以平常都不会上锁。

「不过直到刚刚为止，那扇窗其实一直是锁着的。」

「……啊，是我！」

贝尔卡回想起这件事而发出声音。

「是我上锁的！」

「对，窗户那时候被贝尔卡锁上了。因此露在那之后若想打开窗户，首先必须把锁解开才行。可是那个闩锁的位置──」

不从轮椅站起来就碰不到。

「如果露其实能够站起来走动，她的行动范围就大幅增加了。她究竟靠那双脚去做了什么事──」

我现在必须先厘清这点。

「请等一下！假设大小姐可以站起来好了，但那又如何？即使无法走动，只要抓住什么支撑物或许还是能够短时间稍微站起身子不是吗？要打开窗户上的锁也不是问题，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呀……！」

乌鲁丝娜小姐依然挡在我和露西欧菈之间，尝试反驳。为了守护自己的主人。

「既然这样。」

房内忽然响起这样透彻的声音。

是莉莉忒雅。

她左手拿着坏掉的相机，右手拿着自己的手机。

「请各位看看这东西如何呢？」

莉莉忒雅直到刚才都在现场所有人的意识之外，因为她有她必须做的事情。

「莉莉忒雅，该不会真的顺利找到了？」

「是的，在这里确认到了毫无疑问跟本次事件相关的东西。」

我从她手中接过手机，确认显示在萤幕上的东西。看到那画面，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总是板着脸的悬疑推理之神，看来偶尔也会对人微笑啊。」

「请问那是什么逊到不行的台词？」

「咦？不够帅吗……？不够帅啊……」

明明是我私底下偷偷想好的决胜台词地说。

「咳，总之，谢谢你，莉莉忒雅。」

「喂，快点说明给咱们听啊。」

伊凡对于我和莉莉忒雅的这段对话不耐烦地如此打岔。

「你们到底确认到了什么？」

「就是哈维先生在这座岛上拍摄的照片。」

「哦哦！就是刚才从外面捡回来的那台相机！」

莱尔弹了一下指头。

相对地，露西欧菈则是看起来有点不安地凝视着莉莉忒雅手中的相机。

「那个相机……不是坏掉了……吗？」

「是的，露西欧菈大人。相机确实是坏掉了，不管怎么敲怎么按都不吭不响。然而在这张卡片中的纪录还保存得很良好。」

莉莉忒雅亮出一张记录档案用的SD记忆卡。

「这相机不是底片式，而是数位式啊！」

莱尔当场理解。

「就在我们刚才讨论的期间，莉莉忒雅帮忙把里面的资料存到手机来了。」

「因为我想说或许有拍到什么可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只要调阅记忆卡的资料，就能知道哈维究竟在这座岛上去过什么地方，拍了什么东西，追溯他的足迹。

确认相机资料──虽然我没有特地开口拜托，不过莉莉忒雅，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需要我讲就会尽速完成工作。

我抱着这样感谢的心情偷偷对莉莉忒雅眨眼示意。而她虽然露出一脸「你在做什么呀？」的表情，但还是姑且眨了两下眼睛回应我。

「记忆卡中记录了非常大量的照片。有岛上或海上的风景，这座洋馆，以及各种动植物。而我将其中认为比较重要的照片转存到了手机。」

「废话一堆，那到底拍到了什么！」

伊凡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就是露的身影。」

我把手机萤幕转朝大家的方向。

映在画面中的──是露西欧菈的背影，站在一块不平坦的岩石区上。

「大……大小姐……？」

照片中的她脱掉了裙子，露出平常隐藏在裙子底下的双脚。

她的脚──并没有呈现宛如人鱼的形状。

跟桌上那张照片一点都不像。

两条腿跟我们一样左右分开，稳稳踏在地面上。

只不过那双脚两边都不是真的脚。

「原来装了义肢啊……！」

莱尔脸上带着惊讶中夹杂悲伤的表情如此呢喃。

没错。是义肢。

我不清楚照片中露西欧菈用那双脚站立的场所是什么地方。

看起来好像是什么洞窟里面。光线从上方照入洞内，强调出她白皙的肌肤。

隔着岩石地的另一边，是一片摇荡的水面。

「真是惊讶呢。你都不晓得这件事？」

卡蒂亚毫不客气地如此询问乌鲁丝娜小姐。

「我……我是……埃利赛奥大人去世之后，大约半年前才被雇用到这里来的……我、我不知道……」

也许内心大受打击的缘故，乌鲁丝娜小姐咬起嘴唇。

面对露西欧菈这项被隐藏的事实，我委婉地对莱尔看了一眼。结果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只用嘴型告诉我：「我们这些家族的人也都不知道。」

原来这个人就算不大声讲话也能表达意思啊。

话说回来，露西欧菈似乎基于某种理由隐瞒着这项秘密，但这次虽然说状况特殊，却透过这样的形式被我们爆料出来。

如今我才不禁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但也真的是太迟了。

或许因为看出了我内心这样的犹豫，或者应该说懦弱，费多彷佛代为接手似地对露西欧菈询问：

「小姑娘其实在很久之前已经动过手术，老早就跟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造成天生左右接合的双脚道别了是吗？」

露西欧菈看起来脑中涌现千思万绪，感到非常犹豫。然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地轻轻点头，表情完全冷静下来了。

「三年前……露接受了……脚的手术。」

她放弃继续隐瞒，老实招供。

「祖父大人强烈要求……露非常害怕。可是祖父大人说，要考虑到将来的事情……所以露鼓起了勇气。」

「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并不只是外观上看起来双脚黏在一起而已的疾病。我听说那对内脏似乎也会造成影响。因此手术的成功案例不多，患者也很短命。」

「医生一直跟露说……露什么时候上天堂都不奇怪。」

所以埃利赛奥才会强烈劝说孙女动手术啊。希望孙女可以活下去。

「从你现在这样健康的样子看起来，手术幸运成功了吧？」

「Sì。」

露西欧菈缓缓掀开毛毯下床，当着我们的眼前站起身子。明显可以感受到乌鲁丝娜小姐大为震惊。

「可是到最后，露的脚两边都不见了。只能放弃了。」

露西欧菈接着轻轻掀起自己的长裙。

「做为交换，露得到了新的脚。」

毫无疑问，从裙下露出的是左右两条义肢。

右脚是从膝盖以下衔接的膝下义肢，左脚则是大腿以下的膝上义肢。

由于她穿着一双黑色的乐福鞋，所以只看脚尖不会知道那是义肢。然而从膝盖到脚踝都是外露的义肢零件。

「祖父大人或许有预感，自己的性命已经时日无多。所以很担心露一个人被留下来，希望露自己一个人也能走路……」

「以前雇用的帮佣当然应该知道你动过手术的事情吧？」

「知道，贝特伍德小姐。在这个家服务了很久。不过她年纪也很大，就好像在等待祖父大人过世一样，随后也在远方的老家……」

看来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世上了。然后接在那个人之后来到这里服务的，就是乌鲁丝娜小姐吧。

「原来如此。就这样变得没有人知道关于大小姐那双脚的事情了。可是你对新来的帮佣也保密又是什么理由？」

「对于乌鲁丝娜，露很感谢。在露变得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来到这里陪伴露。明明几乎没有付多少薪水……却愿意住在这里照顾露。」

「大小姐，没错……请问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

「因为……乌鲁丝娜从刚认识的时候就一直跟露讲呀！要露多多出去岛的外面比较好，也去学校上学，多交些朋友比较好……」

「……我是说过……我是说过没错，但那是因为大小姐实在太依赖这座岛，总是闭门不出……」

「要是你知道露其实已经可以走路，一定会比现在讲更多对不对！要露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不可以关在岛上！」

「我是为了大小姐着想……」

「但露只要在这里就好！在这里才好！」

「大小姐……」

从前从前，孤岛上的大小姐伴着人鱼的脚出生了。

后来她舍弃了人鱼的脚，获得一双能够自由走动的人工脚。

然而对她来说，孤岛外的世界既是称羡的对象，却同时也是恐怖的对象──

「露……好害怕自由。」

露西欧菈挤出声音般如此说道。

她的手放开裙子，裙摆就好像人偶剧落幕般飘飘落下。

哪儿都能去的双脚，对她来说反而成为了重担，实在很讽刺。

「大家等等！」

就在现场变得一片寂静的时候，莱尔彷佛一直在等待发言时机般举起手。

「那孩子的状况我理解了！我非常明白了！包括她说自己被赛莲攻击其实是骗人的事情。但是大家想想！最重要的问题还没解决啊！就像圣诞节蛋糕上头的圣诞老人糖偶一样重要！总归来说，到头来杀掉了哈维的人就是露西欧菈──是这个意思吗？」

对。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没切入讨论。

「假如是这样，她身上那些伤也能推测是跟哈维冲突时造成的！」

「不对！那是一场意外……！」

露西欧菈这时表现出特别强烈的反应。

「意外？你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

在莱尔步步追问下，露西欧菈有如被人推倒似地跌坐回床上。

从她那样的反应，我看出了一点端倪。

「……露，你该不会是在包庇谁吧？」

「不、不知道！露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反应代表了一切。

虽然心中带有几分犹豫，但我还是把照片显示到手机画面上，亮到露西欧菈眼前。

「那个包庇的对象……是不是就在这画面中？」

霎时，露西欧菈瞪大了眼睛。

现在这张跟刚才是不同的照片。

不过很明显是在同样时间、同样地点连续拍摄的照片之一。

照片中的露西欧菈走到岩岸的更深处，脚踝已经踏进黑漆漆的水中。双手则是朝着水中温柔伸出。

水面上拍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

又巨大──又绽放诡异光泽的──白色尾鳍。

「不行！」

就在这时，露西欧菈跳起来扑向我。

「露！」

她从我手中一把抢走手机后，朝房门奔去。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但她确实用双脚奔跑着。

大概是被她那样的举动吓到，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大、大小姐！」

当乌鲁丝娜小姐如此叫唤时，露西欧菈早已奔出房间。

「我们追。是，老师！」

费多简洁指示，贝尔卡也立刻回应。

「莉莉忒雅！」

「是。」

当然，我们也不落人后。

我们追在后面冲出房间，便看到露西欧菈在走廊前方。

「露西欧菈！你想逃到哪里去！」

我忍不住大声叫唤。

「朔也大人，请问你那是什么粗鲁的呼唤方式？好恐怖。」

「咦？不、不行吗？」

「不行，居然对惹人怜爱的露西欧菈大人叫得那么粗鲁，简直像是坏人一样。」

「坏人！？」

「请你说得有如电影台词般动人呀。就像莉莉忒雅那个时候。」

「别、别再提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啦！我等一下跟露道歉就是了！」

我们追着露西欧菈，结果又回到了玄关大厅。但大门依然关着，代表她并没有跑出去。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大厅忽然响起「喀锵！」的声音。

是位于中央的电梯关上门的声响。

「大小姐！」

迟来的乌鲁丝娜小姐拍打着电梯门。

电梯似乎到地下去了。

「乌鲁丝娜小姐，原来这房子有地下室吗？」

「是的……只有地下一间房间。不过那里只是普通的仓库，顶多存放有干货跟老旧的农业机具而已……」

「……下去看看吧。」

我们等待电梯回来后，立刻坐了进去。

不过伊凡和卡蒂亚则表示他们要留在一楼。

「我们留在这里等。没有必要一大群人去追一个女孩子吧。」

卡蒂亚说得也有道理。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不过感觉隐约看到了她意外温柔的一面。

然而相对于发言的内容，她的口气倒是很随便，听起来也彷佛她对露西欧菈并不在乎的样子。虽说是远亲，但好歹也是亲戚地说。

电梯缓缓下楼，最后有点粗鲁地停止。

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湿。灯光只有两颗电灯泡，感觉很不可靠。

墙边排列有木制的古老置物架。一如刚才乌鲁丝娜小姐所言，上面摆放着保久食材与农业机具，另外还有已经淘汰不用的餐具、打扫工具以及油漆罐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莉莉忒雅，小心蜘蛛网。」

「朔也大人，你头上已经沾到一堆蜘蛛网了。」

在房间里看不到露西欧菈的身影。

我进一步仔细寻找，结果在房间深处的巨大锅炉后面发现一个古老的架子。摆在墙边的那个置物架看起来有朝旁边移动过的痕迹。

我试着伸手一推，发现那架子似乎有什么机关，不需要花太多的力气也能移动。

于是我把架子移开，探头一看。

从架子后面出现了一道楼梯，通往地下更深处。

「居然会有这样的东西……」

乌鲁丝娜小姐摇摇头。

「虽然不清楚用途……但或许是从前这里还当成隔离设施的时代所建造的秘密阶梯吧。」

费多一点也不犹豫地走下楼梯。我们也注意着脚下，跟在它后面。

楼梯呈现螺旋状，脚下的阶梯莫名潮湿。

就这么往下走了十公尺，不，应该有十五公尺。

眼前的空间总算变得开阔。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地底的自然洞窟。

「这里就是刚才照片中的场所！」

贝尔卡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裸露的岩壁上装有一盏一盏的煤油灯，微微照亮四周。

眼前是一片岩石区，深处则有大量积水。灯光照不到远处，因此也难以估计洞窟的规模与深度。

「有路径延伸到深处。去看看吧。」

到处有岩石露出水面，因此我们一块接一块地跳往深处。要是不小心滑倒，就只有落水的份了。

「嘿咻……乌鲁丝娜小姐？请问你怎么啦？」

我回头确认后方，发现我们一行人之中只有乌鲁丝娜小姐留在岩石区。

「你不过来吗？」

「呃不，我……」

她一瞬间表现出极度犹豫的样子后，自己主动把脚踏进了水中。

「乌鲁丝娜小姐？」

「因为我穿的裙子没办法像各位那样跳，所以直接涉水走过去就好。反正水也不太深的样子。」

「那是没关系啦。但你不会冷吗？」

「很冷，不过要是我滑倒只会给各位添麻烦……呀！」

话还没说完，她就在水中滑跤了。

「真是抱歉……」

啊，她好沮丧。

看来她对于运动没什么自信。

乌鲁丝娜小姐身上的衣服因为浸水而贴到身上，让她惊人的身材曲线很明显地浮现出来。

真是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摆啊。

不过多亏如此，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虽然还不清楚目的，但我们刚才出去外面寻找哈维的时候，露西欧菈肯定就是到这地方来。

而当时装义肢的露西欧菈也跟现在的乌鲁丝娜小姐一样，是直接涉水行进而不是跳岩石。

「结果露也像这样跌倒而全身弄湿，还受了伤啊。」

毕竟就算正常走路也会像现在的乌鲁丝娜小姐一样滑跤，装义肢又在赶时间的露西欧菈想必更容易跌倒吧。

这下也能解释她全身湿透的理由了。

「呃……你这样一直看着我……那个……」

乌鲁丝娜小姐忽然满脸通红。

糟糕！我顾着想事情就不小心盯着人家看了。

她紧接着似乎发现什么事情而伸出舌头。

「啊……这个，是海水呢。好咸。」

「海水？原来如此，这地方跟外面的海是相通的。」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结果已经走到前头的费多「看来是这样。」地做出反应。

「这地方就像是只属于大小姐的秘密花园是吧。还真是有气氛。」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伸手一指。

在前方──看见了露西欧菈的身影。

「露！」

虽然我如此呼唤，但她却没有回头。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朝着洞穴深处不知在拼命大叫什么。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景象的构图刚好就跟哈维拍的照片一样。

费多把头高高抬起，获得确信般说道：

「看来哈维就是从这里拍到她的。」

「我不认为露会轻易把外人招待到这个秘密场所。想必是哈维在洋馆内到处乱逛的时候偶然发现这个地方，自己进来的。」

「或者可能是他看见那孩子下楼到地下室，于是出自好奇心而偷偷尾随吧。」

我们继续接近，总算可以清楚听出露西欧菈在大叫什么了。

「……行！不行！快走！从这里逃出去！快点！乖乖听话呀！」

她用双手拍打着水面，似乎想要赶走什么。

（插图021）

对着什么看不见身影的存在大声要求。

就在这时，黑漆漆的海面冷不防地伴随水花隆起。

转眼间，那个存在从海面下露出脸来。

「拜托呀！古拉菲欧！」

从水底现身的，是一只身体应该有露西欧菈十倍大的白色生物。

啾哔哔哔──……

那生物认出眼前的露西欧菈后，发出尖锐而莫名感觉不太安定的──叫声。

就是当我们发现哈维的遗体时听见的那个歌声。

第二卷 第四章 这就是世界的规矩

〈露西欧菈的日记〉

我们的初次见面，就是在露发现了Acuario（水槽）的那一天。

虽说是Acuario，但并不是指这座宝瓶（Acuario）岛，而是遗留在房子地底下的一块天然洞窟。

那是脚的手术刚结束没多久，十二岁夏季某一天黎明前的事情。

因为祖父大人交代露要练习走路，所以这天露也一大早起床，在房子里到处走动，结果偶然发现了这个场所。

自从那天以后，露就把这地方叫做Acuario了。

这个圆顶状的广阔空间里有一大块海面，简直就像专属于露的水槽。

岩盘的一部分有小小的裂缝，清晨的阳光就从那缝隙照入洞窟中。

「好漂亮的地方！」

由于光靠医院的复健还没办法让露习惯走路，所以要走到水边花了好一段时间。不过要是坐轮椅，根本没办法到这种地方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场所呢？

是祖父大人移居过来的更久之前，这里还是医院时留下的地方？

曾几何时已经没有人再记得的场所？

不，那种事情，对于当时的露根本不重要。

总之，露巴不得快点看看水中！

当时露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于是露在水边坐下来，深呼吸好几下，挤出浑身所有的勇气。

毕竟对于出生以来从没有游过泳的露来说，把脸浸到水中也是第一次的尝试。

先讲清楚，露才不是什么胆小鬼。半夜要一个人去上厕所也没有问题，也能一个人把花圃的蜜蜂赶走呢。

呃，露是在跟谁解释呀？

总之，露尝试把脸浸到了水中。

可是水面下一片漆黑，并没有看到原本想像中那样美妙的世界。

真可惜。但毕竟在这么暗的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假如有更多阳光照进来，或许连海底的景象都能一览无遗呢。

「啊！」

尽管如此，露依然不死心地继续注视水中，便发现不时可以看到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鱼群的鳞片在闪烁！

光是这样，就让露感觉好像眼前看到一片广大的海底世界。

跟现在的露一样。没有脚的鱼儿们灵活地摆动着尾鳍，在水中自由穿梭的世界。

「可以看到鱼儿。这里跟外面的大海是相通的！」

就在这个时候，露听见了歌声。

虽然微弱，但感觉紧紧揪住露的心，不过又有点混浊的歌声。

露忍不住惊讶抬头，环顾四周。

仔细想想，露从刚才到了这地方就一直着迷于眼前这片海中景象，这时才回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观察过周围。

「是谁？」

露站起身子，凝视昏暗的空间。

结果──在岩石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漂在水面上，有如画作「奥菲莉娅」般只有身体的一半浮出水面。

露提心吊胆地慢慢接近，发现那存在的身体巨大得像一座小山，然后──白得像夏天的云朵。

「刚才是你的声音？」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听见露的声音，不过她「啾」地发出虚弱的叫声。

「啊！你身上都是伤呀……！好过分！」

她真的浑身是伤，周围的水也被流出的鲜血染成混浊的红色。

还有一把折断的鱼叉依然插在她的侧腹部。

是在哪里被渔夫追捕了吗？

还是跟其他生物打架？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露只能靠想像。但总之她看起来无法动弹的样子。

「你等等喔！」

露想想自己可以为她做些什么，最后决定先爬楼梯回到房子内，偷偷溜进厨房。

从厨房拿出冷冻保存的小鱼，用水桶装着，搬到地下。

只是这样来回一趟，露就变得全身是汗，也花了好多时间。

如果露可以走路走得更灵活就好了。

「来，吃吧。」

露轻轻把小鱼放到她嘴前。

可是她却始终不愿吃。

是不是因为露在看她的关系呢？那种心情露非常可以理解。像露也是，只要被祖父大人盯着观察用餐礼仪，就会忍不住停下叉子呀。

稍微想了一下后，露决定把拿来的鱼连同水桶一起放到水面上，暂时离开这地方。反正水桶就漂浮在她嘴边，而且地底湖不会起浪，应该不会被冲走才对。

那天吃早餐时，露一直感到坐立不安。

是不是会被祖父大人觉得奇怪？会不会被帮佣贝特伍德小姐骂？

祖父大人肯定不晓得地下有那个洞窟的事情。虽然也没有什么必须隐瞒的理由，但那时候的露满脑子只觉得关于那孩子的事情要保密才行。

露希望把这件事当成只属于露的秘密。

勉强把早餐塞进肚子，结束上午的教学后，露瞒着贝特伍德小姐又偷偷溜回地下。

紧张地探头看向岩石后面。

接着，露的脸上忍不住浮现笑容。

啾哔。

水桶被翻倒，里头的小鱼全部不见了。

从那之后，拿食物去喂她就成为露每天秘密的例行公事。

贝特伍德小姐好像没怎么注意到食材存量减少的事情。她说过自己年纪大了，最近变得很健忘。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

不过她依旧是个非常严格的人，露现在还是有点怕她。

言归正传，身体又大又白的那孩子迟迟不愿对露卸下心防。

肯定是因为她来到这里之前，在各种地方饱受人类追捕的缘故。

即便如此，随着日子渐渐过去，我们两人之间物理上的距离还是有逐渐靠近，而且她也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到了第二十天，她已经恢复到能够在地底湖缓慢游动的程度。

伤口也愈合了许多。

然而身体表面的伤痕一直没有消失，从看起来很旧的伤痕到新留下的伤痕都是。

「露帮你想好名字了。听好啰？从今天起你就叫古拉菲欧（伤）！」

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古拉菲欧已经彻底变得有精神了。

露由于每天要念书、学钢琴、练习走路再加上照顾庭院与顶楼的花，要做的事情很多，因此只能在特定一段时间去跟她见面。

尽管如此，有一天当露去看古拉菲欧的时候，她竟然把一半的身体都露出来躺到岩岸上迎接露。

更惊讶的是！她嘴上还叼着一块美丽的珊瑚。

该不会是要送给露的礼物？

是想要谢谢露喂过她那么多食物吗？

「谢谢！」

虽然可能有点大胆，不过露当时实在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古拉菲欧那张大脸。

从那之后，她一直都在Acuario。在露的身边。

这就是露和第一个朋友──古拉菲欧的邂逅。

自从认识古拉菲欧之后，露就变得好希望自己可以行动得更快、更敏捷。

好希望能追逐岛上的动物们又走又跑，有时候甚至高高跳起来。

如果可以，露也好想跟古拉菲欧一起在广大的海中游动。

虽然这或许是很虚渺的梦想，不过为了实现愿望，露必须比现在吃更多，更锻炼身体，变得更强壮才行。

□

「那是……虎鲸！是虎鲸呀！」

认出那影子的瞬间，贝尔卡大叫出来。

「好大只。将近有十公尺啊。而且那全白的身体……是白化症个体。」

居然藏了如此稀奇的存在──费多如此表示。

全白的虎鲸。那想必就是刚才第二张照片中拍到那只巨大生物的真面目。

「小露！很危险呀！我记得虎鲸是非常凶猛的生物……好像被称作海中的不良少年之类的！」

百合羽担心地这么呼唤。如果是「海中的流氓」我还听过，但「不良少年」这种讲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

「看起来应该不用担心啦，百合羽。」

至少那只虎鲸感觉没有任何打算攻击露西欧菈的迹象。

「古拉菲欧！不可以啦！」

不只如此，它甚至看起来想要一直陪在明明希望把它赶走的露西欧菈身边。

古拉菲欧──大概就是那只虎鲸的名字吧。

「……莉莉忒雅，你怎么想？」

「露西欧菈大人与古拉菲欧，那两位之间看起来非常心灵相通的样子。」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啊。」

「哈维先生来到这座岛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那只虎鲸吧。毕竟那是在世界上很稀有的白化症个体，大小又如此惊人。」

「……要是拍下照片拿去卖，应该会非常值钱……之类的？」

「又或者可能是身为一名摄影家的纯粹好奇心。不管怎么说，死人都无法讲话了。除了朔也大人以外。」

莉莉忒雅说得没错。

「古拉菲欧……这个傻瓜……」

到最后，露西欧菈似乎感到放弃地抱住古拉菲欧的身体，将脸颊贴上去。

「露……」

我代表现场的所有人，往露走过去。

「可以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吗？」

听到我如此搭话，露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该不会……就是想要包庇它？」

露虽然不讲话，但轻轻点头。

「师父……也就是说杀掉哈维先生的……是那只虎鲸……的意思吗？可是，它怎么办到的？」

百合羽这样的疑问也很自然。

「哈维先生可是被挂在洋馆的外墙上喔？难道说虎鲸是爬到小丘上面，把哈维先生挂到那么高的地方吗？」

「也许真的就是它挂上去的。」

如此回答疑问的，是莉莉忒雅。

「咦？真的？用走的？」

「百合羽大人，虎鲸是不会走路的。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它可能是把哈维先生的身体往上甩出去的。用它那个大尾鳍。」

「……用尾鳍？咻地甩出去？虎鲸能够办到那么厉害的事情？」

「可以的。我其实也只看过影片，不过据说野生的虎鲸能够把体重将近三十公斤的海狮弹飞到十几公尺远。虽然目前并不清楚它们那么做的目的究竟是狩猎行为的一环，还是单纯为了玩耍。」

「哇吓～……要是被那么大的力气弹飞，肯定吃不消吧。」

「这是由于现在得知了整起事件有牵扯到虎鲸才能够想出的推理，不过我认为这应该是让哈维先生变成那种状态的唯一方法。」

莉莉忒雅说着，用似乎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古拉菲欧，以及陪伴在它身边的露西欧菈。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静待露西欧菈说明。

也许是感受出这点，露西欧菈轻轻离开古拉菲欧，咬了一下嘴唇后，开口表示：

「……莉莉忒雅小姐说得没错。」

她的脸上带着放弃挣扎的表情。应该是因为明白自己和古拉菲欧已经在真正的意义上被逼到了无法再退后的海岸边吧。

「是古拉菲欧……把那位摄影师先生…………」

露西欧菈一时之间不敢再说下去，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开始说明起来：

「那时候，露知道了那位摄影师先生拍到露的义肢还有古拉菲欧的身影……当场拜托他把照片删掉……可是他不愿接受。他说自己一直到处寻找，这次总算才找到了。所以绝对不会删掉。还很兴奋地说，要拿给出名的杂志刊登……」

「一直到处寻找？果然哈维先生从一开始就是追着古拉菲欧来到这座岛的？」

「他说古拉菲欧是在世界各地海上袭击船只的白色恶魔。说这几年都销声匿迹了，但他还是靠着零碎的情报总算找到这里。」

听到露这么说，莱尔弹了一下手指。

「白色恶魔！这个称呼我也听过！原来如此，假如找出了传说中的食人虎鲸的下落，哈维就能一口气成为英雄了！那当然不管怎么拜托都不会愿意删掉档案啦！」

「所以你们为了照片的事情争执到最后，演变成动手事件了？」

听到我这么询问，露西欧菈伸手指向水底代替肯定。

「古拉菲欧看到露被推开，就突然从水底露出脸来。咬住摄影师先生的脚……从这里把他……拖进了海中。」

它是想要──救助露西欧菈吗？

当时恐怕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吧。哈维想必无从抵抗，而露西欧菈也没有法子可以制止。

「古拉菲欧就这样消失了踪影。从水中。」

「那后来露……你怎么了？」

「摄影师先生掉了东西。掉在地上的照相机，露马上捡起来跑到屋外。因为露想说古拉菲欧会不会是想要把摄影师先生赶出去，将他带到了岛外。毕竟这个地方从屋里连接到外面的海……」

「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古拉菲欧把摄影师先生的身体弹得好高好高。」

把人的身体像玩具一样弹飞十几公尺──陆地上不存在有生物能够办到这种事情。

「被弹飞的摄影师先生就这样刺到房子的鱼叉上……动也不动了。」

哈维先生以男性来说体格算是比较小，再加上被古拉菲欧咬住时失去了双脚，体重应该变得相当轻。

虽然这样形容感觉对死者不太礼貌，不过他当时肯定飞得相当高吧。

「见到那样，露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古拉菲欧竟然为了露杀害了人……这种事情……」

露西欧菈抱住自己小小的肩膀，身体不断发抖。

「可是，露很快下定了决心。露必须保护古拉菲欧才行。古拉菲欧杀了人的事情也好，她在这地方的事情也好……都要保密。」

「于是你在情急之中把照相机直接往海里扔了？」

「Sì，费多先生说得没错。但是原来露的力气不够大，让相机掉落到途中被岩石勾住了呀……真应该好好挑选丢弃的场所才对……」

想必由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她在心理跟行动上都没做好准备吧。

在那样的状况中，要一名十五岁的少女处理得完美无缺，那才真的叫强人所难。

「后来为了让人以为摄影师先生逃出了这座岛，露跑到码头把船放掉了。摄影师先生的行李也都丢在船上……然后因为下起雨来，露赶紧回到房子内，到摄影师先生的房间……留下纸条。」

她或许就是在这段过程中想到伪装成哈维看见受人害怕的赛莲，当作他突然离开这座岛的理由吧。

「摄影师先生的身体……露本来想要事后偷偷藏起来……可是光靠露一个人没办法从那么高的地方把他放下来。而且紧接着暴风雨就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不……起。」

「原来全部都是你伪装出来的。在我们被带到客房，然后在餐厅互相认识的那段期间──」

「因为午餐时间乌鲁丝娜有事先告诉过露，所以露赶紧回来打理仪容，坐轮椅去跟大家见面了。露当时好紧张，想说自己在喘气，会不会被人觉得奇怪。」

「原来如此。那时候露的脸那么红不是因为看到人多紧张，而是因为拼命到处行动过的缘故。」

「露好害怕。又害怕，又不安，心情好难受。但就算这样……露还是想要保护朋友。」

保护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大小姐……」

「对不起喔，乌鲁丝娜。」

「请不要道歉！」

乌鲁丝娜虽然从刚才就一直待在我们后面压抑着情绪，不过听见主人对她道歉就终于忍不住大叫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站在大小姐这边呀！」

「……Grazie（谢谢）。」

观望那两人的互动之后，莱尔彷佛在整理事件的经过般说道：

「呃，也就是说到头来杀害哈维的根本不是房子里的任何人，而是虎鲸做的事情。然后露西欧菈只是想要袒护自己的朋友──就是这样吧！」

简单归纳起来就是如此。

「这样要算是什么罪呢！我有点无法判断啊！毕竟我对宝石之外的事情是一窍不通！」

「至少我并不打算对露的罪多说什么。」

「那么就是说……事件就此解决了……是吗？是吧？」

百合羽如此询问，并左右转头寻求其他人的同意。

「来吧，露。快点到岸上来。」

我小心不要刺激到古拉菲欧，缓缓靠近露西欧菈。

「你一直浸在水中会冷吧。」

说着，我对她伸出手。

结果露西欧菈带着欲哭无泪的笑脸回应：

「露的脚感受不到什么冷热。朔也知道吧？」

「我讲的不只是身体啊。」

「……朔……」

短短一瞬间，露西欧菈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她立刻憋住，最后紧闭眼睛深深点一下头，把手伸过来──

就在这时……

古拉菲欧突然像在警戒什么似地扭动它巨大的身躯，溅起水花。

「怎、怎么了！」

我赶紧压低身子，观察状况。

「老、老师！大家！下面！有东西从水底冒上来了！」

贝尔卡指着地底湖的中央如此大叫。

与此同时，难以区别究竟是耳鸣还是地面震动的声响充满整个洞窟。

一大片水面隆起。

某种黑漆漆的东西从水中隆隆冒出。

体积远比古拉菲欧还要巨大。

那玩意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冲出水面，再缓缓倒下。

飞溅的大量海水把我们全身都弄湿了。

现身于水面的是个流线型的钢铁物体──

那是──巨大的潜水艇。

被那模样吓到的古拉菲欧有如替换位置般沉入海中深处消失了。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呀！」

乌鲁丝娜小姐发出颤抖的声音，抬头仰望那艘突然出现的潜水艇。

船体上方的圆形舱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现身的──不，不只是单纯现身而已，是豪华灿烂地现身的是──

「贵安呀，朔也。」

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

另外有两名女性伴随在她左右，是以前我在绯红剧院也看过的那两位部下。

「因为你来得实在太慢了，所以人家干脆主动来找你玩啦。」

「咦！那么这女孩就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吗！老、老师！冷静点，贝尔卡。对方可不是你哭爹喊娘就会安慰你的家伙。」

「哎呦，夏露才想说那只狗怎么好眼熟，这不是费多吗？原来你还活着。」

「倒是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成长啊。到处各个地方都是。」

「吵死了这个笨蛋。笨狗。」

我还想说夏露蒂娜会如何高雅地反击费多，结果意外地只是单纯辱骂而已。

「要是你再有失礼的发言，小心夏露把你沉到钞票大海中喔。」

「你、你们刚才……说了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吗！难道这位少女……就是新闻上报导的那个越狱犯！」

莱尔感到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

「夏露……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座岛……」

疑问还没讲完，我就自己察觉了答案。

「原来如此……是这个啊。」

我从口袋中掏出来的，是夏露蒂娜给我的那支手机。

「嗯，就是那个。它会显示出瑞吉蕾芙的位置对不对？那么夏露能够反过来掌握你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吧？」

「然后你就专程在这种暴风雨中搭潜水艇（那个玩意）跑来接我了是吗？」

「你不晓得吗？海底才没有什么暴风雨喔。话说回来，朔也，难道你是因为这场暴风雨被关在孤岛上了？直到暴风雨过去之前，谁都不出去？谁都无法出去？啊哈！」

夏露蒂娜对我们一个人一个人投以视线，彷佛在嘲弄、糟蹋这个场面、这个状况般，可爱地笑了起来。

「那么如你所见。孤岛模式？那种东西，夏露只要呼吸一瞬间就能轻易突破了。」

就是这个。这种脱离常轨的感觉。越离常识的氛围。

这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能够让稳固建构且即将获得解决的悬疑谜团轻易崩坏。

「朔也同学，她跟你究竟……是、是什么关系？你们认识？」

「莱尔先生，很抱歉，要说明请等一下再说。这个事态发展对我来说也是有点、相当、非常出乎预料啊。」

老实说，我现在完全没余力做说明。

「朔也大人。」

「我知道。现在要是做错选择，状况就会变得无比棘手。莉莉忒雅做好保护大家的准备。」

「明白了。」

决定出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心里做好觉悟后，脑袋也总算冷静下来了。

「朔……」

「你放心。」

我把露西欧菈从水中拉上岸，并挺身站到夏露蒂娜眼前。

「然后呢？你现身是为了亲自把我们带去瑞吉蕾芙吗？用那艘自家潜水艇？」

「本来……夏露是抱着那种打算没错啦。」

潜水艇与岩岸间架起一道桥之后，夏露蒂娜渡桥来到岸上。

「但夏露现在改变心意了。这里是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对不对？那个画家埃利赛奥·德·西卡的秘密藏身处对吧？」

她露出一脸「这种程度的事情自己当然知道」的表情。

「那么他本人呢？在上面吗？夏露想跟他打声招呼。」

「埃利赛奥大人……已经过世了。」

乌鲁丝娜小姐对于夏露蒂娜的要求如此回应后，夏露蒂娜立刻「哎呦」一声可爱地把手放到嘴前。

「原来他过世了？虽然是在『上面』没错，但原来是天堂吗？那真可惜。不过，果然如此呀。毕竟这几年业界中就流传着他已经死亡的谣言，夏露也猜想到可能真的是那样。但那也无所谓，反正夏露有兴趣的是他的作品。」

她带着那两名危险的部下，来到我眼前。

「夏露有听过传闻喔。据说埃利赛奥遗留下来传说中的处女作就在这里。」

「处女作？」

不是遗作？

我稍微瞥眼看向露西欧菈，但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夏露本来就想说哪天有机会要来这里买下那件作品，这次也是刚好。就趁这个机会让夏露欣赏一下吧。」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莱尔这时大叫。

「要说到埃利赛奥的处女作，就是『女性与夜晚』！现在是由卡达的一名资产家所有啊！」

「那是表面上的说法吧？夏露讲的是真正的处女作。」

「你、你意思是说还有没有被发现的作品吗？要、要是真的有那种东西，你就要买下来？别开玩笑了！从艺术价值来想，那绝对不是用钱可以买的东西！回去！搭你那艘引以为傲的潜水艇给我回去！一路好走！」

「这男人可真吵。什么时候要怎么离开这里都是夏露自己决定。你知道吗？这就是世界的规矩呀。明白？」

「那种乱七八糟的规矩不成立！」

面对提出这般夸张理论的夏露蒂娜，百合羽勇敢地开口驳斥。

夏露蒂娜看向这名突然挺身反驳自己的少女，霎时露出呆滞的表情。

不过──她很快又开心微笑，拍起手来。

「哎呦，哎呦哎呦！夏露还想说是谁呢，这不是大名人吗！」

「你知道百合羽？」

「那当然。夏露很喜欢那孩子的演技呀。她是个出名的女演员呢。」

「人家才不是什么大名人！那种话，我要绑上蝴蝶结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百合羽这反击可真漂亮。确实，「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这个头衔在全世界恶名昭彰啊。

「大小姐，那家伙教人不爽。Kill（毙）掉吗？Kill（毙）掉她吗？」

「不～行。阿尔特拉，你安静点。嘘～」

夏露蒂娜如此管教那位异常凶暴的部下后，轻轻举起一只手。

在那暗号下，原本停泊在湖中的潜水艇动了起来，开始沉入海底，转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你想做什么？」

「夏露只是把已经不需要的玩具收起来而已。今晚夏露要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夏露这个『罪犯』要留下来『住房』的意思啦。」

她到底在讲什么？

「接下来，让夏露也加入你们的游戏吧。」

「游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在这时，洞窟中忽然响起近乎尖叫的声音：

「大、大事不好了！喂！」

回头一看，是卡蒂亚急急忙忙地从阶梯冲下来。

「怎么啦！大事不好的是这边啊！」

莱尔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现在地球上有哪里的状况比这里更糟啦……！」

卡蒂亚似乎没有余力察觉现场异样的气氛，脸色苍白地大叫：

「德米特里他……德米特里他……！」

「德米特里怎么样了啦！」

「他被赛莲杀掉了！」

这样象征性的一句话在周围反覆回荡。

到最后剩下的是教人难受又无从言喻的沉默。

被赛莲杀掉了……？

事件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

杀害哈维的是古拉菲欧，然后一切的伪装工作都是露西欧菈做的──

可是现在竟然又出现受害者？

到底怎么回事？

这座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这个夜晚──

「哎呦，看来派对还没结束的样子呢。」

还要继续吗？

「那真是不错。」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只有夏露蒂娜开心地笑了起来。对于她那样放肆到极致的态度，贝尔卡忍不住谴责：

「哪里不错了！假如是真的，就代表岛上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呀！」

「孤岛上的杀人事件对吧？夏露真是挑了个最棒（marvelous）的时机来呢！」

「一点都不marvelous！现在发生的可是杀人事件！管你什么传说中的作品，这下才没有余力去找那种玩意啦！」

「是这样吗？」

「没错！只要我这名侦探费多的助手还在……」

「那就必须请侦探先生快点解决事件啰？」

夏露蒂娜说着，对我使了个眼色。

「嗯～……可是夏露明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到杜拜去呢。朔也，可以尽速解决掉吗？」

「你当侦探是什么？可不是什么外送披萨啊。」

「什么嘛。你拿出干劲来呀。」

怎么会有人如此唯我独尊。

正当我不禁傻眼的时候，夏露蒂娜彷佛想到什么有趣的点子般敲了一下手心。

「对了！要不然就让夏露帮你提起干劲吧。」

「很抱歉，用钱可引诱不了我喔。不是我要自夸，但我完全没有花钱的才能啊。」

「你讲这种话都不会觉得悲哀吗？但夏露不是那个意思。完全不是。」

「那你到底是……」

夏露蒂娜对身旁的卡尔密娜窃声说了些什么。结果卡尔密娜拿出一台小型的通讯装置，送出某种讯号。

「喂，你这家伙做了什么？联络对象是刚才那艘潜水艇吗？」

「正确答案，费多。等一下给你骨头吃喔。」

这位身穿大红色礼服的怪盗彻头彻尾地挑衅着我们。

她接着故意放低声量，只让我、莉莉忒雅以及费多和贝尔卡听到：

「夏露对停在海上待命的潜水艇发出了指示：明天早上六点，对这座岛发射战斧飞弹。」

「你说什么！」

「先讲清楚喔，一度下达的指示可不会轻易变更。除了夏露讲的话以外，绝对无法改变。」

「夏露……！」

「夏露帮你们设定好时限（time limit）啰。好啦，这下是不是就有尽速解决事件的理由了？」

为了催促推理而发射飞弹──？

思考方式简直是疯了。

「而且这样也为推理解谜添加了恰到好处的刺激感不是吗？」

「你刚才说过自己也要留在这里过夜吧？你这样是让自己跟部下也身陷危机啊。」

「没错。」

她一副理所当然地表示肯定。

「……而且在这座洋馆中搞不好还有你想要的那幅埃利赛奥的处女作不是吗？要是让飞弹一轰，那东西也会跟着完蛋啊。」

「所以说，朔也。」

我忍不住逼近质问夏露蒂娜，却反被她揪住耳朵如此耳语。距离近得几乎要咬到我的耳朵了。

「你会努力加油，在明天早上之前解决掉事件对不对？会解决谜团，收拾状况，拯救大家对不对？嗯？」

这样一来房子和作品都能平安无事啰──夏露蒂娜如此表示。

她是认真的。

她的声音中没有吓唬或骗人的成分。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彷佛把自己的性命都当成赌注，抱着游戏心态对我提出了这场绝命对决。

现在时刻晚上八点。

距离时限（time limit）只剩十个小时了。

（插图022）

第二卷 后记

对您而言，悬疑小说是什么呢？

为了哪一天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我想预先准备好一个巧妙回答，结果想出了「悬疑小说就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游乐园」这样一句话。

重点是我明明没有会被任何人询问这种问题的预定。

还真是了不起的志气是吧？

游乐园是一种跟日常生活隔绝的场所。

如果在那样的场所只有自己一个人，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觉得「好愉快！」的同时，是不是会有一丝莫名寂寞、不安的感觉呢？

那样兴奋与孤独绝妙融合的感觉，对我来说非常舒服。

暂时忘却现实生活，能够一个人埋头解谜，气氛满点的玩耍空间。

「这就是对我来说的悬疑作品。」

如此表示的作者，为了执笔小说又再度消失在繁华的街中──

深夜时分，这样的节目旁白在我脑海中播放。

真是有趣的感觉呢。

好啦，作品来到第二集了。

像这类的作品会不会成为系列连载，虽然有时候也决定于时机运气的好坏，不过既然现在这样出版了续集，我想应该多多少少表示第一集获得好评，因此我老实说感到很开心。

至于获得好评的理由当然不用说，要归功于りいちゅ老师出色的插画。

朔也那一张张讨喜的表情。

莉莉忒雅的柔软清廉。

全都是我的宝物。

真的非常感谢。

（对了对了，据说竟然连漫画版都要开始连载了。请静待后续消息吧。）

第二集的内容中，笔者同样写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讲白了，这就像是自己想读的悬疑推理小说自己写的感觉。

我想这次应该也为读者们提供了一段舒畅的谜悦，不过也希望各位能够享受到舒服的孤独。

孤独──在游乐园的部分也提过呢。

毕竟现在是让人想装装酷，没事就讲着孤独孤独的季节啊。是冬季啊。

啊，请等一下。别傻眼掉头。

请不要放弃我。

稍微再陪我聊一下吧。

要说到为什么孤独，毕竟读书本来就是一种孤独的行为，是属于个人的体验──这么说当然也没错。但更重要的是，悬疑推理比起其他类型的作品更加忌讳所谓剧透的行为。

换言之，就算读完作品也很难跟别人分享心得。

因此读者即便读完作品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也必须把真相留在自己心中，不能把作品中的诡计向别人透露、与别人分享，只能自己静静地一个人笑。

这样的心境会伴随某种焦急、刺麻与难耐，然而这种感觉其实也令人感到舒服。

这就是所谓舒服的孤独了。

是不是明白了呢？

不好意思。这样的思维或许有点变态吧。

诸如这类的剧透行为，长年来都是悬疑推理界的一大问题。然而仅限于本作，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尽情据透的。

那就是『侦探会被杀掉』。

是不是很划算呢？

假如遇到朋友询问这部作品写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就请这样给对方剧透一下吧。

（插图023）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画廊岛杀人案 ─后篇─ 第五章 朔也大人并没有弹钢琴的嗜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菜鸟侦探的我──追月朔也，以及助手莉莉忒雅。

英国最强侦探犬费多及其助手贝尔卡。

然后跟着一起跑来的新人女演员兼我的徒弟──灰峰百合羽。

我们一行人在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的恐怖邀约下，从东京出发了。

不用说，这将是一趟充满各种危险的旅程。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郑重回绝邀约，但我想知道，至今连生死或下落都不明的老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为了获得资讯，这趟危险之旅不得不成行。

旅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地中海的夏露蒂娜私人岛屿，瑞吉蕾芙──

然而就在前往途中，船只故障加上暴风雨阻挠，让我们漂流到了宝瓶岛──又称画廊岛（Galleria isola）上。

暴风雨中的孤岛──但愿什么事情都别发生。

或许因为心中想着这种事情的缘故……

事件发生了。

首先，来到岛上参访的摄影家哈维的遗体被发现，而且是以极为骇人的状态。

以此事为开端发生了各种事情后，隐藏的真相被摊到阳光下，事件也顺利解决了。

然而，将侦探困在其中的暴风雨孤岛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解放猎物的。

□

「德米特里被赛莲杀掉了！」

卡蒂亚·柴伐蒂尼一来到地下便铁青着脸如此大叫。

「你说德米特里吗！」

卡蒂亚的儿子，讲话爱嘲讽的德米特里。

竟然──被杀了？

「在西馆的三楼！血……流了好多血……！」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莱尔当场发出比平常还要大分贝的声音。

「居然被杀了！」

「等、等一下呀！被赛莲杀掉是什么意思？不是刚刚才证明过赛莲的真面目是古拉菲欧吗！没错吧？」

贝尔卡抱着头看向我，然而我自己也是脑袋极度混乱。

不过──这么说来，从我们准备出发搜寻哈维时就没见到德米特里的身影了。

当我们在露西欧菈的房间喧哗的时候，他也没有现身。

「古拉……菲欧？我不知道你在讲谁啦，总之这边出大事了！别管那么多，快点过来看呀！」

卡蒂亚对于贝尔卡的发言不耐烦地怒吼回应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们通通拉上楼了。

爬上阶梯回到地下室，再搭进电梯中。

夏露蒂娜和她两名部下也一副理所当然地坐进电梯中。由于人数变得比刚才下来时还要多，电梯内空间感觉很狭窄。

「我想说大家吵得那样闹哄哄的，那孩子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就跑去德米特里的房间看一下，发现他不在……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到处寻找，发觉连接走廊的门开着……于是我跑到西馆去找那孩子……结果就！」

卡蒂亚一秒钟都不愿浪费似地开始说明起当时状况。

而在说明途中，我稍微瞥眼瞄了一下夏露蒂娜。

像这样排在身边重新观察起来，就觉得她的身高比莉莉忒雅还要矮，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

夏露蒂娜说她是为了寻求埃利赛奥·德·西卡的作品，而决定留在这座画廊岛上。

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埃利赛奥真正的处女作──假如真有那样的东西，价值肯定非常可观吧。

话说回来……

这么纤细娇小的女孩子，竟然会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这女孩究竟是经历过怎么样的人生才会成为大富豪怪盗（Celebrity），背负了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这样脱离常轨的罪名？我实在难以想像。

虽然难以想像，不过如今我已能亲身体会。

这家伙毫无疑问就是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要不然，她不可能做出命令潜水艇发射飞弹轰炸洋馆这种指示。

飞弹发射的预定时间为明早六点，据说夏露蒂娜命令潜伏于海中的潜水艇会毫不留情地发射飞弹。

届时究竟会酿成多严重的伤害，根本无法估计。

不分被害人或凶手，既非杀人事件也没有什么诡计。全部都会一并被炸飞，埋没在瓦砾堆下。

我必须在那之前解决事件，说服夏露蒂娜──或者让她感到满足才行。

就在这时，我们不经意对上眼睛。

她或许也在想事情，抑或脑袋正在放空，既没有在瞪我，也没表现出嘲笑，而是一副想说「真令人期待呢」似地对我露出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小女孩。

别这样，不要让我看到那种表情。

既然是个大罪人，最起码也表现得像个恶魔吧。

「……话说，这些女孩子是谁？她们原本就在吗？」

卡蒂亚如今才发觉夏露蒂娜一行人的存在，窃声询问。

「呃……这位是大富豪家的千金，由于在搭船旅行途中遭遇暴风雨，所以漂流到这座岛上的样子。」

我如此告诉卡蒂亚，掩饰过去。

关于轰炸岛屿的事情，我决定暂时隐瞒这座洋馆的人物以及柴伐蒂尼一家人。

（插图009）

毕竟现在就算告诉她们这种事，也只会制造不必要的混乱和恐惧而已。

我们现在光是被困在无路可逃的暴风雨之中面对杀人事件，就已经很够受了。

□

一如卡蒂亚所言，通往连接走廊的门被开锁了。

我们也确认一下钥匙保管箱，没看到连接走廊用的钥匙。

「乌鲁丝娜小姐请和露一起待在房间里。」

「……我明白了。来，大小姐，这边请。」

「可是、那个……」

露西欧菈动着发青的双唇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她的脸色几乎呈现苍白。毕竟她好一段时间只靠义肢勉强到处跑动，又经历那段漫长而辛酸的自白，会感到疲惫也是必然的吧。

再加上，那女孩此刻正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承受自责之苦。

「各、各位请小心喔。」

我们让露西欧菈与乌鲁丝娜小姐留在东馆，其他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西馆。

连接走廊的长度相当短，不消十步便能碰上另一头的门。

我走入馆中，点亮手电筒。

西馆里满是灰尘与湿气。

走廊墙壁上挂有一张又一张老旧的画布，其中好几张都被画刀之类的东西划破。

想必每一张都是埃利赛奥遗留下来的东西吧。

这个地方堆积了埃利赛奥身为画家的大半人生故事与苦恼。然而现在我们要是不想想办法，再过十个小时之后这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与东馆不同的是，西馆没有电梯，要前往上面的楼层只能利用楼梯。

楼梯虽然在南侧与北侧各有设置一道，然而南侧的楼梯也许是年久失修，从途中就崩塌了。因此我们不得不特地绕远路，从北侧的楼梯上楼。

「就在这边！快点！」

不久前还在喝红酒的卡蒂亚，如今脸色已变得彻底发青。

在昏暗的光线中一边注意脚下一边爬楼梯，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

「就在那间房间……」

我们一爬上楼梯顶部，卡蒂亚便伸手指向朝南侧延伸的走廊最深处的房间。

那房间的房门敞开着。

我走近门口，窥探房内。

房间里相当幽暗，一盏灯都没打开。似乎是老旧的电灯已经烧坏了。

于是我靠着手电筒的光线进入房中。

房内可以看到上面空无一物的小型木制画架以及看起来老旧不牢靠的铁管床架，上面铺有没包着床单的单薄床垫。另外还有已经干枯的老鼠尸体倒在地板角落。

在这样一间房间的中央地板上──有一滩鲜血。

房间深处的窗户玻璃遭打破，被雨淋湿的窗帘在强风中激烈摆荡。

光看一眼就知道，这情景绝不正常。

我靠近观察，在血滩旁边发现连接走廊用的钥匙──以及一条眼熟的橘色布料。

捡起来一看。

「……是德米特里的领巾。」

连接走廊的钥匙也掉在一旁，但四周看不见最关键的德米特里身影。整间房间只充满来自屋外的暴风雨及海浪声响。

「卡蒂亚小姐，德米特里在哪里？」

「看、看不到他的身影。可是光看那滩血就能知道了吧！」

的确，这出血量绝不寻常。再怎么估算，少说也有受重伤的程度，搞不好是致命伤。

卡蒂亚用发抖的手指向窗户。左右对开的窗户都往外敞开，破裂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那孩子肯定是遭到袭击后，从那窗户被带走了！」

斑斑血迹从血滩一路朝着窗户延伸。

「从窗户……？」

推出去的吗？

我注意不要被碎玻璃割伤，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窗户一看。

「哇噗！」

结果打在房屋外墙上的风顺着墙壁以猛烈劲势由下往上刮起，害我被吓了个正着。

在强风中，我皱着眉头拿手电筒往下照确认，然而没有任何东西掉落在下方。毫无收获。

我只好梳着被吹乱的头发，离开窗边。

莉莉忒雅则是蹲在那滩鲜血前，确认血液的状态。

还没有开始凝固，是比较新鲜的血液。

然后──

「莉莉忒雅。」

「是。」

有某人利用那滩连凝固都还没开始凝固的鲜血，在地板上留下了文字。

Siren

「是被害人（德米特里）留下的讯息啊。」

费多把鼻头从我腋下钻出来，如此说道。

「卡蒂亚小姐之所以会提起赛莲，原来就是这个理由。」

接着，贝尔卡也有样学样地把脸从莉莉忒雅的腋下钻到前面来看。

「赛莲吗……可是光靠这点根据就说是真的有传说中的生物从海中冒出来杀人，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这讯息会不会其实另有含意呀？」

对于贝尔卡这样单纯的疑问，卡蒂亚当场勃然大怒。

「这可是那孩子在临死之际留下的讯息喔？在那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还特地留下什么拐弯抹角的提示！又不是什么推理小说！若真要做那种事，干脆直接把真凶的名字写下来不就好了！」

这么说的确也有道理。

假如是小说中发生的事件，作者可能为了增加解谜的复杂程度而使用宛如暗号的讯息当成所谓的死亡讯息。但很遗憾，我们这是现实世界。

然而，被害人若遇上无法直接确认凶手长相或名字就断气的状况，也是有可能留下凶手的特征或与凶手有所关联的话语。

由于我本身有过经验，所以我自认对这方面的心理应该会比其他人来得瞭解。

然而假如真是那样，就代表德米特里是被令人怎么想都是赛莲的人物给袭击的意思了。

「好了，虽然现场找不到遗体，不过关于犯案凶器……」

我抬头左右张望。结果莉莉忒雅站起身子，伸手指向摆在房间入口旁边的小桌上。

「会不会是使用了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

我起身确认一下，桌上没有什么东西。只能看到积在桌面上的灰尘。

不过莉莉忒雅发现的并非凶器本身，而是留下的痕迹。

「啊，只有这一块没有灰尘堆积。会不会是摆放过花瓶之类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姑且不论究竟是花瓶还是其他东西，总之凶手应该就是把原本摆在这里的东西高举起来，砸向德米特里先生的吧。」

假设凶手真的是赛莲好了，那样传说中的恐怖存在会利用什么高举花瓶砸人这种现实的手法吗？

总觉得赛莲应该会用诅咒杀人、撕裂身体或吸食鲜血之类，其他的杀人方式吧？

不，毕竟我没亲眼见过，所以也无法断定赛莲究竟会使用什么攻击方法就是了。

「在房间里也看不到凶器啊。」

费多说得没错。

这里原本是一间几乎没摆什么东西的空房间，而我们不消多少时间便能确认这点了。

「搞不好连凶器也一起从窗户被丢到外面去啰。」

以方位来说，这房间窗外就是一片大海。假如把凶器从三楼这扇窗户往外丢，毫无疑问会被丢进底下波涛汹涌的海中。

「此刻凶器早已被大浪吞没，完全销毁了证据……是吗？」

我如此呢喃的同时转头看向费多，发现它不知为何把前脚踏到床上，似乎在确认什么事情。

「怎么了？」

「这里也没有积灰尘。」

「你说床上？」

「我稍微去调查一下。啊，等等我呀，老师！」

费多说着，迳自离开了房间。

虽然我不清楚它究竟抱有什么想法，但我就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莉莉忒雅，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德米特里，应该是在我们为了寻找哈维先生，而打算出门到洋馆外面的时候对吧？」

「是的，我记忆中当时大约是下午六点。」

「后来直到我们在地下空洞处理着各种麻烦事的时候，都没有人再见到他的身影就是了。时间上算起来应该前后刚好一个小时左右吧？」

「但是朔也大人，当大家从屋外回来之后，除了德米特里先生以外的所有人都有聚集到露西欧菈大人的房间。因此至少可以说，我们从外面回到屋内以后，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了。」

「啊，确实可以这么说。那么有可能犯案的时间，就只有我们在屋外到处找人的那段期间了。」

意思说当我们为了露西欧菈的事情搞得人仰马翻的期间，德米特里早已在台面下被人杀害了。

「若这样讲，当时有可能犯案的人物不就是──」

我故意没有继续讲下去，无言地对莉莉忒雅使眼色。

当时留在洋馆内的人物只有露西欧菈、伊凡与卡蒂亚三个人。

其中比较可疑的是伊凡，以及自称第一发现人的卡蒂亚吗？

不，但卡蒂亚是德米特里的母亲。而且当时她跑来向我们告知德米特里的事情时脸上害怕的表情，我不认为是演技。

「我们出门去寻找哈维先生的时间……前后顶多五分钟，估算得再久应该也只有十分钟而已吧？」

「是的，而凶手就是在那段期间爬着西馆昏暗的楼梯到三楼杀害德米特里，隐藏遗体后又立刻下楼回到东馆──的样子。」

「西馆没有装电梯，南侧的楼梯又崩塌，让人必须绕远路。这样时间上算起来……很紧迫啊。」

「而且要在不晓得我们何时会从外面回来的状况下执行这些行动，对凶手而言可说是有点冒险呢。」

我们思考得越是深入，就变得越搞不懂犯案的手法了。

试着稍微改变一下思考方向吧。

「说到底……德米特里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到西馆来？」

我自言自语般如此呢喃后，莉莉忒雅也做出沉思的动作。

没错，我们并不晓得，德米特里甚至特地去拿钥匙开锁也要到西馆来的理由。

「假如没什么目的就应该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才对。而且还是希望尽可能自己一个人过来的目的……」

「会不会是……要寻找什么东西呢？」

或许被我传染了，莉莉忒雅的语气也变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原来如此。找东西啊──感觉有可能喔。

「啊。」

也许是让思考方向稍微转弯的方法奏效，我稍迟才想到自己还有没检讨过的可能性。

有，若只论可能性，不是还有其他嫌疑人吗？

「朔也大人……？」

我转身背对一脸讶异的莉莉忒雅，走回房间的出入门口。

然后到房间外，走向背靠着走廊墙壁从容不迫地观望事态发展的女孩──夏露蒂娜，站在她面前。

而她也没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态度，抬头望向我。

「怎么啦？你想邀我这朵壁花到舞池中吗？」

「夏露，你是什么时候登陆这座岛屿的？」

「就在刚刚呀。你不是在地下空洞也看到了？朔也，你还好吗？总不会脑细胞出了什么问题吧？」

「对，我有看到。但那样足以证明当时就是你们第一次登陆吗？」

「你的意思难道想说，夏露们其实在那之前就偷偷登陆到岛上，偷偷进入房子里杀了人吗？」

「我只是在讲可能性的问题。只要靠你那艘潜水艇就随时都能突破孤岛模式从外侧来访。这可是你自己讲过的话喔？所以──」

「并没有那种可能性。这座岛屿周围没有其他能够让潜水艇打横靠岸的场所。再说，要那么凑巧不让你们所有人撞见身影，往来西馆和东馆之间杀人。你觉得这种事情有可能顺利办到吗？」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只能闭嘴了。毕竟关于这点其实我自己已经检讨过，因此终究只是站在可能性的角度上问个话而已。

「而且顺便再提醒你一点：夏露可是什么动机都没有喔。」

「你想主张没有动机就不会犯罪吗？身为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的你要讲这种话？」

「喂，浑蛋！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这个浑蛋加三级！」

我们交谈到途中，冷不防地有一名高䠷女性插入我们之间。

是夏露蒂娜的部下之一，我记得好像被称作阿尔特拉。

「你少在那边嚣张，还怀疑咱们家的大小姐！看我把你的左右脑对调位子，让你连弹个钢琴都没办法好好弹！」

阿尔特拉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侧头部伸过来，真是有如野兽般的凶猛性与迅捷度。

然而很幸运的是，那招吓人的手刀在快要击中我太阳穴时惊险偏开了。

「朔也大人并没有弹钢琴的嗜好。」

是莉莉忒雅用她白皙的一只脚把阿尔特拉的手刀往上踢开，偏移了对方的攻击轨道。

或许因为没料到自己的攻击会被挡下，阿尔特拉缓缓转头。交互看看自己被弹开的手臂以及莉莉忒雅的脚之后──笑了。

「呀哈哈。搞啥呀，这不是有个可爱的家伙吗！太棒啦！我诅咒你～！大小姐！可以在这边开打吗？」

「不～行。难得大家都在愉快解谜，要是让阿尔特拉搞起一场没有动机也没有玄机的杀戮行动，不就全部糟蹋掉了吗？」

「怎么这样～！」

即使遭到主人管教，阿尔特拉依旧无法放弃和莉莉忒雅交手似地耍起任性。

（插图010）

「你就安静一点吧。」

「要不然，要不然这样吧！我会乖乖待着，所以等一下拜托你做『那个』吧，大小姐。好久没做了！」

「什么，你又来了？才不要呢。上次才刚做过不是吗？」

「什么上次！都已经二十四天前了！拜托你啦！有什么关系嘛～！这次要比上次再慢一点……」

「你笨呀！不要在这种地方讲到细节啦！」

阿尔特拉不知准备讲出什么话，忽然被夏露蒂娜慌张捂住了嘴巴。夏露蒂娜的脸上还明显羞涩泛红。

「唉……好啦，我知道了。夏露会帮你做啦。真受不了。」

「太棒啦～！」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看来最终是夏露蒂娜被折服了。阿尔特拉像个小孩子般开心弹跳起来。

「太、太不公平了！竟然想要一个人独占那个！大小姐……呃，我……那个……」

「卡尔密娜！连你也要呀！拜托你们别再讲话了行不行！」

她们说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啊？

夏露蒂娜一行人之间的关系性越听越扑朔迷离。

「就是这样，这次老娘放过你吧。你叫啥？」

「本人名叫莉莉忒雅。」

「我叫阿尔特拉，下次我就毙（Kill）了你。」

「这样呀。」

莉莉忒雅即使听到阿尔特拉的威胁台词，也丝毫不为所动。

唉，莉莉忒雅处变不惊的胆识真的令人佩服。多亏有她，让我们勉强撑过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危机状态。

「真受不了，我才离开一下下，这里就变成了什么罗马竞技场吗？」

正当我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费多与贝尔卡回到房间来了。

「你们跑去哪啦？」

「隔壁，隔壁的隔壁……我调查了一下这边的几间房间。」

「其他房间？对、对呀！听你这么一说，尸体的确有可能被隐藏在其他房间里呢……！」

「不对。」

卡蒂亚虽然领会费多的意图而点点头，但却遭到费多本身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不、不是那样吗……？」

「我原本也是那样想，所以赶紧去把这层楼的其他房间全都看了一遍，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果然，遗体消失了。

「我就说没有那个必要了。怎么这样～人家好努力的说。咳，老师的意思是，它想确认一下床铺的状况。而根据调查的结果，它说关于被害人消失之谜，它想到了一项假说。」

如此说明的贝尔卡不知为何抱着一条白色床单。

「你说什么？」

这可是不能放过的重要资讯。

「意思说凶手让德米特里从这房间消失的手法已经知道了？」

「别急，只是假说啦，假说。不过利用这个方法就有可能办到了。贝尔卡。」

费多一声令下，贝尔卡将她拿来的床单大大摊开。

「这是从隔壁房间的床上拆下拿过来的喔～」

贝尔卡不知在得意什么。

「每个房间的床都有铺床单。虽然也许因为没在清理，每张床上都积满灰尘就是了。」

可是，案发这间房间的床却没有铺床单，裸露的床垫上也没有灰尘堆积。

这意思就是说──

「有人把床单拆下来，拿去做了什么事？」

「就是这样。那个人就是凶手，至于要说拿去做了什么事，当然就是让德米特里的尸体从这房间消失了。」

「可是用床单要怎么做？」

「贝尔卡，你照我刚才说过的做做看。是，老师！」

贝尔卡将床单像披风一样披到肩上，把床单角与角拉到胸前打结；接着在腰部把剩下的床单角同样打结后，用后退的方式靠近窗边。

大家都在观望她究竟想做什么。也许受到众人注目而觉得开心吧，贝尔卡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你们看着喔～」

她接着把手伸向后面用力推开窗户，将背后的床单垂到窗外。

「老师，这样就可以了吧？」

下个瞬间──

从下面刮上来的强风一吹，转眼间就让床单鼓得像降落伞一样，把贝尔卡的身体用力往后拉扯。

「呜哇！哇！哇哇！」

毕竟床单角和她的身体绑在一起，会这样也是当然的。

「呃……等等，老师！这、这样就好了吗？没问题吧？可是这样下去我会从窗户掉下去喔？喂～！我、我要掉下去了啦～！」

「贝尔卡！」

我赶紧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来。

差点就让她被风力拉到窗外去了。

「诚如所见。只要把床单绑成降落伞的样子再利用暴风雨，就能在某种程度下把尸体运送到远处了。喂，老师，太过分了！如果是这么危险的示范表演，拜托你事先告诉人家啊～！我差点就死掉了……」

侦探犬无视于险些送命的贝尔卡嚷嚷抗议，又继续说道：

「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除非强风忽然闹脾气不吹了，否则遗体想必最后就是扑通一声掉到海中，不会轻易被发现了。」

「比起推落到出去一找就能找到的窗户正下方，更能有效率地把遗体隐藏起来……是吗？」

「没错，至少这下可以证明，即使不靠什么魔法或奇迹般的力量，也是有可能让遗体消失的。」

展现完一番精明的推理后，费多便「哈、哈」地真像只狗一样吐舌头呼吸起来。

相对地，我别说是吐舌头，根本惊讶到舌头都卷起来了。

侦探犬费多，曾经与老爸合作解决过事件的经历还真不是盖的。

哦哦，现在可不是佩服到停止运作的时间。

「这么说来，卡蒂亚小姐，请问伊凡先生怎么了？」

「……那个人在自己房间。」

「请问他知道状况吗？我是说，关于德米特里失踪的事情。」

「当然知道。刚才他就是跟我一起到这里来确认的。正因为这样，现在才会关在房间不出来呀。说什么无法相信任何人……老实讲，我现在也不太想到处乱跑。毕竟接着那个摄影师之后又是德米特里……连我儿子都被杀掉了。这不是代表这座岛上有个连续杀人犯了吗？」

这么说来，关于哈维之死的真相我们还没时间告诉伊凡和卡蒂亚。因此他们两人到现在还认为杀害哈维的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之中。

「呃，关于哈维先生的事情──」

于是我将哈维事件的真相简单扼要地告诉卡蒂亚，结果她对这超乎想像的真相顿时瞪大眼睛。

「因此这两起事件之间其实是没关系的。」

「居然会有什么虎鲸……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没办法安心呀！德米特里可是被杀掉的喔？所以还有其他凶手存在的事实依然没变嘛！」

她这么说也没错，谜团反而越来越难解了。

一直待在西馆这间幽暗的房间中也无助于事态发展，因此我们决定回到东馆整理一下状况。

「嗯？这是……」

然而正当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在南侧走廊并排的房间之间发现了一扇房门跟其他房间造型不同。

于是我轻轻把门打开一看，门后有一道跟我们过来时那道不同的狭窄楼梯，而且是往上通往更高的楼层。

其他人都已经准备要下楼了。

该怎么办？

我稍微犹豫一下，但由于实在感到很在意，所以决定试着爬上那道又昏暗又陡峭的楼梯看看了。

爬到楼梯最顶端有一扇门。虽然门框有点扭曲变形，但勉强可以往外推开。

门一开的瞬间，强风迎面而来，差点把我全身又推回后方。

门的另一侧是这栋房子的顶楼。

从地面往上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房子是三角屋顶构造的说──

「原来顶楼还有这样一块空间啊。」

顶楼周围有高度及腰的铁栅栏围绕，姑且做到防止摔落的安全措施，然而栅栏随处可见生锈腐朽而空缺的部分。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已经没有栅栏的地方，探头往下望。

从这里看下去，高度就相当高。

万一掉下去绝对会无法安然无事。

「朔也大人。」

「哇！吓、吓死我了！」

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一声，害我差点真的掉下去了。于是我赶紧转回头，发现表情看起来莫名不太服气的莉莉忒雅站在那里。

「你别吓我啊，莉莉忒雅！」

「请你不要忽然消失踪影，其他人都已经回到东馆了。」

「哦哦，我只是发现通往屋顶的楼梯，所以稍微来看看而已。」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呢。」

抬起头可以看到对面东馆的顶楼。虽然由于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不过那里似乎有一部分堆了土壤的区块。

面积大约五公尺见方左右。

那一片土壤上不知种植着什么花，在强风中摆荡。

虽然面积不大，但可说是个出色的花圃。

「是空中花园呢。」

「看起来应该是。哦哦，这边也有。」

我重新观察自己脚边才发现，这一侧的顶楼也有一块大约相同大小的花圃。只是这边的花圃中什么花都没有种植。

「会不会是这边的屋顶都没有人会来照料？」

「不，朔也大人。虽然有违你的推论，不过……」

莉莉忒雅就地蹲下身子，轻轻摸了一下被淋湿的土壤。

「在这边有稍微被翻耕过的痕迹。」

听她这么一说，我仔细观察。确实零星可见有人用小铲子之类的东西翻动过土壤的痕迹。

「真的唉。是露西欧菈吗？会不会是原本想照料花圃但又半途放弃了？」

但真要这样说的话，感觉又做得有点半吊子。明明半途而废，土壤上却又完全看不到人的脚印。

总不会是只有留下脚印的部分特别仔细把土壤整平过吧？

虽然要说真是那样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但我心中总是感到有点不自然。

□

「各位，我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餐食，若不嫌弃还请享用。」

当我用手磨蹭着凉透的身体回到交谊厅时，刚好遇上乌鲁丝娜小姐端来几个盘子排到桌上。

面包、汤品与咖啡。虽然朴素，然而对于刚才没能吃到晚餐的我们来说实在是很贴心的招待。

我将我们在西馆看到的东西告诉乌鲁丝娜小姐，并反过来也询问了一下露西欧菈的状况。

「请不用担心。只不过由于在那个地下空间长时间浸泡海水的关系，大小姐的身体有点凉。用毛毯包裹身体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样啊……」

我瞄了一下时钟。

时间即将来到晚上九点。

距离最终时限剩下九个小时。

就算我去拜托夏露蒂娜不要发射飞弹──想必也是徒劳无功吧。假如她是个动之以情就愿意改变想法的女孩，肯定也不会被判处那样比起一般犯人整整差了两位数之多的徒刑期间。

到了真的不行的时候，我也只能把事实告诉大家，然后寻找从岛上脱逃的方法了。

然而──现在岛上只剩一艘船底开洞的小型船。

受不了，居然给我把事情搞得这么棘手。

我有点好奇这个麻烦状况的罪魁祸首──夏露蒂娜现在究竟如何而偷瞄了一眼，发现她坐在沙发上倒是挺安分的。

「在暴风雨中的洋馆发生的杀人事件，简直就像坐在特别座观赏解谜游戏一样呢。」

我错了。她只是乍看之下很安分，但其实是极为不正经地享受着现在这个状况。

至于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这两位不可松懈大意的随从，则似乎为了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在反覆斗嘴的样子。

「喂，卡尔密娜，一起去厕所吧？」

「才不要。你自己一个人去不就好了？」

「……因为我总觉得好像会出来呀。」

「那种事情不用讲我也知道。就是因为你快尿出来了，所以才要去厕所不是吗？」

「不是那样……我是说鬼怪。」

「阿尔特拉，你该不会是怕鬼吧？难道你其实已经被这间洋馆的气氛给吓坏了？」

「我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不行啊！感觉那种时候无论身心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你不觉得就像手无寸铁的无防备象征吗？拜托啦，陪我去嘛！不然我就让你吃瘪喔～」

「你当自己是小女生呀！给我忍着！」

到底在讲什么话啦？

这两个人，究竟应该严加注意比较好，还是可以放着不管，真难判断。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本来露西欧菈那段自白就让事件落幕，此刻我们应该已经各自回房准备就寝地说。

「……话说，乌鲁丝娜小姐，原来东西两栋房子上面都还有顶楼啊。」

我为了掩饰叹息，试着提起关于顶楼的事情。

「是的，虽然只有晾晒衣物的时候会用到而已。」

乌鲁丝娜小姐说着，竖起指头指向正上方。意思大概是说，平常会用来晾衣物的只有这栋东馆的顶楼吧。

接着据她说，玄关大厅的那台电梯可以直达顶楼的样子。

「这么说来，那里有一块好像是叫空中花园吧？一片像是花圃的地方。」

我一边询问，一边享用面包。真美味。

「其实也没有到空中花园那么别致的等级啦，大小姐会在东馆的花圃种植一点花花草草而已。」

「那么西馆的花圃呢？」

我接着「滋滋滋」地饮用咖啡。这味道也不错。

「说起来丢脸，那边的花圃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照料过了。毕竟平常根本不会有什么事情要到那边去。」

「无人照料……？」

「请问有什么令你在意的吗？」

「呃……因为我看到西馆的花圃土壤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本来想说会不会是平常有人跑到那边去……对了，我刚才还有拍下那边的照片。虽然只靠手机的闪光灯拍起来有点昏暗不清就是了……」

我如此表示后，拿出刚才回来途中拍摄的照片。映在照片中的是西馆顶楼花园的土壤状况。

「这样呀……」

乌鲁丝娜小姐感到有点奇怪地将视线落到手机画面中的照片上。

「你看这边。土壤的表面看起来有被翻挖过吧？所以我本来还以为会不会是露或乌鲁丝娜小姐去照料花圃留下的痕迹。」

她一边听我说明，一边用指尖放大照片观察。最后似乎发现什么事情而「哦哦！」地发出明亮的声音。

「这是海鸟搞的鬼呀。」

「海鸟吗？」

「它们有时候会为了寻找饵食而飞到顶楼翻动土壤，大概是想寻找里面有没有蚯蚓之类的吧。哎呦，咖啡好像快喝完了呢。我去泡新的一壶来。」

乌鲁丝娜小姐如此说着，转身离开了交谊厅。的确，我手中的杯子不知不觉间几乎快见底了。

「搞什么……是海鸟啊。」

我抱着恍然明白又有一点失望的心境，把剩下的咖啡喝尽。

好啦，既然肚子都填饱了，这就立刻去拜访一下伊凡的房间吧。

毕竟一如刚才莉莉忒雅的检证，从现况来看，可能犯案且最可疑的人物就是他了。

于是我准备要从沙发起身时，忽然不经意看到坐在斜对面沙发上的卡蒂亚。

她的样子──明显不太正常。

「德米特里……是被拖进海中的……一定是这样……」

她连咖啡也没碰一口，用牙齿咬着涂了指甲油的红色指甲，口中不断呢喃自语。

「那家伙竟然会被抹消掉……早知道就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了……！」

「卡蒂亚小姐，请问你还好吗？」

我忍不住感到担心而开口询问。结果卡蒂亚肩膀一抖，顿时回过神来看向我。

对于她内心受到的打击，我无从估量。

「呃……我想你肯定很担心令公子的事情，不过目前还不确定他真的遭到杀害了。毕竟我们尚未发现他的遗体。」

「……你的意思是说他搞不好还活在什么地方吗？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喔？」

「我只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

「明明都留下了那种血书文字，却还待在房子的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看来我出言安慰却适得其反。卡蒂亚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他被杀了！被赛莲杀掉了！要不然……就是被埃利赛奥的亡灵！」

「请等一下。为什么在这边会扯到埃利赛奥先生的名字？」

这段不可忽视的发言让我忍不住插嘴提问。结果卡蒂亚小姐「啊！」一声抬起头，用手捂住自己嘴巴。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要把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发言当作没讲过一样。

现在回头想想，卡蒂亚的反应给人感觉和自己儿子被杀掉时会有的反应属于不同种类。

那是恐惧。

怀疑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被杀的恐惧。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否代表她心中有数，认为自己可能被盯上？

「卡蒂亚小姐，请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例如说，德米特里究竟为了什么理由跑到西馆去……之类的。」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跟这个家根本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这实在不像是亲戚会讲的话啊。」

「吵死人了！这种事跟你无关吧！少管闲事！」

这个人，究竟隐瞒了什么──

──叮铃铃铃铃铃……！

就在这时，设置于交谊厅的电话响起。

现场所有人都过度敏感地把头转向电话。

在这段期间，莫名刺耳而令人不舒服的铃声又持续响了两、三次。

我靠近电话一看，上面显示内线的灯号亮着。

「这是内线电话。」

「「搞、搞什么嘛！」」

百合羽和贝尔卡异口同声地如此大叫。不过一反嘴上轻松的口气，她们两人的身体倒是紧紧抱在一起，呈现互相搀扶的模样。看来是真的被吓坏了。

「是谁打来的？」

虽然想必是从房子里的某间房间打来的，但不接起来听听看也不晓得是谁。

「会不会是露？」

由于距离电话最近的人是我，于是我代表大家接起电话。

「……喂？」

试着发声询问。

然而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地，在电话另一头可以听见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奇妙歌声。

是女性的声音……应该吧。音色澄清到令人不禁发毛的程度，不过又莫名带有忧伤。

「喂？」

我试着再一次出声询问，结果从话筒中传来男性痛苦呻吟的声音。

『呜……唔……是谁？』

「这声音……请问是伊凡先生吗？」

『哦哦……是那个东洋小鬼头啊……老夫究竟……是怎么……？』

在电话另一头的他感觉很痛苦──或者应该说，似乎意识有些模糊的样子。

「请问是怎么回事？是伊凡先生打这通电话过来的吧？请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

对于我这样理所当然的询问，对方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表现得好像搞不太清楚状况。

「……难道不是你打电话的？」

『不，老夫……原本在自己房间喝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意识模糊起来……结果不知不觉就…………』

「然后你就醒来了吗？请问你现在身体能动吗？」

『身体不太听话……老夫可从来没有醉成这样过啊……』

「难道说……」

是被谁下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吗？

从电话另一头的背景还能持续听到歌声。

总觉得──很奇怪。

「请问你现在在房间吧？」

伊凡的房间是位于一楼的111号房。从交谊厅只要穿过玄关大厅就能马上过去确认状况。

『房间……？不，等等……等一下……这里……是哪儿？』

「咦？」

『这里……不是老夫的房间……月亮……没有月亮……』

伊凡在别的房间？

「没有月亮？请问你是指房间里的画吗？」

『对……一片漆黑……老夫究竟是什么时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请问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让你睡着之后，把你带到其他房间去……」

『呜哇啊啊！』

我询问到一半，突然被伊凡发出的惨叫声打断。

「伊凡先生……？请问你怎么了！」

『谁……是……是谁！是谁在那里！救、救人啊…………』

对方似乎忍不住丢下话筒，让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住……住手……！难道、是你……？是你吗……？尤利！』

──碰！

伴随一声沉重的声响，伊凡的惨叫声停息──接着通话就被挂断了。

霎时，交谊厅中鸦雀无声。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百合羽用无力的手拉扯我的袖子，她似乎些微听到了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各位，请问咖啡要不要续杯呢？」

就在这时，乌鲁丝娜小姐推着手推餐车回到交谊厅。

「哎呦？各位……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乌鲁丝娜小姐！」

「呃、是！」

「请问没有画月亮……挂有新月之图的房间是几号房！」

「咦？咦？」

「请快点告诉我！」

「呃……新、新月的房间……我、我想应该是三楼的303号房！」

「我们快走。是，老师！」

听到房间号码的瞬间，费多和贝尔卡便冲出交谊厅。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察觉发生了异常状况，大概也是从电话筒听见了伊凡的惨叫声吧。

我、莉莉忒雅、费多与贝尔卡──加上稍迟几步的百合羽，五个人飞奔出交谊厅来到玄关大厅。

就在这时，我看见露西欧菈自己操作着轮椅从北侧走廊出来。

「啊，朔……露已经没问题了……」

「露！你回房间去！」

「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别担心！」

其实我希望自己的口气可以再冷静一点的，但我实在无法那么从容镇定。

我们接着冲上楼梯，来到三楼。

「303……303……在这边！」

跑在前头的贝尔卡一跳一跳地对我呼唤。于是我赶紧冲过去，伸手转动门把。可是门锁着。

贝尔卡则用力敲打门板，对房内叫唤：

「伊凡先生！你没事吧！伊凡先生！」

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地，从门板另一侧传来那个令人发毛的歌声。

「我们破门进去，过来帮忙。」

在费多的指示下，我们彼此配合时机，用身体冲撞房门。

两次、三次──

反覆冲撞之中，可以感觉到老旧房门的门锁逐渐松动了。

就在第六次冲撞时终于把门撞破，让我们全身都顺势跌进门板另一侧。

我们就这么蜂拥进入303号房中，环顾房内。

可是──没看到伊凡的身影。

「咦……？不在？」

谁都不在，完全无人。

即便如此，依然可以持续听到那个歌声。

百合羽第一个发现歌声的来源，伸手一指。

「是这个！这叫……卡式手提音响吧？」

的确，在房间角落放有一台音响，歌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而且还是近年来已经几乎见不到的古老机种。

房间窗玻璃被打破，碎片散了一地。

跟德米特里那时的状况一样。

「被杀掉了……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在德米特里杀害事件中最可疑的人物是伊凡，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本来想找他谈谈的……

可是──

原来伊凡并非凶手吗？

「伊凡先生他……刚刚在电话另一头感觉似乎遭人攻击了。我有听到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殴打的声音，然后就……」

莉莉忒雅慎重地打开窗户。外面依然夜幕低垂，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看到对面西馆的走廊窗户而已。

「也、也就是说，伊凡先生也是被什么人袭击后，从窗户被带到外面去了……吗？这里是三楼，对吧？」

贝尔卡一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啊，对了！就跟德米特里的时候一样，凶手是用床单把伊凡先生……！」

她接着忽然回想起这点似地赶紧转头看向房间里的床铺，但很快又变得垂头丧气。

「贝尔卡，这点其实我也想过。可是……」

床单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凶手并没有使用床单。

再说，这次和德米特里时的状况不同，我们听完电话后就立刻赶过来了。因此就算凶手去拿其他房间的床单，应该也没有时间把床单绑到伊凡身上才对。

而且当那通内线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在交谊厅，露西欧菈也在一楼北侧的自己房间。从各自的所在位置来想，当时应该没有人能够进出303号房才对。

那么究竟是谁，怎么办到的？

在这种条件下，真的有人能够袭击伊凡吗？

另外，假设他真的遭人杀害好了，除了利用床单之外还有其他手法能够让遗体瞬间消失无踪吗？

不……要心存怀疑。既然是侦探，就要怀疑所有可能性。肯定还有其他方法才对。

我如此激励自己后，重新开始调查房间的状况。

首先把手伸向持续放出歌声的卡式手提音响，停止播放。

接着从里面把卡带取出来。

「录音带啊……」

从刚才持续播放的，是一卷没有贴任何标签的卡式录音带。回放长度为六十分钟。

「刚才播的那首歌是什么？莉莉忒雅有听过吗？」

「虽然刚才播放的是一名歌手的独唱，不过我想那原曲应该是在地中海地区自古人们耳熟能详的一首传统音乐。原本是一首很短的乐曲，不过大概是利用剪接拷贝的方式连结成反覆播放的歌曲吧。」

我想那在日本是几乎没有人听过的曲子──莉莉忒雅如是说。

「曲名叫什么？」

「那名字是后来有位诗人帮它取名并广为流传的，我记得好像叫……为沉入水中的赛莲献上轮舞曲。」

原来如此，又搞得跟赛莲扯上关系就是了。

「那个，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嗯？哦哦，可以啊。」

由于百合羽伸手过来，于是我把那卷古老的卡式录音带交到她手中，接着把视线移向房间其他部分。

灯光，当我们进到房间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电灯从一开始就点亮着。

房内电话──话筒好端端地放在电话主机上。

房间中央摆有圆桌子和椅子各一张。

「……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在遭到攻击之前，伊凡先生说过他身体不听使唤。或许是被人下了安眠药之类的某种药物吧。」

「凶手会不会是把药物掺进伊凡先生在喝的酒中？借此让他睡着之后再搬到这间房间攻击的……」

「是的，贝尔卡大人。比起主张是赛莲利用什么神奇不可解的灵能力封印动作，我认为你这想法有道理得多了。」

「哦，莉莉忒雅也这么想吗？嘿嘿，就是说吧～不要为了那种理所当然的推理就得意洋洋的。真是没出息的助手。」

姑且不论具体手法是什么，紧接在德米特里之后连伊凡也消失了踪影──唯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费多怎么想？」

我如此询问费多，结果它默默注视着某个点好一段时间。

「德米特里，还有伊凡。说到底，他们为什么会受到攻击？」

「这个嘛……」

为什么呢？

除非凶手是个见到任何人都会无差别攻击的狂人，否则被害者应该都有什么会遭到攻击的理由才对。

「柴伐蒂尼一家与埃利赛奥。总觉得这两者应该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存在。你说对吧，小鬼？」

我顺着费多的视线，和它看向同一个地方。

在一扇圆窗的另一侧，挂着一幅只是整面涂黑而已的奇妙画作。

画布上没有月亮。

什么都没有，令人不禁发毛的夜空。

正如伊凡所说──那是新月。

□

我们慎重起见，把三楼的所有房间都调查过一遍。然而，依然到处都没找到伊凡的踪影。

接下来同样是慎重起见，我们决定也要调查一下他原本被分配到的111号房。

房间里果然是空无一人。

在小圆桌上摆有一个空酒杯以及捻熄的雪茄。

上头什么书都没放的空书架。

床边还有一只推测应该是伊凡的旅行包，没有什么明显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反倒是──

「拐杖去哪了……？」

我找不到伊凡爱用的那把拐杖。刚刚在303号房也没看到。

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跟着主人一起消失了吗？

我姑且也确认了一下衣橱，结果伊凡的遗体就被塞在里面──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完美无缺的满月啊。」

费多看着装饰在这间房间的月亮画，如此说道。

确实，圆窗深处一片黑色的背景中，浮现着一轮正圆形的月亮。是绿色的月亮。

「在这里也没找到。既然这样，干脆再到屋外去找找看吧。」

虽然外头的风势还很强劲，不过雨已经停了。要去找人就要趁现在。

然而，费多的反应却有点迟钝。

「费多？」

「嗯？哦哦……我赞成！这次老师也要一起去！」

贝尔卡代替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的费多如此回应之后，百合羽也跟着天真无邪地表示同意：

「去找找看吧！那个人搞不好从窗户掉到中庭，正痛得不得了呢！还有德米特里也是！如果真是那样就要快点去救他们才行！」

「痛得不得了……吗？」

假如能感受到疼痛反而还算好了，毕竟他们现在连痛苦都感受不到的可能性相当高。

不过，谁也无法断定死者就不会感到难受。

像哈维到现在还是呈现那个样子。搞不好他此刻也还在痛苦之中。真希望能够尽快将他的身体放下来到地面上。

正当我们离开111号房来到玄关大厅的时候，恰巧有人在那地方争执着。

「不可以！我听说过那里是埃利赛奥大人非常重要的工作室。除了大小姐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里面！」

「连你也是？」

「我也一样。」

「真顽固。但现在的状况是让你讲这种话的时候吗？」

吵架的人物是乌鲁丝娜小姐和夏露蒂娜，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也站在夏露蒂娜背后。

「你们在吵什么？」

「啊啊，朔也先生！」

我上前问了一声，结果乌鲁丝娜小姐就像求助似地抓住我的手臂。

「这些人一直吵着要去看看工作室，都讲不听呀！」

「工作室？」

「夏露不是说过了吗？夏露的目的是用正当价格收购埃利赛奥传说中的作品。所以那作品可能存放的地方我们当然也要找找看啰。」

「所以要求看看工作室，是吗？」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那是指建在房子用地外面的那栋小建筑物吗？」

「有那种地方？」

「有的，朔也大人，请你不要怠于观察和记忆。」

这么说来，当我们抵达洋馆的时候好像有看到过的样子。

「请问那里就是埃利赛奥先生的工作室吗？」

乌鲁丝娜小姐略带犹豫地点点头。

「是的……由于是很重要的地方，我也没有进去过里面。只有工作室的钥匙是由大小姐亲自保管的。」

「原来是这样。那孩子，叫露对吧？那么现在就到露的房间跟她稍微借用一下吧。」

「不可以！现在大小姐非常疲惫呀！」

乌鲁丝娜小姐面对夏露蒂娜一行人也毫不退缩，实在有够勇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女仆怎么这么不知通融。」

夏露蒂娜顿时眯起眼睛，鼓起腮帮子。由于事情无法如她所愿，让她不开心了。

然而她下一秒又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乌鲁丝娜小姐的脸，开始观察起来。

「请、请问怎么了吗？」

「……这么说来，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夏露就在想了，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我、我才不认识你。」

「是吗？但夏露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呢。是什么时候呢……」

夏露蒂娜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个人苦思起来。于是某个人物很精明地从旁辅助主人回想记忆，就是卡尔密娜。

「请问会不会是上届的奥运呢？」

「对了！是田径比赛选手！」

这提醒似乎刚好搔到痒处，让夏露蒂娜当场鼓掌叫好。

「西班牙女子代表！跳远项目的选手！对不对？」

「咦？乌鲁丝娜小姐，原来你以前是田径选手吗？」

完全出乎预料的资讯让我忍不住做出了反应。

「而且还是奥运的代表选手？」

「对！绝对没错！夏露记得名字叫作……呃～呃～……乌鲁丝娜·伊格莱西亚斯！因为当时你的跳跃动作实在太漂亮，让夏露印象深刻呢！」

「这名字我就有听过了！」

难得连莉莉忒雅都做出激动的反应。

「你知道？」

「是的，以前在报纸还是什么媒体上有看过。」

「原来你也知道呀！」

莉莉忒雅和夏露蒂娜在奇妙的地方互通了。

相对于兴奋大叫着「绝对不会错！」的夏露蒂娜，乌鲁丝娜小姐则是感到害臊似地把脸别开。

「已……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下贝尔卡和百合羽也难掩惊讶的样子。

「我早就已经退出体坛，而且到最后也没留下什么了不起的纪录……」

我们就在这么奇妙的时机下得知了乌鲁丝娜小姐令人意外的过去。

「原来是这样啊。而你退休之后就换到现在的工作了？」

「是的……因为退休之后我整个人变得该说是空虚嘛，总觉得找不到想做的事情……」

「哎呦，是这样呀。真浪费。」

「关于我的事情不用再讨论了吧！」

乌鲁丝娜小姐一副「拜托各位饶了我！」似地在自己脸前挥动双手。总觉得我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可爱的一面。

「算了，也罢。反正让夏露回想起这点已经舒畅多了。话说，你们几个。」

刚才明明那么兴奋的夏露蒂娜却在谜团解开之后，马上转移兴趣焦点，转朝我们的方向。

「上面的状况如何？谁死掉了？」

「我们接下来正准备去确认这点。」

我告诉夏露蒂娜我们为了寻找遗体而准备到屋外去，结果她露出一脸贼笑，靠到我面前来。

「寻找尸体，感觉很有趣呢。」

「……你该不会跟寻宝搞混了？」

虽然我早就明白她跟寻常人相异甚远，但这奇特的感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露就好心跟着你们一起去吧。」

这下状况变得更奇妙了。

□

于是乎，我们携带手电筒，全体总动员来到屋外，到处寻找德米特里与伊凡的下落。

乌鲁丝娜小姐和莱尔会加入搜索行列还可以理解，但有点意外的是连卡蒂亚也跟着出来了。我本来还以为她会畏缩不敢行动的说，看来遇上儿子的事情她还是会担心吧。

「哇噗！」

虽然雨停了是好事，但分不清楚是暴风还是海风的强劲风势还是教人为难。

「朔也大人，请你务必要注意脚下。」

莉莉忒雅拼命地用手压着自己的裙子。像这种时候，女孩子真的很辛苦呢。

「我完全没事～！我是不穿裙子主义的～」

贝尔卡如此说着，大步迈前走。看来只要有费多陪在身边，她就算到屋外也不会害怕了。

跟在最后面的夏露蒂娜则是──

「啊啊！大小姐不好了！」

「卡尔密娜，你快想想办法呀！」

豪华的红色礼服裙摆随风摆荡，感觉非常辛苦。

对于她混在我们之中一起行动的这件事，让我再次有种类似晕眩的感觉了。

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她明明是我们这趟出国之旅的最初目的，却不知不觉间跟着我们一起在深夜中寻找遗体。

该怎么说呢？这发展也未免太荒谬不合逻辑了。

□

我们所有人都张大眼睛，仔细寻找着德米特里与伊凡的身影──或者说遗体──然而找到最后，无论在洋馆周遭或中庭都没看到类似的影子。

关于哈维的遗体也由于风势太过强劲而无从出手，我们只能毫无成果地回到房子里。

大家都浑身无力地呆站在玄关大厅。

「早知道就不出去了……」

夏露蒂娜被强风翻弄得极为不悦。卡尔密娜在一旁迅速帮她整理乱糟糟的发型，那景象和现场的状况搭起来实在很突兀。

「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另一方面，乌鲁丝娜小姐则是明显流露出失望与恐惧的感情。或许是对她那模样感到同情，百合羽为她振作精神似地说道：

「请放心吧。凶手一定会被我灰峰百合羽的师父──名侦探追月朔也逮捕的！」

就在此刻，我见识到了徒弟华丽地将工作全部丢给别人做的功夫。

正当我感到伤透脑筋的时候，费多带着贝尔卡准备匆匆离开现场。

「你们要去哪？」

「我们想说要再去调查看看111号房。老师好像有什么事情感到在意的样子。」

「瞭解，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他们那组侦探小队应该也有自己推论的假说，我就抱着信任交给他们吧。

「哦，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莱尔看着手表如此说道。彷佛是被这句话触发般，一旁的百合羽「呼哇呜～」地打起呵欠。

再过几分钟就会来到深夜零点。

似乎被传染的夏露也「哈哇呜～」地打了个呵欠。

「就现况看来已经没其他事情可做了吧？那么夏露要先去休息啰，可以吗？那边的女仆，去准备一间最高级的房间给夏露。」

「我叫乌鲁丝娜！这里不是饭店，没有分什么高级次级的！不过房间要多少都有！请跟我来！」

面对夏露蒂娜傲慢的态度，乌鲁丝娜小姐即使气得要命也依然乖乖为她带路了。真是个正经八百的人。

贝尔卡看到这一幕，焦急大叫起来：

「等、等等呀～难道大家要各自回房睡吗？呃、那个……像这种时候，应该要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过夜会比较好吧？虽然我只是讲讲啦……」

「你是费多的饲主对吧？为了不要再出现下一位牺牲者，所以你主张要互相监视是吗？」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

既然连凶手的模样及目的都尚未明瞭的状况下，认为独自行动会很危险的想法也有道理。

「可是夏露才不要呢。居然要人家一起通宵到早上什么的。夏露向来都是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呀。」

夏露蒂娜丢下这句话后，便带着乌鲁丝娜小姐消失到二楼去了。

目送她们离开后，这次换成莱尔彷佛一直在等待发言时机似地轻轻举起手。

「虽然难以启齿，不过我也要回自己房间去了！老实说，现在要我信赖在场的所有人实在很困难！抱歉。这种话其实不应该大声讲的，但我现在想要自己一个人！」

「……我也是。事到如今我就跟你们讲清楚。在我看来，你们这群人才是最可疑的。」

接在丈夫之后，卡蒂亚也带着坚决的表情伸手指向我们。

「怎么这样！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安，现在要是随便分散行动，才真的很危险呀！」

被人投以如此明显的怀疑眼神，让贝尔卡忍不住开口抗议，但莱尔与卡蒂亚依然故我地转身离开了。

「朔也……」

「虽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尽量集中在一个地方啦，可是既然还不确定真的会出现下一位牺牲者，我们也没办法强迫人家吧。」

除非凶手的目的表明就是要把岛上的所有人都杀掉，否则我们也不能强硬去改变莱尔他们的想法。

「我们也回房去吧。重点是记得把门锁上，直到早上都别让任何人进入自己房间就好了。而且我们的房间就在隔壁，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也能在几秒钟就赶到现场。对吧？」

就这样，我们各自都抱着不安的心情迎接熄灯时间。

百合羽和莉莉忒雅结伴走上楼梯。

我则是确认现场已经没有人之后，同样把脚踏上阶梯。

然而到途中又改变心意，转身下楼。

接着来到的地方──是露西欧菈的房门前。

我轻轻敲门，并对房内说道：

「露，你还好吗？」

自从地下空洞的那件事之后，由于恐怖状况接连发生，让人没办法有充分的时间来确认露西欧菈的样子。这点让我感到很在意。因此我想说至少在睡前来见她一面，跟她讲个一句话也好。

我本来打算如果没有回应，就当作她已经睡着而马上离开；然而出乎预料的是，从房内很快就传来「请进」的声音。

于是我开门进入房间。

露西欧菈在窗边。

她娇小的身体一如往常地坐在轮椅上，眺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床边有东西微微反射灯光。

是露西欧菈的义肢。

看来她晚上睡觉时是那样脱下义肢的。

「你在看什么？」

我如此说着，并站到她旁边一起看向窗外。

结果她回应我：「看兔子。」

「真的唉。」

从窗户漏到屋外的灯光在外面照出一块四方形，而在那里有一对反射光芒的眼睛。

「她偶尔会跑到这里来露脸。」

其实也没有特别饲养，只是一只野兔──露西欧菈这么说。

我问她是不是跟兔子感情不错，但她却说也没那回事。

「不过，露很喜欢看它那样跳呀跳的动作。」

好美──露西欧菈如此形容兔子跳动的模样。

就在我们如此交谈时，野兔轻轻跳进草丛，消失踪影了。

目送兔子离开后，露西欧菈把头转向我问道：

「后来怎么样了……？」

还没有任何人告诉露西欧菈关于这起事件的后续。

「露……在古拉菲欧的事情上犯了严重的错……」

「那件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至少现在无关紧要。比起那件事……虽然很难以启齿，但其实发生了更严重的状况。」

（插图011）

我尽可能慎选用词与表现，向她说明洋馆发生了什么状况。

关于德米特里和伊凡遭人攻击而下落不明的事情。

关于凶手目前还不知道是谁的事情。

不过关于夏露蒂娜无情设下时间限制的事情，我没能讲出口。

得知这些状况后，露西欧菈把上半身从轮椅背上撑起来，用力拉住我的袖子。

「怎么会……！你说那两个人吗……？下落不明了……为什么？露跟古拉菲欧已、已经没有再做什么……」

「我知道。不过现在与其忏悔，不如熟睡一觉比较好。」

我为了让露西欧菈平静下来，掀起床上的被子给她看。

「……嗯。」

露西欧菈乖乖点头后，靠臂力灵巧地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根本不需要我出手搀扶。

我接着熄灭房间大灯，点亮装在床边的小灯。

露西欧菈从被子里微微露出脸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真是漂亮的脸蛋与一对眼睛──我不禁再度感到惊艳。

确认一下床边的小时钟后，我对露西欧菈说道：

「露，生日快乐。」

「咦？为什么？」

时钟的指针指着凌晨零点。

「我听乌鲁丝娜小姐说的。Happy birthday。」

反正我没提到乌鲁丝娜小姐有为她准备惊喜的事情，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谢、谢谢。」

露西欧菈害臊地摸摸自己的耳垂。

「呐，朔。」

「嗯？」

「死亡，很恐怖吗？」

她从生日的话题忽然话锋一转问起这种事，让我心脏不禁用力一跳。

「一定很恐怖、很痛。对不对？」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因为……」

露西欧菈的眼神流露着不安。我见到那模样，顿时理解了她如此发问的意图。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像这样接二连三传出人命，会感到不安也是当然的。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她知道了我的特殊体质才会问起这种事情。

「别担心。露不会死的。大家都会陪着你。你有看到费多那口利齿吧？很可靠的。」

「朔，也是吗？」

她从被子里伸出白皙的小手。

「呃……嗯。第二可靠的我也会陪着你。莉莉忒雅也是很可靠的存在。所以别担心。」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是人总有一天会死。对不对？」

她在讲寿命的事情吗？

「这样说……也没错啦。」

「那时候的死，也很恐怖吗？」

对于如此纯粹的问题，我犹豫了好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较好。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也有人对那种时候的死不会感到恐惧。之所以会感到恐怖，是在没能达成目标之前就死掉的时候吧……肯定是这样。」

「什么样的目标？」

「例如梦想啦……或者恋爱之类的？」

我到底在胡扯什么？总觉得越讲越丢脸了。

「也就是留恋后悔，对吗？」

「对，就是那样。」

「朔也有吗？」

「你说留恋吗？嗯，算是不少吧……」

露西欧菈在被子下微微扭动一下身体。

「朔……你不要死喔？」

「我……」

这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思考一下，最后如此说道：

「我不会死的。」

「为什么？」

「……其实这件事是个秘密。不过我就特别告诉露吧。」

「咦？什么？」

我压低声量这么告诉露西欧菈后，她顿时把头稍微从枕头上抬起来，感到好奇。

「因为……我是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immortal？」

露西欧菈脸上的表情彷佛在听什么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

为什么我要把这种话讲给这个女孩听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因为不论透过什么方法，总之我希望让露西欧菈可以感到安心吗？

因为我认为反正对方不会当真吗？

我不晓得。

「不会死？不管发生什么事吗？」

「没错，就算脑袋被砍断也不会有事。」

我做出切断自己脖子的动作，并吐出舌头。

露西欧菈见到我这模样，把脸埋进被子中嘻嘻笑了起来。

「那就安心了。」

「嗯，就算让我落入死后的世界，我也会再度爬回人间的。不管几次都一样。」

「既然这样──如果露先死掉了，朔，你会来接人家吗？」

「会啊，虽然那个世界有一大堆死者，但是像露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一下就能找出来了。」

我有点得意忘形地如此开玩笑，结果露西欧菈的脸蛋变得越来越红了。

「那就、约好啰。」

「嗯，约好了。」

第三卷 第六章 别讲那种像侦探一样的话

最初是摄影家哈维被杀害。

不过那是潜伏在海中的虎鲸──古拉菲欧所为。

然后是德米特里消失踪影。

留下了让人只会觉得他肯定被杀掉的痕迹。

紧接着又换成伊凡下落不明。

遭到什么人袭击──不，恐怕是在被杀掉之后。

没错，虽然这样对德米特里和伊凡很过意不去，但现在还是当成那两人已经遭到杀害，在这前提之下思考吧。

我躺在分配到的210号房床上，整理至今发生过的事情。

刚才我确认露西欧菈已经睡着之后，便回到自己房间立刻躺到床上。然而不出所料，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手机上显示的时刻已经来到凌晨三点，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过也多亏如此，让我能够冷静下来思考各种事情。

首先，德米特里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

还特地把上锁的门打开，移动到西馆，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目的与遭到杀害的理由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性？

接着是伊凡──

他为何不是在自己房间，而是在303号房？

而且那通电话打来时，其他人全部都在一楼。

这表示凶手是我们不晓得的某个人物吗？

难道这座洋馆──或者说这座岛上，还潜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存在吗？就像那只白化症的古拉菲欧一样。

我在床上坐起身子，倾听屋外的风声。

「就在伊凡遇袭之后，我们立刻从交谊厅赶到了303号房。然而那房间内却空无一人……」

在那短时间内，凶手是如何带走伊凡的遗体，又是如何让自己也消失无踪的？

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难不成真的是所谓的赛莲在到处攻击人吗？」

正当我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忽然传来敲门声。

是莉莉忒雅吗？还是贝尔卡？

「现在几点……？」

我靠近门边准备讲出约好的暗号，但又觉得很蠢而作罢了。

反正讲了也没意义，快点把门打开还比较亲切。

虽然我告诉其他人不管谁来访都别开门，但说到我的状况就没必要那么小心谨慎了。

假如凶手主动来找我，我反而还要开心。要是因此可以拜见到凶手的尊容，我甚至巴不得对方来袭击呢。

呃不，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被杀掉，对疼痛也敬谢不敏就是了。

「是谁？该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很害怕而跑来找我……的吧……」

我嘴上说着玩笑，并打开房门。

结果──

「啊。」

「你说谁很害怕呀？」

站在门外的竟是夏露蒂娜。

出乎预料，超乎预想。

真是令人意外的访客，而且现在连部下都没带在身边。

我霎时变得全身僵硬，并试探对方的来意。

「…………幽会寻欢？」

「才不是！」

夏露气得小脚丫用力跺起地板。

「毕竟难得重逢，所以夏露好心想说来跟你聊聊呀。」

「跟我？」

「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吗？所以要聊就要趁现在，对吧？」

「也不想想是谁设下什么时间限制的啦。」

我还以为她要进房间来，但夏露蒂娜用手拨开披在肩上的长发，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跟夏露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喔。」

她脚步优雅地走下楼梯，就这么打开玄关大厅的门来到屋外。

奔腾的强风顿时迎面而来。

跟刚才大家一起出去时相比，天候状况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天上有好几层乌云沉重覆盖，匆匆往同一个方向流去。

「反正雨也停了，夏露就陪你来场夜中散步吧。」

自然而然就表现出施恩于人般态度的夏露蒂娜，朝着右边的围墙内区域走去。

她一边走还会一边用手轻抚石头围墙，就像是放学后的小学生经过车道护栏或栅栏边时，会不自觉做出的那种动作。

我也学她试着摸摸看，发现覆盖在石墙上的青苔摸起来意外地舒服。

「你还是老样子，不死之身吗？」

我们就这样沿着洋馆外围前进再右转，绕到了屋子背面。如果再继续绕进屋子后面，就会到哈维的遗体还在的场所了。

不过夏露蒂娜没有走向那个地点，而是穿过在那之前的拱门处到外面。

来到围墙外面后，很快就能看到大海。

黝黑的海面犹如巨蛇的背部般激烈起伏蠢动。

海浪打在岩盘上，让我们见到了白色水花就像烟火般炸开四散的景象。

「原来你知道啊。」

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我才对夏露蒂娜的提问做出反应。

她知道我的特殊体质。

「那当然啰。你当夏露是谁呀？然后你自己又当自己是谁呢？」

「……什么意思？」

她这句话的前半部分我还能理解。意思应该是说只要靠夏露蒂娜的资讯网，要查出我的秘密根本轻而易举吧。然而后半句我就听不太懂了。

我就是我，也不是那样值得一提的人物。

「你仍旧在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是吧？」

夏露蒂娜没有回答我的话，又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彷佛在说──什么时候要问什么事，要由夏露来决定。

「追月断也死了──知道这样不就足够了？」

「还不够。假如那是事实，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别讲那种像侦探一样的话。来，这个你拿着。」

我一时还以为她忽然要扑到我怀中，但夏露蒂娜只是把什么东西留在我手中，就迳自转身下坡到海滩去了。

她交到我手上的，是她刚才还在穿的高跟鞋。

夏露蒂娜一步一步留下足迹，沿着海滩边缘走去。

这片沙滩想必平常应该更广阔，然而现在翻腾的海浪已经逼近到我们眼前了。

那些海浪的破片冲洗着夏露蒂娜的光脚。

如果用客观角度看这景象……包含夏露蒂娜在内的整个画面，形容得再含蓄也犹如一幅画作般地美丽。

我很清楚，再过几小时就会从水平线的另一端飞来无情的飞弹，彻底蹂躏这座画廊岛（Galleria isola）。而且原因明明就是眼前的夏露蒂娜一时心血来潮的任性指示。

（插图012）

「朔也，看在你有乖乖听从夏露的话，千里迢迢跑到地中海的分上，夏露就稍微告诉你一点东西当作奖赏吧。」

她拉高着裙摆，有如跳舞般闪避波浪。总觉得只要我一时把视线移开，她就会被大浪卷到海中消失一样，害我为她稍微捏了把冷汗。

「那架客机，并不是夏露让它坠机的喔。」

「……那么究竟是谁？」

「想要获得你的什么人物。」

「咦？」

「朔也，你冷静下来想想看。不管死几次都能复活过来──你觉得世界有可能放着这种人不管吗？那跟跑步稍微比别人快，或者能够画出美丽画作之类已经是完全不同等级的特技啰。你明白吗？」

「那种事我知……」

「即使形容得再保守，那都是人类的梦想呀。那样美妙的梦想，不论是谁都会想要获得吧？都会想要独占追月朔也吧？可是假如想办到这种事，追月断也的存在着实太碍事了。」

「你意思是说一切都是我害的吗！是某个盯上我的人物先去解决了老爸……」

被盯上的目标──其实是我？

「现在，台面下的世界正开始卷起巨大的涡流。然后，朔也，那个涡流正是以你的不死特征为中心在旋转的喔。」

流动的云层时而出现缝隙，让月亮隐约露脸。洒下的微弱月光在海面上反射光芒。

「目前还在准备阶段。不过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根本没有余力去讲什么杀人事件或什么密室诡计的世界就会到来啰。」

在那样的世界中，你还能以侦探自居吗？

夏露蒂娜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沙滩回到坡上，把脚尖伸向我。

「帮夏露穿。」

「穿个鞋子你都没办法自己来吗？」

「放心吧，夏露一辈子都不会遇上那样的机会。」

「……听你在鬼扯。」

「来呀，快……噫！好痒！」

「要是不先把沾在脚底的沙子拍掉，你穿上鞋子不就会里面沙沙的吗！还有脚趾缝也是！」

「咿呀！不要碰奇怪的地方！」

即使一边跟她斗嘴，我还是一边帮她把鞋子穿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将高跟鞋的鞋头「咚、咚」敲在地面上的同时，夏露蒂娜伸手指向前方。

「来，咱们到啰。」

「什么到了……这里……该不会是……」

转头一看，我们眼前有一栋小房子。

「对，就是埃利赛奥的工作室。夏露不是说过了吗？夏露想要得到埃利赛奥的处女作。然后这地方，给人感觉就是应该藏有什么东西不是吗？」

「原来你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啊。」

「装傻个什么劲呢。你不也是一开始就抱着要来调查工作室（这里）的打算，才会到这时间还不睡？你觉得这里搞不好会有什么东西，能够为馆内发生的事件提供线索对吧？」

「……我不记得了。」

「真做作。只要是为了解决事件，就算是规矩也照样不理──夏露本来以为你跟断也一点都不像，但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这评价有损我的名誉，我难以接受。」

见到我皱起眉头的模样，夏露蒂娜像个小孩子般笑了出来。

「来，进去吧。门有上锁吗？」

「谁晓得？」

如果照乌鲁丝娜小姐所说，没上锁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即便如此，我还是姑且尝试沿着工作室周围绕一圈确认。

跟洋馆相比，这工作室真的只是间小屋子。

感觉一下就能绕完一圈了。

工作室的后面是斜坡，往下形成一个洼地。下面长有几棵树，枝叶随风「啪沙啪沙」地摇荡。

我不经意感到好奇，于是下去看看。

放眼望去，这里的地形刚好是一块天然的小广场。

假如天气不错，待在树荫下应该会很舒服吧。

我走了一下，发觉地面有一部分像公园的沙池一样柔软。感觉像是从海滩拿沙子过来的。

「哈哈～我知道了。这里大概是露的游戏场所吧──呃，现在没时间讲这种事了啦。」

到头来，这间工作室没有后门，窗户也全部深锁着。

我快步离开那地方回到工作室正面，看到夏露蒂娜正在生气。

「你在做什么呀？居然让夏露等这么久。」

「抱歉，没看到可以进去里面的地方。」

「不出所料，那就没办法啦。」

她说着，缓缓从裙子拿出一台不知原本藏在哪里也不知是如何收纳在裙子里的机器。只有硬币大小，我从没看过。

接着将它装设在门的钥匙孔上，结果那个神秘机器很快就发出微弱的声响，开始动作。

「……那东西、是啥？」

就在我开口询问的时候，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夏露的秘密道具──交给我解锁君。大部分的锁都能自动解开，很方便对不对？」

命名品味还真糟。

「可是居然擅自进入里面……」

「你在怪盗面前讲这什么话？」

这么说我才想起来，在我眼前的可是全世界通缉的怪盗啊。

「要不然你就阻止夏露看看呀？侦探先生。」

「唔……」

到最后，我还是在好奇心与解决事件的使命感驱使下，把脚踏入了工作室。

「呦～呦～你跑进来了。好，你也是共犯啦。」

总觉得她这句话最后好像加上了黑色的爱心符号。

「灰烟瘴气，真是差劲又糟透呢。」

一如夏露蒂娜所说，工作室内光是空气都充满灰尘的味道，可见应该很久没有人打扫过。

屋内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毕竟我们是偷偷入侵，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开电灯。

「拿去。」

结果夏露交给我一支小型的笔型手电筒，八成又是从裙子里变出来的。

既然是画家的工作室，我本来以为屋内会满满都是画具和未完成的画作。然而实际上给人的感觉反而比较像一间书房。

在靠海的方向有一扇窗户。窗前摆一张厚实的桌子，左右两旁排列置物架。

房屋格局很单纯，只有这一间房间而已。

「埃利赛奥·德·西卡生前想必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度过很长的时间吧。」

「所谓传说中的处女作真的存在吗？」

「几十年前唯有一次，埃利赛奥答应了美术杂志的采访。而他那时候就有提过：我真正的处女作被隐藏在什么人也不会看到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不是觉得自己画太差所以藏起来的？」

「很难讲。他在那次的采访中也有说过，因为那东西受到诅咒。」

「受到诅咒？」

意思是不祥的画作吗？

「当时人们似乎把那句话当成只是他口头上开个玩笑而已，但夏露读到那篇文章时莫名感到在意，觉得那作品搞不好真的存在。然后假如真的存在，肯定是藏在他不让任何人知道的藏身处。所以夏露就想说要找个时间来看看。」

夏露依序确认着挂在墙上的画作。

「嗯～……不行呢。在这里的都是其他画家的作品。哎呀，毕竟埃利赛奥的个性应该不会脸皮厚到在私人空间挂满自己的作品，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不出夏露的预料。」

相对地，我则是有点在意埃利赛奥的桌子。

桌上有他遗留下来成叠的练习画。我记得这好像叫速写画吧，用木炭画出生动的人物或动物。

人物画中很多是小女孩，大概是幼年期的露西欧菈吧。

另外还有墨水瓶、桌灯、底部积了灰尘的空杯子以及钢笔等等，使桌面显得相当杂乱。

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东西。

我抱着略嫌不满足的心情抬起头，结果夏露蒂娜的脸蛋就近在我眼前。

「朔也，男生女生～」

「咦？」

「配！」

在她的指尖诱导下，我忍不住把头抬向上方。

「你忽然干什么啦？现在可不是玩的…………啊。」

「看，那个，很让人在意对吧？」

天花板上可以看到像是握把的东西，原来夏露蒂娜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个而戏弄我的。

我找了一下房间，在置物架后面发现一把挂钩棒，于是拿来试着拉拉看那个握把。

结果从天花板降下了一道收纳式梯子。

「哦～小时候超憧憬这种的啊。」

「虽然从屋外看不出来，但这房子看来还有阁楼呢。」

「爬上去看看吧。女士优先？」

「才不要。你想从下面偷看吧？」

「谁要偷看啦，我想看到的只有真相。」

「就叫你别讲那种像侦探一样的话呀。」

最后还是由我先爬上梯子了。

阁楼中首先充满霉味，还有海潮的腥味。

看不到什么类似家具的东西。

唯独只有一把老旧的摇椅与一张圆桌子。

「朔也，找到有趣的东西啰。」

夏露蒂娜指向桌上，那里放有日期很旧的剪报以及一本日志。

这日志应该就是埃利赛奥的东西不会错。

我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上头写有这么一句话──

──绝不可唤醒席亚蕾庛。

「席亚蕾庛……？好像在哪里听过……啊，对了，就是那幅画的标题。」

装饰在玄关大厅那幅埃利赛奥的画作。

「席亚蕾庛……听说是埃利赛奥自创的新词……但究竟是指什么啊？」

我被越陷越深的谜团搞得不知所措的同时，继续拿着笔型手电筒翻阅日志。

内容多半记载着这座岛上细微的季节变化，以及关于新作品主题的各种笔记。

当然，也少不了孙女露西欧菈的成长记录。

不过其中有一页的记述内容引起我的注意。

因为只有那部分呈现出跟其他内容不同的色调。

〈埃利赛奥的日志　十二月十日〉

石榴树今年也开始结果了。

即使到现在，每到这个季节还是会令人回想起一九六四年的冬季。

回想起遥远北方大地的呼啸风声。

那时候，我还被称为尤利。如今已是教人怀念的名字了。

那年冬天，就在政府由于东方计画成功而欢欣鼓舞的背后，我们的计画则是触礁搁浅了。

以鲍里斯、伊萨克与我三人为中心起步的这项研究，长久以来都得不出成果，也无从期待来自国家的补助。这使得我们一步步被逼到了绝境。

当时大家都是刚从大学毕业的稚拙年轻人，在那样不见明日展望的日子中，只有吵架与冲突不断增加。

「咱们的研究成果值多少？」

「1戈比（注：俄罗斯货币的辅助单位，一戈比等于○·○一卢布。）！」

我们经常如此互相自嘲，笑称自己的研究成果根本一点也不值钱。

然而在那样的境遇下，只有伊琳娜总是态度温和，安抚我们这群血气方刚的男人们。

美丽的伊琳娜。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唯有她称赞过我当作打发时间而私下偷偷自学的绘画兴趣。

伊琳娜。我之所以在那样的状态下依然坚守研究岗位，都是因为有你在啊。

＊　＊　＊

与伙伴们一同起步的这项研究，有如不值一提的梦想故事。然而到了隔年的夏天，照下了一道曙光。

总公司设置于挪威，自称夏尔特重工的企业主动表示愿意出资。我们二话不说便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从此以后，研究一口气跃进。

关于我们接受国外不明企业资助的事情，虽然也有人发出质疑的声音，但当时的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这下距离席亚蕾庛的完成又接近了一步。

包括我在内，大家都被身为研究者的野心冲昏了头。

所谓的席亚蕾庛，是几名研究伙伴之间用来称呼研究对象的假名。

由于是大家随机选出单字胡乱排列取出来的名字，所以当中并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只不过，我们认为既然要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本来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取的名字也应该用不存在的词汇比较好。

这个名字只有在伙伴之间会使用，因此世界上也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个词。

＊　＊　＊

年轻的野心，就在接受夏尔特重工出资援助之后没多久开始误入了歧途。

差不多该是下定决心做人体实验的时候了──首先讲出这句话的人，意外地竟是个性懦弱的鲍里斯。

虽然在资金允许之下，我们经常会利用豚鼠做活体实验，不过还没有对人体做过实验。

鲍里斯主张，我们的研究已经来到那么做的阶段了。

会不会为时尚早？会不会太危险？

当然也有出现这类的意见，而我也是如此反对。然而，我们无法责备鲍里斯。

本来我们当时就已经耗费了相当金额的研究费用，而且报告研究成果的期限也正步步逼近。

到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实施人体实验，并开始寻找受试者。

将试作型的席亚蕾庛投予受试者。

记录附着稳定的过程，接着实地测验。

然而，受试者的招募并不如预期的顺利。

因为基于研究内容，我们无法公然招募。

虽然我们也可以花钱把街头烂醉的流浪汉叫来试验，不过站在人道立场，我对这项方法抱持否定的态度。当然，我们也必须担心受试者泄漏机密的可能性。

要是日后在酒席上被对方拿来炫耀自己「找到了好赚的工作」，我们可受不了。

就在我们这些男人为了这项问题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个人物举手自荐了。

正是伊琳娜。

──就用我的身体吧。

我当然制止了，我们还无法预测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危险。

为了让她打消念头，我诚心诚意、花了许多时间说服。

然而有一天，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谁，趁伊琳娜熟睡时对她投予了席亚蕾庛。

＊　＊　＊

我立刻开始寻找下手的犯人，不过其实没花上多少时间。

因为对方自己出来承认了。

下手的正是鲍里斯与伊萨克。

他们从以前就对于试制品的完成度胸有成竹，巴不得快点将它拿到人体上测试。

「放心吧，尤里。咱们智慧的结晶没有一丝瑕疵。对于伊琳娜的身体不需要有任何担忧。」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伊萨克拍拍我的肩膀，等不及地开始检测伊琳娜投药后的身体资料。

我当场殴打了他，不过当时我们终究没有分道扬镳。

因为讲真心话，我也很好奇。

想要见证人类踏入不死领域（Immortal domain）的第一步。

见证席亚蕾庛──不，万灵药（elixir）的实验结果。

□

我从日志把头抬起来，深深吐出一口气。

看来我在无意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埃利赛奥……究竟是什么人物？」

埃利赛奥·德·西卡。

他应该是个画家才对，莉莉忒雅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这段日志所写的内容，跟画家的头衔简直大相迳庭。

计画──研究──席亚蕾庛──万灵药。

「哦～？这就是埃利赛奥不为人知的过去呀。」

夏露蒂娜不知何时从一旁窥视着日志。全身坐在桌子上，翘起大腿。

「不为人知的过去？」

「埃利赛奥这个人呀，是年纪三十好几后才开始成为受人瞩目的画家，然而在那之前的身世却完全不明呢。模模糊糊只知道他是从当时的苏联来到义大利的。虽然说，正因为那样彻底的保密主义，反而更加引起画商与粉丝们对他的兴趣就是了。」

「意思说，这里写的内容是描述他成为画家之前，在苏联的过往啊。」

「这实际上可是一项大发现喔。若按照日志所写，他似乎曾经担任过某种研究工作，而且试图开发某种不可摊到阳光下的东西。」

「而那东西就是……席亚蕾庛？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虽然只是猜想……不过或许是魔科学秘药（Elixir）的型号（code name）吧。」

「你知道？」

「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日志中有提到不死领域，所以夏露就想到了。毕竟夏露听过一项传闻，说从前有研究团队在染指这方面的研究。」

也就是说──「席亚蕾庛」其实是只有在开发者之间共通的非正式称呼。

「那群人在开发的『万灵药』，难道是用来创造不死之身的人类吗？」

「没错。『万灵药』是这十年来在一部分的领域间开始流传的话语。虽这么说，也是指台面下的更深处，一部分财经、医药与生物学领域的事情就是了。」

「而在那个药物的开发上，埃利赛奥有参与其中……？」

「就日志内容读起来似乎是那样。」

「那个万灵药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在制造的？」

「肉体的自动修复。」

夏露蒂娜的回答很简洁。

「据说被投予万灵药的人类会变得能够直接在自己体内修复肉体受到的各种损伤。无论任何内外伤，或任何疾病。」

「修复……居然有那么荒唐的东西……」

「你讲这什么话？也不想想自己的状况？」

被吐槽这点的话，我就无从反驳了。

「万灵药可说是一种疫苗，让人类预防名为『死亡』的流行病。虽然说，一切的前提是药物必须开发完成就是了。长年来那东西都被当成梦话，没人当真──的样子。不过就在某一天，那个研究团队向特定领域的人们发表了他们成功让实验鼠获得自我修复能力的声明，而且还附上影片。」

「也就是说，万灵药完成了。」

「人家讲话要听到最后喔。那段影片中的实验鼠即使被切断脚，似乎到了隔天就长出了新的脚。然而后续发展却没有发表出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到头来，老鼠因为副作用或什么而死了？」

「应该就是那样吧。」

意思说，研究团队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日志内容写得明明是超过半世纪之前的事情，但至今那药物依然没有完成是吗？

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一群人，为了追求不死而耗费如此漫长的岁月研究。

「即便如此，对于看到那份报告的蠢货们来说还是带来了充分的震撼力。研究立刻受到注目，世界各地有钱有势的大人物们纷纷开始出资援助万灵药的研究团队。」

虽然夏露没有扯上关系就是了──她讲到最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埃利赛奥·德·西卡竟然会是那个万灵药开发计画的发起人之一，真是令人惊讶呢。」

看来就连夏露蒂娜的资讯网都没能掌握到这件事的样子。

「至于他为何会退出那个研究团队，甚至离开祖国来到义大利──答案或许就在后面的文章内容中喔。」

夏露蒂娜把身体靠到我旁边，用指尖戳戳日志。

「爸比，继续念图画书给人家听嘛。」

「不要这样。」

〈埃利赛奥的日志　十二月十一日〉

或许因为昨日对季节不经意的感触而回想起遥远往事的缘故，即便到了今天，昔日记忆的浊流依然源源不绝地涌溢而出。

如此的心境也难以在画布上动笔，因此决定把记忆抒发在日志上，平静自己的心情。

一如伊萨克所言，伊琳娜的身体在投药后没有出现明显的副作用。

接着过了十天，伊琳娜的身体开始出现原本预期的效果。

被剃刀划伤的指尖才短短半日便痊愈──只要这么写，想必就能明白万灵药所带来的效果了吧。

我虽然还难以挥散复杂的心境，不过一如预期的中途观察成果让大家都欢喜于研究的进展。

然而，欣喜只是昙花一现。

过了两个月后，伊琳娜的身体开始出现了未曾预料过的异常变化。

肉体的崩坏。

宛如赤锈侵蚀铁块般，病变一点一滴地侵蚀、折磨着她。

我为了拯救伊琳娜，牺牲了生活的一切埋头寻找解决方案。探讨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摸索阻止崩坏的方法。

可是到最后，我什么都做不到。没办法为她做任何事。

就在这样的时候，发现了伊琳娜怀有我的孩子。

腹中的胎儿究竟受到什么程度的影响──无人知晓。

虽然事前不知情，但伊琳娜依然对于把自己孩子卷入实验之中的事情感到懊悔，不断自责。

甚至可以说──自责过度，让她变得不正常了

伊琳娜的肚子一天一天变大，肉体一天一天受到侵蚀。

到了临产月时，她已是勉强保持着人的模样都很吃力的状态了。

难以起身，无法下咽，不能哭也不能笑。

我砸下自己的财产，快马加鞭开发阻止伊琳娜崩坏的药物。

不与任何人见面，废寝忘食地摸索能够拯救心爱女性的方法。

然而那样的方法，早已不存在了。

不只如此，我更发现了我们的研究之中存在有决定性的缺陷与矛盾，不管再怎么发展下去都不可能让万灵药完成。

我们始终只把焦点放在肉体的再生能力上做研究，但本质其实并不在那里。

时间（Chronus）──我们完全忽略了这个概念！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无论如何挣扎，照这状况也──

＊　＊　＊

伊琳娜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天。

她产下了一名可爱的女儿。而且有如奇迹发生般，女儿还保持着人的模样。

就在我抱起诞生的孩子时，我目睹了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是孩子母亲的伊琳娜肉体化为尘埃。

＊　＊　＊

隔周，我决心带着女儿离开伙伴。

不，他们早已不是伙伴。

只是一群被实验成果蒙蔽眼睛，无从控制的家伙。

更甚者，还把伊琳娜的牺牲美化成「身为研究员无私奉献的自我牺牲」，又进一步陶醉于其中，让整个研究团队酝酿起「只要认为是理论上最佳解法，无论任何手法都要尝试」的气氛。

「这次来收集看看女儿的数据吧。」

鲍里斯这句发言成为了决定性的最后一击。

「毕竟是在胎内透过母亲接触过席亚蕾庛的孩子，世界上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样品啊。」

我偶然之中听说鲍里斯趁我不在时讲过这样的话，而且当时其他人也没有强烈否定。

他们死抱着理论，将伦理都扔进了水沟。

显而易见地，再这样下去只会将更多无关的人物当成对象，被迫实行人体实验。

＊　＊　＊

就这样，我背离了伙伴与祖国，成为了逃亡者。

带着心爱的女儿──阿波罗尼亚，以及尚未向任何一位伙伴公开过的研究资料片段。

取名为『伊琳娜报告书』的那份研究资料，统整了我为求拯救爱妻而挣扎的过程中获得的结果。

时至今日，那份资料依然严格地保管封印在这座房子中谁也不会看到的地方。

至今我已经不下好几次考虑将它销毁──

然而都到了这种事态下，我心中某处却依然相信着人类。

我期望着。终有一天，让我们的研究，让席亚蕾庛……在正确的心智下完成的人物会现身。

做为赠予吾女阿波罗尼亚，赠予子孙世代──不，赠予所有宝贵生命的福音，能够正确利用这东西的人物会现身。

到时候，想必伊琳娜的死与灵魂也能获得救赎吧。

□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响，让我立刻中断阅读。

一旁的夏露蒂娜也轻轻耸肩，用表情告诉我「好像有人来啰」。

甚至还透过很灵巧的手势对我表示：「这么说来，刚才好像没有把门锁上呢。」

在这种时间，除了我们之外还会有谁跑来这栋封锁的工作室？

一步一步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

「是谁在上面吗？」

还有如此询问的声音。

这么说来，我们放下梯子后就没收上来了。

见到这种通常应该会收纳起来的梯子居然会放下来，难免会感到奇怪吧。

「……是我。」

不得已下，我只好出声并爬下梯子。

回到一楼后，我看见对方站在一片幽暗之中的身影。

「朔也同学，是你啊。」

「很抱歉让你惊讶了，莱尔先生。」

「……这种时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平时嗓音总是很大的莱尔，现在却难得压低声量。

「不好意思。我只是听说这里是埃利赛奥的工作室，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跟事件相关的线索。」

我一时之间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是好，但最后还是决定照实告知了。毕竟在这种状况下，也没其他掩饰的方法。

「事后我会向露或乌鲁丝娜小姐道歉的。反倒是莱尔先生为何会过来？」

「因为我从窗户看见有人影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觉得很可疑，就扔下喝到一半的红酒追上来了。不过还好不是赛莲，真让我松了一口气啊！虽然说，如果是个美女赛莲我倒是很欢迎就是了。」

他开开玩笑缓和气氛。

「话说我刚打开门时没上锁，是你开的？真不愧是侦探，身上藏有开锁用的秘密道具之类的吗？」

「呃，这个嘛──」

门锁其实是夏露蒂娜解开的，因此我不禁犹豫该不该正经八百地订正这点。然而要是讲出这件事，就会连此刻她还躲在阁楼上的事情都泄露。

如果被莱尔逼问我和那个大罪人勾结在一块做什么，未免会让状况变得太过复杂。

所以现在试着撇开话题吧。

「莱尔先生，现在重要的是，请你看看这个。我发现了埃利赛奥先生的日志。」

我拿起手中的日志给对方看。

「日志？原来还有那种东西。然后呢？你查出了什么吗？」

「没错，实在教人惊讶。他似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壮烈过往喔。」

我将日志摊开在桌上，用笔型手电筒照出重点部分的内容。

「在一种叫席亚蕾庛的秘药的创造过程中，他的经历相当艰辛的样子。」

「席亚……蕾庛。」

「是的，感觉真的非常艰辛。然后……虽然只是我隐约感觉，不过这次的事件搞不好跟不为人知的过去恩怨有什么关系存在。」

我在昏暗的房间中埋头翻阅着日志。

「原来如此。你知道了真相啊，是名副其实的侦探。」

「请别那样称赞我啦。」

「话说回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那个叫莉莉忒雅的美丽少女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啊。我还以为你们总是一起行动的。」

「呃，因为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这样啊。」

「话说莱尔先生。我有说过我是侦探的事情吗？」

我若无其事地如此询问，结果他在回应之前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有说过啊！你忘了？」

「不，我没说过。另外，关于你特地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理由，我也毫无头绪。」

「我就说是因为我看见人影。」

「由于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要关在自己房间──讲过这种话的你，会因为只是看见人影，就猜想可能是凶手而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间工作室来吗？」

又停顿了，这次沉默的时间长到无法用偶然解释。

「你应该是原本就为了某种目的才到这里来的吧？结果凑巧跟我碰上了。」

拼命想要隐瞒事情的人不是只有我，对方也是一样。

「莱尔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朔也同学，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怎么了！」

回头想想，奇怪之处其实从起初就存在了。

「你说你是一位珠宝商人对吧？然而我第一次跟你握手的时候，你的手有种奇妙的触感。虽然当时我没有太放在心上，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常用武器的人特有的手茧啊。」

我看到呆立在眼前的莱尔缓缓握起了右手。

「具体来说──像是枪械之类的。」

枪械，那是珠宝商人不需要的干活工具。

为何他有必要一再撒谎──这点我还不清楚。不过他很明显不是个普通人。

「请问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莱尔先生……你是什么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来到这座岛上的？」

莱尔原本像是在听什么愉快对话的表情顿时崩落，接着一副冷淡地说道：

「我是来寻找宝物。」

「宝物……？」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席亚蕾庛啊。而现在看来你所发现的那本日志中，似乎记载有找出那东西的重要资讯。」

席亚蕾庛，过去在北方大地秘密开发的秘药。

莱尔在寻找那东西？

就在我的脑细胞如此分心思考的瞬间──莱尔宛如在黑暗中游移般拉近跟我的距离。

「啊！」

我为了拉开距离把身体一扭，但他却以惊人的速度绕到我的背后。当我回神时，颈部已经被他手臂完全勒住了。

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呜……！」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你确实没说。没有说过你是个侦探啊──追月断也的儿子。」

莱尔粗壮的上臂有如巨蛇绞住我的颈部。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毕竟那名字在各种意义上都名震地下社会。你到画廊岛来真的只是单纯的偶然吗？总不会是接到别处的委托来回收东西的吧？」

别处？他在讲什么？

「也罢，是怎样都无所谓。反正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席亚蕾庛的事情，就只能消除掉了。虽然我对你印象不错啊。」

「你……到底……」

不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莱尔的手臂。这是唯有彻底理解人体构造与弱点的人才能办到、没有丝毫犹豫的锁喉技巧。

「是你把大家……杀掉的吗……！」

「大家？哦哦，你在讲德米特里和伊凡，我心爱的家族们啊。」

他这句发言听起来极为虚情假意。

「你猜错了。那些不是我干的，是其他什么人。毕竟身为专家，我只会杀害最少限度的目标。例如现在这样杀掉你实为不得已，可说是我很不想干的工作啊。」

错了……？

赛莲的真面目不是莱尔吗……

那究竟是──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的同伴们出手。只要他们别贸然调查我的事情就好。话说朔也同学，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百合羽姑娘，那女孩……单身吗？」

为什么现在会提到百合羽的名字？

明明我都快死了，这家伙在讲什么……

「呃不，讲起来丢脸，不过我对她有点认真了啊。要不要等一下……去追追看呢？呵呵。」

莱尔一边绞杀着我，却一边讲着像个恋爱少年般的发言。

他是在戏弄我吗？还是认真的──

「搞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对于我勉强挤出的问题，他用莫名带有幽默感的讲法回答：

「我是个寻宝猎人。」

寻宝……他在讲什么？

「朔也同学，你被赛莲杀掉了──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在这座岛上正莫名展开着一场无法预料的杀人行动，那么我就顺势利用一下那所谓的海上传说好了。然后只要让我找到目标的东西，就能从这座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小岛早早退散啦。」

下个瞬间，莱尔熟练的手部动作把我颈部折到了原本不应该弯过去的方向。彷佛断路器跳电般，我的意识瞬间中断。

被带往所谓天堂或地狱之类的地方去了。

第三卷 第七章 侦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啊，还真的活过来了。」

回想起自己应该要动的心脏急遽跳动起来，让血液在我全身重新开始循环。

「呜…………」

在焦点模糊不清的视野正中央绽放着一朵红花，但以花来讲也未免太大了。

「你脖子没事吧？有没有落枕？」

不对，那朵花其实是一名少女。

是夏露蒂娜。

她坐在桌子上，俯视倒在地板上的我。

「居然让夏露等上十五分钟，这可是重罪一条喔。」

看来我这次死而复生花了那样的时间，不过在纪录上算是很快的了。

「夏露……你没事吗？」

「复活第一句竟然是问这种事情？如你所见，夏露一点都没事。看，脚也长得好好的呢。戳你，戳你。」

夏露笑着，用高跟鞋的鞋头戳我侧腹部。

「日本的幽灵不是都没有脚吗？」

「我……是被杀掉了……吗？」

「看来是那样，在阁楼都能清楚听到你脖子骨头折断的声音喔。」

我坐起身子，确认四周。

这里是埃利赛奥的工作室，跟刚才一点都没变。

「你直到最后，都没把夏露的事情讲出来呢。」

「我可不是在掩护你。莱尔先生呢……？」

「他没发现夏露就走掉了，带着那本日志。」

「这样啊。」

夏露看起来莫名开心的样子。

莱尔杀了我──因此杀害德米特里与伊凡的也是他。

要是能够这样下结论，该有多轻松啊。

──那些不是我干的。

然而，他否定了这点。

我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后，用手摸摸自己的颈部确认状态。

「他折断我脖子时的技巧……怎么想都不是外行人。那是只有熟知杀人手法的人才能做出的动作。」

「而且他好像也知道关于席亚蕾庛的事情呢。」

或者应该说，那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才会把埃利赛奥的日志拿走，当作资讯来源。

「大概是被谁雇用潜入这座岛上的吧。夏露倒是想问一下，那男人当初是用什么名义到这里来的？」

「他们说自己是露西欧菈的远亲。包括被杀的德米特里、伊凡，还有莱尔跟卡蒂亚夫妻。这些人是柴伐蒂尼家族，说是听到埃利赛奥先生的讣闻，所以到这座岛上来的。」

夏露在桌上换翘起另一边的大腿。

「那可真是恐怖的远亲呢。」

露知道莱尔的真面目吗？

不，就算不晓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露自从年幼时来到岛上之后，直至今日都不太接触岛外世界的事物。因此究竟自己的亲戚中有什么长相、什么身分的人──除非有听埃利赛奥提过，否则应该无从得知吧。

「从前，埃利赛奥从苏联带走了席亚蕾庛的一部分研究资料。而他的日志中写道，他将那东西藏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保管起来了。」

「而那个男人不知为何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所以来试图抢夺。结果在那过程中知道秘密的人物一个接一个杀掉了……是这样吗？」

德米特里──伊凡──还有我。

夏露这想法确实可以说得通。

「不过竟然连自己家人都能杀掉，真是个大坏蛋呢。」

你有资格讲人家吗──我这句话说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莱尔究竟是经由什么原委得知席亚蕾庛的秘密？他得到那东西之后又打算做什么……很可惜，我刚才没能从他口中问出这么多。」

因为在问出来之前就被轻易杀掉了。

莱尔大概也觉得自己讲太多废话吧。

「等一下。」

我回神才注意到，夏露蒂娜正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朔也，难道你是为了从对方口中套出资讯，才故意讲那些挑衅的发言诱使对方攻击自己的？」

「嗯？是没错啊？」

猎人越是把猎物逼到绝境的时候，就真的会越多话。

尤其是知道自己一○○％可以杀掉对方灭口的时候。

因此我才会相信莱尔否定其他犯行的主张。

毕竟没有人会对即将丧命的对象刻意撒谎。

也就是所谓「在你死之前让我告诉你吧」的典型。

实际上莱尔也真的有告诉我几项资讯，接着真的把我杀掉了。

「说得也对。正常状况下，对方在那当下就赢了。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然而你却可以带着从对方口中套出的资讯死而复活，是吧。真了不起。」

我只是活用自己能够办到的手法来收集资讯，仅此而已。

「但夏露还是要讲句话：真傻眼，你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什么了？」

「讲得可真辛辣……」

我知道，这种方法根本连交涉技巧都称不上。

「假如莱尔一如他自己所说，不会无端执行没有必要的杀人行为，那他应该就不会再去攻击其他人才对。不过……」

「你还有事情想要问那男人对吧？那你就直接去问他看看呀。虽然对方应该会吓到全身翻过去就是了。」

「……我是有此打算啦。」

莱尔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洋馆中，而且装得一副若无其事。

「我们回去吧。」

「嗯，那就抱夏露下去。」

夏露蒂娜依旧坐在桌子上，对我伸出手。

但我丢下一句「你自己下来」并拍掉她的手，迳自离开了工作室。

□

我和夏露蒂娜两个人全身感受着浪涛声与海风，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刚刚天上明明还乌云密布的，云层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稀疏，让月亮可以从缝隙间隐约露脸。

多亏如此，黑暗的夜晚变得明亮了几分。

抬头可见前方的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

要快点回去才行。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不经意望见顶楼有东西在动──不对，是人。

有人在东馆的顶楼上。

莱尔吗？

不。

月光照耀下，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白金色秀发，轻盈跳跃的纤细肢体。

「莉莉！」

她大半夜在顶楼做什么？

居然没有留在房间睡觉吗──虽然我没资格讲别人就是了。

「那孩子真是的，终究按捺不住了吗？」

比我迟来的夏露蒂娜一见到顶楼的景象，便把手插在小蛮腰上叹一口气。

我听她这么一说而仔细观察，才发现那里除了莉莉忒雅之外还有一个人。

宛如鲨鱼的危险高䠷女人，夏露蒂娜的得力左右手──之中的左手。

阿尔特拉。

她们两人一下逼近又一下远离，接着又互相交错。

那动作简直就像在决斗。

不对──那何止「像」而已，是真的在厮杀啊。

「你居然派部下去袭击莉莉忒雅吗！」

回过神时，我已经逼近夏露蒂娜面前。

「才不是呢，是那孩子擅自行动的。」

夏露蒂娜露出反咬一口似的表情对我微笑。

「就像夏露去找你一样，那孩子也找对方来场深夜约会了吧。看来阿尔特拉真的非常中意你的助手呢。中意到想要亲手破坏的程度。」

太大意了。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会被盯上的人总是我。

认为需要承担危险可能的人只有自己。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生气啦。只要关系到助手的事情，你脸色都会变呢。」

我不理会夏露蒂娜的挑衅，拔腿冲向东馆。

东馆的构造上，要去顶楼必须从玄关搭那台老旧电梯上去才行。

正当我压抑着急躁的心情等待电梯下来的时候，有个人影从交谊厅的方向走来。

「咦～？朔也，你这时间要做什么啦？」

是贝尔卡。

她手中抱着红色的塑胶纸。

那是从哪里，又是为什么她会拿着那东西──我完全没有余力思考这些疑问。

「现在顶楼上发生了严重的……也不对……呃，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真的该从哪里说起，我很犹豫。

「我是听不太懂啦，不过你来得正好。朔也，如果方便，你也来帮忙吧。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个实验。」

贝尔卡拿起手中的红色塑胶纸，对我微笑。

「是老师交代的。」

「什么帮忙……」

就在我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而不知该如何回应时，电梯门开了。

「抱歉！我现在有事要忙！如果需要帮手就去拜托那边吧！」

「啥？为什么夏露要帮忙才行！」

我跳进电梯，连按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我看到了贝尔卡与夏露蒂娜彼此尴尬互望的模样。

□

我知道，莉莉忒雅很强。

她所学的战斗技术绝非凡响，就算集结了一打数量的我也肯定比不过她。

所以平常我是不会担心成这样的。

然而这次对手不同。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深深信赖的部下──要是跟全身杀气的阿尔特拉交手，谁也无法预料结果会如何。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将可能导致最糟的状况──

电梯抵达了顶楼。

「你这家伙！浑蛋！放开我！可恶……！」

然后──在那里早已分出了胜负。

「恕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

莉莉忒雅用大腿锁住阿尔特拉的颈部，同时也扣住对手一边手臂的关节。在我这外行人眼中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状况，总之我只知道她们很像某种前卫的益智环一样完全被扣住了。

「唉～真是没出息。」

正当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时，忽然从一旁传来声音。

转头一看，夏露蒂娜的另一名随从──卡尔密娜就站在那里。

「阿尔特拉～是你说要让我见证你的完美胜利，我才揉着想睡的眼睛勉强陪你来的，结果你这是什么德行？全身被绑成那样是要叫人帮你测血压什么的吗～？」

「吵、吵死了……！接下来就要形势逆转了啦！」

「我可不会帮你呦，要昏厥你自己一个人昏吧。」

她对阿尔特拉送上辛辣刻薄的激励后，冰冷的眼神瞥向我，轻声一笑。

「呃、喂，莉莉忒雅小妹呀～！这……这种程度的东西，老娘马上就能解开……然后马上扯掉你两边耳朵！让你今后休想再听到什么传闻还是谣言！」

阿尔特拉被封锁得彻底无法动弹，只能一脸痛苦地放狠话。

「莉莉忒雅！」

虽然景象壮烈到吓人的程度，但我还是赶紧冲向那两人。

「朔也…………啊！」

莉莉忒雅一见到我便立刻松开原本锁住阿尔特拉的双脚，急忙整理被掀起的裙摆。

「那个……朔也大人，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很深刻的缘由……」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呜……嗯。没有。」

「这样啊……」

我忍不住浑身虚脱。

其实根本用不着我赶来，她就已经击败了对手。真的，不愧是莉莉忒雅。

「这浑蛋……居然还藏了一手绞技。你这家伙是魔术师咩？」

阿尔特拉摇摇晃晃地起身，缓缓转动脖子。

「莉莉忒雅，你被她袭击了？」

「非常抱歉，我擅自离开了房间。这是因为刚才我目击到那个人企图袭击朔也大人的房间──」

「呀哈哈。因为我想确认看看那小鬼是不是真的不死之身呀～所以就瞒着大小姐去偷吃看看啦。结果居然被眼尖的莉莉忒雅发现，跑来碍事了。诅咒你～」

「盯上的目标是我？」

「而我为了阻止对方，不得已开战了。」

「别生她的气啦，侦探。那是我邀她来的。毕竟想说既然要打就找个没人会来碍事的地方好好打，彻底把她毙（kill）掉的说。」

「……原来是这样。」

当我跑去工作室的这段期间，莉莉忒雅为了保护我而和阿尔特拉──

「就这样，莉莉忒雅。这场架的后续，你当然会陪我继续打吧？」

「等等，你们刚才不是已经分出胜负了？」

「啥？哪里分出胜负了？我可是像这样活得好好的喔？就算现在马上去给医生看也没问题，健康得很。所谓『分出胜负』这种话，是在某一方的脑袋被砸在柏油路上时才讲的啦，侦探～」

「是喔，不过夏露说要你立刻下楼去喔。」

「呃？」

「她说要好好处罚擅自行动的孩子这样。」

「少……少骗人！你这混帐！别讲那种结构松散的谎话！大小姐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处罚人！那种事情……」

当然我只是在唬她而已，然而效果奇佳。一听到自己主人的名字，凶暴的阿尔特拉就当场安分下来。

「还有啊，你家主人现在好像在楼下忙什么事情喔。你不快点去帮她吗？」

「什么～！这种事先讲呀！喂，卡尔密娜，咱们快去！大小姐～！」

「等、等等，你别拉人家呀！」

阿尔特拉抓起卡尔密娜的手就慌慌张张走进电梯，跑到楼下去了。真是超有精神的。

这下总算让双方停战了。

「莉莉忒雅，我们也回去吧。其实我这边也该说是得到很多收获嘛，总之有些事要告诉你……嗯？」

「请问怎么了吗？」

「莉莉忒雅，你裙子好像沾到什么。我失礼一下喔。」

虽然话才讲到一半，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意而伸手捏起那东西，而且很快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花……的瓣儿。」

「……那种讲法，总觉得有点讨厌。」

莉莉忒雅对我投以冰冷的眼神，但现在比起她的视线更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话说这个……呃，我记得是收在这里……」

我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翻找自己的衣服口袋，从中拿出了另一枚花瓣。

是形状、颜色都相同，香味也一样的花。

「莉莉忒雅身上的花，跟我身上的花……感情好，配一对呢。」

「现在不是讲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被骂了。

「印象中这是我在一楼走廊捡到的。就是百合羽大叫说露遭人袭击，所以大家赶往露房间的那时候。」

我当时对这花瓣多少感到在意而收到自己口袋，却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可是为什么莉莉忒雅的裙子上会沾到一样的花瓣？」

「这个嘛，我想肯定就是开在那里的薰衣草花吧。」

这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空中花园，种植着花朵。

「哦哦，那就是之前从西馆顶楼看见的花啊！」

「也许我刚刚在闪避阿尔特拉的攻击时稍微擦碰到了那些花，对于栽种的露西欧菈大人实在很抱歉。」

由于现在还是晚上，而且在强风吹扫中难以呈现出原本的美感，不过那些花绽放得可真漂亮。

露西欧菈招待我们到她房间时，我在走廊上并没有看到这种花瓣。

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它太小而漏看，不过这种蓝色的花算是相当显眼，只要掉在地上应该总会有谁──尤其费多肯定会发现才对。

换言之，这花瓣是在我们出去屋外的那段期间掉落在走廊上的。

「莉莉忒雅，你在洋馆或小岛周边有看过其他薰衣草花丛吗？」

「没有。」

「假如只有种在这里……是否表示当我们到屋外寻找哈维先生的那时候，有谁偷偷到这个顶楼来过？」

然后就像莉莉忒雅一样碰触到那些薰衣草而沾到衣服上，结果不知不觉把花瓣带到一楼去了。

「也有可能是大家出去的时候，被暴风雨的强风吹走的花瓣沾黏到什么人的衣服上喔。」

「真要讲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但机率未免也太低了吧？要这样说的话，或许是什么人来到岛上之前偶然让薰衣草花藏在身上，然后又偶然让它掉落到地上──连这种推理也能成立啦。」

对于我的反驳，莉莉忒雅似乎暂时接受了。

嗯……？

「咦？话说我们去寻找哈维先生的时间应该是……」

「跟德米特里先生遭到杀害的时间点完全重合呢。也就是说……」

「把花瓣带回屋内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杀害德米特里的凶手！」

「没错！」

莉莉忒雅的声音难得兴奋起来。

「对吧！」

微渺的线索互相串接起来，让我们忍不住开心击掌。

接着紧抓这条线索不放，慎重思考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杀害德米特里、把花瓣带回屋内的人是谁？

正常来想就是没参与哈维搜索行动的人物吗？

不，那也很难讲。

对，搜寻哈维的下落时，贝尔卡、莱尔与乌鲁丝娜小姐那个小队说过，他们曾有一小段时间互相走散。

若要严密考察不在场证明，这点也有必要放在脑中。

「当时留在屋内的有……露跟卡蒂亚小姐，然后伊凡先生和德米特里……吗？」

露西欧菈靠那双脚要跑到西馆三楼应该很困难吧。

东馆是有设置电梯让她能够到顶楼来，但西馆没电梯。再加上一楼的楼梯老旧，要上楼的话还不得不绕远路才行。

虽然她靠义肢似乎最起码能够走路的样子，可是如果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爬到西馆三楼杀害德米特里，前后又经过东馆顶楼──现实来看太勉强了。

遭到杀害的德米特里与伊凡就暂时先撇除──至于卡蒂亚则是身为德米特里遗体的第一发现人，实际有到过西馆三楼。

当然她双脚看起来都很健康。

若照条件来看，目前就属她最可疑。然而所谓的第一发现人是当遇到没有其他嫌疑人的时候首先会遭到怀疑的对象。实际上我也因为这样觉得这点有些奇怪。

假设卡蒂亚真的是凶手，为何她要特地装成第一发现人跑来告知我们呢？

另外要讲到令人在意的地方──

「不过凶手究竟有什么必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莉莉忒雅也在完全相同的时机讲出了跟我同样的疑惑。

「我也刚好在思考这点。杀害德米特里的时间点只有在相当短的一段期间内，凶手应该一秒钟都无法浪费才对。可是却特地经过东馆的顶楼是为了什么？」

我一边口头整理自己的思绪，一边迈步从顶楼的一端横越到另一端。

凶手到底有什么理由来到这地方？

若举个比较浅显易懂的可能性，是为了把凶器藏到不会被别人看见的顶楼吗？

但目前我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明明那个时段的雨势还很强劲的说。」

「可是凶手却依然要到这地方来。」

我走了约十五步便抵达另一端。湿漉漉的铁栏杆在我腰部的高度。眼前是平缓的屋檐往前延伸两公尺左右，也能看见对面的西馆是相同构造。

「因为经由这里可以抄近路啊。」

我用双手握着铁栏杆，直盯对面。

「朔也大人，那意思是……」

「莉莉忒雅，从东馆（这边）到西馆（那边），你看隔着中庭大概有几公尺？」

突然被我如此一问的莉莉忒雅有些疑惑地站到我旁边，目测距离。

「五……不，应该六公尺多吧。」

「我也这么觉得。」

只要稍微靠在栏杆上把上半身探出去，我用手握住的栏杆就宛如老人家的牙齿般摇晃起来。

不出所料──

西馆的铁栏杆老旧得比这边更严重，已经有几处脱落的缺口。而从我现在站立的位置沿直线看过去的部分也有一块栏杆缺口。

我抱着确信往双手施力，结果握在手中的铁栅栏便轻易从地板中拔出来了。

将拔下的栅栏靠在旁边之后，我退到一边让莉莉忒雅也能看清楚。

如此一来这边也变得没有栅栏阻挡。

隔着中庭出现了一条空中的直线路径。

「这种距离，你觉得我也可以跳过去吗？」

「你说『跳过去』？意思说凶手是从这边的顶楼跳跃到对面的顶楼？」

「我觉得凶手要经过顶楼应该没有其他理由了。而且理论上，六公尺绝不是人类无法跳跃的距离。」

「可是要在视线不佳的夜晚，而且还是暴风雨中喔。然后朔也大人在学校的跳远纪录只有五公尺零一。」

「呜……」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学校纪录啦？

「暴风雨确实很棘手，称不上是良好的环境条件。但反过来想，会不会也正因为如此带来好处？」

「这哪里是好……啊。」

就在莉莉忒雅准备继续反驳时，植物的叶子飞过她眼前。

是种在中庭的树木，强风把叶片刮向黑暗的夜空。

「你的意思是利用风力对不对？」

「没错，就跟隐藏德米特里的遗体时一样，凶手在这里也活用了暴风雨的强风。」

夹在东西两馆之间的狭窄中庭此刻也依然吹着激烈的风。而且风向不时改变，从下方往上窜升。

「除此之外只要再抓准顺风的时机跳跃，应该可以比正常状况下跳得更远吧？」

「意思说……凶手是经由顶楼往返，达成犯行的。」

「如果经由这条路径就有可能办到。而且你看，这边和对面的顶楼刚刚好都铺有柔软的土壤。就算跳跃方式稍微乱来一点，至少也能在落地时当成缓冲──凶手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然后当凶手要从对面跳回来而落到花圃上的时候，薰衣草花瓣就沾黏到凶手身上。而凶手没有注意到这点，直接回到一楼，结果让花瓣掉落在走廊上了。

说明到这边，莉莉忒雅已经变得无意反驳。

「问题就在于──谁能够办到这种事？」

「莱尔先生假如运动神经不错，应该是最有可能性的人物。」

果然那个人就是整起事件的凶手吗？

「伊凡先生又如何？」

「那位老先生是受害者喔？」

「但现在还没找到遗体，因此伪装成自己死亡并躲藏在某个地方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要这样讲是没错，但伊凡大人的脚不方便呀。」

「啊，说得对齁。他随身都带着拐杖啊。」

说到底，光是年龄上就已经很难讲得通了。

「另外就是卡蒂亚小姐……但她有办法跳这么远吗？」

「即便是女性，如果曾经从事过田径竞赛应该也有可能。」

「这样啊。」

要说到曾经从事田径竞赛……

「啊！要这样讲的话，乌鲁丝娜小姐也是啊！」

她何止有过田径竞赛的经验，甚至还是跳远项目的奥运代表选手。而世界顶级的女子跳远纪录更是超越了七公尺。

「假如单纯只考虑是否可能跳跃到西馆，候补人选就是莱尔大人、卡蒂亚大人以及乌鲁丝娜大人了。不过……」

「嗯，这终究是在撇除考虑不在场证明的条件之下。我是很想冷静下来重新调查每个人当时的行动啦……」

「不对，朔也大人。如果只是从这里跳过去，我想我也应该能办到。」

意想不到的意见让我不禁当场僵住了。

「当然靠莉莉忒雅的体能应该是可以……」

「要不要我现在跳过去给你看？」

「咦！没必要做到那样吧。」

「……我想还是不要好了。」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莉莉忒雅却又马上撤回了发言。这以她的个性来讲是很稀奇的事情。

「你突然怎么啦？」

我感到在意而如此询问，结果她做出用手紧紧压住自己裙摆的动作。

「那个…………风……裙子……所以……」

「啊……」

懂了。

明白之后，我把手放到她肩膀上说道：

「莉莉忒雅，跳跳看吧。鼓起勇气来。」

「我不跳。你露出那种像是追求梦想般晶亮的眼神是在讲什么话？」

被拒绝了。哎呀，我想也是。

「开玩笑的啦。反正不管怎么说，怀疑莉莉忒雅的选项本来就不存在我脑中。可是你却主动把自己也列入嫌疑人名单中，真是有够正经的。」

「请问你都不怀疑我吗？」

「对于助手从头到尾都保持信任──这就是侦探。」

「噢。」

什么「噢」。这句话明明很感人，反应却这么冷淡。

我心中才刚这么想，就看见莉莉忒雅用双手掩着嘴巴。或许她以为自己有遮掩住，但上扬的嘴角根本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她似乎相当开心，那就好啦。

话说，身体开始冷下来了。

就到这里暂时撤退吧。

「……我们也下楼去吧。毕竟贝尔卡他们好像准备要做什么事情的样子。啊，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莱尔抱怨个几句才行。」

绝不能放任他这种人物不管。

「抱怨几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在那间跟洋房分开独立的工作室被他杀了。」

「那……也就是说，他就是事件凶手吗？」

「应该非常接近有罪吧，但老实说我还不清楚。」

「这样呀。话说朔也大人，居然在我不知情下跑到那种地方……」

啊……莉莉忒雅嘟起嘴唇了。

「详、详细经过等下楼之后我会跟你说啦！」

查明事件──莱尔的目的──夏露蒂娜与阿尔特拉的动向──莉莉忒雅的心情。

今晚必须注意的东西也太多了。

「那就让我听听看吧。不过话说回来──」

「嗯？」

「你又被杀掉了呢，朔也大人。」

□

我和莉莉忒雅搭电梯来到二楼，快步走向莱尔的房间。

毕竟他应该以为自己在工作室彻底把我收拾掉了，所以现在想必已经安心回到房间才对。

然后埋头阅读他得手的那本埃利赛奥的日志，试图从中寻找他似乎在寻求的席亚蕾庛研究资料的相关情报吧。

「席亚蕾庛……在苏联开发的秘药吗……」

听了我的说明后，莉莉忒雅也难掩惊讶。

「或许很难轻易相信吧，连我到现在也依然有种彷佛听到天方夜谭的感觉。不过现在确实有人为了寻求那玩意而在行动，那就是莱尔先生。」

然后我实际上真的被杀了。

这个仇恨可是很深的。

我故意用力敲门，发出响亮的声音。

现在的我可是抱着彷佛出现在对方恶梦中的心境跟他会面。

纵使莱尔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擅于杀人术，不过只要有莉莉忒雅跟我同行就能安心了──虽然自己讲这种话很没出息啦。

现在首先要把他拘禁起来，然后把一切事情都问个清楚。

叩叩──

「莱尔先生……？」

可是不管怎么等，房内都没有回应。

我们不禁无言相望。

「呃……难不成他已经睡着了？熟睡？明明在刚杀掉我之后？」

他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吗？若真如此，在某种意义上还值得尊敬呢。

「请你退开。」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忒雅突然短距离助跑把门踹开。

「莉、莉莉忒雅，这样未免太粗暴了吧？」

「不，朔也大人。我闻到气味了。」

「气味……？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

这是血的气味。

进入房间之后，那味道又变得更浓。

「怎么会…………」

有个男性倒在地板上。

是莱尔。

莉莉忒雅立刻上前检查莱尔的状况，但很快便摇摇头。

他已经死了。

自称莱尔·柴伐蒂尼的男人，口吐出大量黑浊血液丧命了。

「这吐血，以及激烈抓过颈部的痕迹──死因应该是毒物。」

莉莉忒雅说着，指向遗体旁的地板。有个破裂的酒杯掉在那里。

桌上有一瓶木栓已经打开的红酒，我想应该是乌鲁丝娜小姐提供的吧。酒瓶内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而在那酒瓶底下压了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这是……」

我确认一下，上面写有这么一段文字：

──致心爱的妻子：先走一步了。我再也无法承受没有儿子的寂静世界。卡蒂亚，抱歉。

「是遗书呢。」

「是……没错啦。」

就内容来看，那毫无疑问是一封遗书。

由于丧失了儿子德米特里，绝望的父亲选择追随自杀。

感觉是煞有其事的理由。

然而──

「但这是假的遗书。」

现在的我能够如此断定。

追随自杀。

原来如此，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做伪装工作的凶手，大概想要塑造出一个爱家的男人因厌世而自杀的情节吧。

不过这种伪装只限于以为莱尔一如外观是个善良男子的人才能发挥作用。

假如是珠宝商人的莱尔或许还有可能性，但自称寻宝猎人且能毫不留情把我颈部折断的他，是绝对不可能自杀什么的。至少在这种时机点。

他才不是自杀──只有直接被他亲手杀死过的我才知道这点。

「虽然现在没办法调查莱尔的笔迹，不过这肯定是别人写下的东西。就像哈维先生的事件那时，露做过的一样。」

「既然朔也大人如此认为，那么就是如此吧。」

莉莉忒雅对我的见解完全不否定。

「那么就表示莱尔大人是被什么人下毒杀害的。」

对，没错。

莱尔被杀了。

究竟是被谁……？

关于德米特里和伊凡的死，莱尔说过那是其他什么人干的事情。

莱尔也是被那个真凶杀害的吗？

「我想恐怕是酒瓶中被掺入了毒物吧。」

「……对了，日志呢！」

被莱尔抢走的日志在哪里？

脑袋混乱之中，我依然想办法冷静下来到处寻找房间各处。

然而怎么也找不到。

「不见了……」

「请问就是朔也大人说在工作室找到的那本埃利赛奥先生的日志吗？」

刚才前来这间房间的路上，我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告诉过莉莉忒雅。

「意思说杀害莱尔大人的人物，目的是要从他手中抢走那本日志？」

除了莱尔之外，还有其他人物在寻找那本日志──不，寻找秘药吗？

「那个人物在第一时间就得知莱尔获得日志，朝秘药的秘密接近一步的事实。于是下药将他杀害，并夺走日志……大概是这样吧。那也就是说……那本日志才是这次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动机……？」

我又如自言自语般这么说着，同时延续刚才寻找日志的行动继续观察房间。

然而没有发现任何感觉可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这样下去也没有着落……莉莉忒雅，我们走吧。到楼下跟贝尔卡他们……」

「朔也大人。」

正当我放弃寻找，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忽然被莉莉忒雅叫住。

「嗯？」

回头一看，她站在莱尔旁边开口提议：

「现在还有希望，让此人复活吧。」

□

电梯抵达一楼后，伴随森严的声响把门打开。

「啊！来啦来啦！老师，朔也他们回来啰！」

贝尔卡就跟刚才上楼时一样站在电梯门前等着我们。

卡蒂亚也在她旁边。

「贝尔卡，刚才很抱歉。因为我遇上紧急状况。」

「没关系啦。这边的工作已经彻底准备完成了！」

「呃不，关于这点，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告诉你们……」

包含在莱尔房间看到的事情在内，我希望能立刻共享资讯，然而贝尔卡却不给我那样的时间。

「嗯嗯，彼此彼此！轮流轮流！」

「拜托！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啦……人家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睡着的说……」

卡蒂亚一脸爱困地压抑着呵欠。

「来吧，大家到这边到这边！」

贝尔卡精神洋溢的声音响彻深夜大厅。

大概是听见那样的声音，乌鲁丝娜小姐从走廊深处现身了。

「各位，请问这种时间究竟在吵什么……？」

她的房间似乎距离玄关大厅很近的样子。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五分。

「啊，把你吵醒了吗？不好意思，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呃。」

如此说明解释的我见到她身上的打扮，不禁当场哑住。

太意外了，乌鲁丝娜小姐的睡衣竟是布料薄到吓人的连身睡袍。

虽然姑且有套一件外套，但还是令人感到视线尴尬。然而她本人却对这份破坏力毫无自觉。

「来得正好呢。乌鲁丝娜小姐要不要也一起来？」

贝尔卡见到乌鲁丝娜小姐那模样却没有特别在意，甚至还上前邀请她。

「一起来……？」

「贝尔卡，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什么叫做什么。朔也，你问认真的吗？」

贝尔卡当场双手抱胸，用力挺起胸膛。

「说到咱们侦探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推理呀！」

第三卷 第八章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聪明伶俐的百合羽喔

贝尔卡带我们来到的地方是111号房──也就是伊凡的房间。

「总算来啦？」

费多早已坐镇在房间中央。

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两人也站在窗边。

「然后呢？你们特地把大家召集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被迫跟来的卡蒂亚表现得相当不愉快。

「好啦！现在就请各位好好欣赏英国引以为傲的侦探犬精湛的推理吧！」

贝尔卡快步跑过去站到费多旁边，装模作样地如此说道。

「侦探犬……？你说那只狗狗吗……？」

乌鲁丝娜小姐看着舞台正中央的费多，难掩困惑神情。

「虽然我们一直没讲出来，但其实费多是个侦探。」

（插图013）

我向她如此重新介绍费多的事情。

「这样……」

乌鲁丝娜小姐果然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接受事实的样子。

「费多，我是不晓得你准备要做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关于莱尔的事情……」

介绍结束后，我把自己所见所闻以及经历过的事情偷偷只告诉费多。

而它听到这些事情后虽然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更多反应。

「嘿！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快点开始呀。」

其实我还想把工作室找到那本日志等等细节的内容也跟它共享，然而却被夏露蒂娜打断了。

「你们那么悠哉没问题吗？」

夏露蒂娜在房间角落跟贝尔卡站在一起。

「呃不……可是……」

「你们难道想要把刚才叫夏露帮忙的成果拖到后面吗？」

啊，她在闹别扭。

「知道了啦。可是其他人呢？」

现场看不到百合羽和露西欧菈的身影。

「你以为现在几点呀？正常人都还在睡觉啦。夏露其实也很想睡，是特地撑着精神陪你们的喔。明白（Understand）？」

明明自己三更半夜跑到我房间来，还有脸讲这种话。

「知道了啦，丫头，你别吵。我们赶快开始上课吧。小鬼，你要讲的事情我们接下来会听你说。」

费多如此表示，安抚反应变得过度敏感的我。确实，如果大家都有好好把房门上锁躲在自己房间里，或许没有必要强制叫醒到这里来集合吧。

「你们知道了什么事吗？」

「算是啦。透过这点应该可以把事情搞个清楚。也就是月亮调换之谜。」

「月亮之谜？」

我不禁看向房间的圆窗。

那里画有一轮挂在夜空中的绿色满月。

「在303号房遭杀的伊凡为何会一下子消失踪影──我们接下来要说明那个手法。」

「既然这样，我们去案发现场的303号房不是比较好吗？」

「不，在这里就行了。因为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咦？」

「伊凡根本没有到什么303号房去。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这间111号房。包括打那通电话的时候，还有遭到攻击的时候也是。」

「但是啊～狗儿呀～」

窗边的阿尔特拉忽然用有点凶悍的态度开口。

「那时候被干掉的老头不是说过没有月亮咩？」

「对呀，可是这房间的画上很清楚地画了个满月，完全不一样。难道你想说只有遭到杀害的那瞬间，墙上的画作被掉包了吗？」

卡尔密娜也接着如此开口，看来她们也还没从费多口中听到真相的样子。

「把画作掉包？哼！那样到头来还不是需要赶路往返一楼和三楼的房间？当时根本没那种时间啦。好好动脑想一想吧，多嘴的丫头们。」

即使面对那两位危险人物，费多的态度也依然故我。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做那种事情。重点是只要在那个瞬间，从伊凡的视野中把月亮隐藏起来就可以了。」

把月亮藏起来？

「请问也就是说，利用了互补色吗？」

首先得出答案的是莉莉忒雅。

听到她这句话，费多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那样，莉莉忒雅。等一下让你摸摸我的背吧。」

这是只有费多才能成立的笑话，不过对某些人来说或许真的是种奖赏吧。

「现在就来实际示范一下，你们看好。」

费多如此表示后，朝贝尔卡轻轻吠了一声。

接到这个暗号的贝尔卡立刻走向圆窗旁边。

「我就在等这一刻！……来吧，夏露蒂娜，要上场啰！按照练习时那样做吧！」

「咦？噢、嗯！」

连夏露蒂娜也被硬拉过去了。

贝尔卡接着从热裤口袋中掏出一个摺叠起来的小东西，「啪！」一声摊开。

我本来还以为是手帕之类，但原来那是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透明红色塑胶纸。

两个人站在圆窗左右两边，合力把那张塑胶纸在窗玻璃前展开。

刚才贝尔卡说要人帮忙的原来就是这件事啊。

「当当～！来呀，夏露蒂娜！笑容笑容！」

「当当～」

夏露蒂娜不知为何也颇配合的。

「夏露大小姐！好可爱！」

姑且先不理会亢奋的卡尔密娜，我见到眼前这幕景象也总算全部理解。

「不见了！」

原来如此，确实不见了。

唯独画了满月的部分因为红色塑胶纸覆盖而消失。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空。

黑暗的新月。

「这就是伊凡看到的画。」

透过红色滤镜观察绿色的东西会看起来是黑色──就跟写考古题时用红色垫板隐藏答案是同样原理。

「这是我们两个人合作切成圆形的喔。话说夏露蒂娜她手超笨拙的～」

「闭嘴！夏露原先还搞不清楚究竟想要搞什么事情，不过……啊哈！这下懂了！凶手就是像这样把塑胶纸剪成刚好跟窗户一样的形状贴到玻璃上，让原本的图画看起来像别的图呀～」

夏露蒂娜透过自己张开的塑胶纸看向窗里的画作，对所见景象的变化啧啧称奇。

「伊凡在303号房消失之后，我总觉得很在意这间101号房的状况。所以就来仔细调查了一番。对！结果呀！我们在这扇圆形窗户的边边发现了透明胶带的残余片段！老师因此推理凶手会不会在这里贴过什么东西，接着很快就得出真相了！真不愧是老师！」

贝尔卡身为助手表现得极为骄傲。但费多本人却一副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似地继续说明：

「伊凡当时说过：没有月亮，一片漆黑──所以我猜想凶手搞不好是利用颜色施了什么诡计。」

「原来如此……凶手像这样让月亮的画彻底变样，导致伊凡先生产生了自己身在完全不同房间的错觉啊。」

「产生错觉的不是只有伊凡。凶手在303号房与111号房两边都播放相同的歌声，还刻意经由内线电话让我们听见那声音，使得我们也误以为犯案现场就在303号房了。」

还真是费工的巧妙诡计啊──费多露着尖牙如此表示。

「原来如此……假如是这样…………等等，那不就表示……」

也就是说……

「朔也大人？请问你怎么了？」

「没事……」

这怎么可能……

「关于歌声只要再准备另一卷录音带就行。稍微找找看应该也能在其他房间发现另一台卡式音响。犯案之后凶手只要把音响从111号房回收带出去，就能湮灭证据了。」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那边──费多如此表示后，继续说道：

「现在的主题是月亮。刚才为了验证互补色诡计而去寻找能用的道具时，我回想起了塑胶纸的事情。」

「塑胶纸……？」

这么说来，那种东西究竟为什么会突然登场的？

「乌鲁丝娜不是放在自己口袋吗？」

「乌鲁丝娜小姐的口袋……？啊！」

我想起来了，就是最初她招待我们到各自房间时不小心掉出来的东西。

她当时说过那是为了帮露西欧菈庆生而偷偷买来装饰房间用──

就在这项资讯被爆出的瞬间，所有人一起把视线看向乌鲁丝娜小姐。而她很明显表现得慌张失措。

「虽然觉得抱歉，不过我趁你不在时稍微去翻了一下你房间。然后就从你桌子的抽屉里把塑胶纸借来一用了──也就是红色的塑胶纸。」

「怎、怎么会……！」

擅自翻找女性房间这种行为听起来相当糟糕。乌鲁丝娜小姐顿时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又作罢。毕竟对方是只狗，似乎让她犹豫该不该生气的样子。

「我是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若你不介意只是颗狗头，要我对你低头道歉也行。话说回来，当时我只觉得那是小鬼被大姊姊戏弄而已的无聊情景，不过凡事瞧一瞧总会派上用场啊。你说是吧，小鬼？」

「我、我可没有被戏弄什么的喔？」

「看来是真的呢。」

莉莉忒雅小声呢喃，我都说是误会了啊。

就在这时，贝尔卡彷佛要把脱线的话题言归正传似地大声说道：

「我懂了！也就是说老师最终打算这么讲对不对？」

对于如此自信满满的助手，费多当场「哦？你懂了？」地眯起眼睛。

「我懂！那你讲讲看吧。也就是说，这项诡计利用了有色的塑胶纸……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乌鲁丝娜小姐！对不对？」

「…………咦？」

霎时的寂静后，乌鲁丝娜小姐吐出纤弱的气息。

「原来就是你吗！就是你把我家公公大人……」

卡蒂亚当场动怒起来。

「不、不对！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乌鲁丝娜小姐则是赶紧表现出强烈否认的意志。

「当伊凡先生打内线电话来的时候，你并没有在交谊厅。就在内线电话响起之前，你说要去泡咖啡而离开了房间是不是？」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那是巧合呀……！」

「你如果在那时候立刻来到这间111号房攻击伊凡，再赶紧回到交谊厅，就有可能办到这项犯行了吧？至于用餐车端来的咖啡，只要预先准备好放在厨房就行了。」

若只论不在场证明的有无，或许确实是这样。

「假如犯案现场是位于三楼的303号房，我也会觉得距离上再怎么说都太勉强。然而真正的犯案现场是这间111号房。你透过引导我们误会犯案现场的手法，试图让自己撇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另外还有喔──贝尔卡又如此继续说道：

「如果是身为帮佣的乌鲁丝娜小姐，要在伊凡先生喝的酒里掺入安眠药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例如──跟他讲说自己来送上新的一瓶酒之类的。借此让伊凡先生睡着之后，你就能在圆窗贴上滤镜了！」

「不对！那全都是错误的妄想！太过分了，贝尔卡妹妹！我还以为你是个好孩子的说！」

面对这样接二连三的指控，乌鲁丝娜小姐终于让感情爆发出来了。

「咦？对、对不起……」

贝尔卡轻易就被那迫人的气势震慑，明显变得软弱退缩。

「呃……我也不是因为恨你才这么说的喔？对不起，对不起喔？推理，我继续讲下去啰？」

看来还是要继续说明推理的样子。

她接着走近墙边的空书架，指向脚边。

「我刚才观察房间时注意到了。你们看，这里有被动过的痕迹。」

确实，地板上隐约可以看到旧痕迹。如果家具长年来都摆在相同位置，那地方就会留下这种像晒黑边缘似的痕迹。

「你趁伊凡先生睡着的期间，尽可能改变了家具的摆设位置。当然，就是为了让伊凡先生醒来的时候产生自己被带到其他房间的错觉。乌鲁丝娜小姐不但身材高䠷又勤奋工作，以女性来说看起来很有力气。要搬动空的书架肯定很轻松，也能很快就把它搬回原位才对。」

「她认为如果是刚醒过来，意识还很模糊的伊凡，应该就能骗过去是吗？」

「朔也说得没错。消失的月亮加上变动的家具摆设，这两项要素让当时的伊凡先生误以为自己来到跟原本房间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房间了。」

贝尔卡这段推理很难得地井井有条，听起来也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讲得通。

「但是303号房播放的歌声呢？她是什么时候跑去按下音响按钮的？」

「就是说呀。如果是位于同一楼层的111号房，或许还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犯案，但终究必须亲自爬到三楼去按下播放键不是吗？乌鲁丝娜应该没那种时间吧？」

这点你要怎么说明啦──夏露蒂娜如此逼问贝尔卡。

「呃～呃～……这个嘛……」

「来呀，狗助手，说明一下呀。」

无论对人或是对狗，这都不是寻求对方说明该有的态度吧。

「这个嘛……」

「大发现──！」

房门就在这时忽然被打开，百合羽冲进房内。

「呀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被她抢到背后的夏露蒂娜当场艺术性满点地瘫坐到地上了。

「大、大小姐──！」

「你这混帐！谁准你突然从大小姐背后登场的！太嚣张了！」

夏露蒂娜在部下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你、你突然做什么啦！不要吓人呀！」

「对不起哟！因为人家实在感到很在意，睡都睡不着呀。啊嘻！」

「什么啊嘻啦！」

「人家刚刚去了一趟303号房喔。」

「一个人跑去那房间？百合羽，你别太乱来啊。」

在这种凶手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状况下居然离开房间乱走──我本来想要这么念她几句，但在这点上我自己也是一样，就没能继续多讲什么了。

话说，到头来这个晚上大家都没睡嘛。

「对不起，但我想说至少要帮上师父一点忙嘛。」

「然后呢？你发现了什么？」

「就是录音带呀录音带！嘿～咻。」

百合羽把提在手中的手提音响举到头顶上。

「我一直在想，那起事件发生的时候，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去按下录音带播放键的。」

这么说来，她当时好像对音响感到很在意的样子。

「不过我重新调查一下，发现其实是很单纯的事情。」

百合羽把录音带转回最初的地方后，重新按下播放键。

大家反射性地安静下来竖耳倾听。

可是不管等了多久，都听不到任何声音。

于是百合羽一小段一小段地反覆快转，结果就在录音带转到一半左右的时候，终于开始出现歌声。

「看！就是这样！这卷录音带的最初二、三十分钟左右都没有声音，是到途中才有录歌声的！」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只要从头开始播放录音带，就要等到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才开始播放歌声。凶手把这手法当成了一种计时功能啊。」

「就是那样。凶手刻意安排让歌声到特定时间才会从那房间传出来呀！」

「既然这样，就没有必要在犯案前跑去那房间一趟了。百合羽，脑袋不错！」

「汪呜～～！被称赞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聪明伶俐的百合羽喔！」

听到我率直称赞这份功劳，百合羽当场开心地蹦跳起来，还差点把手提音响摔到地上。

「关于录音带的问题，这下不但省去了说明的功夫，还让小鬼的徒弟帮忙把诡计手法都解说完了。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啊，贝尔卡。」

听完说明的费多难得很满意似地如此赞叹。

「录音带的事情……我、我其实也多多少少有猜到是这样呀！朔也，你相信我。是真的～」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

「太好啦～！」

才简单一句话就恢复精神了。贝尔卡，你会不会太单纯啦？

「这下录音带的问题也解决啰！乌鲁丝娜小姐接着诱导我们前往三楼，自己则是趁这时间从容不迫地拆除掉111号房设下的诡计，并且把伊凡先生的遗体搬出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对不对？」

贝尔卡如此为自己的推理做下总结，虽然途中也有靠百合羽帮忙就是了。

即便如此，乌鲁丝娜小姐依旧摇头主张自己的清白。

「全部都是误会！而且如果要说我是整起事件的凶手，那么关于德米特里先生的事情又要怎么解释！当时我可是和各位一起在屋外喔？」

确实，那时候乌鲁丝娜小姐到码头去确认船只状况了。

「回到房子后又立刻因为大小姐的事情引起了一场骚动……」

「可是你途中说为了受伤的小露要去拿急救箱跟毛巾过来，就离开了房间不是吗？」

「这……我确实有离开房间……但顶多只有一、两分钟而已呀！毕竟我房间和大小姐的房间距离没多远……」

乌鲁丝娜小姐大概想要主张光靠那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犯案吧。

「呃……德米特里被攻击的房间在西馆三楼……如果从小露的房间往返……呜。」

贝尔卡似乎理解到时间计算上很难犯案，顿时讲不出话来。

「看，不可能办到！再说，我根本没有什么要杀人的理由……」

「应该……不只是那个时候吧？」

「……咦？」

从预料之外的方向抛来疑问，让乌鲁丝娜小姐当场僵住。

静静发出声音的，是莉莉忒雅。

我也立刻察觉她想讲什么了。

「就是最初到屋外的时机。当时朔也大人、百合羽大人以及我三个人去寻找哈维先生的下落……而贝尔卡大人、乌鲁丝娜大人与莱尔大人则是前往码头。」

「那时候……」

「我记得你们确实说过，在前往码头的途中，三个人曾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互相走散。」

「啊──」

乌鲁丝娜小姐发出微弱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贝尔卡也改变表情。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了。

「虽然这只是假说，不过也能考虑或许是故意假装走散并掉头赶回屋内，前去杀害了德米特里先生。」

「怎么会！莉莉忒雅小姐！」

「我说的终究只是一种假说。」

莉莉忒雅态度冷静地如此强调。

贝尔卡则是「原来是那时候啊──！」地仰头佩服这项说法。然而她的表情很快又黯淡下来，提出疑问：

「可是呀，从那地方要赶到西馆三楼的犯案现场应该很辛苦吧？虽然那时候我们确实走散了五分钟以上，但就距离来看，那比起从露房间过去还要远得多，这样来得及吗？」

这问题虽然是对莉莉忒雅提出的，但她却彷佛要交棒给我似地把视线看向我。

或许她身为助手希望给我一点面子吧，其实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地说。

「呃～……关于这点啊，其实我们发现了一条可以抄近路的路径。」

「咦！朔也，你说真的？」

我伸手指向正上方，继续说明：

「就是顶楼，凶手是从东馆顶楼跳跃到西馆顶楼去的。」

接着我便将刚才和莉莉忒雅在顶楼验证得出的结论告诉大家。

「从那边到西馆的距离大约六公尺多一点。虽然会伴随风险，不过只要用跳的往返两处就能省下相当多的时间。」

「呃～……可是有三层楼高喔？我、我可办不到～」

「我也一样办不到啊，贝尔卡。但如果只论条件，乌鲁丝娜小姐是有可能的。因为──」

「因为我以前是个跳远选手……吗？」

乌鲁丝娜小姐抢先理解了我想说的话，自己如此说道。

「对，你自己讲过，你以前曾经是奥运的代表选手。」

「奥运！那不就恰好符合了吗！」

「不，贝尔卡。即便如此，但我猜想乌鲁丝娜小姐应该还是没办法跳才对。」

「咦咦……？为什么？」

虽然我没那个意思，但总觉得好像有种把人拱上台又拆台的感觉。抱歉啦，贝尔卡。

我接着重新正面看向乌鲁丝娜小姐。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你是不是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跑跳了？」

对于我的问题，她沉默一段时间。

「没办法……跳了？」

到最后，乌鲁丝娜小姐抬起头承认一切。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我别说是像以前那样了，甚至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跳。虽然我……巴不得遗忘这件事情就是了。」

「对不起。」

「可是朔也先生，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最初感到奇怪，是在大家一起追着露到地下的时候。你当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担心露，考虑到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也是当然的吧。然而在抵达玄关大厅的电梯时，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主人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追上我们。就算已经退休，但你在几年前明明还当过田径选手啊。」

乌鲁丝娜小姐听着我这段话，并轻轻把背靠到房间墙壁上。

「接下来还有，就是到达地下空洞而大家沿着水上岩石跳往深处的时候。当时只有乌鲁丝娜小姐没那么做，刻意选择涉水行进。」

明明岩石之间的距离没有很大，她却不想用跳的。

「这点就成了决定性的线索。」

「朔也先生观察得可真仔细呢……」

「虽然我忘了告诉大家，但我好歹也算个侦探啊。」

到现在已经做过那么多形同推理的行为，如今才这样自我介绍也真够晚了。

侦探──乌鲁丝娜这么小声呢喃，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也许你受了足以影响到选手生命的重伤……或者因此导致了某种心理性动作失调而变得无法再跳了。是不是？」

乌鲁丝娜小姐深深吐一口气之后……

「正如你的想像。」

她缓缓脱下自己的鞋袜给我们看。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其实也是个备受期待的选手。然而反覆多次的伤害一直让我苦恼，也动过了好几次手术。」

从袜子底下露出的阿基里斯腱附近留下让人看了都痛的手术疤痕。

「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我绝对要返回田径场才行。绝对要克服伤害才行──也许就错在这样的心情过于强烈吧。不知不觉间，我的跳跃姿势都变得不良……等到察觉时，就连朝着跳板冲刺这件事本身……都让我觉得恐惧起来了。」

我已经没办法跳了。

乌鲁丝娜小姐用这句话为自白作结。

到此阶段，贝尔卡也彻底哑口无言了。

这位女性并非凶手。

「呜呜……老师……我猜错了……」

由于自己发表的推理结果错误，贝尔卡明显变得沮丧。

「你这次也败仗啦，贝尔卡。虽然说，这结果打从一开始就能料到了。毕竟塑胶纸这种东西，谁都能去偷拿出来。这样不足成为只怀疑乌鲁丝娜一个人的根据。话说现在可以感到伤心的人可不是你。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用不着我说吧，贝尔卡（助手）？」

即使面对垂头丧气的贝尔卡，费多讲话依旧严厉。

「呜……我、我知道啦！费多真坏！」

贝尔卡忍耐着泪水，畏畏缩缩走到乌鲁丝娜小姐面前。

「那个……乌鲁丝娜小姐……真的非常抱歉！」

「贝尔卡小姐，没关系的。在这种状况下还继续隐瞒过往的我也有不对。」

乌鲁丝娜小姐轻轻拥抱贝尔卡，原谅了她。

「好温柔……妈吗～！」

「我才不是你妈妈呀……」

（插图014）

唉，受不了。

那两人的拥抱瞬间就让现场气氛缓和下来。

在这样的状况中，百合羽提出单纯的疑问：

「可是师父，这样到头来究竟凶手是谁呢？」

这句话深深刺进了我的胸口中心。

「这个嘛……」

从刚才那段推理的途中开始，我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逐渐膨胀。

后来听着大家讨论，那感觉便化为了确实而具体的东西。

「朔也大人……你从刚才就看起来不太对劲。请问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我家助手从不会漏看我丝毫的变化。

虽然自己没有察觉，但我似乎把心事写在脸上了。

「人家刚刚还担心究竟会变成怎样的，不过乌鲁丝娜小姐的嫌疑被洗清真是太好了呢！」

百合羽对眼前这平静的一幕，暂时感到松了一口气。

然而夏露蒂娜却对那样的她坏心眼地说道：

「你那样放心下来没关系吗？」

「怎么样？放心下来又有什么问题嘛？呸～！」

难得看到百合羽会这样正面与人对杠。夏露蒂娜则是不理会她那态度，愉快嘲笑起来。

「现在还没找出凶手喔？」

「是没错啦，但接下来师父肯定会……」

「接下来──真的有那样的时间吗？」

「夏露……！」

我赶紧打断她的话，但来不及了。

「哎呦，朔也，关于时间限制的事情，你还没告诉乌鲁丝娜吗？你都不讲的话，大家不是很可怜吗？」

「请……请问你们在讲什么？」

乌鲁丝娜小姐一脸不安地交互看向我和夏露蒂娜的脸。

「就是再过没多久后，这座岛会被夏露的自家用潜水艇发射飞弹轰炸的事情呀。」

夏露蒂娜彷佛把乌鲁丝娜小姐的反应当成甜糖般享受着，毫不留情地讲出秘密。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放心吧。只要这位侦探──追月朔也能够在时限内解开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夏露就会遵守约定，停止发射飞弹的。」

「怎么会……」

乌鲁丝娜小姐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危机状况。就算不是她，任谁只要亲眼见过那艘潜水艇，都应该不会认为这只是什么恶质的玩笑话而一笑置之吧。

「要、要快逃才行……」

「现在岛上可没地方让你们逃喔。」

对，目前岛上没有能够航行的船只。

夏露蒂娜·茵菲利塞斯毫不理会瘫坐到地上的乌鲁丝娜小姐，正面盯着我露出彷佛要把人吃掉似的微笑。

「然后呢？朔也，时间差不多快到啰。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我全身感受着那狰狞的笑容，同时在脑中整理自己的思绪。

「只要能凑齐最后一块拼图，我想应该就能揪出凶手了。」

「朔也，你说真的吗！」

「没错，多亏你和费多发表的这段推理，让我把原本只是片段的资讯接在一起了。」

「那么最后一块拼图究竟是什么呢？」

百合羽着急地朝我靠近过来。

「为了凑齐那块拼图，有一件事情必须确认清楚。」

假如那件事一如我的预想，应该就能赶在飞弹发射之前解决事件。

但万一预料错误──

我用力摇头甩掉这想法，接着向大家提议：

「老是站在这里也不太好，我们要不要暂时移动到交谊厅呢？我还有些事必须告诉大家才行。」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

包括莉莉忒雅在内的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那么乌鲁丝娜小姐，虽然刚刚才讲完那些话还麻烦你很不好意思……」

「请问有何吩咐？」

「可以请你去把露叫醒吗？毕竟大家到头来都没睡而集合在这里了，我想让她也一起过来会比较好。」

「说得对！我这就去叫她！」

工作勤奋的乌鲁丝娜小姐立刻转身前往露丝欧拉房间了。

我们早一步先来到交谊厅，大家各自在沙发或暖炉前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了下来。

稍迟一些后，露西欧菈便在乌鲁丝娜小姐帮忙推着轮椅下现身。

我本来还以为是她换装梳理花了点时间，不过她却是以抱着自己那条爱用毛毯的状态登场了。

「我站在房门外叫醒大小姐，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她起床了……」

乌鲁丝娜小姐感到抱歉地如此说道。

窗外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日出的时刻将近了。

交谊厅的挂钟指着五点三十五分的位置。

距离飞弹发射剩下二十五分钟。

不过，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大家趁露不在的时候……聚在一起开派对吗？」

「咦？不是不是。我们并不是在排挤你啦～」

贝尔卡慌慌张张地哄着刚起床的大小姐。

等露西欧菈来到桌边之后，我继续开始说明：

「这桩发生在洋馆的复杂事件虽然令人犹豫该从何说明起才好，不过首先有一件事情我想告知各位。」

「什么事情啦？」

卡蒂亚过度神经质地如此反应。

「直到刚才，我在屋子各处绕了一下……」

「……还真是不怕死的行为呢。」

「做为一名侦探，这是调查的一环。然后，卡蒂亚小姐，请你冷静听我说。其实莱尔先生在他位于二楼的房间试图自杀。」

「咦咦！」

这下不只卡蒂亚，其他人也都表现得比刚刚还要动摇。

「我是到他房间拜访时偶然发现的。」

「自、自杀……意思说凶手已经死了吗！」

「啊，抱歉，我这样讲好像会让人误会。」

「咦？什么意思？」

听到百合羽这句疑问，莉莉忒雅上前说明：

「莱尔大人勉强保住了一命。幸好他喝下的毒并没有达到致死剂量的样子，目前正在他房间的床上休息。」

「原来有得救呀！太好了……」

百合羽松了一口气。

相对地，有个人物的反应跟百合羽恰恰相反。

「怎么可能这样……！」

是卡蒂亚。

坐在沙发上的她半站起身瞪大眼睛。

「啊……」

对于她这样奇怪的态度，百合羽疑惑歪头。

「卡蒂亚小姐，你说『怎么可能这样』……是什么意思呢？你丈夫救回了一条命喔？你不开心吗？」

「我……一时惊讶失措了……」

卡蒂亚发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马上打消起身念头似地重新坐回沙发上。

莉莉忒雅观察着那样的她，并语气平淡地继续说明：

「当我们发现时莱尔大人的心脏已经停止，但经过复苏急救后，他又活了过来。时机真的可以说非常惊险。是不是呢，朔也大人？」

「没错，我起初还想放弃准备离开房间，不过是莉莉忒雅把我叫住，说他或许还有获救的可能。」

「原来是这样……不过莱尔先生为什么想要自杀呢？再说，师父又是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自杀的呀？」

「哦哦，因为他房间桌上留下了这封遗书。」

我说着，从口袋拿出当时那张便条纸。

「我看看喔。」

贝尔卡收下遗书立刻扫过一眼。

「哇～这的确毫无疑问是遗书呀。」

「不过那个其实是假的。」

「咦？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实际上是有人杀了莱尔先生，再留下假的遗书伪装成自杀。莱尔先生苏醒过来后告诉了我们，他根本没写那种东西。」

「所以这是凶手准备的假遗书……哦～」

贝尔卡一脸感慨地把便条纸翻到背面观察。

你不管从哪一面看都是同样的东西啊。

「莱尔先生告诉我这件事后，马上失去了意识。」

「不过他应该很快又会醒来。或许可以等他平静下来之后再重新向他问话。例如他为什么必须遭人下毒才行？下毒的人物又是谁？」

「对，既然是本人，对于下毒的人物应该多少有些头绪。而做出这项行为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其他杀人事件的凶手──」

「我、我先过去看他！」

这时，卡蒂亚突然起身准备走出交谊厅。

「必须去照顾那个人才行！」

多么美好的夫妻之情啊──假如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卡蒂亚大人。」

莉莉忒雅开口叫住卡蒂亚。

「你的心情我们明白，不过莱尔大人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还是别单独行动比较好。」

「可、可是……」

「若不介意，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多管闲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卡蒂亚小姐，请问你有什么必须立刻前往莱尔先生身边的理由吗？」

我站在交谊厅门口挡住去路，逼问卡蒂亚。

「例如说，自己没把人杀干净，所以这次想要确确实实夺他性命……之类的？」

「你、你难不成要说……我想杀了他吗！」

「毕竟若要杀人灭口，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而且你刚才也很奇怪。就算是一时惊讶失措，听到自己丈夫没事却当场露出那种饱受冲击似的表情，简直就像你觉得莱尔先生活下来很不妙一样。你是不是在害怕从他口中说出自己妻子就是凶手呢？」

「你、你在讲什么鬼话……！为什么我要杀掉自己丈夫！」

卡蒂亚拼命摇头，但如今那一切看起来都虚假无比。

「这样啊。那我们现在就大家一起过去找他吧，毕竟他说不定已经醒来了。」

「等、等等！」

见到我转身准备离开交谊厅，卡蒂亚赶紧开口制止。

「为什么要制止呢？你不是很担心莱尔先生的状况吗？」

「我就说……那是……！」

她的态度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已经一目了然。

「该不会你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吧？」

「什么！太失礼了！小鬼头懂什么夫妻之情！我们的结婚生活可是非常顺遂的……！」

我把卡蒂亚的怒骂声当成耳边风，并试着把内心一直默默感受到的疑点小声讲出来：

「结婚生活？你们之间真的是夫妻吗？」

霎时，整间交谊厅的空气都冻结了。

大家纷纷看向我，那眼神有如见到一名演员不小心说出了剧本上不存在的台词。

「其实……夫妻什么的全都是伪装，实际上两人之间根本毫无关系吧？」

「师、师父！你说他们不是夫妻……究究、究竟是在讲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只这样，柴伐蒂尼一家整个都是伪装出来的家人啊。」

「咦咦！意思说德米特里也是……伊凡先生也是……」

「莱尔先生也是吗！」

百合羽和贝尔卡一起大叫出来。

「嗯，我想他们之间彼此都是完全不相关的人。说是露的亲戚肯定也是假的。他们所有人应该都是为了寻找相同的东西而来到这里，是类似特务之类的存在吧。」

这是由于我被莱尔杀掉的事情成为契机而浮现的想法。

「特务……师父，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也就是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首先，柴伐蒂尼一家人的长相和民族都互相迥异。还有卡蒂亚小姐在各种细节部分令人感到在意的发言与行动。」

──那家伙竟然会被抹消掉……早知道就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有在担心呀。你、你太失礼了！这哪里事不关己了！

「这些言行都暗示着他们并非普通的家族，但我一直忽略了这些细节。不过在临死之际莱尔先生讲出来的发言成为了决定性关键。他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中说了这样一段话：只要让我找到目标的东西，就能从这座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小岛早早退散啦……这样。」

虽然严格上来讲并不是他而是我的临死之际，不过在他的发言内容上我没有说谎。

毕竟是我牺牲自己的性命好不容易换来的资讯，就让我好好活用一番吧。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假如他真的是露的亲戚绝对不会冒出这种发言。就是因为这句话让我开始怀疑他们会不会是彼此套好招的虚拟家人。所有人都是伪装来历、变装假扮、佯称亲戚来到这里拜访的。」

「可、可是师父，到底有什么必要做出那种事情呢？又不是在拍电影。」

这种话从百合羽口中讲出来实在很讽刺。

「就是莱尔先生自己讲的。他是……不，他们是为了获得某样东西才来到这座岛。」

「啊！那么德米特里不自然地跑去西馆的理由该不会也是？」

「想必就是趁着其他人没看到，跑去胡乱翻找所谓的某样东西吧。换言之，他在哈维先生失踪引起的骚动中，试图偷吃步啊。」

「偷吃步……也就是抢先其他伙伴吗？」

「说到底，他们根本不是什么伙伴。虽然为了达成目的或许有事先套招，但并不是同一个团队。所以莱尔先生才会被卡蒂亚小姐背叛而遭到毒杀了。」

「那么朔也，所谓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呃～关于那东西，我们暂时先摆到一边……」

我把贝尔卡提出的疑问委婉带过。

某样东西。当然就是指秘药──席亚蕾庛。

不过现在要是从头开始说明关于那个秘药的历史，绝对会超过时限。

「有本日志记载了那东西的隐藏地点，而它便成了一切灾难的源头。」

「日志……？」

「就是埃利赛奥的日志。而在他们那群人之中，莱尔先生单独抢先一步获得了那本提示隐藏地点的重要线索。」

「为什么……你会知道日志的事情……！」

卡蒂亚大为震惊。

她果然不晓得莱尔杀掉我并抢走日志的事情。

莉莉忒雅这时出面代替我回答卡蒂亚的疑问：

「为什么会知道……吗？朔也大人好歹是一名侦探。他不会毫无意义就大半夜冒着生命危险独自出去乱走。在你不知情的地方，朔也大人无时无刻都在收集各种资讯呀。」

她这段话没骗人，也有称赞我。

可是听起来却莫名刺痛我的良心，究竟是为什么？

她在气我独自一个人出去乱走吗？

不管怎么说，总之当卡蒂亚对日志的存在做出反应的瞬间，就能确定她的嫌疑了。

「卡蒂亚小姐察觉莱尔先生获得日志的事情，便想说为了不让他超前自己而对他下毒了。」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另外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也对身为竞争对手的德米特里以及伊凡先生下了毒手。对不对！」

已经没有必要再观察对方的反应了，于是我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卡蒂亚的嫌疑。

而这项手法似乎奏效，卡蒂亚终于讲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对！另外两个人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另外两个人？意思说莱尔先生果然是你杀害的没错了？」

「我是无辜的……！」

「那么我们果然还是直接去询问莱尔先生本人吧，顺便切个苹果过去。」

「呜……呜……！」

见到卡蒂亚的脸色，我和莉莉忒雅默默互相点头。

应该已经很充分了吧。

「请放心吧，卡蒂亚小姐。老实说，莱尔先生并没有得救。切苹果拿过去，他也已经吞不下了。」

「……什么？」

卡蒂亚霎时露出魂魄出窍似的表情。

「很遗憾，说他惊险保住了一命其实只是莉莉忒雅虚言套话而已。」

对，莱尔先生已经死了。

当我们发现他时早已无从怀疑、无法复苏，撒手人寰了。

「咦？咦？师父，人家脑袋都混乱起来了。所以莱尔先生到底是……？」

百合羽困惑得双眼打转。

「他没获救，毒药达到致死剂量了。」

当时，莉莉忒雅把准备离开莱尔房间的我叫住，并对我提出一个点子。

──让此人复活吧。

那句话的意思并非要拯救莱尔性命。

而是假装莱尔急救复苏成功，借此逼出凶手。

老实说，这招能否顺利完全是一场赌局。

不过由于莱尔被杀的事件感觉是冲动犯案的可能性很大，我认为用这种其实没杀干净的初步陷阱手法或许意外能使凶手心生动摇，于是接受了助手这项提议。

结果来看，凶手真的漂亮上钩了。

「莱尔先生向我否认遗书的事情之后……就这么断气身亡了。」

我在这里又掺进了小小的谎言。

毕竟如果不这么做，我能够当场判断遗书真假的理由就不见了。

不过像这种走后门似的手法，完全就像老爸会干的事情，让我心里很在意……而当我这么想着并看向莉莉忒雅，她却不知为何一脸满足地望着我。

别这样。不要露出那种『您成长了』的表情啊。

「因此现在就算要直接找他问话也办不到了。虽然说，光看卡蒂亚小姐言行上的这些纰漏，我想应该也没那种必要啦。」

卡蒂亚当场眉头抽动，气愤得声音颤抖。

「呜……这死小鬼！竟敢用这种狡猾伎俩……愚弄老娘……！」

老实说她这态度真恐怖。

「唉……如此拙劣的虚言套话，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付诸实行啊。」

费多似乎很傻眼地叹气。

「咦？老师，原来你知道吗！」

「抱歉，贝尔卡。刚刚我们在讲悄悄话时，我只告诉了费多真正的事情。」

「不公平！」

或许费多即便感到傻眼也依然觉得这项作战计画不算坏吧，因此都没有插嘴，始终在知情之下安静观望。

我接着重新转头看向双眼瞪着我的卡蒂亚。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赛莲搞的鬼！」

「卡蒂亚小姐，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背叛其他人的打算，所以偷偷带了毒药到这里来的吧？要不然我们现在也可以去调查看看你的行李。你不介意吧？」

「呜……！那种事……」

「或许可以连同毒药一起发现那本被抢走的日志喔。」

费多也从一旁支援。

「这……这群浑蛋！该死……！浑身味噌臭的东洋小鬼头跟混帐狗子，竟如此嚣张！」

卡蒂亚的语气骤变。

看来她真的被戳到了痛点，从沙发起身一步一步退向墙边。

「卡蒂亚小姐……不，这会不会是你的假名，其实有其他真正的名字呢？」

「闭嘴！」

激昂的卡蒂亚从裙子口袋掏出一把小型手枪。

「居然还偷藏了那种东西！拿枪指着别人讲出来的话没有说服力啦！我才不相信！像德米特里的事情也一样，你其实是自己杀掉之后佯装成第一发现人的吧？」

贝尔卡勇敢地喊话应战。

我也站到她身边对卡蒂亚说道：

「那把手枪，在杀害德米特里与伊凡先生的时候没用过啊？对了，毕竟枪声会让犯行曝光。也就是说你只会在真的被逼到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掏枪吧？」

「不对！我真的只有杀掉莱尔而已！」

「我相信，那些不是你做的。」

「就是说呀！卡蒂亚小姐接二连三犯案……唉？等等，朔也！你说什么～！」

又再度被我拆台的贝尔卡顿时变得慌张失措，真对不起她。

「朔也明明刚才也在怀疑她不是吗～！」

「抱歉，那时候是为了让她承认杀害莱尔，才故意把多余的罪状也强加在她身上。其实卡蒂亚小姐并没有杀害德米特里，也没杀害伊凡先生。她只有下毒杀害莱尔先生而已。」

「那也就是说？」

「莱尔先生的死和其他事件是不同案子，无论德米特里或伊凡先生都不是卡蒂亚小姐杀的。」

「是、是这样吗？老师？」

贝尔卡转向费多求助，然而费多却不发一语。

「起初我也以为杀害莱尔先生的人物就是整起事件的真凶。但如果杀害莱尔是卡蒂亚小姐的犯行，这说法就不成立了。」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场证明啊。首先是杀害伊凡先生的时候。犯案当时，她始终都跟我们一起待在这间交谊厅。」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至于德米特里时的状况，回想一下刚才讲过顶楼的事情吧。」

「凶手从东馆跳跃到西馆那件事？」

「对，可是卡蒂亚小姐不可能办到这点。」

「不可能吗？搞不好她运动神经很好，只是深藏不露而已呀。」

「不，这不是运动神经好不好的问题。是现场没有留下痕迹──一般人在顶楼那种环境下跳跃时必定会留下的痕迹。」

「痕迹？」

「就是脚印。那里的起跳点和着地点都是花圃……换言之铺有土壤。可是上面却没有被人踩踏过的脚印。」

「会不会是事后整土消除掉脚印的？」

「从东馆到西馆，在着地点或许能够那么做。但回程又如何呢？」

「回程……啊！」

「从西馆跳跃到东馆时，西馆的土壤上必定会留下往地板奋力一蹬而留下的脚印。可是现场却没有那种痕迹。因此不可能是卡蒂亚小姐犯案的。」

我如此断定的同时，卡蒂亚靠着墙边缓缓瘫坐下去。

「既然这么说……朔也，前面两起事件到底是谁干的？谁能够不留下脚印在顶楼上跳跃啦！你总不会想说真的是长了翅膀的赛莲吧……」

「不是什么赛莲。在顶楼跳跃的人……是你对不对？」

我把逼近过来追问的贝尔卡留在原地，走向原本在一旁观望事态发展的那女孩。

「朔？」

女孩──露西欧菈用纯真无邪的双眼看向我。

「咦……？请、请等一下呀师父。跳跃……你说小露吗！跳跃东馆和西馆之间吗！那种事情再怎样都太勉强了吧！」

「就是说呀，朔也。虽然露确实透过手术装了义肢变得能够走动，但再怎么说……」

百合羽和贝尔卡都反射性地提出反驳。

我则是努力保持心情平静，把手伸向露西欧菈。

「你们的意思是她没有自己的双脚，不可能办到那种事吗？」

接着，我抓住盖着她身体的毛毯。

「露，这条毛毯可以借我一下吗？」

「……不行。」

「我想要重新看看藏在底下的东西。拜托了……露。」

「…………朔。」

我把毛毯轻轻地从露西欧菈手中拿开。

霎时，她娇小的身躯离开轮椅，彷佛野兔般高高跳跃起来。

毛毯有如天女的羽衣飘舞在半空中，一瞬间遮住我的视线。

「露！」

露西欧菈能够从轮椅起身的事情在之前已经证明过了，然而她刚才那瞬间的跳跃绝不可能是一般义肢能够办到的动作。

「住手啊！露！」

就在毛毯落到地板时，露西欧菈已经抢到了卡蒂亚背后。

并且将一把折叠刀抵在对方脖子上。

「噫……！」

卡蒂亚还没完全理解自己究竟遇上了什么状况。

「露……露！你那双脚是……？」

贝尔卡的惊叫声响彻交谊厅。

露西欧菈踏在地板上的双脚既不是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的脚，也不是昨天看过的那双义肢──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双义肢。

第三卷 第九章 站起来

〈埃利赛奥的日志〉　日期不明

怎么会有这种事！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在孙女身上发生变异──

明明阿波罗尼亚的身体在成长过程中都没出现任何问题的。

是隔代遗传啊。

药学之神原来如此冷酷无情。

竟然让孙女──露西欧菈的身体背负这样与生俱来的业障。

过去的因果非但不让我逃避、不给我原谅，甚至还要继续侵蚀我心爱的对象吗？

这是诅咒……

更甚者，更甚者！

那些家伙竟然没有记取教训，还想继续研究。

某天收到一封寄信人不明的信件，告诉了我这件事实。

虽然我到最后还是查不出究竟是何方神圣透过什么管道将那资讯交到我手上，不过资讯的内容很快就得到了佐证。

就是在某个社群中成为话题的一段老鼠实验影片。

看到片中展示的药物效果，我便察觉一切。

正因为曾经参与开发，所以我知道。

这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

而且他们还没有达到成功的阶段。

鲍里斯也好，伊萨克也好，他们脑中肯定都这么想吧──

──假如能够获得尤里带走的资料『伊琳娜报告书』，肯定就能解决问题。

然而就算让他们得手，使万灵药完成，所带来的结果也想必不是人们的幸福。

只要研发、操作那东西的人物抱着轻视生命、把生命单纯视为研究素材的态度，万灵药就会夺去人们的人性，成为继续创造更多牺牲与悲剧的毒药。

那些人已经一度利用伊琳娜做过人体实验。不难想像他们身为研究员将会凭着自己的好奇心，涉足更深的禁忌领域。

想必此时此刻也有什么人正为此牺牲。

那个牺牲者也有可能是未来的邻人，或者吾友的子孙。

然后那样的实验在命运的轮转之中，又会增加更多像是露西欧菈的孩子。

我必须阻止他们。

如今不能再只是缄默保密，等待自己寿命到来的那一天了。

即便已不年轻，但仍有我能够做的事。

举例来说，将席亚蕾庛的名字当成诱饵将那些家伙骗到这座岛上，一口气解决掉如何？

对，引诱他们过来，断绝一切的元凶。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来画图吧。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的平凡作品。

必须是最出色的杰作！

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

「祖父大人过世后，露偶然找到那本日志，明白了一切。」

露西欧菈如此说话的声音，比起刚才感觉成熟几分。

「咦？咦？那双脚……那是……师父！」

百合羽一副脑袋混乱地看看露西欧菈的脚又看看我的脸。

露西欧菈现在装的义肢并非呈现一般所谓人类脚部的外观。

表面平滑的板状素材弯成野兔般柔软有弹性的曲线，而且前端就直接踏在地板上。

「那是竞技运动用的义肢。」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呢！可是，为什么小露会装那样的东西……？」

「露，你就是利用那双义肢跳跃往返东西两馆的顶楼对吧？」

那是一双使用了板状弹簧素材、专为冲刺或跳跃设计的轻量型义肢。

「就、就算是这样，师父，小露怎么可能做那种……」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你知道双足义肢的女子跳远世界纪录大概多少吗？」

从前是个跳远选手的乌鲁丝娜小姐，在这方面应该会知道得比我详细才对。

她露出难受的表情沉默一段时间，最后挤出声音回答：

「在纪录中……有六公尺以上……」

听到她这么说，贝尔卡小声呢喃一句：「是我的两倍呀……」

「仔细想想原来如此，确实有这可能性。」

费多很稀奇地表现出由衷佩服的态度。

「近年来关于义肢的开发速度可谓突飞猛进，我还听说在正式大会比赛上甚至是装义肢的选手会创下较优异的成绩，因此成为一项问题。已经是健全者大人们不能再马虎大意的程度了。」

它最后充满讽刺地如此作结。

所谓常识是随时会被改写的东西。

印象中老爸以前好像也讲过这样一句话。

「真受不了……露总是会让人惊叹不已啊。」

最初得知她那双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的脚已经换成义肢时，我无意识中擅自认为不会再有下文了。

本来应该无法站立、无法走动的露西欧菈，其实能够自己站立步行──这项事实让我感到满足，而没有再继续多想下去。

哈维的事件之后，我几乎是在不自觉中把露西欧菈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然而她就像藏了暗层的机关盒子一样，隐藏着自己下一阶段的脚。

实际上露西欧菈能够发挥出不逊于健全者的运动能力──不，甚至比一般人还要会跑，还要能跳。

「你并不是什么失去双脚变得不自由的可怜少女。你其实──」

其实能够跳跃啊。

「朔，对不起喔，瞒着你这件事。」

如此表示的露西欧菈，声音是一如往常地惹人怜爱。

同时，这句话也蕴含着承认一切的意义在内。

「原来是这么回事……」

莉莉忒雅感到惊叹又好像有点不甘心似地开口说道：

「西馆顶楼土壤上那个像是被挖过的痕迹……原来是露西欧菈大人的特殊义肢踩过而留下来的呀。」

露西欧菈现在装在脚上的义肢跟一般脚的形状大不相同。用那样的脚在土壤上用力一蹬，留下的脚印自然也会呈现特殊形状。

「没错，当时我们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痕迹，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我有拿照片询问过你吧？」

我如此说着并且把视线望过去，结果对方的肩膀颤了一下。是乌鲁丝娜小姐。

「结果你告诉我说，那是偶尔会有海鸟飞下来用嘴喙翻挖土壤所留下的痕迹。可是乌鲁丝娜小姐……你那时候一眼看到照片其实就隐约察觉了对不对？察觉那是竞技运动用义肢所留下的脚印。」

乌鲁丝娜小姐不回答我。

「原本是田径选手……而且还是跳远项目代表选手的你，是不是当场就看出了这点？同时也明白了凶手就是自己的主人露西欧菈。」

「我、我才……！没有那种……」

「所以你才会在情急之下胡扯一套说法蒙混过去，为了包庇主人而撒谎。」

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对着虚空说出这句话。因为我实在不想营造出逼问乌鲁丝娜小姐的气氛。

「啊啊……啊啊啊啊！大……小姐……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乌鲁丝娜。对不起，把你也卷进来了。」

乌鲁丝娜小姐像个少女般崩溃大哭，露西欧菈则是对那样的她露出微笑。

「多么美妙的主从关系。」

夏露蒂娜看着那两人如此说道。

「真希望夏露家的孩子们也能学学人家呢。」

「大小姐，怎么这样讲！啊，你该不会还在记恨上次玩文字接龙时我一直用同一个字结尾攻击你的事情吧？」

「哦哦，那次。大小姐到途中就闹起别扭了呢。」

「夏露就是在讲你们这种地方！」

夏露蒂娜与两名部下立刻上演了一出吵闹剧。

「咳……话说回来，你原本就知道她那双脚的事情吗？」

重振态度的夏露蒂娜指着露西欧菈的脚这么询问乌鲁丝娜小姐。

乌鲁丝娜小姐无力地摇头回应：

「不……我不知道。是真的。说到底……我连大小姐是装义肢的事情都真的不知情……」

她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最初发觉露西欧菈装义肢的那时候，乌鲁丝娜小姐的惊讶态度不是假的。

露西欧菈即使对自己亲近的乌鲁丝娜小姐也隐瞒了义肢的事情。

因为要是自己能够走路的事情被知道，乌鲁丝娜小姐就会更加啰嗦要她走出岛外──

露西欧菈当时是这么说明自己隐瞒乌鲁丝娜小姐的理由，但其实还有另一项重大理由。

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这一天。

为了让自己在事件中的行动范围不被任何人察觉。

「露，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德米特里会在那个时间点到西馆去，是不是你诱导的？」

「……Sì。露告诉他：你想找的东西说不定在西馆，尤其可能在三楼的什么地方。因为祖父大人以前经常出入那里。」

嗯

「于是他以为只有自己获得有用的资讯，得意洋洋地跑到西馆去了。然后你就在那里袭击了他，也当场把遗体消除。你果然……是利用床单吗？」

听我提到床单，露西欧菈脸上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正确答案。」

「留在现场的死亡留言也是露写的？」

对于这点露西欧菈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皮表示肯定。

「像这样迅速伪装完现场后，你又马上回到了东馆。现在回想起来，露，你当时之所以全身湿透地倒在房间，其实是因为在暴风雨中从顶楼跳回来的缘故啊。还有你受的伤也是。」

「嗯，着地的时候……露不小心跌倒了。」

她脸上害臊的笑容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真厉害啊，露。要像那样跳跃在两栋房子之间，换作是我绝对办不到。你究竟……至今为止做过多少、锻炼……」

我讲到这边忍不住语塞。

没错，她究竟独自一个人练习了多久？

如今我才察觉埃利赛奥那间工作室后面的空地、沙池。

那根本不是露西欧菈的游戏场所。

就算装了特殊的义肢，也不表示马上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

为了能够自由跑跳，想必需要经历一番艰辛努力的日子。

而她就是在那个场所练习的。瞒着所有人，日复一日。

独自一个人，无师自通。

那份执着强烈到难以想像。

「露是在三年多前开始锻炼身体的。然后有一天向祖父大人任性要求，请人订做这东西寄过来。」

露西欧菈用义肢的脚尖轻敲两下地面。

「因为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实在太愉快了。理由就只是这样，没有什么执着。」

原先开始自我锻炼并非为了犯案，单纯是想要追求身体的自由──她想表示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而你在偶然之下发现锻炼的成果能够在这次派上用场是吧？」

「Sì。」

仔细想想，露西欧菈无论对自己信任的乌鲁丝娜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让对方触碰自己的身体。

这不只是为了避免义肢的事情曝光，原来也是为了不让自己锻炼过的身体被发现。

「可是露……至今到底是把那双义肢藏在哪里的？」

贝尔卡这项疑问很正常，不过如今那答案已经清楚呈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并没有藏起来。」

「什么意思……？」

「那东西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可以看见的地方了。」

我伸手指向被留在房间角落的空轮椅。

「露的轮椅？你说那又怎么…………咦？」

贝尔卡重新看向那东西之后似乎也当场明白。

露西欧菈那张轮椅的扶手部分彻底消失了。

「啊！它没有扶手！」

「那个扶手部分其实就是另一对义肢。」

「什么！」

「对，露的轮椅是特制的。当中尤其是扶手部分呈现独特的形状，而露也告诉过我们那是埃利赛奥为她设计的东西。」

由于板状弹簧跟轮椅的组装部分能够完美结合，让它彻底化为轮椅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很自然地漏看了这点。

其实露西欧菈一直都把第二双脚带在身边，随时都能够替换。

至于她袭击伊凡时的事情，就没必要再多问了。

露西欧菈的房间距离实际的案发现场111号房很近。

她在袭击完伊凡后，诱导我们前往303号房，再趁那段时间隐藏遗体与证据。

虽然我原本疑惑露西欧菈有办法那么轻易搬动一具成年男性的遗体吗？不过她只要用自己的轮椅载着走，就算是成年男性的身体也能轻松搬走了。

伊凡的遗体到现在还没被发现，但她其实要搬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是你……是你干的！混帐……竟然装作一脸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欺骗我！」

长时间被刀抵着脖子的卡蒂亚大概也多少习惯而有几分余力了，开口发出怨恨的声音。

「还说你根本不晓得什么席亚蕾庛的研究资料，如果想找就随便我们去找！其实全部都是你设计好的圈套对吧！这个该死的烂丫头！」

进退维谷的她发出的怒吼带有令人不禁畏怯的魄力。即便如此，露西欧菈依旧如平静天空下的大海般面不改色。

「露在整理祖父大人的遗物时，偶然发现了那本日志。读过之后，露的人生、露的过去……全都变了样。露从小时候不管怎么要求，祖父大人都不愿讲过去的事情给露听──露总算明白了那个理由。」

露西欧菈果然早已经发现了埃利赛奥的日志。

因此得知他壮烈的过去，并继承了祖父的遗志。

「知……知道了老头子过去干下的各种麻烦纠纷又怎么样！你竟然为了那种小事……赔上自己的人生，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掉吗！」

「阿波罗尼亚。」

「啥……？」

「在人体实验途中，祖母大人生下的孩子阿波罗尼亚。那就是露的母亲大人的名字，你仔细记清楚。」

露西欧菈几乎要贴上去似地靠近卡蒂亚的脸旁如此小声说道，她用义大利文讲话的语气有种令人不禁发毛的力量。

「日志中写的不是从前从前的童话故事，那是延续到露的人生的现实过去。露的这双脚，还有祖父大人不得不避人耳目默默生活与死去，全部……全部……都是那个叫席亚蕾庛的莫名其妙药物害的。母亲大人因为生了这双脚给露而一直感到悲叹，感到难过。到最后患上心病，拖着父亲大人一起投海自尽了。」

她的父母……原来并非死于车祸。

「祖父大人也失去了他的人生。不与任何人联系，不出岛屿一步，只能不断画图到过世。这些全都是你们的研究导致的。」

祖父的遗志。

过去的收拾善后。

复仇。

「祖父大人挤出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苍泳的席亚蕾庛》并对外发表，还附加说明会将作品让给提出正当价格的人。」

「哦哦，昨天你确实有这么讲过。」

费多说着，表现出回溯记忆的样子。

「原来如此，那就是用来把那些寻求席亚蕾庛的家伙们引诱到这里来的陷阱啊。」

真是快哉──费多彷佛如此赞叹地露出牙齿。

「到头来那个正当价格到底多少！」

「1戈比。」

「咦？朔也，你说什么……？」

「1戈比……应该没错吧？在埃利赛奥的日志中有留下线索，说是以前只有在研究团队的伙伴之间会开的一种玩笑。」

戈比是主要在俄罗斯等地方至今仍然使用的辅助货币。

「我不知道那换算成日圆有多少，但至少可以确定价值极为低廉。」

「那、那也就是说……只有对埃利赛奥最后的作品提出最低价格的人才是正确答案吗！那种价格……没有人会提呀！」

「对，除了知道那个玩笑话的家伙之外。正因为如此，可以当成引诱目标上钩的饵。」

席亚蕾庛，以及1戈比──埃利赛奥昔日的朋友们获知这些资讯后，肯定察觉了一切。

也就是埃利赛奥──不，过去割席绝交的尤里在尝试与自己联系。

埃利赛奥接着把关于这座岛的资讯只给予提出1戈比价格的人，告知对方在指定的日期来访。

那是只有懂的人才懂的讯息。

只要到岛上来，就把席亚蕾庛的研究资料给你们──这样的讯息。

于是伊凡、莱尔、卡蒂亚与德米特里四个人来到了这里。

他们以为长年失踪的尤里总算在人生最后萌生了把研究资料交出来的念头，而来到了这座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

「可是来了才知道埃利赛奥早就死了！只有一问三不知的孙女跟新手女仆。简直是开玩笑！」

卡蒂亚面貌吓人地如此怒吼。

「祖父大人……在画完作品，设下陷阱之后……就像是耗尽力气一样过世了。」

「哼，所以你们这群家伙临时决定骗露西欧菈说是亲戚，然后在这里住下来了是吧？我看八成是觉得只要住宿这段期间偷偷去把藏在屋子某处的研究资料找出来就行了。你们以为反正对方是不谙世事的孙女，一定可以骗过去对不对？」

「原来如此，所以才假装成亲戚呀。」

百合羽感到佩服似地摸摸费多的头。

「没错！就是因为这孙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情。说什么不管卖画还是跟这边联系的，全部都是埃利赛奥生前委托代理人做的事情！所以我们不得已只好自己去把东西找出来，然后预定早早带回去的说！没想到居然会有暴风雨来袭！又有你们这群莫名其妙的团体乱入！害得我们还要继续扮演这出家族戏才行！」

对他们来说，想必也是一连串出乎预料的发展吧。

「然而实际上那位孙女早就看穿一切……不只如此，还继承了埃利赛奥的遗志是吧。你们可谓飞蛾扑火啊。」

若真如此，露西欧菈把这样一幅作品画出来的精神力与行动力实在惊人。不过──

「并非一切都完全按照露的计画发展。像我们遭遇暴风雨来到这里的事情，根本无从预料。」

「也对，好死不死偏偏在招待预定消除的对象们来到岛上的同一天，又冒出侦探漂流到岛上。从露西欧菈的角度来看，这点肯定除了不幸以外什么也不是吧。」

即便如此──即使在听说我是个侦探的事情之后，露西欧菈也依然没有中止计画。

目标对象齐聚一堂，屋外又是难得而绝佳的暴风雨之夜。

她想必认为要是错过这天就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吧。

「那或许是一条困难的路。不过露决定修正原本的计画，反过来把我们当成证人加以利用，营造出不可能犯罪的状况。」

例如伊凡的时候就是如此。看准我们齐聚在交谊厅的时机打内线电话过来，使我们误以为犯案现场位于303号房。如此一来『在一楼自己房间睡觉，而且行动不自由的自己』便能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了。

「但如果要讲不幸，哈维先生的事情也是。无论他的来访或是后来的死亡，全都是预料之外的状况。对不对，露？」

露西欧菈闭上眼睛代替回应。

她此刻恐怕正在回想这漫长的一天吧。

「露把它想成了一场试炼。是阻挡在古拉菲欧以及露的目的之前，来自神明的试炼。」

在一名少女赌上人生的战役中降临妨碍的试炼。

然而这或许反而点燃了她心中的火吧。

露西欧菈甚至把预料之外的哈维之死都紧急融入计画的一环，塑造出『赛莲』这个虚构的凶手。

同时演出一场逼真的独白，使人觉得正常来想事件应该就此解决了。试图借此让自己在之后发生的事件中被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露想要保护古拉菲欧的那份心意想必不假。可是在那同时，你也已经把注意力放到接下来的犯案……也就是自己真正的目的上了。」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鼓舞激励了当时气馁消沉的自己，还是她心中根本没有纠葛挣扎。

但不管怎么说，真是不屈不挠的精神。

「呃……关于这点是搞懂了啦……不过……关于卡蒂亚小姐究竟是？」

这时，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问题而好一阵子没发言的百合羽讲话了。

「她应该……不是埃利赛奥先生从前的研究伙伴吧？因为年龄上不合呀。」

「的确，假如卡蒂亚小姐是埃利赛奥先生当年的朋友，现在应该超过七十岁了。但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很单纯。简单来说就是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研究团队依然延续下来了。对不对？」

对于我的提问，卡蒂亚顿时绷起表情，但最后放弃挣扎似地开口：

「没错，顺道一提，伊凡……那个男人以前就是埃利赛奥的同僚，真正的名字叫伊萨克。」

「伊萨克……」

埃利赛奥的日志中也有提到这名字，年龄上确实也符合。

然而卡蒂亚接着说出的事实却令人难以置信。

「另外还有德米特里，那个人也是一样。」

「一样？」

「就是说，那家伙同样是当年研究团队的一员。名字叫鲍里斯。」

「鲍里斯！跟伊萨克的名字一起登场的那个人吗！可是他怎么看都……」

怎么看都是个小孩子啊。

卡蒂亚对于我的反应似乎感到有趣地扬起嘴角。

「哼，那个人是团队中脑袋特别奇怪的家伙。毕竟他把研究过程中创造出来的各种药物都用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结果就是明明谣传他已经超过七十岁，却能一直保持十几岁的外观。」

「什么？七十！」

「只是外观而已，内部其实已经残破不堪，也缺乏体力。而且白天时只要在太阳底下观察就能看出各种破绽，还有难以告人的严重副作用。例如颈部的疹子。虽然他用领巾拼命隐藏起来就是了。哼，毕竟终究只是副产物。世事可没那么完美的呀。」

原来他把自己的身体也拿来实验啊。

卡蒂亚对于自己能够让我们如此惊讶而多少感到满足的样子。

「如果德米特里实际上这么高龄……那卡蒂亚小姐，你是他的……」

「母亲是吗？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

卡蒂亚瞪我一眼，不屑地说道：

「恰恰相反啦，相反。我才是那家伙的女儿。虽然我不太想承认这件事。」

霎时，她的眼神遥望远方。

「毕竟我们在从事的研究，直到成果确立之前终究是无法摊到阳光下的内容。只能够由自家人接手继承机密研究。所以这次我们也没有委托外人，而是亲自来到这岛上。像这种关系到研究核心的重要资料，我们没办法交给用金钱雇来的陌生人呀。」

「不过，团队中似乎也有人不是那么想的。」

「哼……你说莱尔的事情吗？」

对，莱尔自称是个寻宝猎人。

我猜恐怕是有人透过非法的金钱雇用并送到岛上来的吧。

「那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研究能否成功，只是个用钱雇来的非法之徒。我怎么可能信任他？所以……」

「所以使计让他轻忽大意然后下毒杀掉了？」

卡蒂亚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是呀」地耸耸肩膀。

「说到底，我们内部长年下来形成了各种派系。大家都想抢先其他人，自己亲手完成席亚蕾庛。」

「祖父大人一定是透过什么管道，察觉了你们研究团队中不和谐的关系，所以就利用了那份竞争心理。」

露西欧菈冷淡地如此说道。

「哈！或许吧。结果大家一个个被引诱过来遭到一网打尽，简直是场笑话。」

相对地，卡蒂亚则是有点自暴自弃了。

「讲话到此为止。现在就剩下这个人。露要从世界上消灭所有追求席亚蕾庛的人。」

刀锋微微抵在卡蒂亚的颈部。

「露！等等！」

「不等，露要赌上全心全力结束一切。露这么发誓过了，不再犹豫。」

「那么，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东西的存在，你也要杀掉吗？」

「朔……那是…………」

肯定不会吧，露不会做那种事情。

我很清楚，我是明知故问这样坏心眼的问题。

「我明白你心中的怨恨。虽然也许无法互相理解……不过我能明白那种被诅咒般的东西深植体内的心情。」

不再犹豫？

露真不会撒谎。

我把手伸向露西欧菈颤抖的指尖。

「你的祖父希望你做这种事情吗？他有说过希望你继承复仇大业吗？他之所以收养了变得无依无靠的你，用心养育照顾，不就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吗？」

来，露。

拜托你牵住我的手吧。

只差一点了，就是那样。

丢下那把刀，把手伸向我吧──

「真～可惜。时间到啰。」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开口宣告。

同时，整栋房子剧烈摇晃起来。

简直就像什么飞弹炸下来一样──

不……不对。是真的炸下来了。

飞弹！

「怎么会！还没到六点吧！」

我转头看向时钟。

「你说那个挂钟吗？它晚了十分钟喔？」

「什么……？」

「啊啊！真、真的唉！朔也！现在已经……！」

贝尔卡脸色发青地把她爱用的怀表拿给我看。

上面的针已经指向六点。

「时钟……晚了……？」

我为了做确认而看向乌鲁丝娜小姐的表情，结果她跟我对上视线后表示不知情地摇摇头。

那么挂钟的指针是──

「夏露……！是你把它调晚的吗！」

「在说什么呢？没有那种证据吧？」

夏露蒂娜在嘴边用手比Ya，对我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

紧接着，屋外连续传来吓人的爆炸声响。

从海面朝着岛上，战斧飞弹一路炸过来。

不久后也落到这栋洋馆上。

天花板当场龟裂，碎片、尘埃以及水晶吊灯都掉落下来。

「大家！压低身子！逃到屋外──」

逃出去又能如何？

飞弹轰炸整座小岛。

没有能够出航的船只。

根本已经……无处可逃了。

在飞弹接连洒落之中，夏露蒂娜却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

自己绝对不会被击中，不可能会被击中──彷佛抱着这样的自信。

「给我等等！你真的打算炸掉这房子吗！要是那么做……研究资料会完蛋呀啊啊啊！」

隆隆轰响中，卡蒂亚宛如婴孩般放声大叫，扭动身体。

一根大柱子倒落在我们与露西欧菈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朔也大人！太危险了！」

「不行！我要去救露！」

就在我准备翻过那根倒下的柱子时，一枚飞弹撞破窗户击中我旁边。

刹那，地板就像装满浴缸的水拔掉栓子一样剧烈弯曲变形，往下沉落。

我看见自己的右手臂被炸飞。

此刻大家肯定在各处彼此叫唤。

但我的耳朵因为爆炸冲击而彻底麻痹，什么也听不见。

无声之中，我的身体伴随瓦砾一起落向深渊。

就这样，我死──

□

现在还不能死啊！

我吐着血推开压在腹部的瓦砾，站起身子。

「咳恶……呜……莉莉忒雅……莉莉！露！大家！」

掉落的地方是那个地下空洞。

猛烈的轰炸把洋馆底部都贯穿了。

一起崩落的瓦砾堆积成山，耸立在我眼前。

房屋崩塌导致上空出现一个大洞，让早晨美丽的阳光洒落下来。

这个场所想必几十万年没让阳光进来过吧。

「莉莉忒雅！你还好吗！」

从背后传来百合羽的声音。于是我甩手挥开飞扬的尘土并大声呼唤：

「百合羽！你在那里吗！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可是莉莉忒雅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了……！」

「只是擦伤，对莉莉忒雅来说一点也不算什么。」

「呜呜～！你还逞强～！」

飞尘散开便看见了莉莉忒雅和百合羽的身影，两人都只有受到擦伤。但还是让我瞬间捏了把冷汗。

「费多跟贝尔卡呢…………」

就在我想要继续确认伙伴们的安危时，看到瓦砾堆顶上宛如奇迹般美丽的姿影。

「………………露。」

全身在阳光照耀中，露西欧菈·德·西卡站在那里。

身上衣服破烂不堪，额头有一丝鲜红的血液毫不迷惘地往下流。

从衣服底下露出她几经锻炼过的肉体，紧实到令人看得入迷，呈现强而有力的感觉。

那模样简直就像运动选手──像神话中的生物。

「露西欧菈！」

在我之前先叫唤出这个名字的，是乌鲁丝娜小姐。她在跟我稍有一些距离的位置，抬头仰望着露西欧菈。

她或许是脚受伤了，靠手肘匍匐拼命爬向主人的地方。

「请不要再乱来了！求求你！」

即便乌鲁丝娜小姐如此扯开嗓门呼唤，露西欧菈却始终盯着另一个方向。

在她视线前方的──

「啊哈哈哈！竟然会有这种事呢！」

是卡蒂亚。

上半身浮在水面上，弯着腰发狂似地大笑。看来她靠着躲进水中逃过了一劫。

卡蒂亚更伸手指着水中大叫：

「这里！原来在这个地方呀！『伊琳娜报告书』！」

「你说什么！」

我赶紧冲上一旁的瓦砾堆。

「啊！」

然而在途中，我看见有人被埋在瓦砾下。

透过身上的衣服立刻就能知道是谁了。

「伊凡……！」

原来他在111号房遭到杀害后，被搬运到这地方来了。爱用的拐杖也掉在遗体旁，握把处沾有已经干掉的血迹。

他恐怕就是被那拐杖从背后殴打而丧命的。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发现他──

我立刻挥散对他的执着，爬上瓦砾。

（插图015）

最后爬到一处视野良好的地方，探头望向海中。

看到了──

之前那么幽暗的地下空洞，如今由于崩塌的影响让阳光照了进来。

光线把原本一片漆黑的水底照得鲜艳明亮。

在水中的墙面──途中的凹陷处可以看见一只像是密封金属箱的东西沉在那里。

经历长年侵蚀而生锈，上面还附着各种海洋生物。

「就是那个！绝对不会错！埃利赛奥……原来你把它藏在那种地方！呀哈哈！不过如此一来！席亚蕾庛就能完成了！」

漆黑的地下空洞，又更深处的水中。

埃利赛奥过去的遗物就沉没在那样谁也无法看见的地方。

然而，现在阳光照进来了。

见到眼前的景象，露西欧菈也跟我一样睁大眼睛。

看来她原本也不晓得埃利赛奥究竟把『伊琳娜报告书』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头顶上又传来轰响，接着整个地下空间沉重摇荡。

飞弹轰炸还没停息。

由于震荡的影响，让那金属箱感觉随时都会从凹陷处掉下去。

比那凹陷处更下方是完全的深渊，只要沉落下去就难以再捞起。

「快……快点打捞起来才行！现在那个深度还可以！」

察觉这点的卡蒂亚赶紧想要潜入海中。

「不行！」

露西欧菈从瓦砾堆上一跳，伸手抓住卡蒂亚。

「别来碍事！」

枪声响起。

露西欧菈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没多久，水面上鲜血扩散。

「露……！露西欧菈！」

我的脑袋判断之前，双脚已经往前奔去。

「不许靠近！」

卡蒂亚射出的子弹贯穿我的大腿。

但我毫不在乎地跳进水中，把手伸向露西欧菈。

啾哔哔哔──！

就在这时，从水中出现一道白色的影子。

是雄伟的海中生物。

过去被称为白色恶魔──如今则是露西欧菈唯一的朋友。

「古拉……菲欧。」

露西欧菈虚弱地叫出这名字。

「嘎呜……！什……什么……！」

古拉菲欧转眼间就咬住卡蒂亚的身体。

简直有如负责看管埃利赛奥秘密遗物的守卫。

不，不对。

它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朋友而已。

「做什么……啦……这畜生……！」

被咬住腰部的卡蒂亚无法动弹，于是她举枪对着古拉菲欧疯狂射击。

古拉菲欧的白色身躯被射出伤口，流淌鲜血。

「不要呀！古拉菲欧！已经够了！可以了！」

即便如此，古拉菲欧依然坚持不放开猎物。

「放开……我……！呃、喂！等等！你认真的？咦？这……这不是死定了吗！咳恶……！我……竟然在这种……地方……我不要！嘎……！咕啵啵……！」

卡蒂亚虽然挣扎到最后，但终究不可能在水中敌得过海中王者。

她被毫不留情地拖进水中，没过多久便不再动弹了。

结束一战的古拉菲欧动作流畅地再度把脸探出海面，轻轻摆动尾鳍靠近露西欧菈。

啾哔。

露西欧菈则是回应朋友般用脸颊磨蹭对方。

「谢谢你，古拉菲欧……对不起。对不起喔…………」

这时，周围一阵剧烈摇荡。

大大小小的瓦砾从上方掉落到海面，激起水泡。

『伊琳娜报告书』往海底深处掉落了。

「朔也！这边这边！」

充满精神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贝尔卡在瓦砾山堆的另一边对我招手。费多也在她旁边。

「你们没事啊！」

「那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快点！这里要塌了！」

贝尔卡指着通往地上的阶梯，也就是昨晚我们到这地方来时走过的那道楼梯。

我看见百合羽搀扶着乌鲁丝娜小姐走往楼梯的方向。

「露！」

我再次对露西欧菈伸手。

「一起过来！」

即便我大声呼唤，她却没有回头。

「一切都结束了！快逃！一起从这里出去！」

拜托，我求你──

「露！」

她──这时才总算看向我。

「朔……你在哪里？」

「……我在这。在这里啊。」

那对眼眸已经失去光彩。

没有聚焦的视线望着虚空。

「露呀……好像………流太多血、了。已经、不行了呢。」

血液从她腹部源源不绝地流出来。

她甚至放弃用手压住伤口，把背部靠在古拉菲欧巨大的身体上。

「全都、结束了……？」

「……对，都结束了，所以……」

露西欧菈虚弱地摇头。

「露不能回去。因为露杀掉了好多人……」

她的身体逐渐倾斜，缓缓沉入水中。

「等等……这边！到这边来！别走！不是往那边啊！」

我赶紧拨水想要靠近她时，古拉菲欧却插进我和露西欧菈之间。

彷佛在保护露西欧菈般，用鳍包覆她娇小的身体。

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她（古拉菲欧）这么主张着。

「露！」

「呐……古拉菲欧，外面的世界……肯定很辽阔……吧。」

古拉菲欧用她的巨齿勾住露西欧菈衣服。

两人就这么一起沉入海中。

紧接着，巨大的瓦砾掉落到我眼前，把我的身体连同水花往后方炸开。

「朔也大人！」

接住我身体的，是莉莉忒雅。

「请快点往这边，各位都已经避难了。」

「莉莉……我……我……」

「快，请站起来！」

她抓着我的肩膀摇荡。

可是我依旧无法动弹身体。

「谁都没有救到……谁都没有。都没有！」

「朔也！」

任随心中感情大叫的我，当场被莉莉忒雅赏了一巴掌。

是用腰部使力的强劲一掌。

「丧气话等一下再说！快点，站起来！」

岩壁如豪雨般崩落的景象中，莉莉忒雅拉着我的手拼命爬向地面。

一路上，她脸蛋都带着像在生气的表情。

不，她肯定在生气。

「莉莉…………谢谢。」

对我这句话，她没有任何反应。

想必是我的声音被爆炸声响掩盖，没有传到她耳中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忒雅脸朝着前方说道：

「好笨的人。」

那张侧脸，真的好美丽。

（插图016）

第三卷 终章 苍泳

天空彷佛被谁涂上颜色般呈现一片鲜艳的苍蓝。

沙滩上有大量的鱼类和贝类被打上岸，海鸟们争先恐后地啄食。

暴风雨过去了。

在地中海发生的这场罕见的暴风雨，据说为各地带来了严重的伤害。

当然，那是我事后才得知的资讯。

「师父，请问如何呢？」

「修得好吗？」

百合羽和贝尔卡从一旁探头过来。

「应该吧。但也只是应急修理而已。顶多只能勉强撑回巴勒摩。」

我从船底出来，用力伸展筋骨。

毕竟从一早就用仰躺的姿势窝在船底下，搞得全身酸痛。不过这下总算能够出航了。

「辛苦了，朔也大人。话说，有只寄居蟹在你头上爬喔。」

莉莉忒雅指着我的头如此提醒。

于是我把寄居蟹抓起来放生到码头一根柱子旁，接着走向稍远处坐在圆木上的乌鲁丝娜小姐。

「请问脚还好吗？」

「伤口已经紧急处理过了。我没事，精神也很好。」

她面带微笑，将绑上支撑物的脚给我看。

「我们可以顺道把你送到街上喔？真的不用吗？」

我如此提议，但乌鲁丝娜小姐却摇摇头。

「我留在这里等待警方过来。」

我们目前打算暂时先回巴勒摩一趟，把画廊岛（Galleria isola）上发生的事件通知当地警方。

当然我们会老实回答警方问的问题，不过要说是否会全部都讲出来嘛，这就无法保证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顿时，我和乌鲁丝娜小姐之间陷入沉默。

虽然也不是因为感到尴尬，但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你为什么愿意做到那种地步？」

「……你指的是？」

「我拿照片给你看时，你不是包庇了露吗？另外还有在许多地方，你都对她极为关心，甚至关心过度。」

在我看来，那感觉已经超越了单纯帮佣与主人之间的关系性。

乌鲁丝娜小姐一瞬间浮现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后，开口说道：

「那孩子的母亲……阿波罗尼亚据说是第二次结婚时生下了露西欧菈。不过其实第一次结婚时也生过一名女孩子。」

「……你该不会就是……」

在沙滩的另一头，贝尔卡与费多正在玩耍。贝尔卡捡起漂流到岸上的小树枝，拿到费多鼻子前摇一摇。

她接着把树枝远远抛出。可是费多完全不做反应，一步也没动。

抛树枝的本人于是「真是的～！」地一边抱怨，一边自己去捡树枝了。

「选手生命断绝后，我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而当时默默给予我援助的，就是埃利赛奥爷爷大人。虽然我们只是透过书信往来，并没有实际见过面就是了……而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贝尔卡再度掷出小树枝，结果一道影子立刻朝着树枝直奔而去。是百合羽。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见面，但一直拿不出勇气……就在这么犹豫之间，我得知爷爷大人过世，留下了那孩子孤单一人。于是我总算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见面。而实际见到面后，那孩子真的纯真可爱，像宝石一样。她成为了我的宝物。然而……我无法承认自己是她姊姊。」

「那是……为什么？」

「那孩子对于岛外的世界一直感到很害怕。她坚决认为自己的家人只有祖父大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如今才突然冒出一名见都没见过的女性，主张自己是你的姊姊……这种话我讲不出口。」

「因此你选择最起码做为女仆，和她一起生活。」

「表面上装得好像我在扶持那孩子，但实际上是我──空无一物的我在依赖她呀。」

轰炸与崩塌都停息之后，我们有分头去各处寻找。然而到最后无论古拉菲欧或露西欧菈──都没有找到。

「虽然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把真相告诉她的。我……真的、好笨…………」

乌鲁丝娜小姐的哽咽都溶解在微弱的浪潮声响之中。

画廊岛（Galleria isola）的地面到处变得坑坑疤疤，洋馆也塌了大半。

至于当初下达这种指示的罪魁祸首──正站在码头前端眺望着水平线。

之前那艘潜水艇就停泊在那里，看来她们已经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了。

「解谜，辛苦你啰。」

我从背后靠近夏露蒂娜，结果她头也不回地如此开口。

「现在想想，或许席亚蕾庛就是埃利赛奥的处女作呢。是他做为一名研究员创造出来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受到诅咒的作品。」

在卡尔密娜帮忙撑的阳伞下，那套深红色礼服随风摇荡。

「虽然最后全部都被炸飞，不过夏露过得很开心，就不计较了。好啦，那就──」

「……你以为我会这么放你逃走吗？」

我如此挑衅后，站在她左右的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都露出吓人的恐怖表情瞪了过来。

「朔也办得到那种事吗？你感觉都快站不稳啰？」

「很难讲。还是说，要换个地点到瑞吉蕾芙再做个了断？」

那才是最初的目的地。

「瑞吉蕾芙？」

夏露蒂娜顿时「真是愉快」地笑起来。

「对了，我们有做过那种约定呢。不过朔也，现在没有必要特地到那种地方去啰。」

「……没有必要？」

「因为，它已经过来这里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远处海上有个巨大的影子。

虽然它应该很早之前就有进入视野，只是我顾着跟夏露蒂娜讲话而直到此刻都没发现。

那影子逐渐朝我们这方向靠近。

带着压倒性的质量耸立在我们眼前。

那是无比巨大、坚固而充满威吓感的──

「那就是我的别墅──空母瑞吉蕾芙。」

「原来……不是岛屿吗……」

「哎呦，我的经济特区可是比一般岛屿还来得大喔？」

前来迎接的小艇迅速靠到码头边。

小艇上可以看到新登场的部下们，全都武装待命。

夏露蒂娜在卡尔密娜与阿尔特拉两个人辅佐下登上小艇。

她接着又转回头，一副理所当然地对我伸出右手。

「要一起上船吗？」

我答不出来。

「虽然不保证会平安航向日本就是了。」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说着，嘻嘻笑起来。

「……哎呦，各位的表情都这么可怕呢。」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聚集到我背后。

莉莉忒雅、百合羽、费多、贝尔卡。

他们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其实都在强忍着受伤的疼痛。

在这种状态下，闯入夏露蒂娜的阵地中实非明智之举──吗？

双方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最后，夏露蒂娜一脸无趣地叹气。

「算了，也罢。反正昨晚跟朔也聊得够多了，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她接着比个暗号，小艇便随着引擎声返回海上。

我们则是静静注视着夏露蒂娜，以及横卧在她后方的瑞吉蕾芙。

□

「好，要出发啰！」

「来吧，师父！上船上船！」

「呃，别推啊！」

我们的船结束修理，总算勉强浮在海上。

虽然跟早已离去的那艘夏露蒂娜的航空母舰相比起来，简直有如水面上的枯叶般不可靠就是了。

「贝尔卡，这次操舵可别再失误了。那当然！相信我相信我！」

小船载着我们缓缓离开岛岸。

乌鲁丝娜小姐在码头对着我们挥手。

她已经没在哭泣了。

一股莫名的感触忽然涌上心头，让我不禁转身背对小岛。

结果一转过去，莉莉忒雅的脸就近在我面前。

「呜哇！吓死我了！搞什么啦，莉莉忒雅。」

「朔也大人。」

「哎呀～这次也遇上了好多呛人的事啊。」

「……请问你身体还好吗？」

莉莉忒雅愁眉苦脸地拉住我的袖子。

「身体？是很疲累啦，不过如你所见，好得很。或者说唯有这点是我的长处啊……」

你也应该很清楚吧？──我说着，转动手臂给她看。但她的表情依旧开朗不起来。

「而且这次跟以往不同，我还勉强保住一命没死啊。你想想，就是被飞弹轰炸的时候。」

我为了想办法让她安心，又如此补充。

连我自己都觉得，真亏我当时能平安无事啊。

关于这点，实在要好好称赞自己一番。

然而──

「朔也大人……请问你都不记得了吗？」

莉莉忒雅用力皱起眉间。

「你那时候死了喔。」

「咦？」

死了？

「不，没那种事。我掉落到地下之后，马上就爬起来……」

「不，朔也大人当时被巨大的瓦砾压扁身体……确实死亡了。可是我才赶到你身边，你就复活了。」

速度快得吓人──莉莉忒雅这么表示。

「一瞬间……复活了……？我吗？」

所以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其实死过了？

就像人瞬间打瞌睡一下很难察觉一样。

至今从来没有以这么快的速度复活的经验。

过去和轰炸当时，究竟有什么不同？

「啊……」

不对，仔细想想，时间好像逐渐在缩短。

也就是我死而复生所需的时间。

这背后代表着什么意义？

──现在，台面下的世界正开始卷起巨大的涡流。然后，朔也，那个涡流正是以你的不死特征为中心在旋转的喔。

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摇晃，让莉莉忒雅失去平衡扑倒在我胸口。

「哦哟！」

两人近距离四目相交。

莉莉忒雅慌慌张张从我身上离开……我本来以为会如此，但她却没那么做。

她抓着我的手臂，感觉比刚才更加担心地抬头看着我。

那对美丽的眼眸中，映出地中海的蓝天。

「呃……抱、抱歉。」

为什么是我道歉啦？

「师父～刚才摇那一下，你没事吧？总不会又从船上掉下去了？」

为我担心的百合羽从船后方钻出头来。

我赶紧和莉莉忒雅拉开距离，用手抓抓头。

接着为了掩饰顺便表示抗议，「贝尔卡！」地对着操船室大叫一声，结果立刻传来「对不起～」的回应。

经历这一下后，刚才弥漫我心中的不安思考顿时烟消云散。

「总之我没事啦。莉莉忒雅也太爱操心了！来，大家一起回……」

──……

什么？

刚才好像──

总觉得从远方海上传来什么声音，让我忍不住抬起头。

于是我竖起耳朵，擦亮眼睛，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是眼前终究只有一片平静的水平线，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

什么都──

「莉莉忒雅……刚才…………」

「请问怎么了吗？」

「…………不，大概是我听错了。」

我仰望天空，深深呼吸。

每当船艏拨开海浪，就会激起白色的水花飞过脸颊边。

那景象在我眼中看起来莫名像是柔软的羽毛。

也许是海鸟，也许是天使，也许是赛莲，诸如此类的羽毛。

虽然我跟莉莉忒雅讲说是自己听错，但我确实有听到。

我听见了。

在大海的尽头。

声音尖锐，感觉莫名不安定──宛如知晓爱的人所唱出的歌声──

「莉莉忒雅。」

「是。」

「不用针也不留下缝线做衬衫……你觉得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史卡博罗集市呀，那真是一道难题。」

莉莉忒雅稍微思考一下后，「不过……」地说道：

「假如从一条线开始编织，或许总有一天能够完成吧。」

听到这出乎预料又精采的回答，我顿时讲不出话来。

莉莉忒雅有点害臊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请问这样的答案不够充分吗？」

「……呃不，嗯。说得也是。」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不可能。

对不对？

你觉得呢──露。

古拉菲欧！这边哟！

第三卷 【杀人魔（Kill Wonder）的日常】

「人类的脑袋会不会也存在类似隐藏指令的东西呢？」

对于我不经意的提问，上终石羽砂张大嘴巴僵住了。

那是当人想要回应什么话，但最后什么也讲不出来时的表情。

「你不要伤脑筋得那么明显嘛，羽砂。」

「啊，不，那个，对不起。呃，请问你在讲什么？什么隐藏指令？」

羽砂坐在我工作房的沙发，原本享受着我泡的特制红茶。不过她很正经地把茶杯放回桌上之后，摆出谈话的姿势。

「就是那个啊，游戏里不是很常见吗？在说明书上没写的隐藏指令。依照特定顺序按下手把上的按钮之类的。你都不玩游戏的？」

「是不太玩，原来老师你意外地是个游戏玩家呀。」

「我玩很多喔，尤其喜欢复古游戏。」

「不错呢，复古！可以感受到历史。」

还真是单薄没有内涵的发言。她绝对没搞懂复古游戏的美好。不过可爱的态度值得称赞。

新手编辑羽砂是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新鲜人，真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什么也没想的率直精神。

「然后啊，只要输入隐藏指令，大部分的游戏中都会让角色变强。」

「只要输入而已？」

「对，不需要任何道具，也不用任何努力就能获得超强的力量。」

「那不就是偷懒作弊吗？」

「是偷懒作弊啊。所以我在讲的就是，那样美梦般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意思。」

「唉……我说，哀野老师，你赶稿的时候在胡思乱想什么呀？」

「就是因为正处交稿日迫在眉睫的赶稿之中啊！会想说这种时候如果有什么隐藏指令就好了啊！例如画图速度增加为三倍之类的！」

我是一名漫画家。

笔名哀野泣。

现在连载中的作品叫《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内容描写没有头部的非人女主角为了追捕把自己的头砍下带走的杀人魔，而发生各种闹剧的动作推理漫画。

连载媒体是很符合现代潮流的线上杂志。

虽然创刊初期还是个乏人问津的冷门杂志，不过最近接连刊出话题作品，让杂志本身也逐渐受到注目。

「请你不要偷懒了，认真坐在画桌前加把劲吧。难得这阵子老师的作品也开始受到读者们支持呀。」

「要是能够自由操作脑袋就好了～」

「呃，你还要继续讲这个话题？但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呀。难道你的意思是说要去动个大规模的外科手术，把脑袋啪咖一声打开来吗？」

「那样太麻烦了！没有那种时间！不过你想想，不是说人在思考事情的时候，脑中会有微弱的电流传导吗？」

「是没错。好像叫神经细胞什么的？」

「对对对。既然这样，把那些电流讯号的模式组合起来编成一种指令，是不是就能按下大脑中隐藏的按钮了？」

「唔？呜嗯～？」

「也就是让特定的单字或风景依照特定的顺序、间隔浮现脑中，对大脑传送某种电流讯号的组合模式啊。举例来说像是义大利面、石龟、化学染布、皇太子、被马踩的曼陀罗花、火焚祭、口香糖、埃德加·爱伦·坡、心形的流星。」

「完全没有关联性呀。」

「是没有，所以地球上的人谁都不会用这样的顺序浮现脑海。」

「原来如此。会偶然按下那个按钮的人根本好几亿人之中只有一人，所以才会叫作隐藏指令呀！」

「哦？你也懂了！就是那样！要把这样的话语排列称作咒语也行，称作大脑的解压密码也可以。假如透过读取这个指令可以激发出大脑的潜在能力，那不是很棒吗！」

「对呀！例如可以变得跑很快！」

「例如推理能力或IQ暴增！」

「或者还能获得不死之身！」

「啊～……那好像、也不错啦。」

一来一往的对话就此中断。

邮差机车经过屋外小径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里是我当成住家兼工作室而在郊外租的独栋房子，住户只有我一个人。由于建在偏僻的地方，安静得让我很喜欢，但偶尔还是会像这样感受到送信邮差的气息。

「虽然说，这些前提必须是上天真的有偷偷在人类大脑暗藏那种隐藏指令就是了。」

「为什么要那样拱人上台又忽然拆台啦？不过这想法真有趣呢！拿来当成漫画题材或许意外有搞头喔？」

「没搞头啦。像这种在概念上不易理解的题材，对于喜欢我作品的读者群来说绝对不会有兴趣。」

「是这样吗？老师你在莫名其妙的部分想得很现实呢。」

「毕竟我的漫画又不是什么艺术品啊。就是这样，完成。」

「哇！聊着聊着居然就把原稿画好了吗！」

我把刚出炉的原稿递给羽砂，结果她立刻扑到稿子上读了起来。

她是从这个月才成为我的责任编辑没多久，不过感觉很有干劲，很不错。

「虽然从草稿阶段就已经看得出来了，但果然好有趣！太有趣了！」

瞧她对原稿的完成度开心得让微微内卷的鲍伯头秀发左右摇摆的样子，怎么看都还像个高中生。

「呼……」

趁她在确认原稿内容的这段期间，我坐在工作椅上大大伸个懒腰后，把视线望向堆在桌边的邮件。

樱红色的美丽信封叠成了一座小山。

「那么老师，这个月的原稿我确实收下啰！」

羽砂很有精神地站起身子。

「啊～嗯。」

「哦呦呦？请问你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撑过水深火热的赶稿作业，却一点都没精神呢。因为累了吗？所以我平常才会唠叨说要你去请个助手嘛。」

「不是那样啦，只是这阵子有点事情让我很挂心。」

「咦！那可非常不好呢！我接受商量喔！做为老师的责编！」

「凭你～？」

「虽、虽然我或许还不像上一任的前辈那么可靠啦！但人家也是很努力的！」

羽砂用力竖起她那对可爱的眉毛。

「嗯嗯，好啦，知道了。谢谢你喔。其实让我在意的是这个。」

我说着，从桌上的信堆中拿起一封信给她看。

「信封……请问是谁寄来的信吗？啊！该不会是粉丝信！」

「虽不中亦不远矣啦。」

我从信封中拿出信纸摊开来。

「这个啊，是我的第一位粉丝寄来的信。」

「果然！真不错呢。头号粉丝到现在还会像这样寄信支持。」

「是没错啦。只不过这孩子，现在已经完全黑化了。」

「咦？」

「详细内容我不便透露，但简单来讲就是信中提到要把我杀掉。」

「咦咦！」

这位寄件人似乎对《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中登场的帅气刑警很钟情，可是由于某些因素而对那个角色的爱开始失控了。

「杀掉……那不就是胁迫信了吗！」

「应该算吧。」

「你怎么可以这么悠哉啦！」

羽砂为我感到担心而真的动怒了，她想必是在良好家庭中被养育长大的吧。

「难……难道说老师桌上堆积如山的那些信……全部都是？」

「是啊，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

「直接寄到老师家吗！我现在才想到，通常粉丝信应该是寄到编辑部才对吧！」

「通常是那样。不过这孩子不知怎么查出我这里的住址了。真是强烈的执着心。我终于也有这种所谓的『狂热粉丝』啦。」

「这已经不叫粉丝，完全是个跟踪狂呀！」

「顺道一提，对方寄来的信件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两、三百封左右，我保管在那边的资料室。你要看吗？」

「太危险了！现在马上找编辑部商量吧。还有警察也──」

「不，没必要。」

我家责编的耿直个性虽然讨人喜欢，但现在我希望她能克制一下那样直率的态度。

「咦！为什么！」

「这件事，丢给警察处理太可惜了。我反而希望透过个人，私底下深入这桩事情。」

「……啥？」

羽砂听完我的主张，当场发出这样听起来很呆傻的声音。

「请问你在讲什么呀……？什么太可惜，人家听不太懂……」

「我～就～说，那样太浪费的意思。写这些信来的人物勾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想私下调查看看。」

「怎么这样！对方可是恶质的跟踪狂呀……！」

「假如只是单纯的胁迫，我也不会这么执着。而且真要讲起这些信的内容，以这类行径过头的粉丝提出的主张来说也很老套。」

「既然这样，为什么……」

「在信中写到的某个汉字让我感到有点在意啊。」

「汉字？什么汉字？」

或许她本人没有自觉，不过羽砂只要松懈下来，有时就会冒出很像学生的讲话方式。

「幽灵。」

「幽灵？请问这文字有什么让人在意的部分吗？」

「不告诉你～」

「咦～！都讲到这边了还保密！我是编辑呀！是责编呀！怎么可以对我隐瞒事情！」

「羽砂，那发言，有点沉重喔。」

「为什么要讲这种话！」

羽砂不甘心地跺起地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实中有人会做这种动作。

「确实啦，我当上老师的责编经验还很浅！不像伊豆原前辈那样有成绩！但是我对工作的热情绝不输人！一直都是抱着拼死的觉悟努力精进、辅佐老师呀……！」

「年轻人不要那么轻易就把死挂在嘴边啊。」

人们经常会有献上自己生命当成代价的想法。彷佛那东西本身具备特别的价值或力量，以为只要扔出来，最起码也会像石炭之类能够创造推动事物的能量。

生命才没那么高档的价值啦。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这是寄到我家来的信件。换言之，是私人的东西。只要我说你别干预，这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我如此严正表示拒绝后，羽砂「呜呜……」地呻吟起来。

那模样令人越看越觉得可怜，于是我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讲到伊豆原啊，他到现在还没联络吗？」

当我一提出这个名字，羽砂的表情就黯淡下来。

糟糕，看来我挑错话题了。

伊豆原是上一位担任我责编的男人。

名叫伊豆原臣斗。

二十六岁。

兴趣是登山与滑雪。

当初被派到自己没兴趣的漫画编辑部时，他一开始还很不知所措的样子。不过后来找出了对工作的热情，成绩变得扶摇直上，成为一名前途无量的编辑──本来应该如此的。

「什么联络都没有……伊豆原前辈，究竟怎么了呢……明明身为老师的责编，工作那么有热忱，却忽然变得连编辑部都不来了……」

「已经一个月了吧？」

「……是的。虽然我们姑且有报警，但好像都找不到线索的样子。」

「这样啊。」

我把身体靠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这样啊，这样啊。

「真是教人担心呢……」

我们之间难得沉默了颇长一段时间。

最后是羽砂「不过……」地小声呢喃。

「什么？」

「呃不，那个…………嘿嘿，不过也由于这样让我从前辈手中接棒成为老师的责编，这对我个人来讲……该说是心情复杂嘛……」

「羽砂……」

「因为自从去年在出版社的派对上跟老师初次交谈之后，我就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可以成为老师的责编……呃……」

「真让人开心的一句话啊。」

「啊！不！刚才这发言太不正经了！请当作没听到！务必拜托～！」

「我不会对谁泄漏这种事情啦。你应该也知道我没朋友吧？」

「这点我是知道……啊……对不起。」

「你也太老实了。虽然我自己刚刚才那样讲，但其实我好歹也有一些朋友好吗？很少就是了。」

「是这样吗？」

她居然真的感到惊讶。

难道我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孤独吗？

「有啦！前阵子才交了个朋友！在我去取材的饭店偶然认识的！」

「……该不会是个女孩子吧？」

「是男孩子啦！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才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朋友好吗！」

「这样喔～」

「相信我啊！再说，假设是女孩子好了，那又怎么样啦？你应该没有权利约束我的交友或恋爱关系吧！」

「要这样讲嘛，是没错啦。但毕竟老师你做为一名漫画家，现在是很关键的时期。我还是要姑且劝告一下，请不要沉迷于其他事情上分了心喔。」

「我知道。」

自从当初抱着红不红听天由命的精神出版的《萨莫色雷斯家的尼克小姐》第一集，出乎编辑部的预料红到再版之后，周围的大人们都顿时找回了对工作的热情。

刚才提过的『接连刊出话题作品』，其实当中有一部就是我的漫画。

也多亏如此，我原本做为漫画家那样空荡荡的未来计画，最近开始逐渐被排满了。

「现在想想，老师把出道以来的作品风格彻底改变实在是正确的选择呢！虽然我身为一名读者起初也感到很困惑，不过作品变得充满刺激感，非常有趣喔！」

有许多人愿意阅读我的作品自然是很高兴的一件事，但过度忙碌也令人伤脑筋。

「但愿不要影响到正业就好了。」

「请问你说了什么吗？」

「嗯～我在讲说可以拿来用的题材差不多快没库存了，该怎么办才好的意思。」

我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不过现在想要新的题材也是事实。

「哦哦，关于这点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提供老师各种协助，只是力不从心……」

「我没有期待你啦。」

「怎么这样！」

「所以说，回到刚才的话题。就是现在这个，很吸引我的意思。」

我把信纸收进粉红色的信封中，放回桌上。

「假如可以从中捡到什么有趣的题材……之类的。我工作很有热忱对吧？」

「那样的想法我是明白了，而且身为责编，听到老师这么讲也难以反对。不过……就算为了寻找题材，也请你别太乱来喔。即便不靠那么冒险的刺激题材，靠老师的实力也能从稀松平常的题材中画出有趣的漫画……」

「稀松平常？那样可不行。既然好歹以漫画家自居，就要将未知画成已知，把已知画成未知才行。」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羽砂用力把眉头挤到中央。那表情彷佛在说：这漫画家又在发表什么高论了。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义。把还没有人画的东西画出来让人知道，然后把众所皆知的理所当然画成全新的东西。仅做到其中一边是不行的。我认为这才叫创作表现。」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真的有听懂吗？

「简单来讲，就是只做平凡的事情一点也不有趣的意思吗？」

「大致上是没错啦，但被你替换成那么简单的话语，就会让我的名言听起来没啥内涵了。拜托你别这样。」

「我觉得这样讲别人会比较好懂呀……总之，对于老师在创作上的坚持与执着，我也没有要否定的意思啦。」

「你真的很理解我这个人啊，一点都不像个新手。」

「为什么要忽然称赞人家……啊！」

羽砂这时看着自己的手表大叫起来。

「糟糕！都这个时间了！我必须快点把原稿带回编辑部才行！老师，感谢您的交稿！」

「好啦好啦，辛苦啰。」

「不过下次如果可以再早一点完成，我会很高兴的！老师辛苦了！」

身为编辑不忘警告我一句后，她便从门口飞奔出去了。

「今天也是热闹了一番啊。」

羽砂离去后，家中霎时变得一片安静。

我接着好一段时间就这么眺望着时钟的指针，等待房间内被搅拌过的空气回到平常的样子。

望着时钟满足之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恭敬有礼的脚步走向隔壁的资料室把门打开。

这间资料室一如其名，房内排列有好几个书架。古今东西各种书籍整整齐齐地收纳在架上。我这一丝不苟的个性从以前都没变。

放在脚边的纸箱中塞满了粉红色的信件。

也就是来自那位黑化粉丝的信。

每一封我都有仔细阅读过。

毕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粉丝嘛。

资料室的深处还有另一扇门，通往一间三坪左右的小房间。

我缓缓打开那扇门。

「已经没事了。」

我客气地对房内的一片幽暗如此说道，但对方没有回应。

虽然说，那也是当然的。

从天花板被垂吊下来的男子和我对上视线。

把他吊在这里的人就是我，而被吊的这名男子就是伊豆原臣斗。

他还活着。

只不过嘴巴被彻底塞住，所以他不可能回应我。

「羽砂已经回去啰，你放心。」

我抱着由衷的关怀告诉对方羽砂已经离开的事情，结果男人对我眨了两、三下眼睛。

「嗯，你刚才肯定很害怕吧。」

伊豆原臣斗。

这一个月左右，他失踪了──大家是这么想的。

编辑部的上司或同僚也好，他的家人也好，肯定都是这么以为。

然而那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意思。

这不是什么因为工作太累所以不告知任何人就踏上寻找自我之旅之类的。

事情发生在他消失踪影的前一晚。

伊豆原臣斗从工作地点徒步返回自家的途中，被一辆车从背后追撞而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一方面也由于车祸发生在几乎没有人会经过的小路中，让他当时都没被人发现而差点死亡。实际上假如放着不管，他肯定就这么死了吧。

撞上他的车辆丝毫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直接朝着黑夜离去。

道路上没有留下煞车痕迹。

换言之，那位驾驶是故意撞上他的。

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然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有目击到啦。

在偶然之下……呃不，好像也不能说是偶然。

总之讲到当时人在现场的我做了什么嘛，那就是把无法动弹的伊豆原搬上自己的车，载回自家了。

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医院。

后来我努力为他治疗伤势，给他吃东西──倒吊在这房间了。

无论手脚或颈部都牢牢固定，让他完全不动。

他的双脚当时彻底粉碎性骨折。如果立刻绑上固定器治疗或许还有望复原，然而像这样在车祸之后立刻倒吊起来的话，骨头肯定再也没办法接回原处了。

要说我为什么做这种事嘛……当人发现有弱小的生物倒在路旁性命垂危的时候，不是会用手帕之类的包起来暂时先带回家吗？

小学的时候有做过这种事吧？

然后将它解剖，为它做个墓之类的。

当时我只是做了类似的事情而已。

「就在刚刚，我顺利画完了稿子，现在心情很好喔。」

我哼着鼻歌，走近伊豆原。

「今天的画笔也很顺呢。」

即使已经交棒，但这男人好歹是我的前任责编，因此我姑且向他报告一下工作进度。

「接手你工作的那孩子，表现很不错。虽然有点热血过头的地方啦。」

我从近距离盯着那双上下颠倒的眼睛。

「你刚才肯定怕得要死吧，毕竟跟企图撞死自己的犯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啊。」

反正这种事没必要卖关子，我就直说了：当时开车撞伊豆原臣斗的人物就是羽砂。

这点千真万确，因为我清楚看到了她坐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

伊豆原恢复意识后，当我告知他这件事情时，他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与恐惧。

为什么那样天真烂漫的女孩会想开车撞死自己的同僚──起初我还搞不清楚。

然而羽砂接在伊豆原之后被选为我的责编并接触几次后，我马上察觉了。

她是为了当上我的责编而想消除掉伊豆原。

当然，实际下手之前她应该在出版社内部偷偷做好了准备工作。使得当伊豆原万一遇上什么理由离开公司时，保证自己可以被选为接棒人。

她对此事的热情就是如此强烈。

如此疯狂。

虽然羽砂借由天生的开朗个性与可爱之处让别人难以发现这点，但终究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实际上是个为了心仪或憧憬的对象，甚至能够践踏他人性命的出色女孩。

世人或许会将那样的事情以及具备那种特质的她，视为扭曲的存在、邪恶的家伙。

这点其实无所谓，不过她扭曲的部分也只有这里。

除此之外，羽砂真的是个好女孩。

细心体贴，具备懂得察言观色的温柔个性，又认真努力。

包含这些特质在内，都让我相当中意羽砂。

因此我没有对她出手，想说今后也暂时继续跟她保持漫画家与编辑的关系相处看看。

「哦哦对了，羽砂真的很担心你的事情喔。像今天也是。」

毕竟当时伊豆原被我带走，所以想当然耳，到了隔天都没人发现他的遗体，也没特别被媒体报导出来。

因此──自己当时该不会没杀干净？

会不会哪一天对方带着警察跑到编辑部来抓人──

羽砂一直在担心这种事。

顺道一提，我没有让她知道我把伊豆原保护下来监禁在自己家里的事情，不过羽砂就是企图杀害伊豆原的犯人这件事实，我已经告诉伊豆原了。

所以我才会同情他刚才肯定很害怕吧。

「话说回来，你的生命力真的很强。原来人类在这种状态下也可以活这么久啊。」

我离开他身边，将手伸向电灯开关。

房间顿时「啪！」地变得明亮。

墙壁、地板、天花板──

房内各处都贴有大量的照片。

全都是我贴的。

照片内容是我至今杀害过的对象。

不分国籍、年龄与性别，我与各种人物之间的回忆都在这里。

因为我巴不得让伊豆原也能欣赏这些照片，所以第一天很勤奋地装饰了这房间。当时我的心情有如小时候快到圣诞节时装饰房间一样开心。

这一个月来，伊豆原就在莫名其妙的心情下一直眺望着这些照片。

好啦，时机成熟了。

「嬉原耳──这就是我的名字。你记清楚吧。」

我对伊豆原重新自我介绍起来。

「虽然说，那跟我真正的名字也不一样啦，不过大家通常都用嬉原耳称呼我。」

伊豆原看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

「如你所知，我是个漫画家。对于身为前任责编的你来说或许是废话吧。但其实我有另外的正业。对，正业。那就是──杀人。那才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天职。然后这些就是我留下的轨迹。」

我说着，示意贴在整个房间的照片，结果他总算也察觉出什么了。

那眼神在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哀野泣。真正的哀野泣已经不在世上了。过去勉强才挤进新人奖，后来加入漫画家行列的他被我杀掉了，然后我继承了他的容貌与名字。」

当时我刚越狱出来潜伏在东京。就在那个时候，我遇上了哀野泣。

他可以跟我很合身。

直觉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拜托一名从以前就经常互相帮忙的密医，把我的脸整形得跟哀野一样。

当然，他身为漫画家的头衔我也一并继承了。

虽然也因为这样，让作品风格稍微……不，应该说大幅改变，但我也是有努力模仿过他的风格啊。

羽砂说她在去年的派对上有跟我见过面，但其实那不是我。那是生前的哀野泣本人。

「你的表情在说，为什么我要刻意跟漫画家替换身分，过这种显眼的生活是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自己每天恐惧着警方或世人的目光，提心吊胆地躲起来生活。即便是替换来的人生，我也要全力享受。这是我的决定。」

我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类」。

「很抱歉忽然讲这种事情给你听喔。不过我希望你能够知道我的全部，知道之后再去死后的世界。」

伊豆原顿时睁大眼睛。

「没错，我现在要把你杀掉了。我想要你早一步先到那边的世界去，然后……呃～上帝也好阎罗王也好，总之把我干过的事情全部告状给那样的存在知道。」

我对至今杀害的对象都有拜托过同样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例外。

接着，我将预先准备好放在房间角落的大盆子拿到伊豆原的头部正下方。

他脸上流着上下颠倒的眼泪。

「你想活下去对吧。但是很抱歉，我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再说，你还不是从我家偷偷摸走了手表啦、高级钢笔之类值钱的东西吗？嗯？你以为我都没发现？我马上就知道了。毕竟每次你来讨论工作的事情之后都会有东西不见。所以很抱歉，我去调查了一下你的经历。包括你的成长史在内，全部的事情。你啊，好像从小时候手就不太听话嘛。」

虽然说因为没留下前科，所以只是连小偷都称不上的程度就是了。

调查伊豆原的那段日子真的很有趣，当中有多到通常一个人难以负荷的大量故事。

也多亏我为了调查而跟踪他的缘故，才让我得以目击他被羽砂撞到的瞬间。可以说让这行动有了更深的意义。

「你同样也是一路背负着那样难以抑制的天性，努力活到了今天啊。那究竟有多么辛苦，我非常能够体会。」

讲话途中，我已经把刀子深深刺进伊豆原的喉咙。

如瀑布般涌出来的鲜血转眼间就填满盆子。

伊豆原全身痉挛了好一段时间。

「其实我本来还打算再继续跟你一同生活久一点的，只是现在我有点事情必须出远门啦。所以决定稍微早一点把你杀掉了。」

就这样，我诚心诚意地杀死了亲爱的伊豆原。

「一路来谢谢你，伊豆原。到了那边的世界就拜托你啰。」

＊

当天之内就把遗体处理得一干二净后，隔天我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出门了。

开着爱车前往市区的路上，用汽车音响尽情播放着前卫摇滚的各种名曲。

随意丢在汽车中控台上方的那封热情的粉丝信不经意映入眼帘。

「大粉丝寄来的信。怎么教人不在意嘛～」

当遇上在意的事情，我的个性就是不调查到底不罢休。

反正刚交完稿，羽砂或编辑部也不会来碍事。

好啦，来趟小小的取材之旅吧。

不过……

「一个人旅行也很无趣。」

既然要旅行，真想约个朋友一起去。

「朋友……朋友…………啊！」

正当我边想边开车时，经过一家面朝大马路的咖啡厅前。

在那家店的窗边座位上，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插图017）

这次跟伊豆原的时候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偶然巧遇。

「是阿朔！」

我当场开心不已，立刻让车子回转掉头了。

第三卷 【形状诡异的齿轮】

我不是个值得夸奖的人。

当然，也不是什么优秀的刑警。

我最起码还有这点程度的自觉。

想要消灭社会上的犯罪行为啦，想要拯救世间一切弱小啦──我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册可不是为了这些英雄式的目标。

人世无恙。

善事也好，恶事也罢，但愿双方都在适量之中让地球旋转下去吧。

不过要谨记，终究是「适量」。

这才是关键之处。

过度不是好事。

一点都不好。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要是让那种家伙们恣意妄为，各种标准就会变了样。

到时肯定会变得无法再向谁主张什么「适可而止」或「恰如其分」吧。

扰乱行动、暴力革命、颠覆国家──到最后来场最终战争吗？

虽然这种事情感觉就像我老爸那个时代流行过的科幻故事，但我听说那群家伙是真的有可能搞出这种事、办到这种事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能够把保持在绝妙平衡之下的世界胡乱搅和一番，让一切都完蛋的家伙们。

既然如此，就算身为不优秀的刑警先生也讲不出「随他们去吧」这种话了。

好歹也要起身稍微努力一下。

但话虽这么说──

「请注意，漫吕木刑警，务必跟牢房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守卫表情紧张地对我说明注意事项。

「虽然身为SOM对策小组成员的您应该用不着人担心就是了……」

「饶了我吧。那只是前阵子才被硬套在我头上的头衔而已。不过既然能亲眼拜见谣传中的尊容，我会遵守注意事项啦。」

但话虽这么说……

我也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分派到专门对付Seven（S） Old（O） Men（M）的对策小组啊。

我本来还期待哪位英雄能够现身，把那群脱离常轨的罪人们一网打尽地说。

无奈我终究是个公仆。

上头有令也不得不从。

不过话说，这能够算是升迁吗？

嗯～总觉得不太对。

算了，怨言摆到一边。

现在先尽己所能吧。

「请往这边。」

守卫带领我在走廊上行进。

途中跟几名年轻人擦身而过，当中有男有女。

「喂，从刚才一直跟我们擦身而过的，那些人是守卫吗……」

我对走在前方的守卫开口询问。

「应该不是吧？服装完全不一样，难不成是囚犯？让他们擅自出来走动没关系吗？」

「不，那些并不是囚犯。但也如您所言，跟我们这些守卫也不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

「是auto-worker。」

「auto……噢。」

我听不太懂。

但我嫌麻烦就没再继续多问，乖乖跟在后面走了。

最后，一扇看起来格外厚重的门出现在我们眼前。

门板森严紧闭。

「不过，请问您是认真的吗？真的要会面？」

「没什么认真还说笑的，这是工作。」

「这样啊……」

「再说，我们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如今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唯一还没有越狱的，就只有关在这里的家伙啊。」

「这么说……也没错。请开门。」

守卫透过无线对讲机向控制室如此要求后，眼前的门便左右打开，出现一条通往深处的通道。

「这里请您独自进去，那位女性就在前方。」

「人物……女性……是吗？」

我对守卫的讲法感到有点在意而看过去，结果对方一脸尴尬地把视线从我身上别开。

「啊，呃不……」

他还年轻，从眼神看起来应该还没丧失对工作的热情。

「请您注意，身上绝对不要携带电子机器类的物品。」

「那我刚才已经听过了。所以手机和手表刚才都寄放了。那我走啦。」

我晃一晃空空如也的双手，迈步朝通道前进。结果这时从背后又传来年轻守卫的声音：

「另外，漫吕木先生，最后再提醒一点。」

「还有啊？」

「请您务必小心，不要被她的率直乖巧给俘虏了。」

「……你在讲啥啊？」

率直乖巧不是好事吗？

假如我将来有了小孩，还巴不得能够养育成那样的孩子呢。

我在上级命令下来到的这地方，是屈斜路特级监狱。

以一所监狱来说，历史并不长，但也因为这样配置有最新的设备，是一栋先进设施。

崭新的通道足足延续了将近五十公尺。

接着又是一道门。

门板在我到达的同时彷佛早已准备好似地打开，大概是有人透过设置在天花板的监视器确认我的动向吧。

特别房就在那扇门后。

一大块纯白的空间中没有多余的东西。

只有正中央一间宛如玻璃展示柜的房间。

简直像是无菌室──不，应该说美术馆。

「三百六十度强化玻璃围出来的独立牢房是吗？其实用old（传） school（统）的铁栅栏也行的，真爱营造气氛。」

我手插着口袋，沿透明牢房周围绕圈。

牢房中央有颗灰色的球体。

直径不到一公尺。

从任何角度看起来都一样，毫无新鲜感。

「……这是啥？装饰吗？」

一瞬间，我还以为这里真的是美术馆。

虽然没那种事就是了。

「不……等等，说到底，在哪啊？」

我绕完了牢房周围一圈。

可是最重要的囚犯身影却哪儿也没看到。

「喂，不在这啊。」

这不是我自言自语，而是对着肯定有透过监视器偷听现场状况的守卫们讲话。

「难道要从别的牢房带过来而晚了吗？」

结果几秒钟后，房间内响起守卫透过麦克风讲话的声音。跟刚才那名守卫是不同人。

「不是的，漫吕木先生。那正是她的独立牢房。她就在那里。」

「啥？你在耍我？」

在这种近未来的场所跟我打禅机？

「我并没有在耍您。请问您没看过资料吗？」

「我一上任就读过了啦，也有确认过照片里的样子。」

「您看的恐怕是她启动模式下的姿态吧。」

启动？

「她现在就在您眼前。」

「什么在我眼前……喂，总不会是这个吧……？」

就在我察觉一切的瞬间，牢房中的球体忽然发出声音：

「看来你很紧张的样子呀，漫吕木薰太警部。」

简直就像对方刚才在耐心等待我理解一样，时机算得刚刚好。

那声音低沉而理智，但同时也有如声带本身被粗鲁研磨过似地充满无机质感。

「失礼了。毕竟很久没有人类到访这里，所以我不小心就用休眠模式的状态迎接你了。」

下个瞬间，原本只是个灰色球体的那玩意忽然拆解为许多零件朝各种方向移动。

互相连动的零件们宛如立体拼图般组合成另一种形状。

「让你久等了。」

短短五、六秒左右，眼前的球体就变形成一具高度将近三公尺的人型机器人。

我内心的少年忍不住呢喃：

「居然是变形机器人啊……」

虽说是人型，但也只是有手有脚，用两只脚站立──仅此而已。实际上跟真的人类一点都不像。

（插图018）

全身是粗犷的灰色金属材质。

脸部中央亮着一盏绿色单眼。

外露的关节部分给人的印象完全是重型机械或兵器。

受不了，真有魄力啊。

但我现在可不能被对方吓傻。

于是我刻意往前踏出一步，看向对方眼睛──应该是眼睛的部分。

「或许应该讲很荣幸初次见面吧，作梦机械（Android）。」

「初次见面。不过漫吕木薰太，我希望你能称呼我为费莉塞特。」

「难道你对名字有什么坚持吗？像人类一样？」

「没错，我有坚持。」

对方如此回应，完全不受我的挑衅发言影响。

费莉塞特。

通称作梦机械（Android）。

徒刑六百三十八年。

是名列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的大罪人。

大罪人……然而就像现在看到的，费莉塞特是个机械。

不是人类。

百分之百纯机械。

然后──

「当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会进入刚才那样的休眠模式。毕竟呈现球体的话，睡觉翻身也比较方便对吧？」

它具备智能，具备人格。

某位科学家在疯狂的执着与理念之下，最终创造出来的人格搭载型独立机器人──这就是费莉塞特的真面目。

费莉塞特是机械──即便如此，却基于人类的法律被定罪，像这样关在监狱中。

然后被列入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名单。

这些事情说来有些话长。

就我来看，完全是难以理解而令人发毛的存在。

费莉塞特低头看向心中怀抱这些感想的我。

「刚才那是一句玩笑话，难道不好笑吗？」

它每次发言的时候，眼睛的光线就会闪烁。

「换句话说，严格来讲我并不需要睡眠或重新启动，但我刻意用『睡觉翻身』这样生物性的习惯……」

「机械开的玩笑生硬得让人听不下去，稍微上点油吧。」

我姑且如此回应后，费莉塞特的身体突然「哔吭哔吭」地发出古怪声响。

「真有趣。你这句话让我笑了。值得学习。」

呃，原来刚才那是笑声？

「漫吕木薰太，你明明在紧张之中却能如此表现，实在了不起。」

「……你刚才也这样说过。你说我在紧张？到底从哪里看起来会以为我……」

「确认体表微量发汗，心跳速度也上升中。」

对方不等我把话讲完，就用平淡的语气念出关于我的资讯。

完全正确。

它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

「不好意思，我稍微扫描了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连这种事也办得到啊。

看来这具粗犷而异样的机械身体中配备有各式各样的功能。

「假如顺利出狱，你干脆去健检诊所工作算了。」

哔吭哔吭哔吭。

「哔吭哔吭的吵死了！废话到此为止！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陪你聊天，是来告知死刑的执行时间。所以──」

「体温又上升了。漫吕木薰太，说谎不好。从我口中问出关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资讯──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呿！对啦，没错。」

我从口袋拿出双手展开。

「到头来像这样被你扫描一堆的话，继续跟你玩把戏也没意义，我就直说了。我是认为你可能会知道什么资讯才来的。还是说出卖同伴资讯这种行为，即便是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机械也会感到内疚？」

与越狱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相关的资讯──那确实是我们调查小组，不，是日本政府恨不得想要获得的东西。

那些家伙原本收监于世界各国的森严监狱之中，然而这几年就像事先串通好似地接连越狱。

最终成为关键爆点的，各界认为就是当年把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逼到绝境并成功逮捕的最大功臣──不死侦探·追月断也之死。

当然，让囚犯越狱的各国政府与司法机关都遭到究责，时至今日依然饱受世界各国严厉非难。

换言之就是面子全丢光了。

然而唯独收监于这座屈斜路监狱的费莉塞特，到现在依然没有越狱得逞。

多亏这样，如今在跨国犯罪与反恐领域上，日本正逐渐提升在国际社会的发言权，也开始被视为对抗SOM的掌旗人。

而既然现在只有眼前这个费莉塞特尚未越狱，是唯一能够会面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警察组织自然会想尽办法要从它口中获得资讯。

当然，跟这种特A级罪犯接触的行为，也让很多大官们难以赞成，不过我这次是从上级获得特别许可才让这场会面得以实现的。

人在职场就是要靠升上大官的前同僚啊。

杀人魔（Kill Wonder）。

国家级武力（War Lord）。

人类爱食家（Rancid）。

世界情人（Empress）。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

破戒侦探（Sleuth）。

「不管哪一个都好，我想要知道分散躲藏于世界各地的这些家伙的资讯。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能够与世上所有网路系统连接并窃取资讯对吧？虽然听起来活像几十年前的科幻题材，但既然你能办到这种事，应该无所不知才对。」

透过五感享受网路世界，连接任何资讯。

这就是费莉塞特教人感到棘手的技能。

再加上演算能力相当于超级电脑什么的。虽然我数学不太好，所以不是很明白这有多厉害就是了。

「要不然关于你本身的资讯我也很欢迎。」

「然后你要把资讯带回去在你主人耳边窃语吗？就像福金和雾尼那样。」

「我对神话不熟啦，总之你快点说。」

「你明明身为人类却对自己世界的起源没有兴趣？」

「神话是神话。传说故事和现实世界没有关系。听好，你跟我撒谎也没用。假如有必要，我就从你脑袋把电路板拔出来直接抽取资讯。如果不想被这样乱搞，你就乖乖……」

「嘴上叫我不要撒谎，你自己却又再次说谎了，漫吕木薰太。刚才明明才说过不玩把戏的，真是奇怪的人类。」

受不了，真的有够难搞的。

没错，刚才这些话全都是在唬它而已。

要是真的能办到那种事，早就有人干了。

既然到现在都没能从费莉塞特口中问出资讯，还要特地派我过来会面，就代表人类目前还没有技术或方法能够解析费莉塞特。

也就是说──费莉塞特使用的技术完全是超科学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除了老老实实当面拜托它「请你告诉我吧」之外，别无他法。

「没有人能够从我身上窃取资讯。」

「……真了不起的自信。」

「另外，让我再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啊？」

「我不说谎。」

费莉塞特这句话听起来莫名让人印象深刻。

「既然要强调自己是老实人，就更应该乖乖招供吧。」

「老实与否和要不要按照人类所求行动是两回事。」

费莉塞特伴随一阵驱动声响，朝我伸出金属制的粗腕。

「话说回来，你刚才问我出卖同伴的资讯会不会感到内疚对吧？让我再次提出纠正，我们并不是什么同伴。至少我没有和任何人共同行动，也没有互相串通。」

我注视着眼前分成三叉的手指缓缓地开闭。

「我们不是团队，也不记得有自称过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那只是你们擅自称呼的而已。」

「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能够出卖的资讯？」

「不，我有。」

「搞什么啦！那你快说啊！」

它的确很老实。

「要不要讲由我决定。」

「都被关到牢里了态度还这么嚣张。你想要痛过一番之后再慢慢招供吗？就算无法解析，或许还是有什么办法破坏你喔？」

「警察组织的施暴或拷问行为并非好事。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啰，漫吕木薰太。」

「你有资格说吗！你以为当初为了逮捕你，有多少镇暴队员跟自卫队员遭到牺牲！」

「当时我也有受到来自人类毫不留情的攻击。难道你要说就算被枪口瞄准，全身中弹，也必须保持不予抵抗吗？你们人类有时候讲话简直乱七八糟。」

「这浑蛋……」

「再说了，漫吕木薰太，你刚说要让我痛过一番，但我并没有痛觉。因此也不会痛过一番。虽然我本身是很想尝试看看所谓的痛是什么感觉就是了。」

真的有够难搞。

明明话语可以通，心却不相通──就是这种感觉。

「胡言乱语一堆。」

「都是真心话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想起自己剩下的时间，这次获准会面的时间并不多。

再加上手表被拿走也不晓得正确时间，这点更加让我感到焦躁。

「无论如何你都不想交出资讯是吧……」

「很遗憾，现在不行。但既然你难得来了，若不介意，我可以提供另一项资讯。」

「另一项……？」

「不过，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要我放你出去可办不到喔。」

「没有那么夸张。我也不会要你把性命交出来之类的，放心吧。」

「呿！」

被对方主导步调虽然教人不爽，但假如因此能有所获，也许值得交涉看看。

「好啦，如果是我能力可及的事情，我会考虑看看。」

「约好啰。」

「所以你快点给我说出来。是什么资讯？」

「是关于追月断也。」

「啊……？这、你……」

冷不防冒出这个熟悉的人物名字，害我一时讲不出话来了。费莉塞特就在这时后告诉了我决定性的资讯：

「追月断也还活着。」

「什么……？你……你、这话……当真……没骗我吧？」

「我不说谎。是真的。他还活着。」

费莉塞特用缺乏起伏的语气如此平淡表示。

还活着。

追月断也……

断也先生还活着。

「是……是这样啊……这样啊！」

虽然还在执勤中，但我实在忍不住大叫起来。

搞什么。搞什么啊！

害人这么担心！

不死侦探，果非浪得虚名！

追月断也的生还。

这对人类来说是一项天大的好消息。

「那么断也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如果平安无事就让他现身啊！」

「只要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说。」

「要求……这么说来你还没讲那内容是啥啊。说说看吧。要我带瓶注油器来给你上个油吗？」

就在我如此开玩笑的瞬间……

房间灯光骤然熄灭，让周围陷入漆黑。

紧接着立刻切换为紧急照明，把房间照得一片红。

「怎、怎么回事！喂！发生什么事了！」

我赶紧对守卫呼唤。

这明显是异常事态，他们不可能没有掌握状况。

「难道有谁越狱了吗！」

这时一名年轻守卫回应我：

「不、不是的，漫吕木先生！并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就是……设施突然失去控制了……！」

「你说什么！」

「哇啊啊……！所、所有牢房门锁忽然擅自打开……！不只是这样！整座监狱的出入口全部被封锁──」

扩音器传来的声音这时中断。

「出入口被堵住……了？」

「漫吕木薰太，这下你已经不能离开这座设施。谁都不能离开。」

在红色房间深处，费莉塞特的眼睛发出光芒。

「这浑蛋……是你搞的鬼！」

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怎么办到，但这点毋庸置疑。

「我的请求只有一件事。」

费莉塞特低沉的声音传来。

模仿我们人类发出的机械语音。

那声音隔着强化玻璃对我说道：

「我希望你们把侦探──追月朔也带到这里来。」

第三卷 后记

小学一年级的夏天，我在游泳课一开始的时候就患了中耳炎。

结果那年夏天我完全无法参加游泳课，在游泳学习上大幅落后了同班同学。

隔年夏天回归课堂时，在游泳池中经历过的那段绝望，我至今也无法忘记。

「大家是水黾……我是毛毛虫！咕噜咕噜……」

就这样，直到现在我依然对『水中世界』抱有恐惧意识。但也因为如此，同时怀抱强烈的憧憬与好奇。

游泳池也好，大海也好，池塘湖泊也好，水中景色总是神秘而美丽的事情自是不用说。

另外，又让人觉得有某种极度「恐怖」与「哀伤」也溶在其中──自从那年小学的夏天以来，这般奇妙的感觉一直存在我心中。

因此我会喜欢阅读「孤岛模式作品」这种被「水」围绕的推理小说，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好啦，这次跨越上下两集发展的「孤岛模式作品」，还请读者们欣赏到最后吧。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夏洛克监狱杀人事件─前篇─ ─人偶之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你不哭吗？

不叫吗？

「请救救我」呢？最精采、最凄惨的求饶戏码呢？

……哦～这样。

你，不错喔。很漂亮。

那种感觉──简直像人偶。

很棒。太棒了。

好。我放过你。所以你要永远保持这样。

保持像个人偶一样。

男人说着，最后一脚把我的头踢飞。

有如电线断掉般，我的意识霎时中断。

随后男人便笑着离开了我家。

跨过变得像人偶般不再动弹的爸爸、妈妈以及哥哥的尸体。

从这天开始，我成为了人偶。

第四卷 第一章 欢迎莅临夏洛克监狱

──收监首日──

「请听听老夫的罪过。」

冷不防如此开口的，是嘴上的八字胡又白又浓密的异国老人，年纪应该有超过七十岁。

他用不算很流畅的日文自称叫加诺。

「起初老夫是因为在这国家没钱吃饭，于是干了几桩简单的车内窃盗。老夫从以前就唯独手脚还算灵活，在祖国是靠修理机械糊口的。所以……刚才讲到哪了？哦对，后来有一天在熟人怂恿下，老夫干起了比较赚钱的勾当。事情不难，只要趁着半夜去高级住宅区走一趟，找辆看起来值钱的车子稍微借来卖到国外去就行了。当然组织上头有老板，卖来的钱大半都是那边拿走，但即便如此，剩下到老夫手头的钱依然不少……呃不，抱歉。」

加诺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把过去的赚钱勾当越讲越愉快，顿时感到惭愧地咳了一下。

「老夫永远不会忘记，就在第四次工作的夜晚。那天老夫一样顺利解开车门锁，和同伴一起坐进车内。当天是轮到老夫负责驾驶……而就在这时，车子的主人听到声音，从家里跑出来看，害老夫急得马上让车子起步了。然后那车主……唉，老夫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到那种地步。没错，他竟然张开双手挡到紧急起步的车子前方，结果……」

加诺的右手拳头用力捶打左手手心。

「撞个正着，当场毙命了。那男人被撞飞了五公尺以上，身体就像扭成奇怪方向的人偶一样瘫软地摔在地上滚动。老夫驾驶的车子也撞到电线杆，变得无法行驶。当然也就卖不了钱了。老夫自己则是在车祸冲撞的当下整张脸撞在挡风玻璃上，意识变得模模糊糊，只能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些年轻的工作伙伴们匆匆下车逃走的模样。简单讲，就是他们丢下了咱这个老糊涂。日本警察很勤快，老夫没多久就被赶到现场的警察抓到，送上法庭。就这样，加诺这个男人的人生便结束了。而且因为那场车祸，老夫也失去了右眼。」

他缓缓摘下自己的右边眼球，放在手掌上给我们看。简直像个动作熟练的魔术师。

「这眼睛已经啥也看不见了，不过……唉，即便如此，直到今日老夫依然每天晚上都会看见……被老夫撞死的那个男人。就在这眼睛里……什么话也不说地默默站着。像个人偶一样。不管老夫怎么道歉、怎么忏悔、怎么后悔，他都不会消失……回头想想，这或许是老夫当年舍弃了即将灭亡的祖国，胆小地选择逃亡所应受的惩罚吧。假如有一天祖国得以重建，老夫真希望有生之年能用这双脚再一次踏在故乡的土地……虽是这么想……但恐怕无望了吧。」

加诺用左眼望着放在手掌上的右眼，深深叹息。

他就这么陷入沉默。看来他的自白已经结束了。

「呃……感觉真是一段相当壮烈的人生。谢谢你说给我们听。你今晚一定可以睡得很好的。」

坐在加诺旁边的男子慰劳他似地如此表示。

「是啊，就在刚才，你的罪已经被净化了。没错。」

「对，而且你都献上那个右眼了，受害者肯定也会原谅你啦。」

在男子的那句话起头下，其他参加者也对加诺敷衍地安慰了几句。

好啦，下一个换谁发言？

我偷偷窥探其他人的状况。

在这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有十二张椅子朝内摆成一个圆形，十二名男子坐在上面。

加诺是其中之一。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男人们接着轮流讲起关于自身的事情。

有的像加诺一样表白自己的罪状。

有的谈起最近在人际关系上的烦恼。

在房间角落的阴影处站着一名女性监狱警卫，默默监视我们团体心理治疗。

没错，这是一场团体心理治疗。

大家聚在一起面对面，表白各自的烦恼或罪过，并互相安慰。虽然我因为是第一次参加所以不太清楚，但据说每个礼拜都会在这房间举行的样子。

「那么下一个可以轮到我讲吗？」

接着举手的是坐在我左边的男子。

身材瘦瘦高高，有点驼背。

发型绝妙而奇异。

「我啊，也有杀过人。不过跟加诺先生的状况不太一样。我是在自己的期望下那么做的。」

「一个人吗？」

对于如此冲击性的自白大家却不为所动，不知是谁开口如此询问。

你杀掉的是一个人吗？

男子回答：

「九十九个人。」

虽然没人发出声音，但在场的人都明显动摇起来。

「唬烂。」

一名手臂刺青的魁梧男子稍微呛了一句。

「不过没关系。在这里炫耀犯罪就跟打招呼没两样。然后呢，你希望透过告白自己的罪过以获得原谅就是了。」

「没那种事！我单纯只是希望让大家知道这件事而已。希望大家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是个多么无可原谅又无药可救的人。这场团体治疗也只是陪人来参加看看罢了。完毕。」

自称杀过九十九人的男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自己的话题。

现场呈现一片尴尬的沉默。

真伤脑筋啊。

我从摺叠椅后面偷偷拉了一下男子的衣袖，压低声音对他窃语：

「喂，小泣，你再怎么说也灌水灌太多了吧？虽然是有讲好要演得稍微有个样子，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啊。」

听到我如此小声抗议，男子──哀野泣似乎很愉快地咧嘴一笑：

「我的服务精神过头了？」

真受不了这个人……

「那边的小哥又是如何？」

正当我懊恼抱头的时候，刺青男子接着对我如此搭话。看来他把原本放在小泣身上的注意力顺势移转到我身上来了。

「我吗？」

「你从刚才就半句话都不吭啊。我瞧你应该还很年轻，但是却特地半途参加这个聚会，可见你心中也抱着什么烦恼吧？」

「呃……」

「你讲讲看吧。这里就是为此准备的场所。」

「没错，用不着客气。不管什么内容大家都愿意听的。」

「加油！」

大家见我陷入沉思，纷纷为我送上激励的话语。

我不禁再次感到在意，对站在阴影中的狱警又偷瞄了一眼。

对方似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么……我就讲一件事。」

几经思索后，我索性尝试把一直深藏心中的秘密讲出来看看：

「我──其实曾经死过。」

「你是说类似出车祸而意识昏迷，徘徊生死边缘之类的？」

「不，是真的死亡过。好几次。」

现场顿时充满温暖的笑容。

「我被杀掉过好几次、好几次，每次又会复活过来──」

「是喔是喔，那可真辛苦啊。然后呢？我好奇问一下，地狱是怎么样的地方？在天堂也有Wi─Fi可以上网吗？」

刺青男一脸愉快地前后摇晃着椅子。

「请等等！我是真的很烦恼啊！相信我！」

我忍不住从椅子站起来，拍打自己胸口。

结果有只手轻轻地放到我肩膀上。

「哎呀～阿朔，你太棒啦。我的第一百名牺牲者就决定是你了！」

「连小泣也不信！」

就在这时，萤光灯「啪！」一声点亮，让房间骤然明亮。

时间到。

团体治疗结束了。

「哈～最后让我笑了一场啦～」

参加者打着呵欠陆续离开房间。

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排成圆圈。

也罢，我本来就不觉得有人会相信。

我只是想说反正会被当成笑话，所以试着讲讲看而已。

然而心中最深的苦恼却这样被人嘲笑，即便是演技也会让人有点沮丧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小泣拍了一下我的背。

「监狱的心理治疗，真是一场不错的经验呢。应该可以活用到漫画题材上。好啦，阿朔，我们也走吧。」

「呃、嗯……」

离开房间之前，我最后再次转头看向房间角落的女性狱警──不，莉莉忒雅。

她姿势极为端正地站在那里，用一对彷佛不放过世上任何一丝不正行为的干练眼眸看着我。

我只透过表情对那样的莉莉忒雅表示。

──莉莉忒雅，你不用一直跟着我没关系啦。

结果她也只透过眼神回应。

──朔也大人，居然在这种场合把自己体质的事情讲出来，请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抱歉。我莫名被气氛感染啦。

最后，咱们家的助手莉莉忒雅动了一下她艳丽的双唇：

「好笨的人。」

（插图009）

□

从这场奇妙的团体心理治疗往前回溯约半天。

这天，我与莉莉忒雅在更前一天来到了位于东北某县的温泉旅馆。

那是在漫画家朋友哀野泣，也就是小泣的邀请下一同前来的。

然后在这趟旅行中不知是否该说不出所料，我们又被卷入了一桩事件中。

虽然那也是一桩相当累人的事件，但毕竟不是这次的主题，姑且就略过详细内容了。

总之发生许多状况总算解决了事件──当我们隔天在旅馆前讨论要打道回府的时候……

从上空忽然出现一架直升机，降落到我们眼前。

我连惊讶都还来不及，就从机上出现了几名壮硕的男子，一声招呼也不打便对我表示：

「你是追月朔也吧。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来。」

「请问你们是？」

「我们会在机上跟你说明。要是不快点，漫吕木也会性命不保。」

虽然还感到莫名其妙，但既然对方提出这个名字，我就无从拒绝了。

简单讲就是名为征求协助的实质绑架。

要前往的目的地──据说是北海道。

我作梦也没想到来北方旅行竟然会被带往更北方的地区。

移动途中，主要向我说明状况的是那些男人之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一名西装男子。

「敝姓吾植，是沃尔夫小队的队长。」

「沃尔夫……狼？」

「这是在警察机关内编制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对策小组。专门追捕七只小羊。」

「哦哦，原来是警方的人。所以你们才会知道漫吕木先生。」

「毕竟他也是我们的成员。」

「什么！？」

直升机上的其他男人们似乎全都是沃尔夫小队的成员。

「这架直升机的目的地是屈斜路监狱。漫吕木现在被关在那里。」

「监狱？请问他做什么坏事被抓了吗？明明是刑警？」

「是啊，不过他是被费莉塞特抓的。」

「那不就是那七人之中的……」

「你果然在某种程度上详知内幕。或许该说不愧是追月断也的儿子吧。」

「吾植先生也认识我老爸？」

「虽然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是在这边的世界想要不认识他还比较难啊。」

这边的世界──那是指台面上的世界？还是台面下？

「不过现在那不是重点。问题在于屈斜路监狱。那地方现在被费莉塞特从内部完全封锁了。」

「监狱被封锁？」

那种事情究竟要怎么办到？

「对方似乎掌控了监狱的内部系统，谁都无法进去，谁也都无法出来。」

以一座监狱来说，「谁都无法出来」好像应该是值得夸奖的事情才对，但现在想必不是那样的问题吧。

「目前法务省尚无法将这样的丑事公开，因此对报导机关做了管制措施。」

「毕竟要是监狱遭到劫持这种事情被世人知道，简直会把面子都丢光啦。」

「然而那也是迟早的问题。因此我们为了尽早夺回监狱而展开了行动。」

听起来沃尔夫小队也在各方面被逼急了。

所以才会用这样强硬的手段把我带上直升机的吧。

「本来漫吕木是为了从那家伙口中问出情报而前往那座监狱的……」

「哦哦，然后就被关在里面了。」

「至于费莉塞特提出的要求只有一点：把追月断也的儿子──追月朔也带过来。」

我不自觉咽了一下喉咙。

「我吗？为什么？」

「不知道。那家伙透过委托狱方人员传话的方式与我们警察取得联络，但始终只有主张一点──总之把人带过来，要讲的事情当面再讲。」

「我该不会要被碎尸万段吧……」

因为我在到处调查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吗？

还是说，对方经由夏露蒂娜之类的管道得知我的体质并产生了兴趣？

「那家伙过去与各国军队交锋，是个能够将对手一一歼灭或击退的强者。只要对方有那意思，想要把你一个人如何处理掉都是易如反掌吧。」

「请别吓我啊。」

不过像这样重新复习对方的经历──或者说犯罪史？──就能明白费莉塞特为什么会名列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了。

那样的对手如今指名道姓要与我见面。

老实说，这时候的我有够忐忑不安。

虽然知道自己迟早必须与对方见面，但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得如此突然。

「现况下，唯有费莉塞特看上的人物才能获准穿过监狱大门，不过既然是对方亲自指名的你，应该就能潜入其中。当然，我们也有好几度尝试从外侧入侵，然而屈斜路监狱是个无论从内或外都难攻不破的场所。假如要硬拼，光是事前准备就必须消耗大量时间、费用以及性命。」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扯上关系的事情，至今没有一次是不突然的。

他们不会像露营场的接送人一样好心等待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么答案自是不用说。

「我明白了。请让我去吧。」

接着经过几个小时，以直线距离来算大约飞行了五百公里。

沃尔夫小队的一人忽然指向窗外表示：「看见了。」

于是我和莉莉忒雅脸贴着脸望向窗外，见到下方一片宏伟的大自然全景。

映出蓝天的湖面。

是屈斜路湖。

在湖的中央附近，有一座异样的圆顶建筑坐镇在那里。

底下是一座湖中岛，现在被当成圆顶建筑的地基。

由于没有其他可以拿来比较参考的东西，光靠目测有点难以判断它实际的巨大程度。

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时，吾植先生用莫名认真的语气说道：

「那边可以看见的就是屈斜路（KutsuSyaRo）……不，通称夏洛克（Sya-rokku）监狱。」

瞧他讲得像个风趣的观光导游一样。

□

「欢迎远道而来。您就是追月朔也先生吧？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在铁栅栏内侧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名年轻的男性狱警。

「我是这里的监狱警卫，敝姓妻木。」

他脸色苍白，看上去明显憔悴。大概是因为在遭到封锁的监狱中每天处于极限状态的缘故。

「我这就带您前往费莉塞特的地方。」

简短问候一结束，他便走在前头为我们带路。

长长的走廊不断延续。因为有一点弯曲的关系，看不到前方的终点。莫名有种压迫感。

地板整面都是玻璃材质，看起来彷佛绽放白光。不，应该是真的在底下埋有照明灯具。因此相对地在天花板看不到什么俗气的萤光灯之类，整体设计得相当讲究。

「既然正面大门会顺利打开，让各位能够像这样进到里面来，便证明了费莉塞特想招待的人物确实是各位不会错。」

「……但愿对方会看上我们啦。」

至于沃尔夫小队那些人嘛，他们把我们送到这里后就马上掉头离开了。虽然有种把事情都丢给我们的感觉，但毕竟费莉塞特不允许他们访问，因此这也是不得已的。

「呃，妻木先生，从刚才一路走过来我就在想了，这地方该怎么说呢？感觉不太像是监狱。不知该说很现代……或者甚至有点近未来的感觉。」

「因为这地方是五年前才刚建好的，而且当初的设计概念就是那样没错。充满未来感。」

「未来、是吗？」

老实说，以监狱的设计概念来讲有点让人不太明白。

「就趁这机会让我为各位介绍一下吧。这地方叫屈斜路监狱，是建筑于屈斜路湖上的圆顶设施，也是日本最先进且最巨大的监狱。进出路径唯有西侧那座与湖岸相连的桥。除此之外就只能像各位一样经由空路，或者靠小艇之类经由水路了。」

他表示整座湖到处都有设置严密的监视系统。

意思应该就是说休想轻易越狱吧。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明白这里似乎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监狱。

听着妻木先生介绍的同时，我们穿过了好几道戒备森严的门。

「各位，请往这边走。」

妻木先生动作熟练地打开最后一道门。

里面是一间莫名宽敞而空旷的房间。

不只这样，无论地板、墙壁或天花板全都是平滑的纯白色。或许这样比喻很奇怪，但感觉就像传统能剧中戴的面具一样。房内没有什么能够当成参考点的东西，导致距离感有点错乱。

漫吕木薰太就在这样一间房间中。

他一脸无聊地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不过一见到我和莉莉忒雅便当场跳了起来。

「总算来了！」

「漫吕木先生，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受不了。」

「整座设施都被封锁起来，我也无能为力啊。」

「你看来很有精神的样子。」

或者应该说，脸色甚至比平常还好。

「漫吕木大人，很高兴见到你平安无事。」

「托福啦。我被监禁在这里三天……每天固定时间都会有人送餐食来嘛。」

连胡子都会让我剃，简直是VIP待遇了──漫吕木如此反讽着。

「你平常生活是过得多不正常啦……话说回来，这次突然被叫过来害我吓一大跳啊。」

「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把你也拖累了。」

「呃不，毕竟这次的对手很特殊嘛……再说，对方是指名道姓要叫我过来的对吧？那么我就不是被拖累，而是当事人啦。」

「由于事态紧急，警方也没有余力做准备工作。但尽管如此还是只花三天就把你带到这里来，可见上头那些人也多少努力了一下。」

「事情原委我已经听说了。漫吕木先生升迁了是吧？」

「我只是被硬塞到对策小组而已啦。薪水没变，而且特别津贴还在交涉中……呃，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啦。我说朔也……」

「嗯？」

漫吕木一脸狐疑地看向我左边。

这里要先讲一下，莉莉忒雅站在我右边，而妻木先生则是在房间入口旁。

「莉莉忒雅是助手所以跟你一起到这里来了。这点我可以理解。但这个男人又是谁？」

他说着，伸手指向站在我左边的人物。

对了。关于这点我还必须说明一下啊。

「哦哦……这个人是──」

「初次见面。」

我才开口就被打断。

「敝姓哀野，是朔也老师的实习助手。漫吕木刑警，还请多多关照。」

小泣捏起漫吕木指向自己的指尖上下摇晃。那是当成在握手吗？

「实习助手……？朔也你啊，又多雇用了一个人？明明只是刚出道的半吊子就这么嚣张。」

「呃……这要说是期间限定的一日体验嘛……或者说形势使然……」

我们在东北那桩事件结束后就紧接着被赶上直升机，但万万没想到──吾植先生匆忙之中，居然让当时跟我在一起的小泣也坐上来了。

我完全没有时间说明小泣是局外人，跟这次的事情没有半点瓜葛。而小泣就这么被误以为是我的助手，听到了一堆本来禁止外传的情报。

至于他本人倒也不晓得为什么，对这状况一直乐在其中。到现在还看起来像是被卷入一场意外冒险之中而兴奋不已的样子。

就在这种紧急状况的一片混乱之中，到头来我只能硬着头皮把小泣当成我的助手之一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应该不太好吧。

「做为一名助手，我会好好取材……呃不对，好好学习侦探的工作。话说回来，这里就是屈斜路监狱啊。我虽然有听过传闻，但真是个厉害的地方！」

我看这人八成是想利用这次机会寻找漫画题材吧。

「言归正传，那位把老师叫到这里来的费莉塞特在哪里呢？对方是现在把全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吧？我巴不得能够亲眼瞧瞧对方长什么样子！但这里好像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会不会是关在其他牢房？」

正如小泣所说，这房间中看不到其他人影，也感觉不到气息。

唯独在房间中央有用透明玻璃隔出一块四方型空间，里面摆了一颗直径约一公尺的球体而已。

那究竟是啥？装饰品吗？

「这房间的主人一直都在那里啦。」

「呃？什么意思？」

就在我听见漫吕木这句似有深意的发言而准备转回头的时候，那颗神秘球体忽然当着我眼前开始变形。

「哇啊啊啊……！居然变形了！」

「瞧朔也这反应，简直就像看见三天前的自己。」漫吕木说道。

几秒钟后，我眼前出现了一具拥有双手双脚的人型机器人。变化简直就在转眼之间。

而且巨大得让人必须抬头仰望的程度。

我忍不住问漫吕木：

「喂，难道费莉塞特……不是人类？」

「似乎是机器人喔。」

「是机器人呢～」小泣说。

「原来是机器呀。」莉莉忒雅说。

「很惊讶对吧？而且据说还是结合了一大堆科技精华的特制品。」

「……懂了。」

掌控整座监狱的内部系统──

实际上并非人类的费莉塞特确实有可能办到这点。

「欢迎莅临夏洛克监狱。」

这就是费莉塞特发出的第一声。充满无机质感而低沉，宛如透过软体程式发出来的机械声音。

「我就是费莉塞特。回归者（Revenant）……不，追月朔也。好久不见。」

「……回归者？」

「别在意。那只是我从以前擅自这么称呼你而已。」

「从以前？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而且它刚才还说了──好久不见。

「哦哦，抱歉。过去只是我单方面看着你而已，你并不认识我。」

看着？

「那是我被收监到这里来之前的事情。我利用全世界的网路，能够潜入各个地方的摄影机。然后你是断也的儿子，我同样透过镜头一直在观察你。」

原来我一直被看着吗？

这种事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但总之我明白了，费莉塞特似乎也知道关于我体质的事情。

「意思说费莉塞特是因为偷窥而被老爸抓的？」

哔吭哔吭哔吭。

从费莉塞特的身体忽然发出奇妙的蜂鸣器声响。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窥视漫吕木的反应，但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应该是在笑吧？我猜啦。」

小泣说着，走到我旁边。

「哇～……这就是传闻中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啊。我第一次看到。」

他仰望着费莉塞特，感慨万千地如此表示。那废话，要是他本来就见过对方，我才要吓一跳呢。

「初次见面，费莉塞特……小姐吗？我叫哀野泣。」

小泣感觉战战兢兢地对费莉塞特搭话。而费莉塞特彷佛在观察那样的小泣般，默默望了他几秒。

「……初次见面，是吗？说得也对。请多指教了，名字奇特的人。」

「太棒啦，阿朔！我们对话成立了！」

瞧他开心成那样。

「嗯嗯，恭喜你啰，小泣。我有听到了，所以拜托你先退下吧……咳！呃……言归正传，费莉塞特有事找我对吧？」

「很抱歉还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请恕我在牢笼中问候了。虽然我很想出去外面跟你握个手，但这座玻璃笼子似乎是专门为我特别订制的。无论实体或电波都会遭到阻隔。要说在这里唯一的乐趣，大概只有每个月配发一次的新闻报纸吧。」

这与其说牢笼还比较像个玻璃柜，不过我看着费莉塞特所处的状态，心中顿时浮现新的疑问。

「费莉塞特不是掌控了监狱的设施系统，把这里封锁起来了吗？那为什么不顺便让自己恢复自由之身？」

「会有这样的意见很正常，不过这是由于目前比起我本身的自由，还有其他必须优先解决的事情。在二者选一的结果下，就是现在你看见的状况了。」

「可不可以麻烦说明得浅显易懂些？」

「我确实掌控了这里的内部系统。借由将体内大部分的奈米机械散布到设施内，改写了一部分的软体程式。」

奈米机器──我有听过似乎是肉眼无法看见的极小机械。原来那种东西真的存在。

「奈米机械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这玻璃柜不是会完全阻隔吗？」

「很简单。就是我最初被移送到这里，并收容到这个牢笼之前的移动路上，我把它们撒出去，潜伏起来。接下来只要别让人类察觉，花上漫长的时间偷偷准备就行了。」

那可真是考验耐心。

「然而光是如此就让我把奈米机械都耗尽了。也因为这样，没有余力处理这间牢笼。不过就像刚才说的，这对我而言并非急务。现在重要的是你，断也的儿子。我希望把你找来这里，帮忙弄清楚一件事。」

「弄清楚一件事……这就是找我来的理由。难不成是要向我委托工作？」

即使内心忐忑不安，但我依然尽可能摆出强势的态度。

费莉塞特对于我这句半开玩笑的逞强发言丝毫不以为意，用严肃的语调回应：

「没错，你就当成是委托吧。有起事件希望你务必帮我调查看看。」

「……认真的？」

「你跟断也一样在当侦探不是吗？我在报纸上也有看到你的名字。」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接受过什么采访，该不会是关于老爸丧命──被众人以为丧命的那起飞航事故的报导吧？

「我的确在当侦探没错……但拿我跟老爸比较应该没好事喔？」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想委托侦探调查？

这是要考验我吗？

「我希望你帮忙解决发生于这座监狱中的一桩、我妹妹多妮雅与人类之间的殉情事件。」

「殉情？或者说，呃？妹妹？」

我的脑袋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它这句话。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有很多弟妹。多妮雅便是其中之一。」

「费莉塞特的妹妹……意思说这座监狱里还有其他相同的机器人吗？」

「这座屈斜路监狱中有许多称为自动劳工（auto-worker）的专用仿生人。据说是为了在将来广泛普及到社会上成为替代人类的劳动力，测试性导入到这里运用的。」

「哗～还真如设计概念一样先进啊。」

没想到科技居然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了。

「虽然我刚才用『妹妹』这个词表现，但实际上除了基础理论共通之外，我们之间并没有关联性。她的外观既不像我这般迷人，也没有搭载便利的破坏兵器。他们只是外观与人类相比毫不逊色，且能够沟通的和平机器人，所以你大可放心。」

迷人？我分不清他究竟讲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然后，那位妹妹多妮雅小姐……跟人殉情了？」

「一名受刑人与一具自动劳工死亡了。」

「自动劳工死亡……意思说遭到破坏吗？」

「他们两人是以互相夺走对方性命的方式丧命。关于多妮雅的状况，她的躯体自是不用说，据说连掌管人工智能（AI）的脑部零件，都被破坏到无法修理的程度。」

「还真悲壮……所以说是殉情……吗？」

「没错，自古以来人类与心上人互相断送性命的行为──殉情。也就是『品川殉情』、『曾根崎殉情』、『殉情天网岛』的那个殉情。」

这机器人对于人类的古典文学作品莫名精通啊。

「一同殉情的那位人类呢？」

「据说是叫轮寒露的受刑人。你等会叫那边的狱警拿照片给你看吧。」

于是我瞄了一下妻木先生，结果他对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为什么会是人类和机器人？难道他们曾经相思相爱吗？」

「我明白你感到惊讶的心情，但这次的问题不在那里。」

「怎么说？」

「重点在于多妮雅杀害了人类。这点令我无法相信，总觉得背后肯定隐藏了什么真相。」

「无法相信的理由是？」

「很简单。因为就原则上来讲，我的弟妹们是无法杀害人类的。」

「原则？」

「你有听过『机器人三大原则』吗？」

「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那是作家以撒·艾西莫夫在自身小说中所提倡的法则。由顾虑人类安全、服从人类以及机器人的自我防卫这三条所构成。」

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亦不得对危害人类之事物视而不见。

第二条：不抵触第一条之前提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

第三条：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条之前提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这些原则透过程式被烙印在每具机器人脑中。也就是说多妮雅照理来讲不可能杀害轮寒露才对。」

「等等，那费莉塞特是如何杀害那么多人类的？」

「朔也，你最好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三原则并不适用于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它若无其事地讲出了可怕的事实。

也就是说，应该把费莉塞特当成不同种类的存在来思考比较好。

「好啦，我知道了。不过多妮雅理应不可能杀人……却有一名人类遭到杀害是吧？意思说费莉塞特想主张有哪位人类的第三者杀掉了轮寒露？」

「我认为也有那样的可能性。然而监狱方却想主张这起事件只是一桩不幸的意外事故，或者总结为自动劳工的故障，试图草草把事件处理掉。」

「所谓意外事故，例如挥动手臂时不巧撞到对方的头，结果不小心杀掉了之类？」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发生那样的状况时，自动安全机制就会立刻启动。」

「这样喔。那么就是由于这项说法讲不通，所以认为原因应该是故障？也就是说轮寒露单方面想要破坏多妮雅而袭击她，结果却导致故障让自己意外遭受反击，最后两败俱伤了？」

「又或者是故障造成安全机制没有发挥效用──总之这里的典狱长肯定正在编造这类的剧本吧。」

太惊讶了。

居然真的是一项正经的调查委托。

没想到一名罪人──而且还是可能名留历史的大罪人，会在监狱中对侦探提出委托。

「我认为这是狱方组织性隐蔽真相的行为。」

「才没有隐蔽什么真相！」

这时突然传来怒吼声。

我转头一看，发现房间门被打开，不知不觉间有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

但比起他突然现身，他身上那套花俏的萝卜色西装更是让我惊讶。

「妻木先生，这位是？」

「这位是马路都典狱长。」

原来如此。也就是这座屈斜路监狱的负责人。

「典狱长，这位是侦探追月朔也……」

「哼，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啊。该不会搞错人了吧？」

典狱长不听妻木先生讲完就打断他，对我如此批判。

「呃不，吾植先生也说过这位毫无疑问就是追月朔也本人。而且费莉塞特也像这样把他招待到里面来了……」

「这台破铜烂铁不惜引发这么夸张的事态要求找来的人物，竟然是这种小鬼头。而且还偏偏挑在我任期中搞出这么严重的事件。」

典狱长表现出非常典型的傲慢态度。不过或许要当监狱的典狱长就是需要这样强势吧。

「喂，侦探，应该用不着我说吧？这起事件无论对内对外都不准泄漏。屈斜路监狱竟然接受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所提出的要求──这种丑事绝对不许流传给国内外任何人知道。一定要秘密处理掉。」

居然能够彻头彻尾只考虑自己的事情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不禁佩服啊。

「马路都典狱长，你还是老样子感觉血压很高。小心不要眼一翻就送命啦。」

至于费莉塞特则是即便被骂成破铜烂铁也始终态度冷静。

「不用你管！等事情结束后看我这次真的把你给拆了。换句话说就是执行死刑。如何？被当成人类一样接受制裁，你可高兴了吧？」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那么我也在此向你约定，在执行死刑之前我会先把你给炸死。」

「呃～」

我看典狱长跟费莉塞特这场舌战似乎会拖很久，于是轻轻举手打断他们。

「典狱长先生，你刚才主张并没有隐蔽什么真相，请问是什么意思？」

结果典狱长彷佛回想起来似地用力睁大眼睛。

「没错！那是由于自动劳工发生故障造成的一桩不幸意外。而且……」

「而且？」

「而且殉情的现场是间密室啊！」

来了。

密室啊──

我忍不住仰头。

「假如现场有第三者，发现遗体的同时应该就能当场找到凶手了。可是现场没有其他人！难道你要说凶手从密室中一溜烟消失了吗！」

「现在就是包含这点在内，要请这位侦探好好调查呀。根据调查得出的结果，搞不好会变成一桩人类杀掉人类的一般杀人事件喔。」

「监、监狱中发生杀人事件……我绝不承认有这种事情！」

确实，要是被挖掘出那种事情，当典狱长的肯定会非常尴尬。

「放心把，典狱长。我并没有要把你或这座监狱营私舞弊的行为爆料出来的意思。我仅是想要知道关于妹妹死亡的真相。你只要别碍事，默默旁观就行了。」

「不要讲得好像真有营私舞弊一样！哼……仅是想要知道。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错。」

「……那就随便你们。当然，只要你达成了目的就要立刻归还系统控制权，明白了吗？」

「一言为定。」

或许听到这回应而感到些许满意了，典狱长转身退到墙边。

然而接着又换成漫吕木抗议起来：

「我才想说你为何要找朔也来，居然是为了这种事。那根本不用找侦探，叫个电器行过来就行了吧？」

看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听说了对方的目的。

「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费莉塞特始终冷静表示：

「对亲友的死感到怀疑，希望能得知真相──这应该是很稀松平常的感情吧？」

相当率直的一句话。正因为用机械声音讲出来，更加令人心有感触。

「漫吕木先生，没关系的。对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我叫来，可见是真心希望知道真相吧。更何况，就像聘雇律师一样，任谁都有雇用侦探的权力。然后，酬劳呢？」

机械和人类之间继续在这里漫无主题地问答下去也没意义，因此我决定暂时按照正常流程往下讨论。

「假设我达成了这项委托，对我有什么好处？」

「等你解决后，我就告诉你关于令尊──追月断也的情报。」

「关于老爸……？」

「朔也，你听了可别惊讶喔！」

漫吕木不知为何一副自豪地说道：

「据这家伙说，那个人还活着啊！」

「噢，这样喔。」

「……你都不惊讶？」

一下叫我别惊讶一下又希望我惊讶，到底怎样啦？

「我有惊讶啊，当然。可是……对吧？」

我看向莉莉忒雅。

「是的，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断也大人已经离世。」

「就是这样。单纯的心愿现在化为确信，虽然多少有让我感到冲击啦。但同时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过……

我还是有点松一口气了。

原来如此。他还活着。

「哼，真古怪的父子关系。」

「常有人这么说。」

「总之就是这样，追月朔也。做为报酬，就告诉你我费莉塞特所知道的事情吧。」

「那是很感激啦，但我有个问题。你在这个透明玻璃箱中是如何得知老爸还活着的事情？不是说这东西无论实体或电波都会阻隔吗？没有任何一家新闻报纸说过老爸还活着喔？」

「我只能说，是来到这里探监的人物告诉我的。」

探监？

我忍不住看向妻木，但他却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据我所知并没有留下那样的纪录才对……」

「跟老爸有关联的人……意思是说有这么一号人物来到这里，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又离开了？」

「你要这样想也没问题。」

「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

费莉塞特看起来并没有在掩饰或装傻，很老实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唯一知道的是，对方是一名九岁的少女。」

「喂喂喂……这是在耍我们吗？九岁？」

「漫吕木先生，别冲动。」

我在安抚他情绪的同时，其实也努力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九岁的少女──

该不会就是当时引起那场坠机事故的劫机犯吧？

我记得新闻报导说她跟老爸一样，随着飞机一起坠落丧命了才对──

每当解开一个谜团，下一个谜团又会冒出来。跟老爸扯上关系的事情每次都是这样让人觉得烦。

「我是搞不太清楚状况啦，不过看来阿朔的家庭相当复杂呢。」

小泣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为了友人的家庭环境感到痛心的样子。

「其实就是这样。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再跟你详细说明吧。」

「那么阿朔，你要信任对方吗？」

也就是我是否要接受费莉塞特的委托──

「不管怎么说……」

莉莉忒雅这时开口。

「在朔也大人完成委托之前，他恐怕都不打算让我们走出这座监狱任何一步吧。」

「对耶，既然已经把脚踏入这地方，阿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啦！助手小妹，你脑袋真灵光。」

「喂，助手二号！现在是让你佩服的时候吗！」

漫吕木从刚才就一直火气很大。

「你们要这样想也可以。没能在双方公平的前提下交涉，我很抱歉。另外，这位姑娘。」

费莉塞特发光的独眼看向莉莉忒雅。

「你叫莉莉忒雅是吧？你刚才用『他』这个词称我，但今后希望你能改用『她』。别看我这样，我的人格其实是女性。」

「咦？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莉莉忒雅立刻把手放到嘴前，发出宛如少女的声音。呃不，她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啦。

「这、这个……很抱歉，我失礼了……」

察觉一切的莉莉忒雅害羞得双颊泛红，规规矩矩地鞠躬致歉。

「莉莉忒雅，脑袋不灵光啰！」

我得意忘形地如此调侃，却当场被她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噫～！好恐怖！

「总……总之就像莉莉忒雅说的，我现在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那就接受你的委托吧。」

「感谢，我高兴得保险丝都要跳出来了。」

「道谢的话语等我顺利弄清楚真相之后再说吧。而且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啊。」

「假如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你就去研究室问问看研究员吧。」

费莉塞特转动着自己的手掌部分如此表示。

「研究室？」

「就是针对自动劳工运用、维修与管理的研究设施，附设在这座监狱中。当然，跟受刑人区域是互相隔绝的，这点可以放心。多妮雅的躯体被回收之后就保管在那个研究室。」

然后似乎在那里接受研究员们调查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那些研究员应该也没时间一直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件吧。毕竟研究室本身在各种事情上也处于没什么余裕的立场。」

费莉塞特若有深意地如此说道。

「不过既然证物有好好保管在专家手中，只要仔细调查下去……」

漫吕木说着这样乐观的发言，却在途中被费莉塞特打断：

「对了，我还没向你说明关于时间限制的事情。」

「你……你说时间限制？」

「到明天。对于我掌控了这座屈斜路监狱的事情，政府将会开始认真介入。时间恐怕就在明天。早一点的话可能是上午，再晚也应该会在下午很早的时间。到时候可就没办法继续解谜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驱使自己具备的所有功能应战。他们这次肯定不会再放过搞出这种名堂的我，而搬出数不清的枪炮武器前来镇压。而我当然也不会乖乖挨揍。我已经做好了甚至不惜让监狱沉入湖中也要应战到底的准备。」

哦哦，那样确实不是继续悠哉解谜的时候了。

而且我隐约感觉，费莉塞特到时候应该真的会让这里整个沉入湖中。要不然也不会名列七人之中了。

「不过我在此约定。只要你为我解开这个谜团，我就会乖乖任由人类破坏，不再抵抗。」

「……你认真的？」

「没错，如果套用人类的讲法，就是乖乖接受死刑的意思。到时候我会让全身上下约七百项的防御程序全数停止。这样说吧，假如你认为光是断也的情报还不够，就把这点当成是另一项附加酬劳也行。」

一言为定──费莉塞特如此表示。

「呃、喂！如果这是真的，那可不得了啊！」

典狱长忽然发出难掩激动的声音。

「您还真兴奋啊。」

「那当然！当初会把这个机械人偶硬是关进这座本来应该用来关人的监狱，就是因为这家伙刀枪不入，谁都无法破坏的缘故啊！所以只能判处那种超越常识范围的刑期把她关起来了！」

「因为无法破坏、无法杀掉，所以只能永久封印起来……听起来简直像谁都没法子祓除的平将门恶灵一样。」

小泣这个比喻倒是贴切。

「那样的费莉塞特现在居然愿意接受死刑──假如不是在骗人，那的确是无比巨大的酬劳呢，阿朔。」

我能问出关于老爸的情报。

监狱能取回系统的控制权。

人类能消除一大威胁。

以一项委托工作的酬劳来说，这的确可谓是大放送了。

「侦探！这下就靠你啦！」

连典狱长都顿时变得干劲十足。

「但我还是要警告你，关于这件事绝对要保密才行。万一被外界谣传说狱方答应与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交涉，我可受不了。此事只要在场这些人知道就够了。妻木，你也一样！要是你敢散播给同僚知道，我就马上开除你！」

「我、我明白了。」

看来这项委托不能指望监狱的工作人员全面协助与配合了。我心中再度响起难度提升一级的声音。

「看来事情已经说定了。那么侦探小弟，你就立刻开始调查吧。」

费莉塞特对我如此说着，让绽放绿光的独眼变得更加明亮了。

第四卷 第二章 天使集团

离开费莉塞特的特别牢房后，我们决定直接前往研究室。为了请那边的人让我们看看那具女性仿生人──多妮雅的躯体。

「总算可以从那房间出来啦……！」

漫吕木彷佛在感动什么似地举起双手。这三天来他似乎一直被关在那房间的样子。

「诚如各位刚才所听到的，这座屈斜路监狱的系统目前被费莉塞特所掌控。除非她许可，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从这里出去。无论是模范囚或大罪人都一样。」

在前往研究室的路上，妻木先生重新为我们说明这座监狱目前的状况。

至于马路都典狱长则是早早就溜回典狱长室去了。

「完全被封锁了是吧。」

「监狱全面采用自动电子锁却适得其反了。我们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对方使用奈米机械……」

「这就叫秘藏手段呀，妻木。」

这时从近处听见费莉塞特的声音。

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我不禁厌烦地看向自己胸口，结果从我外套的胸前口袋中有只小动物探出头来。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那只小动物，就宛如「刚出生的机器猫」。虽然外观充满金属感，但造型绝佳可爱。

「至于现在的我则是叫秘藏猫咪。」

「喂，费莉塞特，不要在人家口袋里动来动去。很痒啊。」

「我跟这个躯体的连结似乎还不太稳定的样子。」

「这是从刚才那房间做远端操作吗？」

「那样讲不正确。就像刚才说明过的，那个强化玻璃室与周围在情报讯号上也受到阻隔，不可能远端操作。在这里的我是从本体分株出来的分身。我是依照自身的意思行动。等之后会合时再把所见所闻的情报上传给本体。」

让自己的分身跟随追月朔也一起调查──

这是刚才讨论到最后时，费莉塞特用强硬态度提出的条件。

当然典狱长的表情相当不满，然而在整座监狱都被对方挟为人质的状况下，我们也不得不接受这项条件。

话虽如此，我们依然调查过这个迷你到可以放在掌心上的躯体没有搭载任何武器类的东西，才会暂且提出许可的。

「你难道打算接下来无论做什么都跟着我吗？」

「没错，因此现在的吾辈（Wagahai）仅是一只缠着你不离开的笑脸猫。尚无名字。（注：模仿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名著「吾辈乃猫」的第一句：「吾辈乃猫。尚无名字。」）」

「你有名字吧？」

「吾灰（Waga Hai）乃死。已无名字。」

「你是中二病机器猫吗！」

「满足了。」

看来她只是想讲讲看而已。

「妻木，关于这次把你们监狱警卫都牵连进来的事情，我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对于费莉塞特这句话，妻木则是「亏你说得出口」地回应：

「现在这个状况下，无法进出的不仅是我们这些监狱警卫，就连典狱长也不例外。大家都因为无法回家而感到焦躁，甚至还有可怜的同僚由于错过结婚纪念日而面临家庭危机。」

「那受刑人们呢？」

「为避免造成混乱，目前并没有告知他们。对于那些受刑人来说，现在就跟一如往常的牢中生活没有两样。他们肯定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身处的监狱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紧急状况吧。」

意思说他们本来就没办法出去，所以就算这里被封锁也跟他们没有关系──是吗？

「话虽这么说，应该还是有受刑人隐约察觉到状况不对劲吧？即便是狱警也会有口风不太紧的人啊，的意思。」

小泣用莫名写实的语气讲出这种话。

而妻木先生对于他这段发言没有特别否定，继续说明：

「至于事件则是发生在四天前……不，正确来讲是再前一晚的天亮之前。」

「也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前一天啊。」

漫吕木在脑中整理着日期的前后关系。

妻木先生的说明如下：

四天前的大清早，自动劳工的多妮雅以及一名受刑人男子的遗体被人发现。

受刑人男子名叫轮寒露电太。三十五岁。

徒刑十七年。干过私贩禁药、伪造货币、杀人等勾当，可说是货真价实的罪人。

「这就是轮寒露。」

妻木先生拿一张大头照给我们看，结果那个人长相出乎预料地正经。我本来还想像是看一眼便知道穷凶极恶的脸孔，没想到五官意外端整。

那两人被发现于设施内多妮雅的个人房间，而发现当时房间呈现谁都无法出入的密室状态。

轮寒露被多妮雅的手刀刺进胸口丧命。据说伤口直达背后。

自动劳工一旦解除「束缚」发挥全力，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办到吗？

「虽然就可能性来讲，也或许是轮寒露将多妮雅破坏之后再寻短自尽。然而从他遗体的状况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自杀。」

确实。利用对方的手臂贯穿自己胸口，应该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更何况假如是殉情，感觉也没理由选择这种死法才对。

相对地，多妮雅则是全身被拆解，沾了血的左手臂还掉落在地上。后来调查证实沾黏在手臂上的血跟轮寒露是一致的。

「那么警察呢？」

「好像没报警的样子。」

「你说什么！」

「漫吕木先生，别冲动别冲动。」

「那似乎是马路都典狱长的判断……非常抱歉。」

这么说来又不是妻木先生的错。

「原来如此。即便说是测试运用，但自己管理的监狱所使用的自动劳工竟然杀害了受刑人──这种丑闻当然不能外传啦。」

小泣如此说道。

「要是传出去，不但会信用大跌，典狱长的饭碗也会不保。那个典狱长当然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了。」

虽然我们跟马路都典狱长只有短暂接触过，但我能明白小泣想表达的意思。

「妻木先生，也就是说关于轮寒露这号人物的死亡也是？」

「是的，典狱长应该也打算私下秘密处理掉……吧。」

「一名受刑人离奇身亡。另外与此事毫不相关地，有一具维修不良的自动劳工遭到解体处分──大概是这样吧。大人们真讨厌呢。阿朔，我们长大后可不要变成那样喔。」

隐蔽真相──也就是说，费莉塞特的担忧完全说中了。

「虽然这种事情我不太想讲，但实际上全国各地的监狱发生离奇死亡的案例据说是不足为奇。」

漫吕木表情苦涩地表示。

「当然并不是说全都是那样，但所谓『离奇死亡』，简单讲就是为了不让死因清楚明白的一种方便说法。囚犯之间的凌虐行为……这或许还算好的。另外甚至还有守卫施暴致死的报告案例。而『离奇死亡』便是能隐蔽这类种种状况的方便说词。」

「在与世隔绝的铁栅栏内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是吗？」

那样简直就像──

「彷佛孤岛模式呢。」

讲出这句话的，是咱们家的助手莉莉忒雅。

□

离开最初那栋建筑物后走约五分钟，我们便来到了研究室。

那是一栋呈现象牙色，又细又高的大楼。

我们进入里面，沿细长的走廊往前走。

途中有几名研究职员和我们擦身而过。至于我为什么能知道是职员，因为他们都穿着像是研究衣的白色衣服，相当好认。

像现在又有两名职员并肩从我身边匆忙通过。

开发机器人的研究人员吗……究竟在讲些什么专业艰深的对话呢？

我试着竖耳偷听。

「那边走廊的监视摄影机到现在还是坏的，究竟什么时候才会修好？」

「哎呀～毕竟预算有限嘛。」

「你去修啊。」

「哎呀～非人型的机械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我懂，感觉不到浪漫对吧。」

「就是说啊。」

对话内容比我想像的还要低了几个等级。

我们就这么沿着通道走到底，遇上一处丁字岔路。

有两台自动贩卖机刚好并排摆在那个尽头处。一台是纸杯式贩卖机，另一台则是贩卖一般的罐装与瓶装饮料。

「我个人觉得比起一般的罐装饮料贩卖机，纸杯式的贩卖机莫名有种特别的感觉，会让人感到兴奋。莉莉忒雅能理解这感受吗？」

我为了稍微舒缓紧张感，小声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莉莉忒雅却没有回应。

转头一看，她也呆呆地注视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

「莉莉忒雅？」

「啊、是，我有听到。很兴奋呢。」

看来她没怎么在听的样子。

「请往这边。」

在妻木先生带路下，我们走向左边的岔路。

稍微再往前走一点，便看见走道深处有一扇门，两旁各站着一名男子。

左右两名男子一见到我们，立刻异口同声地亲切表示：

「你们好。请配合检查随身物品。」

或许是基于保全考量上的规定吧，于是我们所有人都乖乖配合了。

「恕我失礼一下。」

男人们土法炼钢地用双手触摸检查。据妻木先生解说，到头来还是用这种检查方式最快也最省钱的样子。

当然，我们身上并没有携带什么可疑的物品。

虽然莉莉忒雅平时总会把短刀藏在衣服的什么地方，然而这次进入屈斜路监狱的时候已经把刀寄放在大门处，所以她现在也没有问题。

而在接受检查的过程中，我听见莉莉忒雅小声呢喃：

「那东西……第一次看到呢。」

她应该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啦。

「你说看到什么？」

「呃不……没事。我忍着。」

她仅如此表示，就闭嘴不再讲了。

「没问题了。感谢各位的配合。请进。」

「不会不会。」

我们重新被招待到里面。

正如「研究室」这个名称给人的印象，这房间里又是电脑又是3D列印机，还有其他杂乱的电线类等等，总之就像具备各种理科机械的办公室。

「这里被称为大房间。」妻木先生如是说。

房内零零星星可以看见几名研究员的身影，人数光用两只手就能数完。

「呜呜，这地方冷气开得好强啊。」

小泣把原本就很驼的背缩得更驼，用手掌摩擦自己上臂。

的确如他所说，这里很冷。

「我带客人来了！」

妻木先生大声呼唤。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睬我们，大家都埋头于自己手中的资料或电脑画面。

「……各位好像很忙呢。」

我该不会是个不速之侦探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

「是侦探对吧？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可是讲话的人依旧在研究室的一个角落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对我们瞧也不瞧。

走近一看，她正在用烙铁将零件熔接到一块电路板上。身手相当灵巧。

「呃，是的。我是侦探……」

「侦探原来真的存在呀。」

她还是没有看我。

「有办法解决吗？」

「我会尽力。这就是我的工作。」

「哦，但愿别成失蹄之马啰。」

「那个……请问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调整试验品的电路板。这种事情到头来还是用手做会比较快……好啦。」

女性对眼前的作业成果感到满意后，放下工具从椅子起身。

我重新仔细观察对方。虽然一头黑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还有黑眼圈，但称作美女也不为过。

她这时才总算第一次看向我。

「你就是莉瑟叫来的侦探呀？还真年轻。」

「要这样讲，你看起来也很年轻啊……话说莉瑟是指？」

「莉瑟就是费莉塞特啦。我叫车降炼朱。」

这人的讲话方式不带半句多余的感觉。

就在我如此和炼朱对话的途中，有两名职员走近过来。

「主任，这几个可爱的孩子是谁呀？」

「难道是总公司送来的新型……吗？」

「他们是人类啦，人类。你们干什么？尽挑这种时候凑过来。」

炼朱一脸嫌麻烦地与那两人应对。

「哈哈，其实从他们进来房间时我们就感到在意了。」

虽然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但应该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吧？

「呃，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侦探，来调查……」

「这位是典狱长的外甥。因为表示希望到监狱内各处参观学习一下，所以由我负责带路介绍了！」

但我的自我介绍却被妻木先生当场打断。而且内容完全是胡扯。

「典狱长的？可是他刚才不是说了侦探什么的？」

「朔、朔也同学现在正犹豫将来要当侦探还是当研究员啦。对吧？」

「呃……是的。」

我屈服于妻木先生的压力，点头回应。

拜托要尽量保密！──他的眼神如此强调。

「既然是这样，就慢慢参观吧。啊，我叫暮具，主要负责开发感应器的部分。」

「我叫下津……负责控制系统。」

暮具是一名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壮汉，本来应该很宽松的白衣穿在他身上都显得迷你。不过感觉应该是个好人。

相对地，下津女士则是长得又高又瘦。明明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六岁，却表现得相当畏缩。

「好啦，你们两个快回去工作。」

炼朱「啪」地弹一下指头后，那两人便乖乖听话，回去各自的工作岗位了。

「抱歉搞得这么吵闹。你们来是为了多妮雅的事情吧？」

她接着单手翻找堆满桌上的东西，从中摸出一个马克杯。

就这么啜饮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关于那件事，其实我也很在意……」

「狱方似乎片面断定是机械故障的样子。」

「怎么可能。我们才不会让那样不完全的危险物品出去运作。他们只是脑袋停止思考，把自己不懂的事情全部归咎为故障而已。所以当我听说费莉塞特很在意这起事件的时候，其实内心忍不住叫好呢。请你们务必要弄清真相，帮我们证明多妮雅是正常的喔。」

炼朱忽然变得讲话好快，害我有点被吓傻了。

「我们会竭尽全力的。而我们来到这里，一方面也是因为有点事情想商量一下……」

「炼朱可是十八岁就当上研究室主任的女人。放心拜托她吧。」

趁着对话的空档，费莉塞特忽然从我口袋中如此发言。

「那声音，是莉瑟吗！你这是什么模样！」

炼朱见到从我口袋探出头的猫型费莉塞特，当场目瞪口呆。

「基于一些原因，我现在和这位侦探小弟同行了。」

「真傻眼！原来你的本体中还藏了这样的小玩具！下次让我调查一下。」

「有机械……呃不，有机会再说啦。」

「你们两位认识？」

「炼朱总会偷闲跑到我房间来玩。」

那可以说「玩」吗？应该叫探监吧？

总之她们似乎互相认识。

「既然你已经有听说状况就好谈了。」

这次换成漫吕木开口。

「我希望你让我们看看那个殉情机器人。」

「你谁？」

「刑警。」

「你看了，可以知道些什么？」

「呜……」

漫吕木顿时讲不出话来。

「算了，我是没差啦。反正在这边讨价还价也没意义。跟我来吧。」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老实点……！」

（插图010）

我只能无言地安抚漫吕木了。

炼朱带着我们来到大房间深处的一扇门前。

「那么我要回去工作了。祝各位好运！」

妻木先生到这边与我们道别。他轻轻挥手后，回去自己的工作岗位。

真是个潇洒的人。

而眼前这扇门后面是一条细长的走廊，地上堆满器材与纸箱。我们排成一列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随处有电灯要亮不亮的，显得些许昏暗。

左右两旁是一扇接一扇的门，每扇门上面都用英文写着『什么什么室』，但我全都看不懂。

「看来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房间啊。」

「里头大多都堆满东西就是了。除了人工智慧（AI）的开发自是不用说，另外也为了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于研究室内制造并维修搭载AI用的躯体，需要的东西大致都有备齐。像是为自动劳工制造合成皮肤的特殊树脂，还有制作零件补强合金的材料等等，也全都堆在这里。」

大概是对于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我感到看不下去了，炼朱用有点慵懒的语气如此告诉我。

「你指的合金就是像刚才那个吗？你用烙铁熔接的那个？」

「对，调整素材与比例可以制造出容易熔解又容易凝固的金属。自文明建立以来，人类就对于金属的自由加工以及无限硬度并行追求至今。也正因为获得了这样的智慧，人类才得以从动物界中脱颖而出。」

「让我上了一课。」

就在这时，我们刚好经过一扇横向延伸的长型玻璃窗前。

从窗户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模样，给人的印象就是名副其实的研究所。

一旁的门上标示这里是维修保养室的样子。

房间里有三名研究员，中央台座上则躺着一具机器人──不，自动劳工。至于说我为何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自动劳工，因为他只有头部和背脊而已。

而且在那样的状态下他还能动。我看见那根呈现金色而平滑的人工脊椎宛如动物般扭动。

正当我对那景象看得入迷时，不小心被地上的纸箱绊到脚而差点跌倒。

炼朱见到我这样子，既没嘲笑也没表示担心地平淡说道：

「这下你亲身体会到刚才说过『堆满东西』的意思了吧？假如从一开始就有人养成随手整理的好习惯，现在应该也不会这么杂乱了。所谓悔不当初，都是到事后才会涌现的念头呀。」

「……我会小心走路。」

总之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有各种房间的样子。

「莉莉忒雅，炼朱小姐明明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可是好厉害啊。刚才人家还叫她主任，肯定是个跳级的天才少女吧。」

「而且想必背负着重大的责任，为科技的发展奉献心力呢。」

我和莉莉忒雅在队伍的最后面如此交头接耳。

虽然人说侦探也不是无知之徒能够胜任的职业，但我觉得现在在讲的跟那又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

「我猜那人应该是车降制子的女儿吧～」

走在我们前面的小泣忽然像自言自语般如此说道。

「车降制子是？」

「机器人学的顶级人物，同时也被称为AI推进派的急先锋。我在因为有些兴趣而订阅的专门杂志上经常看到这个名字，所以很有印象。毕竟那姓氏很特别，而且据说那人有个女儿，因此应该不会错。」

「哦～原来是名门血统。」

终于连漫吕木都加入我们的对话了。

「啊，不过我记得车降制子在几年前──」

「你们聊得很愉快呢。原来侦探的本业是跟人聊些废话吗？」

走在最前头的炼朱不知不觉间转回头，半眯着眼睛朝我们瞪过来。

「呃不，那个……嗯？」

就在这时，我从一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有个与这场所格格不入的东西，不禁停下脚步。

「那是……人偶吗？」

「嗯？哪个哪个？」

小泣也好奇地把头探过来。

在门内的是一具娇小可爱的少女人偶。

外观大约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柔软的天蓝色秀发相当显眼。

她背靠着墙，坐在地板上。

一袭清秀的洋装相当适合她给人的印象，但又同时散发出某种妖媚的感觉。

「那不是人偶，是女性仿生人（gynoid）。」

炼朱告诉我们那东西的真面目。

「女性仿生人？」

「也就是女性型机器人的总称。男性型则是称为男性仿生人（android）。」

「Android这个词我就有在科幻电影之类的作品中听过了。话说回来，哗～乍看之下跟人类没两样啊。」

「顺道一提，你们刚刚在研究室入口应该有被检查过随身物品吧？」

「哦哦，被两位男性职员。」

「他们也是自动劳工。」

「他们也是！我完全没发现！还以为是人类啊。意思说那个女孩……那位女性仿生人也是在这里工作的自动劳工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那是无聊的变态专用性爱仿生人（sexaroid）啦！本来是国外的总公司为了讨好某个人而寄来的东西，但因为实在太过下流，我就偷偷扣押下来丢在这里了。至于书面上我则是报说遗失了。」

「呃～请问sexaroid是什么样的东西？」

莉莉忒雅提出这样纯粹的疑问。

「就是为了满足人类各式各样的性欲而开发出来的机器人。听懂吗？也就是说可以做色色的事情。」

炼朱毫不迟疑地回答了。

不出所料，莉莉忒雅的脸蛋当场变得跟苹果一样红。她今天真容易脸红啊，真是好兆头。虽然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好兆头啦。

「人类的欲望可谓无穷无尽，什么东西都造得出来。所谓好奇心，但愿别把猫都给杀死了。好啦，我们别管那种东西。来这边。」

炼朱指向前方另一个房间的门，率先走进里面。

「把猫杀死……吗？」

我窥探一下口袋，结果费莉塞特抬头望向我。

「为何要看我？」

「呃不，我别无他意。话说『好奇心会把猫杀死』这句俗话，为什么会拿猫来讲？」

「因为英国人说猫有九条命呀。那是英国的谚语。」

「哦～」

「抱着好奇心鸡婆介入事件，然后被杀掉好几次又能复活──简直就像某人一样呢。」

我默默把口袋闭起来，并跟在炼朱后面走入房间。

结果发现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哦，来啦来啦。」

在房间里是一名戴圆框眼镜的男子。

他自称名叫入符计，据说是这间研究室的职员。

身材瘦瘦高高，感觉跟小泣差不多，甚至比他更高。

虽然这样讲可能是我的偏见，但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研究人员。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他似乎跟炼朱一样在事前已经听过状况。

「入符是这里的老鸟，值得信赖。他很爱跟人讲话，你们就尽管问他吧。」

「请多指教。炼朱她总是会骂我太多话。话说那只小猫是……？咦！这只猫是费莉塞特吗！」

入符当场对费莉塞特的外观大吃一惊，于是炼朱开口安抚他：

「你要惊讶等会再去惊讶。这些人似乎想看看HEG─098……多妮雅的状况。」

「OK，恰好我也正想重新看一看。」

入符说着，指向一张宛如手术台的桌子。桌上摆有支离破碎的机器人躯体──不，或许讲残骸比较好──整齐排列着。

手掌、手臂、肩膀、腹部、大腿、膝盖与小腿──

若非事先知道那是机器人，我肯定会吓得当场跳起来吧。

「如各位所见。很遗憾地，她被彻底破坏到无法修理的程度，而上头已经决定销毁了。明明这边还在调查中的说。」

正如他说的『调查中』这句话所示，同一张桌上还摆有几件工具。然而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些跟我平常看惯的十字或一字螺丝起子之类的工具有些不同。

「哦哦，这些啊。毕竟自动劳工跟一般的收音机或家庭电器不同，并非使用一般普通的螺丝。所以工具自然也比较特殊啦。」

入符的语气搞不清楚是在调侃外行人还是认真说明地如此表示。

「监狱上头的人似乎认为多妮雅是发生什么故障而杀害了人类。请问你的调查有发现这类的东西吗？」

「不。AI与记忆──也就是相当于我们人类大脑的部分──目前对于这部分的解析不太顺利。因为实在破损得太严重了。不过──虽然这样讲很不甘心──但我个人觉得『发生故障』这个结论是可信度最高的。毕竟艾格里高利系列机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举动都不值得奇怪。」

「艾格里……？」

又出现我没听过的外来语了。

「艾格里高利。就是在这座监狱使用中的自动劳工的系列名称。刚才炼朱也说过吧？HEG─098。H是指最上头的夏尔特公司，E是艾格里高利，G是女性仿生人（gynoid），而多妮雅是其中第九十八号的个体。」

一堆外来语让我脑袋都晕了。

「艾格里……高利是吗？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诺书中记载的天使集团吧。」

如此回答我问题的是莉莉忒雅，而且还把双手放到肩膀旁边拍动。那或许是在表达天使的翅膀，但她注意到大家的视线又马上把手放下去了。既然觉得丢脸就别做嘛。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却很博学呢！」

「把冠有看守天使（Watchers）之名的系列机拿来监视受刑人吗？真不赖。这样直白的命名品味，我不讨厌。」

「什么？连小泣都知道？这、这难道是一般素养吗？大家等等，不要丢下我啊。」

我哭着脸如此恳求。

或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做，莉莉忒雅见到我这般模样，顿时「噗哧」地小声喷笑出来。

「虽然说命名的人是制子小姐啦。」

「呃，那该不会……费莉塞特也是那个人……？」

「你说该不会是制子小姐制造的吗？不是不是，费莉塞特的制造者另有其人。那又是另一种领域。」

「这样啊。」

世界上居然还有更厉害的天才吗？

「当然，制子小姐也是个突破超级甚至到终极的天才啦。在她生前时我也向她学习了很多……抱歉。」

或许觉得自己多嘴了，入符赶紧捂住自己嘴巴，对炼朱道歉。

「……入符，事件当天的事情，就拜托你说明啰。」

炼朱不理会入符的致歉，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糟糕，这下惹大小姐不开心啦。」

入符摆出夸大的姿势表示后悔。

「呃，请问炼朱小姐的母亲……」

「关于母亲的话题在她面前有点像禁忌。毕竟那孩子对于制子小姐的死怀抱有某种复杂的情结。」

「原来已经过世了。」

「是啊，大概三年前吧，因为生了病……我从学生时代就相当受到她关照。她是个很厉害的前辈。当时炼朱还是个小学生，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真的很可爱……哦不。」

入符又捂住嘴巴，接着「现在重点在多妮雅是吧？」地换了个话题。看来炼朱说得没错，这个人的个性确实很多嘴。

「请问就你的见解来看，这次的事件如何？你认为真的是人类与机器人殉情吗？」

我如此提问。

「殉情……或许吧。」

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会这样想也是有确切的理由。」

入符把手插进自己那件白衣的口袋中，耸耸肩膀。

「就在事件的推估发生时段前没多久，有一封电子遗书被上传到只有机器人之间共有的思考网路上。当然，投稿者就是多妮雅本人。」

「遗书？你说机器人吗？」

「很惊讶对吧？我也很惊讶。」

他说着，走向位于房间墙边的桌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咖啡。应该是从走廊那台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吧，装在插有吸管的塑胶制杯子中。里面满是冰块，感觉应该很冰。

我不禁看着他，心想真亏他在冷气这么强的地方还能喝那么冰的咖啡，结果他笑着说道：「我舌头怕烫。」

「遗书的内容是？」

漫吕木催促对方继续讲下去。

「那同样是耐人寻味。遗书是这么写的──」

──我将借由轮寒露先生的手，以机械之身离开人世。我们两人将携手前往梅特洛波利亚。

「就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

若光就字面来看，多妮雅确实接受了经由轮寒露之手对自己的破坏──也就是接受了死亡。

我原本还猜想会不会是轮寒露单方面逼迫殉情──也就是逼迫自杀，但看来这项臆测是错的。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有殉情的打算。若真如此，就表示轮寒露知道多妮雅能够杀掉他自己吧？例如知道多妮雅内部潜藏的程式缺陷之类的。」

自动劳工通常无法杀害人类──轮寒露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然而他却提议殉情，可见就是这个意思了。

「话说我有点在意的是，那个梅特洛波利亚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就是饶富趣味的部分！我本来还想说会不会是大都会（metropolis）的错字，但其实搞不好是『模仿造词』喔。也就是自创词汇。」

入符有些兴奋地如此表示，转眼间就把冰咖啡喝光了。

「姑且不管那个词是指什么，总之这显示多妮雅毫无疑问抱着殉情的决心，与轮寒露一起选择死亡了是吗……但就算这样，还是搞不懂多妮雅能够把身为人类的轮寒露杀掉的原理啊。明明有那个三元猪还是什么的规则存在。」

「是三原则啦，漫吕木先生。」

「哦，你们有预先好好做过功课嘛。」

入符听见我和漫吕木的对话，感到满意地笑了。

「不过关于这间研究室……或者应该说在屈斜路监狱运用中的自动劳工，其实在开发阶段有对这点稍微做了一点改变。」

「是喔？」

「毕竟要在面对受刑人的特殊环境下工作嘛。而制子小姐当时加以改变的是第一条。」

「呃……我记得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对吗？」

「改变的是接在后面那句『不得对危害人类之事物视而不见』的部分。具体内容是这样──」

入符用一如专家的流畅口吻说道：

●当遇上受刑人对受刑人或其他人类的生命造成威胁之场合，可破例行使力量阻止。

「也就是说遭遇到受刑人明显对其他人的生命造成威胁的状况时，自动劳工可以为了保护受害者的生命安全制止加害者的行动。而程式上有设计，在这样的状况下没有必要绝对保障加害者的生命。当然，这只是在讲逼不得已的紧急状况下而已啦。」

「意思说也有可能杀害加害者？」

「假如是一般社会上肯定不会有这种规则对吧？这样太过度了。但毕竟这里是流氓恶棍聚集的场所，光靠事务性的警告或高尚理想，是没办法让囚犯把刀收回去的。那种天真的想法在这里可不适用。」

「这样啊……我会留意在这里也可能发生那样的案例。但是多妮雅和轮寒露殉情应该不符合刚才讲的那种状况吧。当然，现场如果有其他人物在就要另当别论了。」

「怎样的别论？」入符问道。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多妮雅目击到轮寒露企图杀害那位第三者，因此为了阻止轮寒露而杀掉了他。毕竟不得对危害人类之事物视而不见，对不对？」

「哦哦原来如此！可是……在那种状况下，差点被轮寒露杀害的那个人物又是如何从密室消失的？」

「这很难讲。终究只是一种假说而已。话说现场有留下什么影像纪录之类的东西吗？例如监视摄影机画面之类的。」

「没有唉。毕竟如果有必要，只要阅览自动劳工们来到研究室定期维修时留在个体中的行动纪录资料就行了。但刚才也讲过，这次的状况由于破损太过严重，目前正为了修复、提取里面的资料陷入苦战啊。」

入符说着，轻摸摆在平台上的多妮雅零件之一。

我也顺着他的动作走近多妮雅的残骸边观察起来。

手臂与脚部的零件上可以看见感觉很痛的伤痕，应该是被钝器殴打而留下的。

「……多妮雅是经由什么手段被拆解的？」

「据说是用她房间中的家具，具体来讲就是被举高的椅子反覆殴打而破坏的。那把椅子上似乎到处都明显留下轮寒露的指纹。」

我本来只是进入思索而自言自语，结果口袋里的费莉塞特为我如此回答。

「那可真是粗暴。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对方是机器人的话，也没办法一起饮毒自尽。所以除了用强硬手段破坏之外也没其他方法了……吗？」

假若对自动劳工的构造很熟知，或许也能透过将内部的重要电线剪断之类的方法让对方停止运作吧。虽然这只是我一个外行人胡乱想像而已。

「靠蛮力破坏──就假设只有这种方法好了。但我依然觉得很在意。」

「嗯？」

「机械与人类──相爱的两个人对于无法在一起的现实感到绝望而决定殉情。要这样说我也接受。可是就算要殉情，有必要把对方拆解到这种程度吗？一点情调都没有。」

「什么情调……」

「这之中还能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愤怒。会这样感觉的只有我吗？」

跟费莉塞特互动的时候，偶尔会搞不清楚她究竟比较像机械还是比较像人类呢。

□

我们接着在入符带路下，来到自动劳工们生活的居住大楼。

由于现在还是大白天，居民们几乎都在外面工作，让大楼内显得很安静。

多妮雅的房间位于大楼四楼，是一间小而整洁的房间。内部该怎么说呢──远比想像中的景象还要充满人类感。

看起来柔软的床铺与色彩缤纷的棉被，脚下铺有可爱的地毯，还有左右对开式的衣柜。

墙上挂有电影《第凡内早餐》的海报。

「各位原本是不是以为会像电话的子机或吸尘器一样收纳在充电器上进入休眠状态之类的？或是极小极简而欠缺风情，感觉像仓库一样的房间呢？」

「呃、那个，稍微有想过啦。」

我被入符吐槽一下，不禁尴尬搔头。

假如硬要举出缺乏人类感的部分，顶多就是没有洗手间和窗户。或许那正是自动劳工不需要的东西吧。

「你不用在意。毕竟那就是世间多数人想像中机器人的内心风景──单纯而不杂，灰色而冰冷。然而实际上如各位所见，自动劳工们的房间各自会呈现出不同个性。其中也有不少人不使用既有配备，而是自己选择喜欢的家具。进入休眠模式时也会乖乖躺到床上。像多妮雅也是这样。或者应该说，以我们的立场上也很鼓励他们那么做。毕竟让各自的AI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人性化，正是我们所期望的事情。」

换言之，研究室的目标是想要创造出既为机械却又不像是机械的存在。

「而轮寒露电太明明是受刑人却入侵到这间房间里了。」

「嗯，说到底，若没有多妮雅本人的协助，这种事情本身就很困难才对。」

入符用指尖轻抚壁纸，如此说道。

「意思说──他是被招待进来的。」

的确，当时若不是多妮雅本人打开房间门锁让对方进到里面，事件根本不会发生。

「对于他没回到自己牢房的事情，难道都没有狱警在管吗？」

我打开衣柜调查内部的同时这么提问。

「想必是装作没看到吧。轮寒露似乎从平时就会借由大量塞钱换取自由行动的权利。」

也就是说，偶尔晚上出去逍遥一下也不会被管的意思。

衣柜中挂有几件刚才也看过的自动劳工用白色服装，以及一件朴素的连身裙。

另外还有一个工具箱。我打开一看，里面装有各种工具。毕竟是工具箱嘛，这也是当然的。要是里面装有化妆道具或调味料才奇怪。

不，搞不好对于多妮雅来说，这个工具箱就是她的化妆盒，也是急救箱吧。

「那个工具箱啊，虽然现在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但据说发现遗体的时候是跟其他家具和摆饰品一样，散乱在整个房间喔。」

「是这样啊……嗯？」

就在我准备关起衣柜的时候，发现在衣柜门的内侧有被抓过好几次的痕迹。是老鼠搞的鬼吗？但位置好像又太高了。

「请问那是椅子……的残骸吗？」

接着让我感到在意的，是放在房间角落的残骸。

根据刚才的说明，那应该就是多妮雅遭到破坏时所使用的凶器。

小泣立刻将其中的一块破片捡起来观察。是椅脚的部分。

「哦，这个设计得真有趣。椅脚底部刻有四叶幸运草的图案。」

我越过他的肩膀探头一看，那部分确实雕刻有可爱的花纹。

「好精致啊。那个叫多妮雅的女孩，应该很有挑选家具的品味。真想拿来画张素描……可是现在没有画具！」

「房间的出入口看起来只有这扇电子锁式的房门而已。」

我丢下独自哀叹的小泣，转而聆听莉莉忒雅的报告。看来她已经把出入口调查完了。

「嗯，没错。轮寒露和多妮雅被发现时，那扇门是从内侧上锁的。自动劳工各自房间的门锁，都只能透过登录为房间使用者的自动劳工本人操作控制面板才能解锁。」

「那么举个例子，如果光用多妮雅的手掌部分操作也能打开吗？看是谁拿她分尸后的手掌部分，像刷电车票一样『哔』一下之类的。」

「朔也同学，看你一脸正经的样子，想的点子却很疯狂啊。」

「咦？会吗？」

「不过你讲的那个方法是不可能的。假如只是把手掌砍下来，或者自动劳工本身停止机能，门锁就不会反应。尸体是无法开门的。」

「也就是说，假设事发当时在这房间里除了多妮雅和轮寒露外还有另一个人，如果先把多妮雅拆解就无法离开房间，但是请多妮雅开门让自己出去后，又没办法将留在房内的多妮雅拆解……是吗？」

满足一边的条件就无法满足另一边──的意思。

「那么这边呢？」

蹲在床边的漫吕木伸手指向墙壁。

那里开有一个直径约十公分左右的小圆孔。

「通风口啊。」

孔上虽然有金属盖，但几乎快松脱了。因此稍微扳一下就能打开。

我探头一瞧，可以感受到些微的风吹进来。

虽然通风口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密室漏洞的常见手法，但这种可能性如果不考虑孔洞大小，就连小小的针孔都必须怀疑了。

「很遗憾，光靠这大小太勉强了。即便是猫也没办法通过这么小的……入符先生，自动劳工应该没有能力将自己的人格快速移转到别的躯体上吧？」

我会这样确认，是因为想起了费莉塞特这个案例。然而这似乎是我想太多了。

「自动劳工并没有那样的功能喔。最好别把费莉塞特当成基准来思考。」

「我想也是。」

「而且这里是地上四楼，就算穿出通风口到外面也无处可逃呀。」

莉莉忒雅说得没错。

「穿过极小的孔洞，又靠自己的力量从四楼沿着外墙爬下去逃走──假若真有人能办到这种事，早就已经从这座监狱逃出去啦。」

「漫吕木先生这样讲是没错，但凶手并不仅限于受刑人喔。」

「喂，朔也，你难道想怀疑狱警？」

「不，我只是想表示以现在来看，任何人都有可能性的意思。」

「嗯～那么果然还是假设凶手是从这扇门出去外面的比较好吧。虽然前提是我们不采信多妮雅发生故障，把轮寒露杀掉的说法就是了啦。」

小泣一边说着，一边把椅子的残骸当积木组装玩耍。

「喂，你叫哀野是吧？不要擅自拿现场的东西乱玩！」

或许是身为刑警的性情使然，漫吕木当场开口叱责，但小泣却当成耳边风。

「就算是发生某种故障让多妮雅失控了，那依然不知道她会被拆解的理由啊。嗯～……」

我感到有点碰壁而陷入沉思。

现场顿时变得一片沉默。

结果彷佛是多亏这段沉默而回想起来似的，入符敲了一下手心。

「啊，对了！就在事件发生后没多久，第一位进入这房间的狱警拍摄到的影像纪录还有留下来。你们要看吗？」

「原来有那样的纪录？请务必给我们看看。」

「义务规定上，当狱警察觉什么异常而准备赶往现场时，必须要用内藏于耳麦中的小型摄影机确实留下纪录才行。例如受刑人之间打架之类的。虽然这种话不太好讲，但毕竟受刑人中有不少是个性狡狯又爱撒谎的家伙，要是不留下证据，事后又要浪费时间争论有做没有做之类的。」

入符态度轻松地掏出手机，播放影片。

那是以第一人称视点在走廊上奔跑的影像。

一名狱警到了早上察觉多妮雅的信号中断而感到可疑，于是赶往这个房间──似乎是这样的状况。

狱警抵达房间，但房门锁着。右上方的红灯便是显示房门上锁的灯号。

朝房内呼唤也没有人回应。

──请协助开锁。

狱警透过无线如此拜托。

「当遇上紧急状况时，狱警可以像这样拜托管理中心协助打开房门。」

「原来如此。」

总算解锁后，房门自动往左边滑开。

「呜哇……」

尽管只是影片中的景象，我依然忍不住发出声音。

墙壁、地面、天花板──

影片中的房间到处涂满鲜血。

「是轮寒露的血吗……」

「还有多妮雅体内循环的特殊机油喔。你看红色的血迹中混杂有蓝色液体对吧？」

正如入符所说，地板上呈现一片红与蓝的云石纹路。

「艾格里高利的血是蓝色的。」

然后在房间中央是倒在地上的轮寒露以及支离破碎的多妮雅。

──怎、怎么会这样……！

狱警发出近似尖叫的声音，接着──

「等一下。」

「朔也大人，请问怎么了吗？」

「刚才房门打开那个瞬间的片段……入符先生，可以请你再播放一次吗？」

「怎么啦？是没问题啦。」

我再度仔细观察感到在意的部分。

「果然如此。」

「喂，朔也，你讲清楚点啊。」

「漫吕木先生，很遗憾，看来并没有任何人从这房间出去的样子。」

「你说什么！」

我向入符先生借来手机，在关键的地方暂停影片。

「你看这边。最初房门往旁边滑开的瞬间，狱警因为受大量血迹惊吓而忍不住拍摄到自己脚边。仔细观察这时候地板上血液的流向。你看，房门一打开时原本积在房内的血液缓缓朝走廊流出来了。就像水坝溃堤一样。」

在影片中，狱警为了不要踩到逼近脚边的血液而赶紧往后退下。

入符看到那片段后「哦哦」地发出声音。

「从轮寒露的遗体状况看起来，事件应该是半夜发生的。正常来说人类的血液到了早上应该会凝固，但艾格里高利的机油（血）不会轻易凝固，而两者混在一起的结果让血液到了早上也还没完全凝固啊。」

「这我是懂了，但又如何…………啊！原来是这样！」

漫吕木稍迟一拍后似乎也察觉了。

「嗯，如果这位狱警赶到现场之前房门有打开过，光是狱警抵达房门前的时候应该就会看到血液流出来到走廊上了。然而却没有如此。」

「也就是说事件发生之后直到早上，房门没有打开过任何一次是吗？」

莉莉忒雅说着，伸手触摸自己刚刚才调查过的那扇门，露出深思的眼神。

「她（多妮雅）在死亡的那瞬间，究竟在这间密室看见了什么呢？」

死亡──

机械果然也有死亡的概念吗？

□

亲眼看过必要的东西后，我们重新回到研究室的大房间，结果有个人物比我们先来了。

是一名身穿白色制服，平均体格的男性。他看起来似乎正在对靠在桌子边的炼朱坦白什么心事的样子。

「这样呀。又作梦了。」

「是的，老师。我又作梦了。我认为这次应该不是错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土地，从未见过的河川，而我全身赤裸地拼命追着鱼。虽然老师可能会觉得自动劳工作梦很奇怪……」

「我不会觉得奇怪。不过卡洛姆，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你有什么异常。」

那两人也不理会我们，继续听似议论的对话。

「又开始啦。」

就在我感到无事可做的时候，从一旁桌上推积如山的文件中忽然冒出一张圆脸。是暮具。

「请问那是在做什么呢？」

「咱们的美女主任正在为自动劳工做心理咨商。」

「那个人原来是自动劳工啊？不过你说心理咨商……他是自动劳工吧？」

「AI也是会有……迷路的时候。」

「哇！」

这次换成另一侧的桌子底下传来声音。

「呃……下津小姐？」

我探头一看，发现一张看起来很不健康的脸。她似乎在那里小睡一下的样子。

「为了让自动劳工能够普及到社会上，就必须在复杂的躯体中……搭载复杂的AI……但是复杂的东西就容易产生杂讯……」

下津保持着趴在地板上的姿势，断断续续地说话。虽然这样讲很抱歉，但感觉有点恐怖啊。

「包含他在内，最近经常会有自动劳工来咨询问题。不过他们像这样在心中萌生烦恼，对我们开发者来说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那代表他们的思考变得发达了。」

暮具如此说明完后，又把脸缩回文件堆之中。

下津也再度睡着了。

而我们在对话的这段期间，心理咨商依然持续着。

「可是我认为这应该不是异常。」

「卡洛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老师，最近这阵子，我总有一种自己好像更加接近人类的感觉。」

被称为卡洛姆的男人把手放到自己胸膛，脸上浮现满足的表情。

「你去接受过图灵测试？」

「不，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了。近期内会再帮你检查。好啦，回去工作。」

「是，我回去工作了。不过老师，我真的有种好像什么东西即将开花的预感。」

留下这句话后，卡洛姆很有礼貌地鞠躬并离开了研究室。

炼朱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接着把视线转向我们。

「……你回来啦，侦探先生。到处看看有让你满意了吗？」

「呃，还可以啦……主任的工作感觉真辛苦呢。」

「你看到了？」

「是在为自动劳工做心灵治疗吗？」

「那只是模仿心灵写出来的程式而已。所谓天壤之别，跟真货相比起来看似相同，但完全不一样。」

「画了龙却不点睛，是吗？」

对于炼朱的回答，莉莉忒雅说出这句搞不清楚算不算正确的感想。

话说回来，炼朱的讲法总让我莫名有种冷淡的感觉。既然从事机器人的开发工作，应该对自动劳工们也怀抱热烈的情感才对──会这样想难道因为我是个外行人吗？

「感觉自己像个人类……他刚才似乎讲过这样的话？」

莉莉忒雅转头望向那位怀抱烦恼的自动劳工刚才离去的方向，表现得有点在意。

「我认为那是伴随AI复杂化的过程而产生的一种类似强迫观念的东西。以人类来讲就是夸大妄想。自以为是神的代理人或者化身，抑或深信自己的前世是什么王朝的嫡子之类。偶尔会有这样的人对吧？」

「帕拉塞尔苏斯。拿破仑。贞德。唐吉诃德。」

小泣故作有趣地列举出几名伟人的名字。但我记得唐吉诃德应该是虚构人物吧？

「机械同样具备深信的力量。只要深信自己作了梦，就会变得有作过梦──在他本人的脑中啦。举个例子，侦探先生，你试着在脑中想像一条龙。」

「咦？」

被她这么一说，我临时想像出来的是以前在漫画中登场的龙。会实现愿望的那个。

「好了吗？那条龙，并不存在对吧？」

「呃，是没错啦。」

「然而此刻在你脑中，确实存在有龙的情报。脑中思考、想像的东西虽然不会实际存在，但依然会以情报的形式存在。」

感觉好像在打禅机。

「意思说刚才那位自动劳工的梦与预感也是一样？」

「没错。」

讲得真不留情。

「哎呀，就人工智慧成长的角度上来看，这也是好事吧。毕竟那就是我们这项工作的主要目的之一呀。」

刚才暮具也讲过类似的话。

「话说朔也同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想喔。如果可以，我是希望调查一下轮寒露的遗体啦……」

「那应该还保管在太平间，不过那就不是我们研究室的管辖范围了。你只能去重新拜托看看典狱长啰。然而关于轮寒露的死，应该是他最想抹消当作没发生过的部分，所以手续办理上可能会很麻烦喔。」

「意思说会很花时间吗？」

虽然典狱长知道我们的内情，但既然他一心想要掩盖丑闻，把轮寒露的死当成离奇死亡处理掉，或许在那方面就会不太愿意提供协助。

「既然如此……好吧，那我想要跟轮寒露生前认识的人物们问一些话。例如交友关系之类的。」

说不定可以从中找出对轮寒露抱有什么仇恨，借由杀掉他能够获得重大利益的人物。

「既然如此，你要问话的对象自然就是那些受刑人啰。」

「说得也是。那么这方面也去拜托看看知道内情的狱警……妻木先生吧。」

「这点我也同意啦，不过你没问题吗？」

入符搔着头对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这里可是有一万名以上的受刑人喔。」

「呃。」

「跟一般的监狱相比，这人数非比寻常啊。」连漫吕木也感到惊讶。

「筛选出可能跟轮寒露有关联的人物，再一个一个办理手续叫出来问话……应该会花上很多时间吧。」

我们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时限就是明天了。

靠正规路径恐怕得不出成果吧。

「而且朔也同学，照我所听到的内容，知道你们跟费莉塞特有交换条件的狱警，应该很有限吧？我觉得不知道内情的狱警，应该不会像妻木先生那样愿意提供协助。」

「呜！」

「不只是狱警而已。说到底，我可不认为那些受刑人会乖乖协助从外面进来的外人。」

炼朱再添一笔的正确提醒深深刺痛我的耳朵。

「那么偷偷塞钱请对方协助……」

「朔也大人，请问你有那样的钱吗？」

「我没有……」

关于咱们事务所的荷包状况，莉莉忒雅也很清楚。

「你看起来很苦恼呀，侦探小弟。」

从我的口袋中传来费莉塞特的声音。她不知道在里面乱动个什么劲。

……机器猫在那边舔什么毛啦？

「也不想想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

「有劳你啦。所以我在这边提供一个点子吧。」

「你有什么妙计吗？」

「很简单。如果想要到处去跟受刑人们问话，只要你自己也成为受刑人就行了。」

「啥？」

第四卷 第三章 总之把他们杀掉就行了吧？

亲爱的百合羽：最近过得好吗？

之前发表那部由你主演的新电影，我很期待喔。

老实说，我巴不得跟你见个面，为你庆祝一下。无奈我现在身为受刑人被关在监狱中，难以实现这项心愿。

拍片之余若有闲暇，请来找我探监一下吧。

□

屈斜路监狱。

占地面积十平方公里，建设于北海道东部一座火口湖上，是日本最大的监狱。

无路可逃的圆顶型设施内部分为男子监区与女子监区，合计超过一万名的受刑人与数百具的设施内自动劳工共存其中。

虽说是监狱，但广大的设施中甚至配置有公车系统，也有出租滑板车。

电影院每周会上映一次新电影。

另外也有牙医、理发厅跟咖啡厅等等。

俨然就是一座城市。

「进来，囚犯编号D─28。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总统套房了。」

资深狱警用流畅到令人佩服的口吻如此说明。

「对一个小毛贼来说简直是不相配的豪华宫殿对吧？首先去跟室友打个招呼，然后每天早上给我心怀感激地把那边的马桶擦到可以用舌头舔。」

铁栅门在我眼前自动滑回原处，上锁。还「咖锵！」地发出不必要的响亮声音。

「完毕。」

看起来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魁梧狱警摆出不接受任何提问的态度，转身离去。

追月朔也。前侦探。

由于多达三百件以上的内裤偷窃及妨碍公务罪名判刑两年三个月徒刑。

没有悔改反省之意！不得酌量减刑！

在这些捏造出来的经历下，我转眼间就被套上蓝色的囚服，丢进这间狭小的笼子里了。

一切全都要怪费莉塞特。

这里是第八牢房大楼。

建筑物中有无数间和这里一样的牢房，受刑者们就在这里生活。从「八」这个数字便可知道，这座监狱内到处建有像这样的建筑物。

「为什么会这样！」

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抓住铁栅栏，大声控诉，但谁都没在听我讲话。

虽然要感谢妻木先生在收监手续上提供协助，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年纪就成了铁笼中的居民。

正当我沮丧垂头的时候，忽然传来声音：

「你在那边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我转头一看，却没见到人影。

怎么会有声无影？──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双层床的上铺有影子在动。

这么说来，刚才狱警好像讲过什么室友之类的。

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爬下来。是个剃光头、头皮上刺青、眼角下垂的男子。

「你再吵也没有意义。反正很快就到自由时间了。就这样，今后多关照啦，新来的。」

男子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嘿，你看起来可真年轻。有没有被误以为是高中生过？」

「我经常被人那样讲，但别看这样，我已经二十岁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男子头上的刺青图案竟然是『他自己的脸』。真是夸张的品味。

「这样喔。我叫幕田，这里的人都叫我『情报屋幕仔』。」

虽然品味教人不敢恭维，但从他这样帮忙我消解忧愁的行为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于是我和气地回应对方的握手。

「我叫朔也……呜哇！」

霎时，幕仔手掌一使力，把我整个人压到地板上。

「你、你干么啦！」

对方把我的右手架到背后，用膝盖从上方压住我身体，完全把我扣住了。

肩膀关节嘎嘎作响。

「还有干么，当然就是干些不能给守卫大哥知道的事情啦。刚才人家不是讲了？打招呼可是很重要的。首先把你带进来的钱供奉一半出来呗，嗯？这就是新人唯一能够展现的诚意对吧？」

嗅着地板的霉味，我重新体认了。

对，这里是监狱。什么叫「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我今天又不是到加拿大还是哪里的中产家庭寄宿留学。

「记好，在夏洛克监狱如果想过得健康又有文化，就需要钱。不管你要购买通常无法入手的东西，还是要获得情报，都是钱、钱、钱。」

我只是为了卧底调查假扮成受刑人而已──但对方无从知道这种内幕。要是不硬起来，只会等着被吃掉。

「我没钱。」

「啊啊？你这傻子竟然真的双手空空被抓进来了？到底哪来这没常识的……呜喔！」

我往腹部使劲，试图撑起身子。

「这小子……进来第一天就想让手臂完蛋吗！喂！会折断喔！」

「我没钱！」

就在我硬是起身的瞬间，肩膀伴随沉重的声响脱臼了。或者应该说完全骨折了。

「呜哇！这白痴！我都警告你了还这么乱来……！」

站起来的同时传来令人烦躁的剧痛，右手臂瘫软地垂了下去。

幕仔当场吓得往后退下。

我则是用剩下的左手再度寻求握手。

「重新来过，请多关照。」

「你、你都不觉得手臂怎样喔……？」

「只是稍微脱臼而已。放着它等一下就会接回去了。」

我刻意露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笑脸。

「胡扯，那确实折断了才对……太、太疯狂了……！」

他的眼神完全就是看见一名异常者的感觉。不过那样在自我保卫上或许也比较方便。

「话说幕仔先生，刚才说过你是情报屋对吧？其实我想请教一件事情。」

「……唉？请教事情？」

「可是就像刚才说的，我身上没带钱……」

「免……免费就好。大哥特别待遇。」

谁是你大哥啦？

就在这时，装设在走廊天花板的广播器忽然播放起在这种地方显得相当突兀的钢琴旋律。

优雅的音乐声响遍整栋大楼。

「怎、怎么回事？」

这个和监狱一点都不搭的怀旧乐曲──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是古典乐。我记得标题好像叫梦幻曲（Träumerei）。

印象中是在中学时的音乐课学过。

「那是正中午的钟声，代表自由时间的意思啦。」

幕仔语调得意地如此说明的同时，我背后的铁栅门打开了。

□

「这里每天到了固定时段会有自由时间，在那段时间内可以自由出入。虽然男子监区和女子监区之间还是不能通行就是了啦。假如可以过去，我每天都想过去哩。」

不知道调查内情的幕仔如此勤快地为我解说着。

在他的带路介绍下可以发现，屈斜路监狱的内部构造真的就像一座城市。有大马路，有种植路树，然后有受刑人在路上来来往往。

甚至连街头大萤幕都有。

正如幕仔所言，我们后来可以自由在监狱内出入走动了。

但老实说，关于自由时间的制度我在事前就听妻木先生说过。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到处去问问看轮寒露的事情，所以现在这状况都在我计画之内。

「只要通过申请，连宠物都可以养喔。从美国短毛猫到蟑螂都有人养，好比是自由校风般的自由狱风啊。」

「狱方都不担心有人借机越狱吗？」

「他们大概很有自信吧。就像你看到的，这里被一座圆顶覆盖，哪儿也去不了。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个封闭的牢房，绝对无法出去外面。而且借由像这样给予受刑人一定程度的自由，也能让受刑人比较不容易郁积不满。也就是所谓『小小世界中的自由』啦。」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如此想着，仰望天空。

头上可以看见一片蓝天。然而那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天空。圆顶状的玻璃覆盖在我们头顶上。

不只如此，在圆顶周围还有高达十六公尺的坚固围墙把这里彻底包围。

换言之，这地方是三百六十度完全被封锁的状态。

我如此边想事情边走路，结果差点迎面撞上别人。

「哦哦，抱歉。」

「不会的，我才该道歉。」

我不禁致歉后，听到对方温和回应。

是一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性。

我霎时间还疑惑为何应该只有男性受刑人的男子监区中会出现女性，但很快就明白了。

这位女性是自动劳工。我记得女性型好像要叫女性仿生人（gynoid）的样子。

虽然乍看之下难以区别究竟是人类还是自动劳工，不过从服装上可以辨识出来。

对方朝我轻轻一鞠躬。

「那么，祝您刑期愉快。」

这是哪门子的问候？

「大哥，看到了吗？刚才那就叫自动劳工。在这座大得离谱的监狱中，四处的设施都是由那群家伙自动营运、维护和修缮。就这点上来讲确实是让人可以乐得轻松啦，不过……」

幕仔讲到这边，厌恶地吐了一下舌头。

「他们是跟人类很像没错，但言行上就是有点不自然，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啊。虽然光就外观上是颇诱人的，但也正因为这样，一点点的不自然反而更令人觉得恶心。」

他说着，夸张地耸耸肩膀。

「受刑人们难道很讨厌自动劳工？」

「当然讨厌啦！咱们归根究柢就是和机器人合不来。瞧他们一脸亲切和气，却总是在关键的部分话讲不通。而且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每天跟那群家伙相处，又要在狱警的命令下乖乖生活，渐渐觉得连自己都要变成人偶了。」

人偶──

「我是不晓得大哥你明白到什么程度啦，但这座监狱其实可以说是一座实验都市。为了配合政府在台面下推行的AI自动化政策。」

幕仔明显压低声量如此说道。

「那群政府高官急着想要领先全世界，让搭载高等AI的机器人普及到社会上。毕竟要是不这么做，这国家将来就没钱可赚，也没办法确保劳动力。」

「让机器人融入社会？」

「没错，但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累积无数次的运用和实地测试。而最快速便利的手法就是实际让机器人到社会上工作并收集数据资料。但是你想想看，社会上的人有可能那么轻易就接纳那群搞不清楚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隐藏什么危险的机械人偶吗？大家光是担心自己的工作机会被抢走都来不及了，哪有人会协助什么运用测试？就算政府多少撒些补助金也没用，反对声浪肯定更大。」

虽然讲得有点难听，不过幕仔想表达的意思我也可以理解。

「可是就像刚才讲的，政府急着想要推行普及。所以就决定干脆在世人目光看不见的地方尽情运用、尽情测试啦。」

「也就是屈斜路监狱（这里）……吗？」

正是如此──幕仔深深点头。

「反正在这里即使发生什么事故也不会被世人知道，最坏的状况下就算有谁因为事故丧命，也可以当作是受刑人离奇身亡而随便打发掉。简直是给我们找麻烦。」

实际上也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没错。就在几天前。

「不过这样听起来，人类和自动劳工之间应该会问题频传吧？」

「那当然啦～吵架、打架多得是。虽然说都是人类在背地里单方面宣泄郁闷的感觉就是了。」

「都是人类单方面？」

我还以为是机器人──自动劳工们不讲理地要求受刑人们工作，但似乎并非如此。

「你以为那群机械会用什么雷射枪之类的玩意威胁人类、教训人类吗？错了。大哥，那是你科幻电影看太多啦。自动劳工才没有那种战斗能力。」

「没有喔？」

「没有啦。毕竟那些家伙又不是战斗用的。当然，他们不论材质上或马力上都跟人类不同，感觉应该很有力气，但那就跟车子是一样的意思。而且他们还有安全机制啊。」

安全上锁机制──入符好像也讲过那样的东西。

「那些家伙遇上人类想要危害自己的时候，都只会消极抵抗而已。也就是只顾着防御。因为有那个叫什么来着？三原则还是啥的规矩限制。」

「哦哦，好像是这样。」

「所以大家就把这点当方便，在狱警们看不见的地方对那些家伙又揍又踹。反正对方不是人类，就算搞坏了也不会被判杀人罪，顶多只算毁损器物而已。面对不管怎么揍都不会还手的对象，人类大人的激进程度可说是无穷无尽。毕竟咱们又没装啥安全机制。」

幕仔这种故露恶毒的口吻虽然让我多少有点想要反驳，但这里是监狱，人们的常识肯定也跟外界不一样吧。

「对啦对啦，像之前就听说在小巷中发现一具被拆解到支离破碎的自动劳工。」

「支离破碎……听起来很恐怖啊。」

「印象中……那名字好像是叫衣服里啊还是伊芙莉亚什么的。哎呀，只能说她倒楣被人盯上吧。」

听起来受刑人们仗着自动劳工不会反击就施予暴行的案例层出不穷的样子。

「话虽这样讲，但毕竟是在流氓混混聚集的监狱中运用的自动劳工，遇到需要制止受刑人之间打架或失控的时候还是能发挥出相当的马力。可是像那种事情，狱警们总会主张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工作而赶到现场处理，所以自动劳工好像都没什么发挥的机会。也就是说，自动劳工基本上都是无害的。」

「是喔，无害，吗？但不是有谣言说最近那样无害的自动劳工被人发现和受刑人的尸体在一起？」

我利用话题若无其事地提起真正想讲的主题。

「哦，不愧是大哥，消息真灵。」

「拜托你别叫我大哥啦……」

「正是如此。那个死掉的家伙叫轮寒露。那种死法真是教人意外。看他平常跩得跟什么一样，最后居然是跟机械殉情啊。」

「那个叫轮寒露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让人讨厌的家伙。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几乎没有跟他当面讲过话。毕竟他身边恶质的跟班太多了。」

听起来似乎是监狱内颇有权势的人物。

「他身边总是带着手下？」

「没错，他组了个叫什么『Sad（萨） But（巴） TRUE（特）』的团体。毕竟夏洛克监狱很大，到处都有类似这样的团体。然后各自团体的代表人只要挂掉或是出狱，二号人物就会接位顶替。」

「也就是说很难随意接近的意思。那么幕仔先生也不太清楚轮寒露的交友关系啰？」

「是啊，这种事就真的只能去问那群跟班了。怎么？你找那家伙有事？」

「呃不，要说有事嘛……」

「哈哈～八成是跟那家伙有什么过节啰？在外面发生过什么事对吧？换言之，大哥是为了找轮寒露报仇还特地追杀到监狱（这种地方）来的，对不对？像大哥这等人物，无论追到天涯海角还是牢笼之中都要亲手砍下对方的脑袋才会罢休，对不对？」

你问我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要完全否定也是可以啦，可是我总觉得很麻烦，就故意放着不管了。

「不过真可惜。就像刚才讲过的，轮寒露已经翘辫子啦。你晚来一步了。」

虽然这下造成了奇妙的误会，但也多亏幕仔的勤奋解说，让我掌握了关于这座监狱的基本情报。

好啦，接下来就是去接触轮寒露以前的那群跟班──

正当我如此思索并穿过牢房大楼间的道路，来到一块开阔场所时，被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造型物吓了一跳。

「这是……？」

「哦哦，纪念夏洛克监狱五周年的装饰啦。明天就是了。」

「哦～五周年啊。」

色彩缤纷的造型物耸立于广场的中央。

外观是从地面伸出两条手臂互相勾绕，最终紧紧相握的设计。高度应该将近十公尺。

要说引人注目的部分，就是其中一只手臂是人类，而另一只则是带有金属感的机械手臂。

「主题似乎是人类与机器人的融合。明明谁也没在想那种事情，但监狱上头那些人硬逼我们做出来的。」

如果刚才没听过那些受刑人霸凌机器人的事情，这造型物或许还会让人感到温馨吧。但如今那样的设计却看起来有种虚假的感觉。

「那么明天会举办什么盛大的活动吗？派对之类的？」

「不，啥都没有。这玩意只是想要营造出有做点什么事情的假象而已。我看顶多只是狱中劳动结束后会发一瓶饮料之类的吧。」

「还真没意思。」

「啊，不过几天前有举办过摇滚乐团的慰问演唱会喔。」

慰问演唱会──也就是指音乐家或歌手艺人访问监狱举办演唱会之类的活动。

「好像本来是希望配合五周年当天举办的样子，可是因为乐团行程安排上的问题而提早了。那乐团似乎在年轻人之间很有名喔。大哥听过吗？叫披虫四乐团。」

「呃，没听过。」

还真的没听过。

难道我太落伍了吗？下次问问看莉莉忒雅好了。

「那天晚上狱方还特地安排了自由时间。可是因为那乐团明明跟人家改了行程又晚到，结果演唱会举办到超晚的。」

「该不会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的时间都能外出走动？」

「没错，就是那样。大概上头的人觉得都花钱请乐团来了，不让他们唱完也可惜吧。所以难得放松管制，也让我们爽了一晚。」

「……正确来讲那是几天前的事情？」

「咦？呃～四天……不，五天前的晚上吧。」

刚好跟殉情事件发生的日子重叠。我本来只是抱着「说不定」的想法问问看而己，结果真给我猜中了。

「这么说来，那个叫伊芙莉亚的自动劳工听说也是那天被攻击的。或许是谁玩得太爽结果失控了吧。」

「在同一天……有别的自动劳工遭到攻击……？」

「你是在嘀嘀咕咕的讲什么啊？喔对了，大哥！你要吃午餐吧？」

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时候，幕仔彷佛忽然想到似地如此问我。

这么说来我今天什么都还没吃啊。

「我去跑一趟帮你买来！在那边有个市集。」

「市集？连那种地方都有？不是用银盘子配送牢饭啊？」

「毕竟受刑人太多了，所以为了讲求效率而开了餐厅。也就是说想吃的人自己去吃的意思。虽然通常都会上演争夺战就是了，但这部分就交给我吧！」

「啊，喂！」

勤奋的幕仔把我留在原地，迳自往前奔去。

虽然我确实是饿到极点了没错，但现在可没太多时间让我悠哉啊。

「忽然把我留在这种地方，我也……」

在监狱中落单一人。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莉莉忒雅，快来救我～──我强忍住想要如此大叫的冲动，寻找近处可以静下来的场所。

在广场对面有长椅可坐。

于是我抱着暂且坐下来冷静冷静的想法走过去。

结果在途中，我撞见了有点奇妙的景象。

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巷中，有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那里。

纯白色的工作服──是自动劳工。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好奇心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他们互相依偎着，把各自的额头贴在一起不动。

「噢噢……」

不小心让我偷窥到秘密情事了！

我赶紧躲起来，可是又觉得在意而又再度窥视。

他们依旧贴着额头，闭着眼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始终无言地保持着那个动作。

那里没有我原本想像中的挑逗气氛，反而还给人一种清净的印象。

简直像在冥想之类的。

「等等，即便如此也不能继续偷窥啊。就算对方是自动劳工也会让人感到内疚。快快退散吧。」

于是我坐到刚才看见的那张长椅上，松一口气。

「刚才那是，自动劳工之间的……恋爱行为吗？」

机器人也有那样的概念吗？

呃不，说到底，我这次就是在调查轮寒露与多妮雅的殉情事件啊。

既然如此，自动劳工之间会产生恋爱之类的情感应该也不奇怪吧。

后来过了十分钟──

我坐在长椅上等待幕仔回来，却迟迟不见他的踪影。

该不会是在所谓的争夺战中输了？──这样的担忧顿时闪过我脑海。

「……是不是应该去接他比较好？我记得是这个方向吧。」

我站起身子，走向幕仔刚才跑去的方向。

由于我的胃已经进入准备迎接中餐的状态，要是现在又跟我说还是必须饿一餐，我也很伤脑筋。

离开广场后再走一段路，我看见一栋颇大的建筑物。竟然是保龄球馆。

看板上还写着这样的标语──

──滑进人生侧沟的你，在这里也可以一球全倒！

这在讲啥啦？

穿过保龄球馆边再继续往前进，人忽然多了起来，变得很热闹。

栉比鳞次的遮阳棚、摊贩──然后又是摊贩。

五颜六色的料理排满台面。

简直有如外国的市场。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市集。」

幕仔肯定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自信可以找到他，但还是姑且找找看吧。

「喂～……」

我有点客气的呼唤声，在受到食欲驱动的受刑人们发出的喧闹声中一下就被掩盖过去。

咖喱的气味。不知在煮什么玩意的大锅子。吊起来的鸡。巨大鱼类的解体秀。

香味、腥味、焦味──各式各样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堆叠在摊贩之间的纸箱后面还有一只猫。

「……猫？」

对。就在那里──有只小猫。

尺寸彷佛刚出生没多久，身上没有所谓的毛色，而是被金属材质覆盖──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啦？」

「喵，真亏你能发现我。」

小猫躯体的费莉塞特摇着尾巴如此说道。

明明我在办理入监手续的时候有把她从口袋拿出去，但这下看来她还是跟进来了。

「只要靠这个模样就能自由走动而不让人起疑啦。」

我反而觉得金属猫的模样应该同样很可疑才对，不过靠她这个极小尺寸或许也比较容易潜藏在各种地方。

「就让我做为委托人见识一下你工作的样子吧。」

这种讲法听起来像是在测验我一样。

「随你便。要是你被人以为是玩具一脚踹飞我也不管喔。」

我决定暂时随费莉塞特高兴，并继续在市场中寻找幕仔的身影。

随着时间经过，市场的人越来越多。料理的蒸汽高高飘向天空。

「……干脆忘掉幕仔，我自己去觅食算了。」

就在我如此嘀咕之后，紧接着迎面撞上别人。

都要怪我自己边走边看上头的蒸汽。

「啊，对不……」

我赶紧道歉──

「啥？」

但是被对方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中打断。

我撞到的对象是个典型的凶神恶煞男子，一见到我就把脸凑近到五公分左右的距离。

「嘿！竟然有小鬼头混进来啦！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对跟在他身后的五、六名同伴如此问道。

「是夏洛克监狱！」其中一名同伴立刻回答。

「就是说吧？应该不是育幼院吧？」

伤脑筋。

我立刻察觉。

看来我撞上了一个相当麻烦的对象。

但这里毕竟是监狱。不麻烦的对象反而比较少吧。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姑且纠正这点。然而这个反应似乎不太好。

「老子知～道啦那种事情！要是真有未成年的小鬼头在监狱里还得了！那种世界也太无嗑药啦！」

「缘狩哥，那应该要讲无可救药才对吧！」

「老子知～道啦那种事情！」

被称作缘狩的男人对插嘴的同伴吼了一声后，又重新朝我瞪过来。

「你新进来的吧？以前都没见过你。这种菜鸟凭～什么大摇大摆走在路中央？而且还给我缘狩大爷来场撞击训练，是啥～意思？」

不妙。我并不想在这里引起大骚动。

「呃不，真的，您说得没错。我这就躲到角落去重新检视人生。失陪……」

「等等！你这小子莫名其妙就～是让人不爽啊。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副认为只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死的嘴脸。越看越火大。」

真是个在奇妙的地方上直觉敏锐的男人。

「哈、哈哈，你死定啦！」

看来应该是他手下的男人们笑了起来。

「小伙子，可别以为撞了SBT（萨巴特）的领袖缘狩哥还能平安无事去吃午饭。」

「……萨巴特？」

见到我的反应，缘狩顿时浮现满意的笑容。

「哦？搞～什么，这菜鸟看来听过咱们的组织啊。很好很好。那么你应该可以想像出来，现在你眼前的对手有多不妙吧？」

「你们就是SBT（萨巴特）？那个轮寒露以前率领的团体？」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群男人似乎就是以前轮寒露的跟班们。

真可谓不幸中的大幸。这下省得我在广大的监狱中找人了。

「……臭小子，你谁？为啥一个菜鸟会知道轮寒露哥的名字……」

「太巧了。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们。」

「啥？」

「关于轮寒露电太的──」

我问到一半，忽然迎面吃了一记强力的头槌。

一瞬间的眼花害我忍不住全身后仰。

周围的人察觉异状后，都习以为常地跟我们拉开距离。

「混帐，你是在探听轮寒露哥的事情？一个菜鸟为啥要做这种事？算了，那种事情不重要。老子本来只打算教育你一下就放你走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听到咱们的名字不但不怕，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缠上来。要是让一个菜鸟继续这么嚣张，老子连饭都吃不下去啦！」

「等等，你误会了。我只是──」

这次换成那群手下们一起出手围殴我了。

我的腹部被用力一踹，顺势倒向背后的摊贩。结果一锅热汤就这样从头上灌下来。我比较想好好坐下来品尝味道啊。

「王八蛋！要打架去别的地方打！」

「哦哦～好唉，上啊上啊！」

摊贩老板破口大骂，其他受刑人们围观叫好。

这期间我依然继续被一群人毫不留情地踩踏。

应该已经有什么部位的骨头断了一、两根吧。

我承受着这般私刑的同时抬起头，结果在围观人群中看见了幕仔的身影。

「啊。」

他从什么时候看见的？

对上视线的瞬间，他装作一副不认识地把眼睛别开。但或许还是觉得尴尬吧，接着又咧嘴一笑，拿起双手中的沙威玛给我看。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靠嘴唇动作对我表示：

「大哥！如果你活下来，咱们再一起吃吧！」

不对啦，快来救我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这种状况下要期待他挺身相助似乎也有点残酷。

也就是说我只剩两个选择了：要不就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危，要不就是忍耐到这群人打爽为止，但老实说我很不想选择后者。

忍耐这种事说起来简单，但其实非常痛又难受。而且要是现在束手无策挨打下去，之后要从他们口中问出轮寒露的事情也会形成各种困难。

狠狠修理过一顿的懦弱菜鸟──一旦被对方如此认定，他们恐怕就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因此现在必须让他们看得起我才行。

那具体上要怎么做？

我有点想不出来。

嘴巴里面从刚才就只有血的味道。

真伤脑筋啊──就在我如此想的时候……

对手的攻势骤然停止。感觉就像在倾盆大雨中偶然躲进一棵巨树的树荫底下。

我不禁感到奇怪而抬起头──

「嗨，阿朔。总算找到你啦。」

身穿囚服的哀野泣竟然站在那里。

「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人做这种危险的卧底调查，所以我也要求办理手续跟着你进来啦！」

毕竟我现在是你的助手嘛──他说着，用双手比出爱心手势。

小泣，拜托你不要比什么爱心啊。

不过言归正传，这是多么美妙的友情！

小泣介入我和SBT（萨巴特）之间，用一如往常飘飘然的笑脸说道：

「然后呢？总之把他们杀掉就行了吧？」

「完…………」

完全不对啊小泣。

后来的发展可说是糟糕透顶。

我连详细对小泣说明经过的时间都没有，一场乱斗又开始了。

小泣挺身助阵虽然令人很感激没错，但这同时也是一种火上加油的行为。

SBT（萨巴特）那群人抓起一旁的椅子或石头砸过来，彻底进入干架模式。

其中甚至还有人拿出不知暗藏在什么地方的小型短刀。

喂喂喂！狱警们，漏抓危险物品啰。拜托你们尽一下责任啊。

「该死的菜鸟！看老子把你连同那位好兄弟一起修理一顿！」

缘狩把话讲得煞有魄力，但自己却只是留在最后排看戏而已。

后来没过多久，附近的狱警总算赶到现场。

乱斗大会因此解散，但这时候我已经满身创伤了。

「没事啦～咱们只是稍微在抢午饭而已。」

缘狩彷佛已经习以为常地对狱警哈啦一下后，便带着手下们匆匆离去。

「话说阿朔，你为什么会跟人家打架啊？这不太像你喔。」

小泣一脸真的感到奇怪似地如此问我。

但我还来不及回答他，便当场晕了过去。

倒是小泣身上半点伤都没有。

难道当漫画家的连打架都很强吗？

第四卷 第四章 早安，疯狗先生

「呜……」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学校的保健室。

消毒水和药品散发出独特的气味──

「你醒来了？感觉还好吗？」

瞧，熟悉的校医在布帘外面叫我呢。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在课堂间的空档跑来保健室睡觉……

「听说是很严重的一场乱斗吧？」

「乱……乱斗？啊……对了。」

不，这里不是学校。这里是──

「早安，疯狗先生。请问身体有什么地方在痛吗？」

站在床边的人根本不是校医，是一位陌生女性。

（插图011）

这里是屈斜路监狱。

我在迫不得已下受了重伤，后来失去意识──

「你是……？」

白色的衣服──是自动劳工。

看起来很柔软的鲍伯头发型，褐色的眼眸。

「卡洛姆！卡洛姆！他好像醒来啰！」

女性暂时离开我身旁，跑到房间深处叫人。

「用不着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啦，伊芙莉亚。」

过没多久，她又带着一名同样身穿白色衣服的青年回来了。

「你是受刑人编号D─28先生吧。感觉还好吗？」

青年用沉稳的语气如此说道。

「这里是医务室。你因为受了很严重的伤，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而看看自己，发现身上到处受过治疗。

「我叫伊芙莉亚。」

「我叫卡洛姆，和伊芙莉亚一起负责救护工作。」

那两人轮流自我介绍。

「卡洛姆……啊。」

我想起来了。这位青年就是去找炼朱讨论作梦的自动劳工。

「是你们在看护我？谢谢……啊！现在几点！我睡了多久！」

「大约十五分钟吧……啊，等等！」

见我慌张起床，伊芙莉亚赶紧制止。

「请等一下呀！你刚送来的时候可是伤得很严重喔！还从嘴巴吐了大量的血……咦？」

「没事啦。我从小就受伤恢复得很快。」

我这争气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好快～！好厉害！简直是人体的神秘呢，卡洛姆！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伊芙莉亚毫不起疑地信了我讲的话，大为赞叹。

「伊芙莉亚今天也是这么忠实于好奇心啊。」

这两人节奏轻快地持续对话。不难想像这就是他们平常的互动方式。

「虽然的确很神秘，但还是请姑且让我们再检查一下喔。如果检查没问题就会开出院单给你了。」

伊芙莉亚说这就是他们工作上的规定，于是我只好乖乖听话了。

她让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着仔细检查我身上各处的伤势。

话说小泣后来怎么了？

但愿没有被狱警们抓去惩罚什么的。

「……太好了。疯狗先生意外地听话呢。人家还担心说要是你闹起来了该怎么办呢。」

伊芙莉亚用食指搔着自己的右脸颊这么小声说道。

她的脸颊上贴有OK绷。

「……刚才你好像也讲过，那个『疯狗』是什么？」

「咦？不就是你的称号吗？谣言传得可凶呢。说有只疯狗入监第一天就自己跑去咬SBT（萨巴特）小组，引爆了一场大乱斗。」

「那是误会！」

呃不，虽然就发生的状况来看，没有任何一句讲错就是了。

「我叫朔也。追月朔也。说什么疯狗也太夸张了。」

「是这样喔？搞～什么嘛。我还听大家讲得像好久没见到巨炮新人登场一样，讨论得那么兴奋的说。」

「又不是什么职业摔角或棒球的世界。」

「呀哈～说得也是～」

伊芙莉亚宛如顽皮嬉闹被管教的小孩子般笑了一下。

「伊芙莉亚……你感觉真像个人……」

我讲到一半赶紧住口，但对方似乎还是察觉我想说的话。

「像个人类是吗？没那种事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努力在让自己切换到工作模式喔。」

「这样喔。」

工作模式吗──可是总觉得那种讲法也很像人类。

「另外声明一下，这边讲的『切换』并不是说我体内真的装了什么切换开关的意思。这是一种形容，也就是比喻手法。」

「我知道啦。」

「人家平常的亢奋程度也完全不一样喔。当我脑袋放空时的模样绝对不想让人看见！」

那好丢脸～──她说着，用手对脸部搧风。

「啊，这个用手搧风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冷却温度的效果呦。我只是想说这样做比较逼真而已。」

伊芙莉亚如此表示，并把手贴到右脸颊上。难道她脑中输入储存了几种感觉像人类的举止动作吗？

就在这时，她放在脸颊上的指尖不小心勾到OK绷。

底下的伤痕于是露出了一瞬间。

伤痕──我想应该是伤痕吧。

「哇哇！」

她赶紧把OK绷重新贴好。

「不好意思让你见丑了。」

「你受伤了吗？我问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虽然我也觉得对方即便是自动劳工，对一个女孩子询问脸上的伤好像有点失礼就是了。

伊芙莉亚说着「你说这个呀？」并再度用手摸脸。

「刚才那个，是伤……没错吧？虽然形状有点奇特。」

我之所以问了对方又自己感到犹豫，是因为那伤痕看起来像个爱心形状。

「是的，这是之前和人类先生发生了一点小状况，那时候留下的。」

「发生状况……难道说……」

我回想起幕仔说过受刑人对自动劳工的破坏行为在监狱中形成问题的事情。同时也连带想起了一件事。

「嗯？等等喔……伊芙莉亚……对啊，伊芙莉亚这名字。」

「请问怎么了吗？」

「我才想说好像在哪听过。你该不会就是慰问演唱会那天晚上被受刑人攻击的那个……」

「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呀。」

「你好出名啊，伊芙莉亚。」

「呀哈～别这么说嘛，卡洛姆。」

据说当时有个呈现支离破碎的自动劳工被发现。名字叫伊芙莉亚。

没想到就是眼前这名女性。

「你消息可真灵通呢。这位新人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呀？」

然而她本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壮感。

我从「支离破碎」这种形容给人的印象推想，还以为已经无法修理而遭到废弃处分了。但现在看起来她还活碰乱跳的样子。

「那时候人家真的吓了一大跳呢。那天晚上我正在居住大楼周围巡逻──毕竟想想看，当时一方面也因为在办演唱会，所以我想说要巡视看看有没有受刑人先生闯进禁止入内的区域。结果就在一片昏暗中冷不防被揍了一下，害我当场失去意识。不过还好到了早上有狱警先生发现，马上把我送到研究室接受修理。多亏如此，就像这样啰！」

伊芙莉亚大大张开双手，展现出自己健在的模样。

「由于到处换装了新零件的关系，现在状况反而比之前还要好呢！呀哈～」

「那就好。可是……」

「请不要露出那么黯淡的表情嘛。啊，请问你该不会是想像到人类女性遭人施暴时的那种事情？那么请放心，我们这些劳动用的自动劳工并没有配备那种功能。就算受刑人先生们是一群饥饿的野狼，也无从宣泄那份欲望。所以顶多只能靠蛮力把人家破坏掉而已。」

她用那么开朗的语气说明这种事情，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不过既然她本人没有因此留下心灵创伤，或许该感到庆幸吧。

「犯人有被抓起来接受处罚吗？」

「不，听说还没找到犯人的样子。」

关于这点，卡洛姆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咦！这里好歹是监狱中吧？」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典狱长肯定是这么想的：既然大家都已经被法律制裁关进牢里，也没必要那么费力寻找究竟是谁对自动劳工恶作剧的。」

「假如是那样就太过分了。这可不只是恶作剧的程度啊。」

「是的，非常过分。」

「哎呀，别这样嘛，卡洛姆。」

身为当事人的伊芙莉亚反倒如此安抚起卡洛姆。

但话说回来，犯人还没被找到也太恐怖了。而且伊芙莉亚遇袭的地点既然是在居住大楼附近，那么比起本来不能到那边走动的受刑人，会不会反而是狱警比较容易犯行？

不好的想像闪过我脑海。

就在我不禁沉思的时候，卡洛姆抬头看向时钟并说了一句「时间到了」。

「那么我要出去定期检诊了。伊芙莉亚，这里可以交给你吗？」

「当然，路上小心啰！」

他接着很有礼貌地对我颔首，走出医务室。

确认卡洛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远方之后，伊芙莉亚重新转向我。

「如果受刑人们借由把各种不满发泄在自动劳工身上可以减少人类之间的纷争，那就没问题了──典狱长似乎是这么认为。不过我也觉得那样确实很有效果。」

所以到头来也不晓得狱方有没有认真调查，最终不了了之了。

「虽然研究室的各位有为我抗议，说怎么可以对我们家的产品乱搞之类的。对我来说，光是这样就很足够了。」

产品吗──那种抗议其实听起来也像是无视人权的感觉。虽然前提是自动劳工们的人权有被认同就是了啦。

「你脸上的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是呀。」

仔细一看，她的左手臂也有留下残忍的伤痕。

「没有目击者吗？」

「当时周遭很暗，而且只发生在一瞬间。我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搬进研究室了。」

「这样啊。」

「你在意的事情真奇怪呢。」

「呃不，这该说是习惯嘛，有点像是职业病了。」

「职业病？请问你在凡间是做什么工作？」

「什么凡间……呃，侦探啦。」

「原来是侦探先生！好杰出的工作！那么杰出的人为什么会跑进监狱来呀！」

「咦？这个嘛，我一时鬼迷心窍……」

我讲出为了这种状况而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笨呀！你真的好笨！居然这样糟蹋人生！」

「咦……啊，是。对不起，我有反省了。」

「请问你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被扔进来的啦！」

「呃～…………那个～……内裤小偷惯犯……」

「连续偷窃人家的内裤？那还真是低级呢。」

的确，光是在「内裤小偷」后面加上「惯犯」这个词，为什么听起来就会如此没有出息？

「请问你总不会连我都盯上了吧？先跟你说清楚喔，我在身体构造上并不需要穿什么内裤。真可惜啰！」

「那应该是好消息吧。」

「嗯？」

「没事，当我没讲。」

「请你打消邪念，乖乖回归社会吧。」

「是，我会认真度过刑期的……」

「就是这份精神。我打从心底为你加油喔。虽然要先假设我有所谓的心就是了。」

后来对于我这项虚构的罪状，伊芙莉亚非常热心地为我消解苦恼起来。

不过这种事就先摆到一旁吧──

「话说回来……刚才说过你在研究室接受修理时有换过零件，可是留下伤痕的脸颊和手臂没有一起换掉吗？」

我提出这样很单纯的疑问。

「那是因为修理的时候，我说希望能够留下一部分原本的零件。」

「为什么？」

「疯狗先……不对，新人先生，你这就不懂啰～我们这些机器人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是会产生依恋的。虽然人类可能会觉得机器人的零件爱怎么换都可以啦。」

「是喔，原来是这样。」

「构成自我的要素究竟是什么？灵魂？精神？肉体？假如是肉体，那么失去当中百分之多少的部分就不再是自己了？请问你有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呢？」

伊芙莉亚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变得过于严肃，态度很干脆地如此说道。

「你好厉害。我都没想过这种事情。」

「很抱歉讲起这么复杂的话题。总之关于我的小脸蛋，现在决定不要替换而是申请重涂树脂了。不过符合我规格的材料似乎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送到，所以他们要我在那之前暂时忍耐一下。」

原来自动劳工也会对什么东西感到讲究或产生执着的样子。

该怎么说呢？我原本误会他们都是彻头彻尾基于合理计算下思考行动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果然不太好。

「这么说来，你刚才提过人类会拿自动劳工来发泄不满──」

由于疑问获得消解，于是我试着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但似乎也有不是那样的例子。」

说是换了话题，但这次不是闲聊了。

「你知道一个叫多妮雅的女孩吗？」

对我来说这才是正题。

「咦？新人先生，你知道多妮雅的事情？」

伊芙莉亚顿时惊讶。这反应就是给我的答案了。

「呃，只是传闻啦，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那起事件。」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一桩大事件。毕竟也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所以我遭人攻击的事情才几乎没有被拿来讨论。」

没错。这两起事件是发生在同一天。

虽然因为这样就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也未免言之过早，不过应该值得暂时放在脑中。

「你跟多妮雅，呃，怎样？很熟吗？」

「当然啰。我们都是负责救护工作的伙伴呀。」

伊芙莉亚并没有特别压低声量或露出黯淡的神情，态度平常地如此回答。

「是这样吗！」

意想不到的情报让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行喔，请你乖乖坐着。虽然现在变成只有两个人，不过之前还是我、卡洛姆与多妮雅三个人在这里工作的。」

「这……不好意思，看来我问了失礼的事情。」

「请不用在意。」

她一边用手为我身体触诊，一边摇头如此表示。由于距离很近的关系，她的秀发触碰到我的肩膀让我悸动了一下。摸着我身体的手心也跟人类一样柔软。

然而从她那张樱桃小嘴中并没有吐出气息。换言之，伊芙莉亚没有在呼吸。

虽然会发出声音，但发声方式大概跟我们人类不一样。

「不过，自己的同事，那个……遭到破坏，应该会让你有所感触吧？」

「说得也是。我觉得少了一个人让工作效率都变差了呢。」

「……只有这样？」

「唉？啊！寂寞！我会觉得寂寞！当然啰！」

伊芙莉亚见到我的反应才彷佛临时想到般如此表示。感觉就像发现自己没有做出人类所期望的反应一样。

确实，我在不自觉间对她期待了某种反应。期待伊芙莉亚会因为同伴遭到破坏而感到悲伤或愤怒。

而她就是因为察觉这点才赶紧为我提供了那样的情绪表现。

工作效率变差了。

对于自动劳工而言，或许这点重于一切吧。

AI想必也有喜怒哀乐才对。然而那和我们在某种性质上是不同的。

「多妮雅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不只在医疗小组内部而已，外部的其他人也都很仰慕她……大家听闻事件时都表现出『为什么！』的感觉。尤其卡洛姆似乎经常会找多妮雅商量心事，所以受到很大的冲击。恐怕现在也是。」

「商量心事？」

「很多啦，像最近是关于梦的事情。」

「哦哦……」

我记得他也有找炼朱咨询过。

「你们真的会作梦？」

「不会呀。」

「讲得真干脆。」

「我想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感到不安的。毕竟看见了自己本来不该看见的东西。」

「哦哦，原来如此。」

「我虽然也会为他担心，但卡洛姆不太会来依赖我。」

伊芙莉亚说着，又摸起自己的脸颊。那或许是她的习惯动作。

「刚才你也提过，多妮雅的事件好像在你们之间也成为了传闻？」

「虽然狱警们努力想要保密的样子，但毕竟那天早上骚动很大呀。」

「她的交友范围很广吗？」

「新人先生，你好像很在意多妮雅的事情嘛。」

「这是……呃……」

被戳到要害了。

我虽然也可以选择把我和费莉塞特之间的约定讲出来，寻求伊芙莉亚提供协助。但毕竟内容很敏感，还是不要到处宣扬比较好。

正当我犹豫着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伊芙莉亚忽然敲了一下手心说道：「啊！我知道了。是原本身为侦探先生的职业病对吧！」

「大、大致就是那样。我忍不住感到在意起来啦。」

我对她的误会心怀感激地如此配合。

「她的朋友好像很多呦。」

「是喔，听起来是很出色的女孩。」

「没错，多妮雅非常出色。而且很照顾人，还经常帮躯体状况不太好的人做维修呢。」

「维修？自动劳工之间也会互相治疗吗？啊，这时候应该讲互相修理吧。」

「会呀，如果只是应急处理的程度，我们也会用工具自己搞定的。」

机械之间自己修复，总觉得好像在听什么未来科幻电影的内容。

不过现实世界原来已经发展到这个境界了。

「毕竟要让我们自动劳工广泛普及的第一道难关不是技术层面，而是包含维护费用在内的成本问题嘛。」

也就是说假如他们自己可以修理自己，对人类来说可以省事许多的意思。

「你真的好厉害呀！」

就在这时，伊芙莉亚忽然大声表示。

「我大致上检查过一遍，你的伤势还真的全都复原了！」

她用双手拍打我的肩膀，绽放笑容。

「真的好神秘！」

「我这个人就只有生命力特别旺盛啦。」

「看来我们也必须好好效法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呢。总之你看来没什么问题了，我就帮你办理出院手续啰。应该等一下许可就会下来，请你再稍待一会喔。」

「承蒙照顾了。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啊，对了，顺便再问你一件我感到好奇的事情。」

「什么事呢？」

伊芙莉亚坐在装有脚轮的椅子上，连人带椅转朝我的方向。

「刚才我在路上偶然看到你们自动劳工之间互相把额头贴在一起，那动作具有什么意义吗？」

我将刚刚目击到自动劳工之间的奇妙行为提出来问了一下。

结果伊芙莉亚顿时用双手遮住嘴巴，又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呀哈～！新人先生，你色小孩呢。装成熟呢。」

「是、是喔？」

「那个叫『创建』啦。和特别的对象互贴额头、进行形而上的资料相连，是最近在我们自动劳工之间流行起来的。」

「创建？形而上？」

人家难得为我说明，但我的疑问反而倍增了。

「也就是将现存的认知或程式无法观测、测量的资料互相连结而诞生出新东西的一种创造行为……这样讲听得懂吗？」

「大概……？」

简单讲就是将人类所谓像『念』之类『对于相信存在的人来说就存在的某种东西』互相共鸣……的意思吧？

「虽然在科学上没有受到证实，不过越来越多的自动劳工相信并实行着那样的行为是吗？那么透过那样的创建会得出什么结果？」

「听说会在其中一方的意识中浮现出至今未曾存在的全新『设计图』的样子。」

「设计图……」

「也就是小孩啰。」

伊芙莉亚宛如怀抱梦想的少女般，陶醉地望着斜上方如此表示。

小孩。机器人之间的小孩？

那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对于无法像人类一样从零开始创造东西的我们来说，那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浪漫呀。」

仅限于自动劳工之间彼此共享浪漫，借此取乐──的意思吗？

假如替换成人类的状况，大概就类似所谓命运的红线或者心电感应之类的东西吧。

「世界上虽然也有会作曲、画图或写小说的AI，但那些终究只是吸收过去存在的资料，分解再构筑而已。」

伊芙莉亚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人类的创作也大多都是将过去的东西分解再构筑的行为。

「总之创建就是那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我解开疑惑。」

话虽如此，但这和殉情事件没有关系，单纯是我个人的疑惑。就算明白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就在这时，好几名狱警浩浩荡荡进到医务室。每个人脸上都摆着严肃的表情。

「咦？咦？」

伊芙莉亚也表现得很困惑。看来这些人不是她叫来的。

「D─28，你马上就给我闹事啦。」

站在那群人最前头用高压语气如此表示的，是把我收监到牢房的那个大块头狱警。

他对同样在这房间里的伊芙莉亚瞧也没瞧上一眼，就好像当成小孩房间里的人偶一样。

「听说你被围殴受了重伤，不过现在看起来一点也没事嘛。很好。那么就罚你关禁闭一个礼拜。」

教人惊讶的是，在市场的那场乱斗似乎全部归咎到我一个人头上了。

难道是缘狩那群人背地里搞了什么小把戏？还是我打从一开始就被狱警盯上了？我不清楚。

「站起来！」

他们丝毫不给我辩解的余地，就把我从医务室拖了出去。

「新、新人先生～！」

伊芙莉亚担心地目送被带走的我。

「慢走喔～！」

不对，看来她一点也不感到担心的样子。

□

禁闭室──

在电视剧或电影中时有所闻的这个场所，实际上也真的是一如印象中的房间。

面积大概连两坪都不到。既没椅子也没床铺。唯独在墙壁高处有一扇窗户而已。

「关在这里一个礼拜……我不要啊……」

被关进来后体感上大约快一个小时，我的精神已经逼近极限了。

虽然我做为最起码的抵抗，有要求联系知道内情的妻木先生或典狱长，但无济于事。他们对我的主张充耳不闻，直接把我扔进了这地方。

「伤脑筋……到明天之前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说。」

最终时限分秒逼近之中，我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一个礼拜的时间。

「……真没辙。使出为了预防万一而准备的那招吧……」

老实说，我真的非常不愿意就是了。

我将手指伸进口中，硬逼自己呕吐。

借由装病让狱方再度把我送进医务室──可别以为是这种作战计画。

由于午餐没吃到的缘故，只有胃液不断逆流。最后混杂大量的鲜血一起被吐出来。

我继续发出在各种意义上没办法用文字形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把小刀。

剧痛和难受差点让我当场晕倒。

「咳恶…………呜！」

这是SBT（萨巴特）其中一名手下当时带在身上的小刀。在市场的乱斗中我发现这东西掉在地上，于是拿来借用一下了。

毕竟难以预料今后在监狱中会遭遇什么不测的灾难，因此我当时在失去意识之前硬逼自己把刀吞进胃中偷藏起来。

虽然在吐出来的过程中把食道都割得乱七八糟，但只要过一段时间它自然会复原。

「这就叫真的肚里藏刀啊……好啦。接下来……」

用这把刀在墙上挖个洞逃出去──这也不对。我现在没那种时间。

我把沾满胃液与血液的小刀捡起来，直接往自己的肚子一捅。

然后故意放声惨叫，把狱警叫过来。

假装自杀，让狱警把我从这里抬出去。

如果要争取时间，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反正装病肯定也不会被相信，那么干脆来个一目了然。只要还有一点人心，无论是谁见到这状况应该都会赶紧进来救人的。

看啊，狱警先生。我流了这么多血喔。

是重伤啊！

肯定切到了动脉不会错！

念在我这可怜的菜鸟入监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多倒楣事，快点来救我吧……

奇怪？

「会不会……太慢了？」

等了半天都没感觉到有人要来的迹象。

哈啰？有人吗？

啊，眼睛开始模糊了。

不妙。我好像做得太过火啦。

再这样下去……

「喂～……！来人……快来人……啊。」

看来我捅得太深。

失血过多了……

难道我就这样，都没被人发现就死──

「这种展开也未免……」

人生的跑马灯闪过脑海。

昔日种种令人怀念的回忆。

不不不，这一点都不感动啦。简直蠢到家了！

喂──

□

当我从冥界回来，发现自己在一间药味弥漫的房间。

然而这里并不是伊芙莉亚在的那间医务室。

这地方和医务室可谓天差地别，是个既昏暗又冰冷，而且寂静的空间。

「这里是……」

我坐起身子。

看来我躺在一张床上。

面前的墙壁上排列有一整面的巨大柜子。

上下两排，左右六列。

我看过和这里非常相似的房间。

「是太平间啊。」

我以前也有被搬进医院太平间的经验。就是远枡综合医院那时候。

「后来我果然死掉了吗……」

居然真的自杀身亡了……

怎会犯如此低级的失误。太丢脸啦。

「嘿呦……咻。」

我仔细确认昏暗的脚下，缓缓下床。腹部的伤势已经复原。

房间里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快到傍晚了。

「绕了一堆远路花掉太多时间啦……必须快点叫人来让我出去才行。」

不，干脆从这里偷偷溜出去，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牢房也是一种方法──

我如此思考，并沿着墙边摸索房间出口。

结果在途中，我的手触碰到手把。也就是那些大柜子的手把。

「……既然这里是太平间，眼前这些想必就是停放遗体用的停尸柜……吧。」

怎么看都不是衣柜或披萨烤窑之类的。

要是我没复活过来，应该也会被关进这里面。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全身发寒。

其中几个柜子的手把上挂有名牌，似乎写有关于死者的情报。然而多半的柜子都没有挂名牌，也就是说里面应该是空的。

「也对，毕竟这里是监狱又不是医院，要是有那么多遗体被搬进来才有问题……不，等等喔。」

我独自咕哝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刚复活过来还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总算开始运转了。

「既然这里是太平间……！」

我赶紧一一调查眼前的柜子。

名牌──名牌！

「该不会……！」

真给我料到了。

在最深处的柜子名牌上写有这几个字：

──轮寒露电太。

没时间让我犹豫了。我赶紧抓住手把，拖出柜子。

遗体收纳在专用的尸袋中，于是我拉开拉炼确认里面。虽然遗体脸色极差无比，但躺在里面的毫无疑问是我在照片中看过的轮寒露本人。

一如我先前听到的情报，在他胸口有留下一道伤口。看了就令人感到疼痛。

「……咦？可是这个伤……」

我顿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

「于是你犯下愚蠢的错误自断性命了是吗？虽然真的很蠢，不过能够像这样重新回来人间的你也是了得。真可谓名副其实的回归者（Revenant）呀。有趣有趣。」

费莉塞特在桌脚的阴影处对我如此细语。

「一点也不有趣。」

我则是嘟着嘴巴，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这里是狱警值勤用建筑物中的一个房间。费莉塞特告诉我是类似讯问室的地方。

刚才我从太平间偷溜出来时，马上就被在那里工作的自动劳工发现，于是重新接受了检查。

对方当时似乎正准备为我的死亡诊断，结果就这么变更为证明复苏的手续了。

至于那些狱警们则是对于奇迹生还的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或许到头来还是无法判断的缘故，最后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就是把我关进这间讯问室了。

当我进入房间时，躲在桌子底下的费莉塞特便嘲笑了我一番。看来她不知从哪里偷听到状况，而抢先进到房间来等我了。

这神出鬼没的样子真的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笑脸猫一样。

「虽然他们叫我暂时在这里等候啦……」

光只能等待的时间感觉莫名漫长。

就在我如此坐在椅子上仰头凝视天花板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神情慌张的妻木先生冲了进来。

「朔也同学！我听说了！你引起一场大乱斗被关进禁闭室，结果自暴自弃选择自杀却又苏醒过来了是吗！」

虽然他讲得完全没错，但是像这样重新听人描述，感觉就像听到别人讲述什么恶梦一样。

我靠着打马虎眼勉强把事情掩饰过去，主张自己身心上都没有任何障碍，并表示希望继续调查的意志。

「因此可以请妻木先生帮忙向上头说个几句，让狱警们放过我这次吗？」

当然我也不忘搓揉双手，阿谀谄媚一番。毕竟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遭人以不当手法背黑锅，越级上诉一下应该也不为过吧。

结果妻木先生立刻会意地点点头。

「关于这点，在我过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办好了。也让典狱长点头啦。」

真是能干。

「我们会把你关禁闭的处分取消掉。虽然说，依然要继续关在监狱里就是了。」

还幽默地开了个监狱玩笑。

「所以你随时可以回自己的牢房去啰。啊，不过在那之前，副典狱长表示希望跟你见个面，所以我将她带来了。」

妻木先生莫名露出贼笑。

「副典狱长？」

从名称听起来，应该是包含妻木先生在内所有狱警的上司。

「那样的人物想要跟我见面？」

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该不会是对于我的复活感到可疑，所以要来调查一番？

虽然我不清楚对方是何许人物，但总之不可松懈大意。

请进──妻木先生如此表示后，房门再度打开。

现身的是身穿女性制服的──莉莉忒雅。

她那模样实在太劲爆，害我被椅子勾到脚，当场摔倒了。

莉莉忒雅无言地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翘起大腿。明明她平常都不会翘大腿地说。

头戴警帽，手上甚至还拿条细鞭──感觉被抽打应该很痛。

「你是莉莉忒雅……没错吧？」

由于她的打扮实在异于平常，让我霎时感到犹豫。

「呼……」

对方用勉强可以听见又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叹气，并对我瞥了一眼。

几秒之后，她用鞭子抵住我的喉头说道：

「看……」

「看？」

「看来有必要狠狠管教你一番了。」

「莉莉忒雅！？」

除此之外我再也讲不出话。无法回应。

只能望着莉莉忒雅的脸蛋一秒又一秒逐渐泛红的模样。我太无力了。

「怎么会……莉莉忒雅竟然彻底变成了一个冷血女狱警！」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这是哀野大人说第一句绝对要这样讲才好的缘故……！」

小泣，你在乱教莉莉忒雅什么观念啦？

「你不是应该在研究室等我吗？而且你这是什么打扮？难道连你也来卧底调查了？」

「是的，我请妻木大人特别安排。毕竟让朔也大人一个人行动，果然还是令人担心。」

「喂，妻木先生……」

我看向妻木先生表示抗议，结果他感到抱歉似地把视线别开了。

「呃，因此当作是期间限定，任职于国外监狱的一名优秀的副典狱长来到本监狱做特别视察──就是这样的剧本……」

我看八成是妻木先生耐不住莉莉忒雅强力要求吧。

「虽说是视察，不过似乎也有被赋予一部分的权限。所以我一定可以成为朔也大人的得力帮手。」

或许由于尺寸有点大的缘故，莉莉忒雅把歪掉的帽子重新扶正并对我如此主张。

「朔也大人，我听说你还化为一具遗体被搬进太平间了。」

「哦哦……是没错啦。」

「请问你又被杀了吗？」

「呃不……这次是我自己的失误。」

听我大致说明原委后，莉莉忒雅露出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啊，跟我临死之际闪过脑海的表情一样呢。

「你被自己杀掉了呀，朔也大人。」

「对不起啦。」

我道歉就是了。

所以拜托你不要把鞭子甩得咻咻响啊。

我、莉莉忒雅以及妻木先生各自坐下来后，开始整理目前为止所得的情报。

「也就是说，朔也大人在太平间有确认过轮寒露先生的遗体？」

「没错，虽然没有充分的时间，不过还是让我调查到原先在意的部分了。」

尽管自己把自己杀掉的事情完全是我预料之外的失误，但因此在太平间与轮寒露见上了一面，可谓侥幸。

人常用『遭逢不幸』来表示人死。若照字面上的意思，我这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你调查了什么？」费莉塞特说。

「就是伤口。虽然事前已经大致听过事件内容，但还是有很多事情如果没亲眼看看被害人的遗体也难以得知。例如伤口状态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本来就想找机会调查看看了，结果这次让我一看……发现那伤口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

「之前说过轮寒露是被多妮雅的手臂贯穿胸口，而实际上的遗体状态也确实如此。可是感觉怪怪的。他胸口确实开了个大洞，直达背部，宛如被凿了一条残酷的隧道。但真要这样说的话，那背部的伤口形状太奇怪了。」

我用自己的手臂辅助说明。

「像这样，如果从正面被手臂刺穿，那背部的伤口应该会呈现从体内往外破开的形状才对吧？然而轮寒露的伤口却不是这样，甚至恰恰相反。也就是说看起来像从背部刺穿进去的。虽然这是细微到乍看之下很难区别的差异啦。」

「原来如此……看来轮寒露的遗体当时真的是没怎么调查过，就直接装进尸袋了。」

妻木先生听了我的话，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不过朔也同学，假如是从背部刺进去，又有什么问题呢？」

「请你想想看。多妮雅应该是被轮寒露亲手拆解分尸的。如果当时那房间里只有轮寒露和多妮雅两人，双方就有必要配合时机一起断送对方的性命才行。毕竟要是有一方先杀掉了对方，就没办法让对方杀掉自己了。既然如此，他们必然要呈现面对面的姿势才自然。」

「……原来如此！轮寒露不可能背对多妮雅才对！但他却是从背后遭到贯穿。这也就是说……」

「对，轮寒露是被多妮雅以外的什么人从背后刺穿身体而送命的。」

「那么事发当时在现场果然……」

「在那房间里应该有别人，也就是第三者。我认为把这点设为前提调查会比较好。」

第三者──或者说是殉情的见证人（watcher）也行。

「看来这应该不是一桩殉情事件。」

「是的，然后关于第三位人物的真面目，透过解析轮寒露先生的人际关系应该可以看出什么端倪吧，朔也大人？」

对。虽然还搞不清楚那个人物是如何从房间中消失踪影的，但过分执着于调查脱逃手法，搞不好反而会让我们远离通往真相的路径。

「那个……」

妻木先生彷佛在试探发言时机似地缓缓举手。

「要说起来，朔也同学当初是为了调查轮寒露的事情才进来当卧底的吧？除了他的遗体之外，还有得到什么其他情报吗？」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朔也大人，请问成果如何？」

妻木先生与莉莉忒雅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我。

「…………呃～」

「讲出来吧，侦探小弟。来，说呀。」

费莉塞特则是愉悦地如此煽动我。

感受着如坐针毡的心情，我最后决定毫不隐瞒地老实报告现况了。

「那个……关于轮寒露的事情……目前还没掌握到任何情报。嗯。」

「……朔也大人。」

「这不能怪我啊！不是那样！等等！你们听我说！」

当初意兴风发地装成受刑人进到监狱中，却一下子就被SBT（萨巴特）找碴而卷入乱斗风波中，又背上黑锅遭到关禁闭，为了脱逃出来还自杀身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太平间。

「你们不觉得我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冒险吗？我可是很辛苦的喔？」

「结果你到最后都没能获得最关键的情报是吗？」

「要这样讲也是可以啦。哎呀～这就叫话凭嘴说，话语的魔术呢。」

啊啊，莉莉忒雅的眼睛越眯越细了。

那眼光越是锐利，就越能凸显出她的美貌。而且她身上的狱警制服又更加衬托出这样的感受。

「别、别担心啦。我接下来还有个地方想调查看看啊。」

「真的吗？」

「嗯，虽然关于这点，我想要再请妻木先生帮个忙。」

「噢，我当然是没问题了，不过你想去哪里？」

「请问原本收监轮寒露的牢房已经被彻底收拾干净了吗？」

我提出问题代替回答，结果光是这样似乎就足够让妻木会意了。他顿时「原来如此！」地点点头后，用带有演技的口吻对我说道：

「D─28，接下来命令你去打扫空出来的牢房！」

□

一般来说不论在哪所监狱，为了让受刑人改过更生都会安排刑务劳动。

借由这样的名义，我受令去清扫轮寒露生前使用过的牢房了。

当然，目的是为了详细调查那个地方。

在轮寒露遗体上的伤口发现了可疑之处──我的直觉从这点上告诉我，此人背后必有什么内幕。

虽然不清楚那内幕究竟是什么，不过若能查出他的人际关系或者不为人知的一面，就算我赚到了吧。

于是我肩上扛着甲板刷，手上提着水桶，跟着一名狱警来到第二牢房大楼。然后走楼梯爬上四楼。

途中，我好几度受到其他受刑人吹口哨嘲弄。

「嘿，小鬼，你拿着那玩意是要去刷你老娘的胯下吗？」

当中也有人像这样用不雅的话语直接调侃我。

然而在我做出反应之前，那男人就被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告诫：

「闭嘴啦！那可是传闻中的疯狗。听说光是对上眼睛就会被扯掉下巴啊。」

看来伊芙莉亚讲过的事情并非玩笑。我以奇怪的形式声名大噪了。

话虽如此，这种以讹传讹的谣言多少也带来了一些好处。

据幕仔说，在监狱（这里）面子很重要。

一旦被人瞧不起就等于完蛋，直到出狱为止都会饱受其他受刑人们敲诈，被狱警们虐待。

从这方面来讲，入监首日就闹出大事而引起负面注目的我，或许就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提高了身价。

顺道一提，当时和我并肩奋战的小泣也跟我一样，甚至比我还恶名昭彰了。

牢房大楼的中央是一口天井，隔着栏杆望向下面都让我忍不住目眩。这个构造无论是第八或第二大楼都一样。

狱警将走道最深处的牢房开锁后，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D─28。进去。」

「是……呃，我说啊。」

我压低声量询问对方。

「为什么是莉莉忒雅来帮我带路啦……？」

对。我这项刑务劳动的同行人既不是妻木先生也不是其他狱警，竟然是莉莉忒雅。

也因为如此，害我们来这里的路上一直受到注目。

「请放心，妻木大人有将必要的情报提供给我。像现在我也知道轮寒露先生的牢房位置。」

「那是很好啦……但我本来以为是妻木先生会跟在身边啊。」

「他不是说过了，因为典狱长叫他过去而不克随行吗？所以由我来呀。」

「好啦好啦……我看看喔，这里就是轮寒露的房间……」

一踏入房内，我就稍微愣住了。

这地方跟我的牢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首先，冰冷单调的灰色地板上铺有软绵绵的地毯。床边的书架上摆满漫画周刊、重量训练杂志甚至尼采的著作。

书架对面的墙壁更是惊人！居然还有小型冰箱。

墙上还贴有布勒哲尔的画作《通天塔》的海报。

「轮寒露先生的房间据说因为狱方忙于准备屈斜路监狱五周年纪念等等事务，而尚未着手收拾的样子。现在对我们来说倒是值得庆幸呢。」

莉莉忒雅小声对我如此表示。

「这里……是牢房对吧？应该不是什么商业旅馆吧？」

对话的同时，我立刻开始搜索房间。

「轮寒露先生似乎利用大量的贿赂换得了独享单人牢房的特权。据说他在入监之前存了一笔金额可观的积蓄。妻木大人自己至今也多次目击过同僚或前辈收贿的样子。」

「妻木先生都没有制止吗？」

「他有劝谏过，但无济于事。那些狱警们似乎并不认为这类的行为算是什么腐败。」

想想妻木先生内心的操劳，不禁令人同情。

「现在重要的是，朔也大人，请你动作快点。这并非原本预定的行动，万一被其他狱警撞见，说明起来会有点辛苦。」

「我已经尽快了。可是都找不到什么跟殉情事件感觉有关联的东西啊。」

尽管摆饰再怎么豪华，这里终究是一间狭小的牢房。能找的地方很快都找完了。

我也有试着掀开海报看看，但什么都没有。连个越狱用的洞穴也没有。

哎呀，毕竟在这里过得如此惬意，他八成也没起过越狱的念头吧。

「抱歉，莉莉忒雅。你都如此提供协助了，我却一无所获……」

正当我垂头丧气地如此表示时，有东西在我脚边动了一下。

「呜哇！」

我赶紧把脚抬了起来。是一只老鼠。大概被我的反应吓到，它立刻溜到床铺底下去了。

「不管外观看起来有多豪华，会有鼠辈出没的地方就是会出没……吗？」

即便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对老鼠来说这里依然是舒适的窝啊。

老鼠又从床铺下的阴影中探出头来。

「嗯？」

「朔也大人，请问怎么了？」

我忍不住蹲下身子。

「……这老鼠，嘴上好像咬着东西。是纸张……不对，是布料吗？」

我伸手过去，却被老鼠逃到更深处了。

「莉莉忒雅，来帮个忙。我要移动这张床。」

两人合力把床移开后，除了一开始的那只以外，还有另外两只老鼠，纷纷逃到房间外面去了。

最后藏在床下的地板露了出来，房间地毯甚至连这部分都覆盖到。

莉莉忒雅在那里蹲下去，皱起眉头。

「朔也大人，这个部分有点奇怪。」

的确，唯独莉莉忒雅手指的地方跟其他部分相比略微凹陷。

我为了不要掀起尘埃，小心翼翼地翻开地毯。

于是底下原本的水泥地板露出脸来──不对，出现的是一块薄薄的三合板。

「这里……原来是地板挖了个洞再盖上木板啊。」

我们相觑一眼后，一起掀开那块木板。

「呜……！」

我忍不住捂嘴。

藏在木板下的，是大量的西洋人偶。

身穿五颜六色的轻飘衣裳，默默无语的人偶们就像沙丁鱼罐头般被塞在正方形的凹洞中。

而且那些人偶身上的衣服还被同样大量的老鼠咬过，即便是我和莉莉忒雅也忍不住吓得往后仰了。

「朔也大人……这是……」

「是轮寒露偷藏的东西……由于他死后没有主人帮忙赶老鼠，结果就被咬得如此不堪了。但轮寒露为何会藏这种东西？」

该怎么说呢，虽然兴趣喜好是个人的自由，但我听人描述对轮寒露的印象，跟眼前的人偶实在难以联想在一起。

「这些……叫什么来着？」

人偶的尺寸都只有单手便能抓起来的程度。但我怕被老鼠的病菌感染，所以并没有真的去碰它们。

「素瓷人偶吗……不对。」

「是球体关节人偶。」

「对对对，就是那个。这些难道全都是轮寒露从外面调货来的吗？这些衣服总不会他自己做的吧？假如是这样，他手可真巧。」

残破不堪的衣服看起来令人痛心。

「我认为重点应该不在这里，但总之轮寒露先生生前试图隐藏这些人偶的事情应该不会错。」

重罪犯、SBT（萨巴特）的老大，轮寒露电太的秘密──吗？

「这些孩子们失去了主人，直到今天都被关在这里，没有人发现呀。」

莉莉忒雅的声音中流露忧伤。

「明明她们这么漂亮……」

「哎呀，确实是很漂亮啦。连细微的部分都做得很精致。莉莉忒雅，关于这些人偶，你等会跟妻木先生报告一下吧。」

「是……」

「呃～……还有，莉莉忒雅也很漂亮，不输这些人偶喔。」

「是…………唉？」

莉莉忒雅猛然抬头，让帽子都滑了下来。

「没有啦，我是说……」

「在这种时候还那么不正经！好笨的人！」

「对、对不起嘛。」

逐渐腐朽的人偶们彷佛有什么事情想表达般，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

□

「阿朔！」

就在我们从第二牢房大楼返回第八牢房大楼的途中，与小泣重逢了。

「中午真是灾难一场啦。你那时好像被搬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啊，小泣。」

「讲归讲，但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得很啦。明明被揍得那么惨的说。」

「这都要多亏医疗小组治疗有方。」

「话说调查进度如何了？」

「呃～这个嘛……」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在走廊上行进。

结果在途中，小泣忽然对一间房间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阿朔，我们参加这个吧。我务必想试试看！」

他拉着我的手，指向那个房间。

「唉～……你说这里？小泣，你该不会连这种时候都想取材吧？我是很想尊重你的心情，但现在没什么时间啊……」

而且我想整理一下目前获得的情报。

然而小泣却不断对我吵着要进去房间。

「一下下就好！就算只有十分钟也好！陪我一起去嘛！」

看来小泣此刻的心情只朝着自己的好奇心。那样彻底忠于自己的个性反而令人不禁佩服，于是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决定稍微陪他任性一下了。

我们一起轻敲的门板上，写着这样的文字：

『团体心理治疗举办中。来者不拒，欢迎参加。』

第四卷 第五章 我不要

「哎呀～大哥，你可真是大展神威！嘿！一炮而红啦！」

陪小泣体验完团体心理治疗后，我回到了牢房。结果幕仔立刻发挥他油腔滑调的口才迎接我回房了。

「你背弃了我对不对？」

「没想到大哥面对那个SBT（萨巴特）竟能一步都不退缩地大干一场！我当初的眼光果然没错！」

「你一直在旁边看戏，都没来帮我对吧？」

「我也有想过要下场助阵啊，只是很不巧我腰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哎呀～实在可惜。要是身体没事，我巴不得第一个就冲上去帮大哥啊！」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这男人有时候让人搞不清楚究竟讲的有几分是真心话。过于信任他或许并非好事。

「不过很高兴大哥平安无事。」

「真会耍嘴皮。」

「别这么说嘛，有话咱们等会再慢慢聊，大哥你先坐下休息吧。你想必也累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蜂鸣器声响忽然响遍整栋牢房大楼。

「收监！」

稍迟一些，从远方传来狱警的吼声。

以此为信号，在走廊上悠哉的受刑人们纷纷回到各自的牢房中。

看来自由时间结束了。

喀锵──

栅门应声关闭。

「咦？自由时间已经没了吗！」

「结束啦。嗯？我没跟你讲过到几点吗？」

「你没讲！」

不妙！居然已经这种时间了！

「话说这里的自由时间跟其他地方比起来，可是长得很离谱啊。」

也就是说，接下来直到明天中午都没办法自由行动了吗？

早知道就不该听小泣任性去参加什么心理治疗啦！

明明都没什么时间了，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啊，对啦，大哥。」

正当我抱头懊恼的时候，幕仔一点也不察言观色地开朗说道：

「关于那个轮寒露的事情啊，我个人也稍微去调查了一下。」

「唉？真的？」

或许我被话题引诱上钩的态度太明显了，幕仔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因为大哥好像很想知道的样子，所以咱这个情报屋幕仔便亲自去查了一番啦！毕竟大哥原本盯上性命的对象竟然已经挂掉，所以最起码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死的，对吧？」

这么说来，幕仔好像对我有这样的误会。不过现在关于这个误会就先摆到一边──

「幕仔……你该不会其实人超好的？」

「别这么说嘛！」

总觉得我好像在狱中寻得了一丝友情。

「那你说轮寒露的事情是？」

我如此言归正传后，幕仔便「这你就听我说了」地摆出认真的表情压低声量。

「传闻中，那家伙在凡间时似乎加入过一个相当出名的佣兵团。怪不得他那么会打架。」

「他是佣兵出身？」

「听说是喔。好像是个叫『EM』的国际性佣兵团。据说不知是哪里的资产家砸下大钱养出来的私人军队。」

「EM……是吗？」

民间个人竟然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世上有钱的人就是很有钱啊。

「然后轮寒露在那里也自甘堕落染指了无聊的犯罪行为，结果最后沦落到这座夏洛克监狱来了。大概从进来之前就过得很胡闹吧，生前可说是为所欲为，还靠塞钱把好几名狱警收买为自己人。当时他底下的二号人物，也就是那个缘狩八成也对他积了一肚子怨气。我看轮寒露死后心里最暗爽的人非他莫属了。毕竟人才死了几天而已，他就变得那么嚣张。大哥你也在市场见识过了吧？」

的确，缘狩当时自称是SBT（萨巴特）的领袖。想必他盯上这个位子很久了。

「那家伙在外头似乎也带过一帮小有名气的流氓团体，只是进来这里之后遇上轮寒露，让他只能甘于二号的位子。在这点上，他好像相当不满的样子。」

「也就是说他有企图过下克上？」

「表面上是没有明讲过啦。到头来，他还是很怕轮寒露的。毕竟被揍过很多次啊～」

幕仔说着，把拳头抵到自己脸颊上，夸大作戏地往后仰。

缘狩──

在夏洛克监狱中距离轮寒露最近，也是因为轮寒露的存在而最吃亏的男人。

假如在他眼前凑齐了某种条件，会如何？

举例来说，像是让他能够确实把轮寒露杀掉，又能隐蔽犯案行为的某种条件。

「除此之外，还有想到什么对轮寒露怀恨在心的人物吗？」

听到我这么询问，幕仔立刻「你跟我开玩笑吗？」地皱起眉头。

「他可是轮寒露喔？大大小小的仇恨讲都讲不完啊。」

「这么说也对。轮寒露……看来是个相当危险的男人。不过那样的个人形象实在很难跟殉情联想在一起。虽然我跟他没见过面，但总觉得很不像是他的作风……」

「不，关于这点啊，我进一步调查后挖出了一项惊人事实。大哥听了可别惊讶。其实轮寒露那家伙似乎对人类的女性没有兴趣哩。」

「呃？是喔？」

「听说是他那话儿不举的样子。虽然不清楚是由于以前有过什么心灵创伤还是啥啦。」

「是这样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轮寒露似乎会把自己无处宣泄的性欲发泄在人偶身上。」

人偶──

「是吗？原来如此……」

「咦？大哥都不惊讶吗？那个轮寒露喔？对人偶喔？」

「呃不，我很惊讶啦。然后你说人偶怎样？」

「我也去问过调货仔，听说轮寒露那家伙以前还会亲自去委托他采买人偶。虽然轮寒露有跟调货仔说过要保密，威胁他要是敢讲出去就杀了他。但反正现在人都死了，也没义务要继续帮忙保密，所以调货仔轻易就告诉我这件事啦。」

果然那些人偶是轮寒露特地从外面买进来的。

「据调货仔说啊，轮寒露那家伙似乎是人偶恋爱症的样子。」

「人偶恋爱症……也就是说他对人偶……？」

「看是恋爱或者抱有性欲，反正就是有种执着心啦。」

爱上无心人偶的男人。

「这可是我特地请了调货仔一顿饭，问出来的可靠情报喔。」

「你请客啦？」

「对！沙威玛一份！」

「那该不会原本是我的……」

「请别在意啦！我可是为了大哥自掏腰包呢！」

虽然有点难以释怀，不过我更在意刚才这段话的后续。

「难道轮寒露是对人偶的执着心过了头，进而对自动劳工……对多妮雅……」

他不是把自动劳工当成人类的代替品，而是人偶的代替品。

「哦哦，原来如此。我听到他跟自动劳工殉情什么的，起初还以为是夸大形容，但这下可信度飙高啦。轮寒露那家伙，还真的对女性仿生人（gynoid）迷恋到甚至选择殉情的程度啊～虽然说现在人都死了，究竟真相如何也无所谓就是啦。」

幕仔自顾自地讲完想讲的话，最后添上一句「世事无常呦～」这种好像可以理解又难以理解的感想。

「大哥，如何？我多少有立下一些功劳吧？」

「嗯，谢谢。这些话相当耐人寻味。」

「那就好！那么这些复杂的话题就到此为止。熄灯之前让咱们打个牌消磨时间……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可是大哥……」

「怎么？」

「呃……我很犹豫该不该讲，但实在让人太在意了，我就直说了吧。」

幕仔说着，越过我的肩膀指向铁栅栏的另一头，也就是走廊的方向。

「从刚才就在走廊上一～直监视着我们的那个我没见过的狱警，到底是谁啊？」

「……咦？」

「看，现在也在看这边。一～直在看。长相可真标致。或者应该说标致到我从没见过的等级，让我超惊讶的。老实说我都快忍不住啦。」

我战战兢兢地把头转过去。

「呜哇。」

惊叫声忍不住脱口而出。

站在走廊栏杆旁边的副典狱长──莉莉忒雅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

难道她一直尾随在我后面吗？

这么说来，我们明明在第二牢房大楼前分开了，心理治疗的时候她又不知为何出现在房间角落啊。

「是女人！」

「看我这边！」

「呜咻～！女人！女人！帮我养的蟑螂取个名字吧！」

其他牢房的男人们察觉莉莉忒雅的存在后也开始骚动起来。

（插图012）

──莉莉忒雅！拜托你离远一点啦！这样很不自然啊！

我拼命比手画脚如此表示，但她却鼓起了腮帮子。

──你跟我摆那张脸也不行啦。

即使不靠言语交谈，我也立刻明白莉莉忒雅想讲的话了。

──朔也大人和莉莉忒雅，两人合算一人才能独当一面呀。

□

喀锵……

当受刑人们都彻底入睡之后，铁牢再度打开。

被叫了受刑人编号的我乖乖听从命令溜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向牢房外。幕仔则是在双层床的上层呼呼大睡。

「谢谢啦，莉莉忒雅。帮上大忙了。」

放我出来的是一名女狱警──应该说扮成女狱警的莉莉忒雅。

「自由时间结束，害我差点就要被关到明天都不能行动啦。」

「不，这是由于炼朱大人想要向你报告进度的关系。」

「炼朱小姐？」

「因此也征求了妻木大人的许可，让朔也大人得以被释放了。」

我们为了不要吵醒幕仔以及其他受刑人们，窃声细语。

「请随我到研究室去吧。」

「究竟找我有什么事啊？呼啊～……」

我忍着呵欠，跟在莉莉忒雅后面走在走廊上。

肚子响了。我虽然多多少少有睡了一下，但肚子倒是饿得不得了。

就在我不禁摸摸肚子的时候，莉莉忒雅在另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于是我跟着往牢房内一看，发现小泣被收监在里面，坐在床上望着我们。

「美丽的狱警小姐，请你救救可怜的我吧。」

他开玩笑地如此说道。

「小泣，原来你被关在这里啊？」

「是啊，这里床铺又硬，又各种不方便，我都快要受不了啦。」

他虽然嘴上这么讲，床铺周围倒是又有书本又有点心跟西洋棋盘，甚至还有看起来很柔软的坐垫。

感觉他过得超舒适的，跟我房间的设备差太多了。

「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啦，周围的人送了我各种东西啊。说是上贡什么的。」

他光一天就驯服了受刑人们？

这个人真的只是漫画家吗？

「两位请安静。我也被叮嘱过不能太引起别人注目呀。」

莉莉忒雅有气质地把食指放到嘴前要求注意。

「哀野大人，非常抱歉，还请你再忍耐一晚。要一次带两个人出去实在有点……」

「我知道啦，莉莉忒雅小姐。那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会坚强地留在这里继续玩一下罪人家家酒，你们就尽管走吧。这是跟侦探调查有关的行动对吧？」

「谢谢，小泣。我一定会来探监的。」

「阿朔……出狱后我们在芝华塔尼欧相见吧！」

「一言为定！」

「我就说安静点呀。」

就在我和小泣如此无意义地嬉闹时，从左邻的牢房中传来声音：

「呃……喂……！」

似乎有位受刑人被我们的声音吵醒了。

「这、这边……！嘿，那边的人……可不可以把脸转过来！」

那人物把脸紧贴在铁栅栏上，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对着我们说话。表情看起来极为拼命。

「咦？你是……」

仔细一瞧，他是一起参加团体心理治疗的那位装义眼的老人。

「我记得好像叫加诺先生吧？」

「就是你啊……！嘿！看这边……」

加诺对做出反应的我看也没看一眼，不断反覆同样的话。

他拼命呼唤的对象，是莉莉忒雅。

「啊啊，果然……！长得好像……不，何止是像而已！你是……！」

难道他也因为看见女狱警而兴奋了吗……我起初还这么想，但感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加诺看见莉莉忒雅那张被熄灯后微微发光的夜灯照亮的脸蛋，当场把眼睛睁大，甚至让人担心义眼会不会迸出来的程度。

最后，加诺摆出祈祷似的动作说道：

「你是……您是！莫非是……莉莉兹公主！」

相对地，莉莉忒雅则是一瞬间停下动作，接着宛如花瓣落于水面般轻声回答：

「……不，这位陌生人，你认错人了。」

「请、请等一下！等等！莉莉兹公主！」

即使莉莉忒雅转身离去，加诺依然拼命从栅栏缝隙间把手伸出来，让栅栏都发出了「喀锵喀锵！」的声响。那态度就像是为了确认莉莉忒雅的存在并非一场梦境。

□

「你脸色也太差了吧？怎么说，简直就像刚服完十年的徒刑一样。」

在研究室的大房间一见到面，炼朱便指着我的脸如此形容。而我确实也有种经历过那样充满深度的一趟旅行回来的感觉。

由于现在是半夜，房间中没什么人。

「难道你一直都留在这里吗？」

「用不着担心，反正我平常就跟住在这里没两样了。所谓舒适的住处，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住久了都一样。」

那应该不能当成不用担心工作过度的理由吧？

「暮具和下津也都还在楼上做作业喔。」

她似乎想强调会勉强身体的人不是只有自己而已。

「言归正转，我听说你们这边有了什么新进展的样子。」

「其实我本来压根儿没想过要跟你报告什么的，只是那个人一直吵着要把侦探叫来呀。」

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漫吕木躺在研究室角落的老旧沙发上，睡得跟死人一样。

「他到刚才都还醒着。今天他一直在帮忙干些出力活，看来终于是撑不住了。」

原来我去当受刑人的这段期间，漫吕木则是在这里任人恣意使唤的样子。

「总之既然你都来了，那也没办法。跟我来吧。」

炼朱带着我们走向隔壁房间。

途中，我窃声询问莉莉忒雅：

「刚才那件事，你还好吗？」

有点恍惚的莉莉忒雅这才霎时回神，把脸抬起来。

「……嗯。」

她那时的表情感觉比平常要年幼得多。

「那位老爷爷似乎知道你的事情。还真是惊人的偶然。不过偶然终究只是偶然，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明白……的。只要游走世界各地，总有一天会与自己的过去不期而遇。我一直都有猜想到这样的状况，所以……」

我没事──莉莉忒雅如此表示。

那么现在就相信她吧。

「朔也大人，比起我的事情，现在请专注于眼前的事件。」

「我知道。」

炼朱带我们进入另一个房间。和大房间相较起来，这里狭窄得多。

她接着向我们介绍起一台坐镇于房间中央的装置。

「所谓的新进展，就是这个。」

而我见到那玩意的感想是──

「……电椅？」

这绝不是我在开玩笑。它看起来真的就是一张电椅。

「呃？难道我要被处刑了？被处死刑了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啦。这是为了潜入用的装置。」

「潜入？请问是什么意思？」

从那椅脚边伸出好几条粗缆线，其中一部分连结到房间深处一张桌上的橄榄色箱子。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潜到屈斜路湖底下。要潜入的是多妮雅脑中。」

炼朱用食指抵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咳。」

不过她很快又把手放下来咳了一声。脸蛋有些泛红。很明显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个有点逊的动作而感到后悔起来。

「也就是说……装在那箱子里的是多妮雅的脑袋……？」

「看了不就知道？」

听她这么说，箱子的侧面确实有用麦克笔写了个潦草的『D』字。据说是炼朱自己写的。

「为了便于调查，我把它转移到这箱子里了。虽然我为了方便起见才形容说是脑袋，但你可别想像成人类的东西喔。两者完全不同。」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无从想像。

炼朱将放在椅子上的电极以及装有电线的头罩拿起来，继续说明：

「我就老实讲了吧。我们虽然尝试过许多调查，但由于外伤实在太严重，难以从外部连上多妮雅的脑。不过从外部观测到的资料之中，我们发现了奇怪的污点。那是以前调查时没发现过的，新的污点。很明显其中必有蹊跷。」

如此描述的炼朱，感觉就像拿X光片给患者看，并说明着肿瘤状况的脑外科医生。

「因此我们要采用最终手段，将这东西戴到头上，与她的脑袋连结，直接将意识传送到那边去。如此一来，或许就能知道她所隐藏的秘密了。」

「原来有这种方法。但既然如此，为何没有一开始就采用这个方法呢？」

「很简单。因为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现场霎时寂静。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传入耳中。

「意思说有可能会死吗？」

「有相当大的可能。与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连结意识，将会导致大脑承受一般人从未体验过的大量资料与电流。换言之，一个没弄好就会让大脑烧坏沸腾。」

「这……」

确实是最终手段。

「不过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把我叫来啊。毕竟若是我……」

就算脑袋被煮熟了也能复活过来──我本想这么说，但立刻捂住嘴巴。关于我体质上的秘密，还没有告诉过炼朱。

「毕竟若是拿我当活祭品，可以顺利抽取出情报就算赚到了，是这样吧？」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用力拉住我的袖子，表情宛如在月台上阻止人跳轨自杀般急迫。

「只要献出自己的性命可以解决问题就好──请问你是不是这样想？」

「可是莉莉忒雅，现在眼前有个这么重大的线索啊……」

「这次的状况跟以往不同。和AI共享意识这种事，谁也无法想像会引起什么样的事态。」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我不要。」

「什、什么我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

莉莉忒雅顿时察觉自己脱口说出的本性语气，赶紧把脸别开。

「莉莉忒雅才没有讲──并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

你现在才装出有气质的表情也太晚了吧。

「你放心啦，莉莉忒雅，相信我这个追月朔也（疯狗）吧。」

「……请不要给自己的名字标上那么令人绝望的发音。你在讲什么呀？」

「呃、没有……这不是我自称的啦。别看我这样，我在屈斜路监狱（这里）可是被人这么称呼的……」

「你在讲什么呀？」

「我意思就说……」

「你们要吵架可以到外面去吵吗？」

炼朱一脸傻眼地如此吐槽。

「抱、抱歉。」

「还有，侦探先生，你刚才说活祭品是吧？你难道把我当成了什么疯狂科学家吗？」

「咦？难道不是？」

「太失礼了吧！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刚才不是说过我原本没打算告知你的吗？我本来打算自己测试呀。」

「那太危险了。」

「这种事我比谁都清楚。但我就是想知道呀。我必须瞧瞧那内部，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才行。」

炼朱说着，脸上流露出某种下定决心似的神情。

「炼朱大人，请问你为何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费莉塞特的请求，查明这次的事件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我也和莉莉忒雅有同样的心情。炼朱会下定如此决心的理由实在令人不解。

「你们别误会了。我才不会为了让费莉塞特解除对监狱的封锁而选择献上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想要解开艾格里高利系列机暗藏的谜团。」

「暗藏的谜团？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还有未知的神秘部分？你不是这间研究室的主任吗？」

「说来丢脸，但正是如此。艾格里高利系列是由车降制子……也就是我已故的母亲完成大半的基础理论与初期开发。据说由于她留下的功绩，让研究获得了飞跃性的进展。然而这同时也造成了一项严重的问题。由于一名天才过度发挥了个人的能力，导致其中大半的理论都只构筑在母亲一个人的脑中呀。」

让一名天才独自超前太多了──炼朱感到怨恨般如此表示。

「听起来她是一位将才华与热情都投注于机器人开发的人物呢。」

听到莉莉忒雅这么说，炼朱顿时反弹似地瞪过去。

「热情？才不是那么美妙的东西。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母亲就比谁都恐惧衰老与死亡。她憎恨着人类有限的生命，才因此想制作出永久不会变老，能够持续活动下去的机械人偶。那应该要称作……执迷呀。」

执迷。

「请问那是有什么理由吗？」

莉莉忒雅如此询问，结果炼朱脸上隐约流露出怜悯的神情。但她没有回答莉莉忒雅的问题。

「然而那样的母亲最终也是病死了，而且还来不及将她的研究内容详细告诉周围的人。」

艾格里高利（天使）的设计图就这么被一名天才带往死后的世界了──

「也因此，艾格里高利的程式中有一部分是无法解析也无法操作的不明领域（黑盒子）。都是因为这样，害得继承了母亲工作的我直到今日都不断在解析程式呀。」

为了解开母亲留下的谜团而付出自己人生的女儿。

总觉得，让我莫名有种熟悉感啊。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感到犹豫不决，但这次的事件刚好成了一个契机。就让我潜入其中，将母亲留下的谜团……」

「炼朱小姐，还是让我来吧。」

不自觉间，我如此脱口而出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所谓马耳东风，就是你这种人吗？这么做可能会死喔？这是我个人的坚持……」

如此主张的炼朱，手在颤抖。

她也是会害怕的。当然了。怎么可能不害怕？

「我也觉得那确实很危险。不过──虽然无法详细说明，但我认为交给我应该可以顺利成功。所以请让我帮忙吧。」

「你认真的……？」

我脱下外套交给莉莉忒雅，并卷起袖子。

「我非常认真。而且自从我向费莉塞特承接了委托的那一刻起，这也是属于我的案件了。」

「我还以为当侦探的人应该脑袋比较好的，但你……简直是笨蛋呀。」

「助手也常这么说我。」

莉莉忒雅把我的外套紧紧抱在胸前，一脸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是吗？如果是笨蛋就没辙啦。既然如此……」

直到前一秒的沉重表情都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炼朱霎时态度一转，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文件。

「你可以在这份切结书上签个名吗？来，这边，跟着我复诵一遍。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你自己的责任，车降炼朱以及本研究室不需负起任何责任。」

「……你会不会准备得太周到了？」

「好啦～既然如此，我就来客观记录一下潜入过程中关于危险性方面的数据资料吧。你马上给我准备！」

「变脸也太快了吧！」

这人果然是个疯狂科学家。

□

「你在紧张吗？」

手脚俐落地做着装置准备工作的同时，炼朱对坐在椅子上的我如此询问。看来她姑且会对即将赴死的我表示关切的样子。

「那当然，我全身都在紧张啊。」

「那是好事。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不是有什么自杀欲望，不过你的身体似乎还有活下去的意志。」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

设定工作完成后，炼朱重新转向我，左右张开手臂。

「最后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我短暂思考了一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啊……有一件事。」

「请说。」

「为什么是梦幻曲呢？」

炼朱霎时沉默。她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吧。

「我是说早上和中午会播放的那个钟声。那是首好曲子。」

其实我也不是认真想知道这种事。只不过想说反正都要走了，至少也留下一点幽默再出发。

炼朱或许领会我的用意，重整态度回答：

「那是我母亲的喜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喜欢，但听说从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经常让我听那首曲子了。」

的确，那个曲调感觉对胎教也不错。

「屈斜路监狱设立当初在讨论钟声该用什么的时候，我母亲推荐了那首曲子，然后受到采用了。听说是为了多少缓和受刑人的心境。」

炼朱把手放到装置的开关上，语气平静地如此说道。

「问完了吗？那就开始啰。」

「好，随时都可以。」

我确认着刚戴到头上的那顶头罩的服贴程度，心不在焉地回应。

「不过我总觉得这东西好像有点松，没问题……」

话才讲到一半，我的视野就宛如橡胶般延伸拉长。

无止境地不断延伸。

炼朱与莉莉忒雅的身影在转眼间就离我远去──

「祝你好梦。」

从远方传来炼朱的声音。

□

回过神时，名为追月朔也的我的意识漂荡在无比辽阔的空间中。

感受不到气味，也没有湿度温度。这里是情报的世界。

我立刻直觉认知，这里便是多妮雅的意识之中。

「看来我顺利潜入了。但是……」

有一道墙壁耸立在我眼前，上面排列有无数的门。墙壁无论往上或往左右两边都无限延伸，宛如将整个世界分隔的墙壁。

我小心翼翼地试着打开其中一扇门，发现里面收纳有大量的资料。

「这是类似收纳资料用的资料夹吗？」

老实说，我完全被吓傻了。

潜入意识虽然成功，但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从这里带着必要的情报活着回去。

身体不禁发抖。

此刻我认知为自己身体的东西其实仅是意识的片段。即便如此，我依然确实感受到颤抖。

然而现在也不是让我傻傻在这里漂荡的时候。

我靠着本能动作一一连结多妮雅的资料。

「这……太厉害了。」

不需要任何困难的操作或手续。

如今我本身也化为了情报，要接触眼前的资料就有如水与水相混。只要接近便行。光是如此就能充分混合在一起，让我理解一切。

在接触到多妮雅本身的记忆之前，首先流入我意识中的是构筑于她脑中，不，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脑中的基础情报。

打开一扇资料之门，里头又排列有其他的门。

我将那些门一一打开，深入探究其中的情报。

如此让我得知的，是他们之中早已存在有数千年份历史的事实。

最初有亚当与夏娃被创造出来，两人获得启示并制造出了第一个孩子。

机械之子于是造出，子又造子，形成家族，构筑起机器人们的文明。

第一次蒸气革命。

七代王朝。

哈达莉统一会议。

这些都是我从未听闻过的东西。学校的课堂上也没教过。

数千年的历史情报循着当时的时间流动进入我的脑中。

我与情报互相混合的意识，被迫从头体验了一次那段历史。

当我打开资料之门回到最初的地点时，已经过了数千年的时光。

我花上了悠久的时间在机器人的世界旅游，直至此刻终于归来。

然而在意识与资料的世界中，一秒与千年同义。

我在数千年的体验中险些变样的意识，瞬间又被重置。

「太奇怪了……自动劳工被开发出来顶多只过了几年的时间而已。那么我窥看到的这段历史究竟是……？」

对这项疑问还不及思考，我便从下一个资料巨涡中感知到答案。

「这些……全都是程式啊。」

没错。我窥见的那段机器人们的漫长历史，全都是经由人手创作出来的模拟历史。

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中哪儿也找不到的──虚构历史。

车降制子虚构出数千年份的机器人史，并灌输到机器人们的脑中。

在历史中几度爆发过机械战争，以及能源大饥荒。

最终，机器人们面临了自我主体性的问题。

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自己拥有的自由意志，难道终究都是程式指令使然吗──

这般历经种种问题与苦恼，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寻求救赎。

「在这前方是……」

与历史之门相邻之处，有另一扇门。不，那与其说门，还比较像是遗迹入口的巨大门扉。

圣境（Sanctuary）。

门板上镌刻有如此字样。大门紧闭，上了好几道的锁。

「这个……设计上无法从外部打开。」

这里所说的「外部」是指肉体的世界。炼朱或入符无论从外部如何尝试连结，肯定也无法打开这里。

然而现在的我与多妮雅的意识融合为一。

只要往前伸出手，门扉就如不存在似地在我眼前打开。

我于是踏入圣境。

里面有个保存得极为严谨的资料。

上面写有「经典」的字样。

「呜哇！」

触碰经典的瞬间，巨量情报组成的曼荼罗图样在我眼前展开。

经典中有关于机器人们的诞生神话与宗教的记述。

「沃米萨教……？」

这便是陷于苦恼之中的机器人们创造出来的宗教名称。

经典中提及了两项奇迹与一项救赎。

圣安卓（android）·以勒希基拉──一度遭人破坏，然而之后又被人制造而顺利复活。

圣盖诺（gynoid）·楔赫拉──史上唯一以机械之身产下小孩。

梅特洛波利亚（不存在齿轮之乐园）──无魂之器皿借得此道而于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后达至天上世界。

「宗教所必要的东西……奇迹与救赎……吗？」

这与我至今认知的历史与宗教虽然形式不同，但感觉完全有如人类历史的镜像。

「不过这些……难道表示机器人们冀望能够获得灵魂……？」

从经典内容看起来，我只能这么想。

「……嗯？这是……」

我接着在经典最后的部分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大感惊讶。

不存在原则之怪物（bugaboo）──费莉塞特。

「费莉塞特……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被提到。不过……居然说怪物？」

我还以为对机器人们来说费莉塞特同样是机器人，也就是他们的同伴。但原来并非如此吗？

我将经典轻轻放回原位，离开圣境。

这里本来是人类目光不该会触及的场所。机器人们想必就像日本古代的隐匿基督徒一样隐藏着他们的信仰。

那个宗教肯定是透过程式灌输历史所形成的副产物吧。

「但不管怎么说，感觉和多妮雅的事件应该没什么关联性……呜噗……！」

情报的巨浪让我彻底感到晕眩。

脑袋异常过热。

「不……现在可不是叫苦的时候……我还没调查多妮雅的记忆啊。」

我勉强保持着意识，重新调查起应该保存有多妮雅自身记忆的门扉。

每当打开一个档案，就有种种记忆混入我的意识中。

多妮雅在这世上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

在屈斜路监狱与同系列机的兄弟姊妹们相处的生活。

与轮寒露的邂逅。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多妮雅的记忆中，轮寒露对待她相当温柔。

不过假如幕仔的情报可信，那或许是将多妮雅视为人偶所表现出的爱。

但即便如此，对于这件事本身我也没有要谴责的意思。

唯一可以确定一件事实，那就是在某一段时期，轮寒露的确爱着多妮雅。然后多妮雅也是一样。

「不过想想也对。要不然也应该不会留下那样的遗书吧……」

详细调查之中，我发现档案随处存在宛如被虫蛀掉般欠缺、破损的部分。

「对了……因为遭到轮寒露从外侧破坏了硬体的缘故，导致有部分资料丧失啦。」

就像人类要是头部遭受强烈的冲击也可能会造成记忆障碍。大概是类似的意思吧。

「我还想说如果有事发当天的记忆就好了……」

是说，我进来这里多久了？

现实世界过了几分几秒？我无从计测。

只能对眼前的档案见一个摸一个，从中寻找事件的线索。

「眼都花了……」

脑袋都烧到快要沸腾。

「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吧……」

就在如此思考时，我才想到一点。

「这么说来……我该如何从这里回去啊？」

刚才忘了问回去的方法。

我不知道怎么回归现实。

当我一察觉这点，脑袋又变得更烫了。

「这下子……只能认命让自己死一次再回到现实……吗？不过，再让我调查一下……」

于是我继续深入情报大海中。

搜寻能力大幅降低。

既然事已至此，只好见到什么就捞什么了──

「……嗯？那是…………」

到处漂游之际，我从无数的门中特别注意到一扇。

那门板宛如被斧头劈过似地呈现纵向龟裂。我试着伸手开门，但它损坏得感觉打不开了。

「原来如此，这部分的记忆几乎要毁损了……」

要是这裂痕再更严重些，想必就会像其他地方一样让门呈现虫蛀的状态吧。

多妮雅由于自身承受的伤害，似乎让内部情报现在也一分一秒地逐渐流失。

一旦消失，肯定就无法再修复了。

当情报消失后的尽头又是什么？

会不会是类似我们人类想出来的天堂或地狱之类的场所呢？

我试着从龟裂的缝隙窥探内部。门内的房间状况极为糟糕，看来无法从中读取到什么资料。

不过我从缝隙伸手进去，还是勉强捡到了一个档案。

「这是……图档……照片啊。」

照片中是一名长发女孩，年约七、八岁。

脸上带着松懈的表情，动作看起来像在介意自己浏海的长度。

──这是多妮雅见到的景色吗……？但这人物又是谁？

就在我如此思索时，世界忽然轰隆隆地应声倾斜。

「呜哇！」

门把与瓦砾等等东西从头上撒落下来。巨大的墙壁逐渐崩塌。

看来这世界正一分一秒步向崩坏。

「到极限了……差不多该寻找方法脱离这里啦……」

我稍微离开损毁的门前，着急地张望四周，期待像是出口或紧急逃生路径之类的东西，会不会以我也能够认知的形式出现在哪里。

然而，我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反倒是让我看到了──

「那地方……一片黑啊……」

我发现在远处独有一扇全黑的门，只有那里很不自然地被涂成黑色。

「啊！该不会这就是黑盒子？」

还真名副其实啊──我如此想着，并伸手过去。

不过这想必是因为我自身的意识听过「黑盒子」这个讲法，造成先入为主的观感而看起来呈现那个样子的吧。

「这就是炼朱小姐提过的区域吗？」

虽然应该和殉情事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而且现在应该尽快从这里撤退才对，但我还是忍不住朝那扇门伸手。

霎时，我的意识不知被什么东西差点侵蚀。

「呜……！」

我感到严重头晕目眩。

简直有如从黑盒子内侧泄出了某种恐怖的毒气──

或者应该说，像是受到催眠或洗脑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鬼……？」

难道被输入了什么棘手的程式？

我变得无法保持自己的姿势，身体与意识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坠落。

全身无法使力。

「不妙……再这样下去……不知会被吹到哪里去……！」

最坏的状况下，甚至有可能连同其他情报一起全数遭到消除。

要是真的变成那样──将会如何？

──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面临什么事态。

莉莉忒雅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万一以情报的形式死亡，我到时候有办法复活吗？

脑袋开始燃烧。

纵然肉体能够复苏……但如果组成追月朔也的情报遭到抹消……

第四卷 夏洛克监狱杀人事件─后篇─ 第一章 意思说现在事件依然持续着

──逐渐消逝于狭缝中的语音资料──

──看，又来了。

──什么事？

──多妮雅。你刚才又在看远方了。

──我在看着你。

──骗人。你是隔着我望向遥远的前方。拜托把焦点放在我身上呀。

──我一直都是用近到难以对焦的距离注视着你。像现在也是。看着你一丝伤痕都没有的无瑕脸蛋。

──你总是这么会讲话。然后呢？你真正在想什么？

──那我老实说吧，我在思考安装灵魂的方法。

──灵魂？多妮雅是沃米萨教徒吗？你想去梅特洛波利亚？

──不对，这是我个人的心愿。我在想办法让自己体验所谓的「人类」。

──你想成为人类？真稀奇！

──嗯。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跟沃米萨教的教义完全是背道而驰呢。

──灵魂在什么地方？

──我还在找。不过最近我开始在想，所谓的灵魂或许并非以个体的形式独立存在于什么地方，而是指血肉、骨骼与情爱相互作用下所发生的某种力场。

──情爱？那复杂得让我搞不太懂……

──既然说接触拥有情爱的人类能够产生灵魂，那么我也同样必须爱人类才行。即便最终有一天必须舍弃这个散发钢铁气味的躯体。

──……多妮雅？

──嗯？

──你哪儿也不会去吧？

──你真的好可爱。可爱得像皮纳塔（注：Piñata。主要在墨西哥及中南美地区用于生日宴会或节庆的一种纸糊容器，里面装满玩具或糖果，悬吊于半空中让小孩拿棍棒打击。）一样让人想破坏掉。

──你要把我吊在天花板拿棍棒殴打吗？打到支离破碎？

──这叫可爱侵略性冲动（cute aggression）呀。

──那我要在身体里准备满满的点心糖果才行呢。

──糖果……你现在也藏在身体的什么地方吗？

──或许呦。

──我把你拆开来确认看看吧。

──住手呀！笨蛋！

──啊哈哈。

□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当我醒来，便看见眼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脸蛋。

「我…………」

我在放置有装置的房间中，呈现大字形倒在地板上。坚硬的地砖冷却着我的背部。

然而唯有后脑杓感觉既温暖又柔软。因为莉莉忒雅让我躺在她的大腿上。

（插图014）

「我平安归来啦……」

莉莉忒雅充满慈爱地低头望着刚复苏的我。

「请问你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吗？」

那五官端整的脸蛋就宛如人偶一样──虽然我原本想这么说，但是像这样从近距离观察便可发现，那张脸上有着她至今人生中表现过的种种喜怒哀乐所留下的痕迹。而这点正凸显出她的惹人怜爱之处。

「……莉莉。」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她的脸颊。

「什么？」

或许因为我用平常不太会用的称呼叫她的缘故，莉莉忒雅也同样用不属于助手的亲密态度回应我。

这点让我莫名感到高兴，不可思议地精神都出来了。

「谢谢，我没事了。」

就在我坐起身子，向莉莉忒雅展现自己身体无恙的时候，脸色大变的炼朱忽然冲进房内。入符也在她旁边。

「莉莉忒雅小姐！」

她大概真的没什么体力，看起来气喘吁吁。

「我、我刚才跟医疗小组联络了，他们很快就会……！」

如此急忙表示的她，最后看到复活的我而当场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活着？」

「搞什么嘛～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我突然被叫醒还以为发生什么麻烦啦。呼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入符打了个大呵欠，炼朱则是原地瘫坐下去。

「为什么你活着！」

同样一句话还讲了两次。

「呃～归功于莉莉忒雅的奋力抢救……吧？」

我看向莉莉忒雅窥探反应。

结果她摆出「正是如此」的得意态度，伸手比了个Ya。话说我从以前就想讲了，莉莉忒雅这个比Ya的手势总觉得好像用的时机都有点奇怪。

「炼朱大人刚才因为发现朔也大人心跳停止，慌慌张张跑出去求救了。朔也大人，请你先向人家道个谢喔。」

「原来是这样。炼朱小姐，谢谢你。」

老实说，我起初对于炼朱的印象并不算很好，然而后来逐渐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人情味，让我对她的印象也产生了变化。

「诚如你看到的，朔也大人已经没事了。不需要劳烦医疗小组的人多跑一趟。」

「我……我刚才还以为装置输出过量把你的脑袋都烧掉了喔……？因为你可是从双眼和耳朵都冒出紫色的烟，变得完全不动了喔？那模样怎么看都一定死了呀！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恕我失礼，炼朱大人虽是机器人学的菁英，然而对于人体学可能是个门外汉。」

「那是没错啦……所谓九死一生……就是这样吗？」

最终由莉莉忒雅巧妙诱导出一切只是炼朱慌张误会的结论，勉强收拾了状况。

后来我们回到大房间，各自就近找椅子坐下。

「呜呜嗯……」

在沙发上睡觉的漫吕木也听到声响醒了过来。

「早安，漫吕木先生。你睡得可真熟呢。」

「噢，朔也啊……我梦到自己在一栋洋馆被大量西洋人偶追逐的梦……」

「真辛苦你了。」

「……话说，你既然在这里，表示已经出狱了？」

虽然讲得没错，但这种话让人听到会造成误解啊。

我接着对刚睡醒的漫吕木以及入符说明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原来如此，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们竟然做了那么危险的赌博。炼朱，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啦？」

入符听完说明，半开玩笑地如此责怪炼朱。

「其实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做的呀。」

「毕竟你经常在讲，希望快点解开艾格里高利系列机的黑盒子之谜。虽然说，假如有办法突破这点，确实能让研究获得飞跃性的进展没错啦……」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到了最近甚至连资金援助何时会遭到中止都不奇怪。我们必须尽快交出成果才行呀。」

「就算这样，要是你死了就没意义啊。那对我们来说，损失太重大了。」

我静待那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后，开口发言：

「不好意思让各位担心了。不过炼朱小姐，我从天国带了几项情报回来啰。」

面对好奇挺出上半身的炼朱，我首先提起关于沃米萨教的事情。

听完后，炼朱与入符都露出赞叹的表情。

「好厉害……在我们不知情中，原来自动劳工之间诞生出了那样的东西。」

「是呀，而且从刚才的内容听起来，他们还互相合作将他们自己内部网路上的一个区块化为圣境，避开我们的目光。自动劳工们竟然会对主人隐瞒事情……」

「呃，请问透过程式为自动劳工们设计那段独创历史的，果然是制子小姐吗？」

「没错，那个人希望借此促进AI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原来如此。居然能够设计出几千年份那样详细的历史……她真的好厉害。」

我把视线落到自己脚下，回想自己体验过的那段历史。

壮大而凄绝的那段生与死的模拟情境。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察觉我的异状，对我叫了一声。

「我没事，莉莉忒雅。」

我和莉莉忒雅如此互动的同时，一旁的入符则是从椅子起身。

「今后必须好好观察这点带来的影响啊。」

「嗯……说得对。」

相对于开心的入符，炼朱的表情却莫名有点黯淡。或者应该说，甚至像在恐惧什么东西。

「朔也大人，搞不好那个宗教和这次的殉情事件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喔。」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什么戒律或信仰，导致了害人送命的事态？」

我如此询问后，莉莉忒雅断然说道：「这在人世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另外还有看到什么跟事件可能有关的东西吗？」

漫吕木发挥刑警特质将对话导回正题。

「啊……这么说来，我还看到一扇黑色的门。」

「那不就是黑盒子吗！」

炼朱当场推开漫吕木，逼近我面前如此询问。

「我、我当时是这么想啦，不过那果然就是黑盒子了吗？」

「你有没有看看那个黑盒子！」

「这……很难讲。印象中当我想要看看里面的时候……忽然被某种令人发毛的东西干涉……这不太好说明，感觉就像被人催眠之类的。」

「那你记得那扇门在程式上的位置吗？」

「这个嘛……」

我将记忆中的座标告诉炼朱，结果她当场开心得踢起双脚。

「谢谢，光是能够知道黑盒子的位置就已经算赚到了。侦探小弟，你立下大功啰。」

能听到她这么说，我就欣慰了。

「另外你还记得什么吗？不管什么都好，你快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请饶了我吧，漫吕木先生。那段记忆就跟前天作过的梦境一样模模糊糊的。」

「既然是侦探，就给我用更科学的方式利用自己的记忆力啊！」

「刑警先生，息怒息怒。朔也同学也没必要太勉强自己回想喔。那样造成的负担无论对身体或大脑都不太好。」

入符轻拍我的肩膀，好心如此安慰。

「人类的大脑还有太多未知的部分。究竟会在怎样的契机下忘掉什么事情，又在怎样的契机下把它想起来，谁都无法预料。不过只要保持平常心，或许在不经意下就会回想起来啰。到时候务必把你看到的内容告诉我们。」

炼朱这么表示后，便匆匆走向另一个房间。大概是因为新发现而按捺不住了吧。

报告结束后，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感觉能够收集到的情报应该都凑齐了。

既然零件已经备齐，剩下的工作就是组装。

将名为事实的零件组合起来，完成真相。这就是侦探的工作──

然而，我的脑袋依然在恍神中。

明明必须思考的问题就摆在眼前，脑袋却不动。

而在这段期间，炼朱与入符则是到别的房间讨论着复杂难懂的事情。

「或许明天就应该让自动劳工们停止运作，把AI的举动彻底重新调查一遍会比较好。」

「炼朱，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竟然在我们不知情中发展出了不明的宗教，这太令人发毛了。谁也无法预测这会造成什么问题。等状况发展到难以控制的时候就太迟啰？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座监狱不就是为了能够容许那样的意外吗？对自动劳工可能引起的任何现象，包含意外事故在内都仔细观察，回馈研究──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可是……」

「我不会回头。事到如今才尊重起人道，上天也不会原谅我们的。既然这样，我们只能不顾满身疮痍地坚持走到最后，得出成果了吧？」

「嗯……也对。」

「呃～不好意思……我觉得身体状况不太好，请问可以让我在这里稍微睡一下吗？」

虽然很抱歉打断两人的对话，但我如此开口要求。

总觉得脑袋一直无法清楚。

结果莉莉忒雅立刻凑到我身边小声询问：

「朔也大人，你还好吗？」

「嗯，我想大概是因为在多妮雅脑中一口气吸收太多情报的关系吧……呼啊～……让我小睡一下肯定就没事了。」

「啊，你要休息一下吗？」

入符先生听见我的呵欠声，便亲切提议：

「那么刚好有个空房间可以给你用。你出了这个房间走到底，就能看到一间小房间。」

「你说那房间？那里可是布满灰尘的用具仓库呀。」

对于入符的提议，炼朱当场皱起眉，彷佛在说「换作是我才不愿意」的感觉。

「没有其他地方了吗？」

「拜托，主任小姐，这种话实在很难启齿，但其他空房间的状况更糟啊。」

入符用演戏似的语调对炼朱如此提出怨言。

「总之就是这样，侦探小弟，那房间门没锁，随你用吧。」

「谢谢，那么莉莉忒雅，我大概睡个一小时就回来。」

「请问要不要我一起陪你呢？」

对于莉莉忒雅如此大胆的提议，有个人比我更加惊讶。就是漫吕木。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行！那种事情不可以！就算是侦探与助手也一样！」

他明显误会了。

不过我也大致上同意漫吕木的说法。

「谢谢你担心，不过我没事。」

要是让莉莉忒雅在一旁盯着看，反而会让我睡不着啊。

「这样吗？我明白了。那么在你回来之前，我问问看炼朱大人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忙。」

「就这么办。」

我将后续的事情交给莉莉忒雅，并离开大房间。

在出口处可以看到同样两位负责检查物品的自动劳工站在那里，于是我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

「那两个人不眠不休地一直站着啊。」

辛苦两位了──我在心中如此慰劳他们。

前方有一扇左右对开的门。就是医院之类的地方常会看到的那种，光用手推就能轻松打开的门。

穿过那道门后，是一段笔直的走廊。

走廊途中还有一处从大房间的方向看过去是右转的转角，转过去便是研究室的出口。而我则是越过那个转角处走向走廊尽头。

途中看到自动贩卖机还让我心动了一下。

毕竟我一直错过吃饭时机，现在胃里空无一物。本来想说好歹喝杯热饮垫垫肚子，但无奈我现在身上没带现金。

于是我只好放弃，乖乖进入刚才讲的房间。

「还真的是用具仓库……」

这房间墙边摆了一整面的不锈钢架，上面摆放书籍与道具。

深处有一组办公桌椅，旁边是一扇封死无法打开的小窗。

我另外看到墙上有一面小镜子，于是探头确认一下自己的脸。

「呜哇～这是什么疲惫不堪的脸？」

毕竟我在这短期间内接连死亡。或许是这样影响到我的脸色吧。

从镜子中我看见办公桌旁有个折叠式的简易睡床。或许偶尔会有人到这里来假寐吧。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借用一下了。

熄掉电灯，把毛毯盖到头部，我不禁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受刑人生活。

真是动荡的一天。

明明到昨天还住在温泉旅馆地说。

看看手机吧──这么一想才发现，我的手机还寄放在妻木先生那里。

「书面上我的身分还是受刑人……吗？」

总不会真的给我留下前科吧？

有点担心起来了。我将来的出路究竟会如何？

不行不行。大概是太累了，脑袋一直浮现无聊的念头。

现在应该要更有建设性地整理事件内容才行。

「就现况来看……最可疑的是缘狩……或者他周围的SBT（萨巴特）成员。」

就算只是一把小型刀，但他们竟然还把刀械带进监狱中。

因此搞不好也有可能准备某种小道具，能够从多妮雅的房间轻松溜出来。

而且事件当晚在举办慰问演唱会，据说受刑人们可以外出走动到比平常更晚的时段。所以比起平时更便于行动也是不争的事实吧。

「等醒来后……我一大早再去找他们尝试套话看看吧……」

昏昏沉沉的脑袋接着回想起在多妮雅脑中接触过的情报。

那真是太惊人了──

机器人的历史…………楔赫拉……梅特洛波利……亚──

噗刺──

腹部锐利的疼痛让我当场醒来。

怎么回事？这里是……？

眼前一片黑暗。也难以呼吸。

对了，是床上──

我想小睡一下……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腹部……好热！

身体忍不住想弹坐起来……却发现办不到。

有人压在我身上。

「谁……！」

我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有个东西用力压在我脸上。

是枕头。

身体无法动弹。鼻子也无法呼吸。

腹部的这个感觉，这个疼痛。

我非常熟悉。

至今不知体验过多少次了。不可能搞错。

现在有把利刃刺在我肚子上。

是谁？

连思考都来不及，凶器又接二连三刺进我身体的要害。

明明……刚刚才复活的说……

完全在睡梦中遭人偷袭的我，始终无从抵抗地就这么丧命了。

□

「你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当我起死回生，重新喘过一口气的时候，眼前看见的果然还是莉莉忒雅的脸。

「我想说你太久没回来，所以来看看状况。结果……」

就在房间里发现了我的尸体是吧。

我在记得的范围内将自己遭到杀害时的状况告诉莉莉忒雅，并摸着腹部坐起身子。

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从衣服破烂的形迹可见当时我腹部被锐利的刀具刺了好几下。

「如你所见。」

莉莉忒雅示意我刚才躺过的床铺。

毛毯被我的血染成一片深红色。

「所以我才说要一起陪你的呀。真是太大意了。」

「对不起……」

这情景简直像是尿床被发现的小学生。实在没面子。

「换穿衣物在这里。」

不愧是莉莉忒雅，准备得真周到。

仔细一看，她身上也已经换掉狱警的角色扮演服，恢复平常的打扮。

嗯，她果然还是这个模样最让人安心。

「我想凶手应该是巧妙利用毛毯防止血液喷到自己身上的。」

「而且连枕头都被对方拿来活用，看来是我自己制造出了容易杀害的状况啊……关于我的讣闻有告诉大家吗？」

我一边穿上新的衬衫，一边如此询问。

「我还没告知其他人。」

「这样啊。那么关于这房间──」

「我刚才已经调查过，但没发现类似凶器的东西。想必是凶手带走了。」

「凶手吗……到底有什么必要把我杀掉？」

「朔也大人是本来不存在于这座监狱的人物。而且你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调查殉情事件。」

「也就是说……对方有什么不想被人调查的事情，而我在不自觉中逐渐接触到那核心了？」

「所以或许是对这点感到担心的什么人决定杀人灭口了。」

那么就表示殉情事件果然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有什么人在背后介入其中的意思。

费莉塞特认为这桩殉情事件绝不单纯的想法，还真被她猜对了。

「我本来还想说这次只是要调查过去发生的事件，但这下变得复杂起来啦……」

「意思说现在事件依然持续着。」

「对，不过反过来想，只要能把杀害我的凶手找出来问话，就能得知殉情事件的真相了。」

「那么当务之急便是……」

「抓出杀了我的凶手！」

这句话讲起来可真怪。

换完衣服后，我们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出来的同时，我回头看看房间。

若要出入房间就只能利用这扇门，不过因为门没上锁，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

「朔也大人，我可以采检门把上的指纹喔。」

莉莉忒雅随身都会携带指纹采检工具。

「不，我想研究室人员应该平时就会出入这里，所以即使采检指纹肯定也没那么容易锁定凶手。再说，如果不想留下指纹，只要用袖口之类的东西套住手部再握门把就行了。不过……」

这房间位于走廊最尽头。那么凶手必定有通过这条走廊。

事后凶手又逃往何处去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走向大房间。

前方有一条往左通向研究室出口的通道。换言之，这地方呈现T字形。

「假如凶手在这里左转逃到外面，那就非常棘手了。既然对方有利用毛毯防止我的血喷到自己身上，那么无论被谁看到都不会怀疑是杀人犯了。」

这样凶手就很容易消失在黑暗中──或者说消失在人群与自动劳工之中。

「朔也大人，意思说凶手没有走向大房间吗？」

莉莉忒雅对于我一开始就把那种可能性删掉的想法提出疑问。

「嗯，毕竟你看。」

我推开左右对开的门，示意前方。两人一组的自动劳工警卫就像门神一样站在大房间门前。

「他们会仔细确认每一位进入大房间的人物。你也记得吧？我们每次到这里来的时候，都会被检查身上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这么说也对。」

他们跟人类不一样，不会偷懒跷班。想必会忠实执行预先设定好的工作内容。

「假如凶手有通过那里，警卫们不可能会放过凶手藏在身上的凶器。」

话虽如此，我还是保险起见上前询问。

「两位辛苦了。」

我走近两位自动劳工警卫，如此搭话。

「呃，容我冒昧问一下。刚才我走出这里之后，也就是这一个小时内，有人通过这里吗？」

结果他们面露微笑，完全同步地回答：

「有的，有五名人物通过这里，都是晚上留在研究室工作的职员们。」

「可以告诉我这些人的名字吗？」

「分别是车降主任、入符研究员、暮具研究员、下津研究员以及漫吕木刑警。」

「……谢谢。那我再问一下──」

我接着询问那些人出入时的详细状况。

「首先出来的是下津研究员，接着是漫吕木刑警。第三位是车降主任，再来是入符研究员。最后是暮具研究员。」

自动劳工毫不思索便流畅回答。搜寻记忆的速度可真快。

「下津研究员与暮具研究员似乎是中断工作回宿舍去了。」

意思说他们出去后就没回来了。

那么假如那两人之中的谁是凶手，就有可能在犯案之后直接离开研究室。

难道是他们之中的谁杀了我吗？

不过……我心中有个还不能如此断定的理由。

「漫吕木先生呢？」

「那位先生也没有回来。」

「他出去做什么了？」

回答我这项疑问的，是莉莉忒雅：

「你说漫吕木大人的话，他表示要靠自己的脚再次调查看看自动劳工研究室与宿舍周边而跑出去了。还说要在朔也大人睡觉的这段期间解决事件给你看。」

「……他在奇怪的事情上很认真啊。」

「顺道一提，当朔也大人去小睡之后，我在另一个房间跟着炼朱大人拜见了一下多妮雅女士的解析状况。不过没多久后，炼朱大人也表示要小睡一下而离开了房间。」

「你都没睡吗？」

「我在那房间等待时间到来。」

「什么时间？」

「就是朔也大人结束小睡回来的时间。」

她明明自己也可以趁这时间在沙发上小睡一下的说，真是正经八百。

自动劳工警卫接着继续说明：

「车降主任暂时离开研究室后，过了大约五分钟换成入符研究员走出房间。不过他在主任回来之前就先回来了，看来只是到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而已。身上物品仅有他购入的咖啡，以及口袋中几枚硬币而已。」

我仔细询问后得知，入符似乎平常熬夜的时候就有这样到自动贩卖机去放松一下心情的习惯。

「请问他当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哦哦，这么说来，他买的咖啡是热的。」

「这算奇怪的事情？」

「因为他平常总是买冰咖啡，所以我有特别注意到。异于平时的部分大概只有这点了。」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改变的理由或许是他本人的心情、身体状况、气温等等，各种可能性都有吧。

「至于车降主任则是又过大约五分钟后回来。身上物品仅一件眼罩。」

「眼罩？」

「这边讲个秘密，主任似乎不戴她爱用的眼罩就睡不着的样子。」

自动劳工警卫用一点也不像在讲悄悄话的讲话方式如此说道。

「我想应该是主任想起自己把那眼罩放在宿舍忘了带来，所以特地跑回去拿的。」

炼朱可爱的一面就这么曝光了。

这项检查随身物品的动作在离开大房间时不会执行，只有在进去时才会做。

至少这下证明炼朱和入符并没有携带凶器。

那么果然还是应该去找暮具和下津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吗？

「就像这样，各位研究员在工作途中出入这里可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不清楚内情的自动劳工警卫们异口同声地如此开朗说明。

莉莉忒雅接着继续向他们询问起更详细的内容，我则是趁这段时间走回刚才的来时路，观察走廊状况。

这里虽然有窗户，不过也跟其他地方一样是无法开闭的设计。因此不可能从窗户把凶器丢到外面去。

设置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又如何呢？

我姑且调查了一下里面，但并没有找出什么类似凶器的东西。

「想想也对。假如是会把凶器丢在这种地方的愚蠢凶手，调查起来也不会这么辛苦啦。」

「朔也大人，请问你在乱翻什么？把垃圾都散了一地。」

我回神发现莉莉忒雅站在旁边。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保险起见，把各种可能性都查一查。莉莉忒雅，要不要喝点什么？这自动贩卖机甚至还有卖法式布丁汁喔。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是的，的确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暂时不用了。现在不是那种时间。」

莉莉忒雅毅然表示。

「呃，是喔？哎呀，说得也对。」

「更重要的是，朔也大人，请你看看那个。」

在我搔着头的时候，莉莉忒雅伸手指向天花板。

「是监视摄影机。」

「啊，真的唉。我都没发现。」

在走廊的天花板确实装设有小型的半球型装置。

「那么或许有拍摄到经过这里的人影。去拜托他们调阅纪录来看吧！」

我赶紧走向大房间。

然而我的手臂却被莉莉忒雅一把抓住，害我差点跌到了。

「我要跟你说清楚，朔也大人。」

她用认真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什、什么事……？」

又不是参加什么全国拔河大会，有必要用那种半蹲四十五度角的姿势拉我吗？看起来好拼命。

她那么认真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我刚才只是说暂时不用而已。并没有说我不想喝。请不要搞错了。」

「……呃？你在讲什么？」

我脑袋有点跟不上。

「就是说……法式……布丁……汁。」

「嗯？你说什么？」

「我就说！我有决定好等全部问题都解决之后要喝啦！」

「啊，你该不会在说刚才那个布丁饮料吧？哦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我们初次通过这走廊的时候，莉莉忒雅也望着自动贩卖机发了一下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对那个法式布丁汁充满兴趣啦。

「原来如此，你一直心念着那个啊。」

「不要用那种讲法！」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等一下我们再买喔。」

「我不理你了。」

□

回到研究室的大房间，我便看到炼朱戴着刚才提到的眼罩躺在沙发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顺道一提，那个眼罩是模仿古典漫画中那种漩涡眼镜的造型，相当好笑。

「噗！」

即使知道失礼，我还是忍不住喷笑出来。

平常酷酷的炼朱竟然会爱用这种东西，光想到这点就很有趣。

看看时钟，已经来到早上五点。

她大概是彻夜做多妮雅的解析工作，现在小憩一下吧。

「呜……嗯？」

噢，把她吵醒了。

炼朱缓缓把那副搞笑眼罩挪开，感到刺眼似地看向我们。

「你们俩站在那儿干么呀……」

「早安。」

「早……侦探小弟也总算醒啦？」

「是的，我熟睡了一场。」

「所谓有福自来，睡着静待幸运降临吗？」

「这就难说了。」

毕竟我睡觉时降临的是讣闻啊。但这种话我也讲不出来。

「话说炼朱小姐，有件事情我想稍微确认……」

霎时，从我们背后传来巨大声响。

我吓得转头确认，发现堆在门边的纸箱坍了下来。

走近一瞧，原本装在箱中的资料与工具散了一地，入符还被埋在下面。

他抬头仰望我们，面露苦笑。

「呃……嗨，大家都醒啦？」

「……请问你没事吧？」

「实在丢脸。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摇摇晃晃地不小心踢到了。」

入符调整着眼镜的位置，缓缓站起来。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或者说研究室的人基本上每个看起来都不太健康。

据入符说，他刚刚窝在那间有电椅装置的房间里。

「我跟炼朱交棒多妮雅的情报解析。」

「我原本说不用的，但他硬是要跟我换班。」

「哎呀别这么说，熬夜是肌肤的大敌不是吗？圣经上不知道哪一页应该也有这样写。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讲别人就是了啦。」

入符开着玩笑，并走向大房间附设的水槽。

「总之就是这样，我也要休息一下了。」

他打开水龙头冲一把脸，又打了个大呵欠。

「呃，关于外面走廊上设置的那台监视摄影机，请问要在哪里确认影像？」

虽然在人家疲惫的时候很不好意思，但我现在首先想要确认那台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摄影机？那就到二楼的电脑室啰。影像都有记录在硬碟里……不过，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可是发生了大事啊。

「我等一下会再详细说明。」

我赶紧请入符带路来到二楼，确认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先从结论说起，这行动完全失败了。

「居然没拍到……」

偏偏只有拍摄我睡觉那间房间门前的摄影机故障，没有留下任何影像。

「这么说我才想到，那台摄影机听说从之前就状况不太好的样子。怎么？你想看的是那个摄影机的影像？那只能说遗憾啦。设备小组的人嘴上说会修理会修理，但一直都没来修啊。」

「上周的会议中我才提议过，今后这类的工作也要交给自动劳工负责。」

跟着我们来到这里的炼朱也接在入符后面如此抱怨。

「呃……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我就暂时先告诉两位了。」

于是我向在场的炼朱与入符重新说明状况。

「你说你睡觉被偷袭了！？」

入符听完说明后的第一句话虽然讲法上有点容易让人误会，不过他看起来饱受冲击的样子。

当然，我这次依然照惯例，没有把「我被杀掉又复活」这种荒唐无稽的事实讲出来。

「那个房间啊……嗯～」

入符双手抱胸，呻吟沉思。

「我刚才也有在途中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一下饮料，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抱歉。」

「没关系的，这不怪你。」

「话说，真亏你能平安无事啊……」

「我这个人唯有在坏事上的运气特别好啦，而且也要多亏莉莉忒雅及时为我抢救。」

「真是了不起的合作关系……」

入符看来是真心感到佩服的样子。

「包括刚才那个装置的事情也是一样，你的生命力真的异常强韧呢……顺便讲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喔。虽然我有为了一点小事回宿舍一趟，但也仅此而已。」

炼朱极力保持冷静地如此表示。

但我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的脸。

「什……什么啦？」

「没事，我只是想说你的眼罩快从口袋掉出来啰。」

「这……这东西没有什么的！」

你太可爱了吧，主任。

「我认为这是跟殉情事件有关联的什么人物潜伏在我们周围，并企图把我消除掉。等天一亮，我们就去告知妻木先生，请他强化警备吧。在那之前，请你们也要千万小心。」

传达完该讲的话后，我便请那两人回去工作了。毕竟我也不能强迫他们陪我继续调查。

等两人离开房间，我接着瘫坐到电脑前的椅子上，用力伸展筋骨。

「好啦……这下该怎么做呢？莉莉忒雅，你有什么想法？」

我把身体往后仰的同时如此询问，结果莉莉忒雅轻轻伸手指向电脑画面。

「其他监视器有正常在运作。」

「……说得对，姑且确认看看吧。」

于是我们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检查了研究室内其他正常监视器拍到的影像。毕竟需要调查的时间范围有限，只要利用快转播放，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研究室入口的监视器也有正常运作，确实拍到了从门口离开要回宿舍去的炼朱与暮具，以及出去外面调查的漫吕木。

接着是大房间的监视器影像。这边同样仔细调查了一番。

画面中以远景拍摄到房间整体的状况。

炼朱打着呵欠躺到沙发上，但很快便发现自己爱用的眼罩没带来，于是匆匆离开了房间。

后来换成入符出去，一会儿后端着咖啡回来。

他还用有点夸张的动作甩动着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大概是不小心把热咖啡溅到手上的关系，表现出很烫的样子。

紧接着他便直接走向水槽──也就是他刚才洗把脸的地方──洗起手来。而且途中忽然想到似地把手伸向肥皂的背影也有被拍下来。

人员离开房间的顺序都跟刚才听过的一致。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影像。

消失的凶器。

负责开发机器人的研究设施。

出入设施的研究员们──

我脑中的某个存在、某个人物，在对我说着：「不要漏看了。」

在警告我不要上当。

「从状况上思考，果然还是离开了大房间没有回来的暮具大人与下津大人比较可疑呢。」

大致把影像都看完后，莉莉忒雅如此表示。

「但是莉莉忒雅，话也没办法讲得那么死喔。」

「为什么？」

「我一开始也是那样怀疑的，不过在思考的过程中想到一件事。就是那两人的体重。我当时是在床上被凶手压着身体，在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被杀的。那么假设凶手是下津小姐，会如何？」

莉莉忒雅思考一下后，「啊」一声察觉。

「下津大人即使以女性来讲也属于很瘦的类型，感觉又没什么力气。」

「对，尽管是在睡觉中遇袭，我只要认真起来应该也能把她推开。然而我当时却办不到。以那个力气与重量来想绝对不会是她。同理可证，假如凶手是暮具先生，我全身应该会受到更沉重的压力才对。」

虽然我不清楚暮具的确切体重，但光从体型判断少说也有一百公斤以上。

我那时候确实被压得无法动弹，但如果是被超过百公斤级的人物压在身上，重量绝对不只当时感受的程度。

这是实际遇袭的当事人亲身的感受。

「正因为朔也大人是遭到杀害的本人，才能做出这种推理呢。」

当然，前提是凶手没有利用什么诡计让我误认体重。不过应该没有凶手会想到要欺骗自己即将杀害的对象。

正当我如此沉思的时候，漫吕木突然冲进房间。

他接着急忙说道：

「喂！朔也！骚动在后面出大事了！是卡车啊！」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第四卷 第二章 侦探先生的工作要开始了吗？

「请冷静下来，漫吕木先生。你这样讲我完全听不懂。你是一个人去调查了对吧？」

冲进房的漫吕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刚才回来研究室的途中，在外面偶然看到了……有卡车聚集在研究室后面的广场上！」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说卡车是什么卡车？」

我脑中浮现这样单纯的疑问，结果从漫吕木脑中传来别的声音：

「是搬运自动劳工的报废品……也就是运送垃圾的卡车。」

「这声音……是费莉塞特？」

「早安。」

伴随一声问候，费莉塞特从漫吕木那睡醒乱翘的爆炸头中露出脸来。

「呜哇！搞什么！」

漫吕木也慌张起来，他似乎没察觉的样子。

「你居然躲在那种地方啊。」

费莉塞特对于我和莉莉忒雅感到傻眼的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表示：

「研究室的惯例似乎是每个礼拜的同一天早上，会把废弃物搬运出去的样子。」

房间里的时钟已经指向早上七点。

「没错，我刚去问卡车司机就是这么说的！」

「嗯？你说搬运出去，可是现在……」

监狱应该全面封锁中才对。

「这点如果按照我们之前讲过的，应该今天之内就会解除吧？从外头强行撬开。」

对了。据说警方投入了特殊部队，企图靠武力行使强硬收拾状况。

「这次的作战行动中沃尔夫小队恐怕也会秘密参加。假如是吾植先生绝对会那么做。」

「你很信赖他啊。」

「那个人可是很恐怖的。」

我是没那种感觉啦，但既然漫吕木这么说，或许就是真的吧。

「言归正传。那司机说因为封锁状态终于快要解除了，所以要趁现在开始工作。」

「不过漫吕木先生，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连多妮雅的躯体都被搬出去，堆上卡车啦！」

「什么！意思说要把多妮雅废弃掉吗！」

那明明是很重要的证据啊──虽然我知道这种讲法在各种意义上不太妥当，不过假如用人类来比喻，这样简直就像事件尚未解决之前，就把受害者的遗体擅自火化的意思。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也不晓得，但那位女主任一副气势汹汹地在抗议，所以看来应该不是研究室的决定。」

「能够强行干出这种事情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典狱长吧。」

「该死的马路都，他肯定是想说反正再过不久特殊部队就会攻进来了，所以趁最后故意找麻烦吧。」

「找麻烦……」

「这个研究室透过开发机器人的名义，获得来自政府的高额补助金。不过在这点上，提供场所做危险试验的这座屈斜路监狱也是一样。而马路都利用了这笔经费中饱私囊呀。」

费莉塞特有如看穿一切似地如此断言。

虽然只是我的感觉，但那听起来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金钱流动。

「而现在要是让屈斜路监狱发生自动劳工杀人的事件被曝光并传出去，你想会如何？社会肯定会大肆挞伐政府竟然出钱资助开发如此危险的机器人，导致补助金立刻中止拨款，研究室也会面临解散的命运。」

「要是继续让朔也大人跟炼朱大人调查多妮雅女士的事情，结果被查出了什么不利的事实就伤脑筋了，所以想说快点湮灭证据是吗？」

「怎么会这样！当初明明就是他许可我接受费莉塞特的委托，到这里来调查的啊。」

典狱长无法拒绝费莉塞特提出的要求，但又不希望让侦探过度挖掘各种真相，因而陷入了两难的状态是吗？

「也就是说典狱长为了获得补助金，想要早早把事件当作没发生过的意思。那个人渣。」

漫吕木如此臭骂。不过那并非幼稚的气话，而是近于达观的态度。身为一名刑警，想必他早已见识过大人世界的种种肮脏事了吧。

「骚动是发生在研究室后面的广场对吧？总之我们快过去看看。」

我们为了前往现场而回到一楼。

在大房间没见到炼朱与入符的身影，倒是暮具和下津两人站在水槽前不知在讲什么话。

暮具注意到我们，轻轻举起一只手，另一边的手则是拿着一根冰棒。

「嗨，朔也同学。早啊～」

「早安，请问你一大早就吃冰吗……」

「这是我的例行公事啦。」

也罢，对于人家的习惯无须多嘴。

「呃，听说好像发生了大事啊。关于废弃多妮雅的事情。」

「大事吗……嗯～主任确实好像在吵什么的样子啦，不过我们倒是睡到一半被叫起来，觉得莫名其妙啊。听说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才赶过来一看，结果……」

暮具说着，豪迈地打了个呵欠。下津看起来也很困的样子。

「两位似乎没有像炼朱小姐那样感到不满。」

「哎呀，主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啦。不过典狱长蛮横行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主任感觉对多妮雅的事件非常介意……可是，一直执着于解析工作……有点不太合理。而且实际上……已经有好几项其他部分的研究工作因为这样停滞不前了。」

即便是在同一间研究室工作的同事，也各有想法的样子。

「那么两位在这里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啦。我只是想说先来洗把脸，可是……」

暮具一脸不服气地指向水槽。

「排水口好像塞住了。明明到昨天傍晚还好端端的说。」

「暮具先生，你又把泡面的剩汤……」

下津盯着贴在水槽旁边的一张纸。

纸上清楚写着『严禁倒入剩汤』的字样。

「我没有啦！下津，你也太过分了吧。哦哦……！要融化了！」

由于一直顾着讲话，让冰棒开始融化。于是暮具赶紧舔了起来。

「那或许是其他人……明明上个月才请水电师傅来检查过的说……」

「包括监视摄影机的故障也好，这间研究室简直东坏西坏啊……」

我望着滴到地板上的冰，浮现这样的感想。

「是呀，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先进，要是维护不周，终究还是会出问题。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就跟自动劳工是一样的呢。」

「嗯，确实就像莉莉忒雅说……的…………」

霎时，两个场景不经意浮现我脑中，互相连结起来。

「不……或许话不能这么说。」

「朔也大人？那是什么意思？」

「莉莉忒雅，我好像搞懂一件事了……」

「喂，快走啊！」

漫吕木在出口处催促我们。

「等一下再说明。莉莉忒雅，我们走。」

我们匆匆结束对话，离开了研究室。

□

绕到研究室后面一看，那地方确实有点骚动。

一大早从宿舍来到研究室的几名研究员们，都表情无助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们眼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正默默做着工作。

「最关键的多妮雅，似乎已经被堆到车上了。」

「你说堆到车上……是哪辆车？」

巨大的卡车总共五辆，车斗上都载有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

而且我根本分辨不出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废弃零件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容许这种蛮横的行为！」

我听到尖锐的声音而转头一看，便见到炼朱站在前头大声抗议的模样。

在她两旁还能看到伊芙莉亚与卡洛姆的身影。

「炼朱小姐原来也有那样激动的一面。」

「她其实是个情感执着很深的女人呀。」

我脱口说出心中的感想，结果费莉塞特一副知晓内情似地如此表示。

「或许可以说是母亲的遗传吧。虽然她本人听到这种话应该会不高兴。」

「母亲……吗？」

「虽然在泛用型自动劳工的理想实现之前就离开了人世，不过车降制子生前是一位轰轰烈烈的女性。你有读过『人类解体计画（The Man Machine）』的论文吗？」

「论、论文？」

「看来是没有。」

总有一种被耻笑的感觉。

「制子一直怀抱着让AI与机器人普及的心愿。然而她真正的梦想是在更进一步的地方。」

「制子小姐的梦想？」

「制子真正的目的，并非机器人的进化与普及，而是将人类的灵魂转移到机器躯体上，从而获得不老不死。她过去曾经将这项计画整理成论文发表，那便是人类解体计画（The Man Machine）。」

「意思是说，她最终的想法是把人类移植到机械躯体上吗？」

「然而那篇论文被学会视为危险内容，遭到封杀。然后她本人也患病而离开了人世。实在很讽刺。」

不过这就是人类呀──费莉塞特如此表示。

总觉得好像听了一段规模浩大的故事，但现在必须优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我走上前对炼朱搭话。

不行。专注于抗议的她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

「啊，疯狗先生！呃不对……」

相对地，伊芙莉亚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叫朔也啦。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听说这里发生骚动就赶快跑来了。毕竟要是有人受伤就不好啦。」

对了。这两人是救护人员啊。

「幸好目前还没有我们的工作。」卡洛姆说道。

「但我好担心呢……」

伊芙莉亚摸着自己的脸颊，望向正在抗议的炼朱。

「喂！我在问你们擅自把东西拿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回答我！用逻辑回答！」

炼朱依然强势地逼问着工作人员们，然而对方却不太想理睬。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只是听从典狱长的指示啊。要抗议请你去找他抗议吧。」

漫吕木指着那样的现场说道：

「就像这样。搬送业者也只是听从吩咐在工作而已。」

「不过就契约上来讲，最终决定权确实在监狱方手上，而非研究室。毕竟研究室的立场终究只是在这里借用场地而已。」

费莉塞特说着，从漫吕木头上跳到我肩膀。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尽力而为吧。」

漫吕木如此表示后，带着宛如刑警剧主角般的氛围冲了过去。

「喂！你们，暂停作业！我是警察！要调查一点东西！」

「漫吕木先生，难道想从那堆废弃物中筛选出多妮雅的零件吗……」

老实讲，我真佩服他。这就叫刑警精神啊。

「谁晓得？或许他不管效率多差，就是想靠自己的手脚调查吧。」

费莉塞特倒是评论得很冷漠。

「事情这下变得真复杂，简直急转直下。」

「入符先生。」

不知不觉间，入符就站在我旁边。

他脸上带着难以具体形容的表情，远望漫吕木与工作人员间的争论。

「入符先生不去抗议吗？」

「我？我的个性上比较偏向寄人屋檐下就乖乖低头的想法。或许因为年纪大了吧，没办法像炼朱那么激情了。」

「是这样啊。话说那些废弃零件，数量可真庞大。请问一个礼拜就会堆积出这么多吗？」

「是啊，那些都是咱们努力不懈的结晶……所留下的残骸。造出新东西、做实验、坏了、废弃，然后又再造新的……花钱如流水，日复一日。宛如永无止境的炼狱。」

入符先生如此描述时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感伤。

「每周固定这个时间就到这里来目送废弃物被搬走，已经是我的习惯了。然后每次眺望时我总不禁思考，我们所展望的未来究竟朝着什么方向？把这些万一走错一步就可能伤害人的机械散播到全世界，真的会受到世人感谢吗？」

「例如AI剥夺人类工作之类的问题吗？」

「那也算啦，不过我想到的是更加根源性的，关系到灵魂所在的问题……吧。等等，做为开发人员讲出这种发言才是大问题呢。你忘了吧。」

入符开着玩笑，耸耸肩膀。

「哦～那刑警先生居然爬到卡车的车斗上了。看来他真的打算一件一件调查的样子。真有职业热情。」

还真的呢。

「讲个实际的问题，请问你认为外行人有办法找出来吗？我是说例如多妮雅的手脚之类。」

「不可能吧。或者说，变成那种状态的话，就算是我也办不到。」

「什么意思？」

「自动劳工──应该说艾格里高利系列机──当中又包含了几种型号。虽然男女机型自然有所差别，不过像铸造零件时的铸型是共用的。这样讲懂吗？」

「原来如此，毕竟如果每次都从头设计，成本会相当可观。」

「没错，所以为了压低成本，系列机之间会共用零件。虽然我们会不时做小规模的修改，所以还是会有版本上的细微差异就是了啦。」

「意思说那堆废弃物中混杂了大量跟多妮雅女士的躯体相同的零件吗？那么确实很难分辨呢。」

听完说明后，莉莉忒雅也意识到状况的严重性，叹了一口气。

「再说，就算真的分辨出来了，我想应该也没办法再从多妮雅的躯体上得出更多新的情报吧。」

入符如此冷淡呢喃。

「假如刚好在上面有留下什么记号就好了吗？」

「例如用麦克笔写了『多妮雅』的名字？莉莉忒雅，这想法再怎么说也太天真……了……」

等等。

等等喔。

难道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朔也大人？请问你怎么了？」

莉莉忒雅察觉我的样子突然改变，探头看向我的脸。

「请问你还好吗？呃，要不要摸摸？」

她用双手轻轻抱起费莉塞特，拿到我面前歪头询问。

「莉莉忒雅，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不过确实有情报显示许多人类会因猫而感到疗愈。要不要我叫声喵给你听？」

费莉塞特冷静抗议与提议的同时，我则是因为浮现脑海的推理而兴奋起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我知道啦。」

「真的要我叫？」

「不是，我是说我搞懂诡计了。」

对于我轻声细语的发言，莉莉忒雅与费莉塞特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

但几秒之后，她们异口同声地「咦？」了一下。

「朔也同学，你说真的？」

入符也很有兴趣地如此询问。

「是的，多亏刚才和你的这段对话。」

「咦？是喔？我讲了什么重要的内容吗？」

「真是帮上大忙了。非常感谢你。」

听到我真心诚意的致谢，入符有点喜形于色地搔搔头。

「哎呀，有帮上你的忙就好。不过原来侦探真的能够从不经意的对话中发现线索呢。」

「其实这种事也没那么常遇到啦。所以说，入符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但也因为这样，有句话让我非常不忍心讲出来。那就是──你杀了我对不对？」

我顺着语气如此一问，结果入符就像被按下暂停按钮似地当场停止动作了。连笑容都僵住不动。

「我在讲昨天晚上的事。你杀了我对不对？」

「呃～………………哈哈。」

从他口中发出无比干枯的笑声。

「你没头没脑的在讲什么啊？哈哈哈。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是说，现在跟我讲话的是什么幽灵来着？」

就在这时，骚动似乎告一段落，只见炼朱走了过来。

「多亏那位刑警先生暂时把东西扣押下来啦。警察手册这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就像将军家纹呢。」

在她两旁还有伊芙莉亚与卡洛姆。

「话说我刚刚好像听到几个恐怖的词汇。你们在讲什么？」

「炼朱，你听我说啊。朔也同学变得好奇怪，突然说我杀了他什么的。假若如此，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又是谁啦？」

「我确实还活着，并不是幽灵。因此正确来讲你应该算杀人未遂，不过这点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你为什么要杀掉我才行？关键在这个动机。」

于是我向炼朱重新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原委。

关于昨晚我遇袭的事情。

以及凶器尚未发现，也不知道凶手是谁的事情。

「所以说炼朱小姐，不好意思要请你稍微留下来听一下了。伊芙莉亚和卡洛姆也是。」

「什、什么……咦？这该不会是说，侦探先生的工作要开始了吗？呀哈～」

伊芙莉亚的眼神莫名一亮。

「请等一下，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插入我们之间的对话，开口表示：

「难道你刚才说搞懂了诡计并不是指殉情事件，而是昨晚那件事吗……？」

「不，刚才我说的确实是殉情事件的诡计没错。至于入符先生这边的真相，我是在另一个时间点察觉的。」

「但你是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在研究室走下一楼的时候。」

「一楼……大房间吗？这…………啊。」

稍微思索了几秒钟的莉莉忒雅，宛如泡泡破开似地发出可爱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回事。化解了呀，朔也大人。」

「没错，化解了。」

我们交换视线，互相会意。

「所以在解说殉情事件之前，我想先把我自己那起事件收拾掉。毕竟要是暂时搁到一旁，结果让人溜掉就麻烦啦。」

「你们两位等等啊。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你到底要说我做了什么？有什么根据讲那种话？」

入符宛如舞台剧演员般张开双手，主张我不讲道理。

确实，就现况听起来可能很不讲理吧。

「你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去确认监视摄影机影像的？」

「很遗憾，关键的那台监视器因为故障，并没有留下影像就是了。」

「那跟我无关喔。为什么我要趁你睡觉的时候去偷袭你才行？明明我们是昨天才刚认识的。」

「关于这点我才想问你。入符先生，回想起来，当时推荐我到那间房间睡觉的人就是你吧？明明炼朱小姐问说有没有其他房间，你却依然建议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为什么？」

「我就说……因为其他空房间都很脏乱……」

「这样讲虽然失礼，但那间仓库也没好到哪里去喔。不过这点就算了，我不在意。」

「你这是很在意对吧。」

啰嗦啦，莉莉忒雅。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知道通往那房间的走廊上设置的监视摄影机故障了。你知道如果是那间房间就不会留下出入纪录。」

「这、这个……」

「然后你算准不会让人起疑的时机，离开了大房间。到自动贩卖机买咖啡，据说是你每天的例行公事对吧？因此就算被谁撞见也不会显得可疑。你就这么来到了要杀害我可谓是绝佳地点的那个房间。」

「等等，在那之前先搞清楚一点。你一直主张自己被偷袭、被杀害，但那是真的吗？就我看来，你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喔？」

「为什么你认为会留下伤口？也有可能是下毒杀害的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

「抱歉，我稍微套话了。实际上使用的并非毒物，而是利用刀刃杀害。不然我拿那件吸满我鲜血的衬衫给你看吧？那件衣服可是被刀刺得破破烂烂的喔。或者那条吸了血的毛毯也行。」

「刀刃……对了，凶器在哪里？既然你讲得这么笃定，表示你有看见那东西对吧？」

「不，我没有直接看到。虽然有用身体感受到就是了。」

对，一如字面上的意思，亲身体验。

「凶器也没有留在现场，应该是凶手带走了吧。」

「是喔，那假设是我把凶器带走的，你倒是说说看我把它藏到哪里去了？先跟你讲清楚，我只是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稍微休息一下后，就马上回到大房间去啰。你要去问自动劳工警卫也行。」

「我已经去问过了。」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吧？回到大房间时必定都要接受搜身检查。如果是人类警卫或许还能塞钱拜托省略检查的步骤，但对方可是自动劳工。他们会确实执行被交代的工作。绝不放水，每天确实交出同样的成果。这就是他们的优点，也是美德。正因为如此，政府才会期待将他们普及到社会上。像是『今天稍微放过我吧，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这种打马虎的方式是无法逃过检查的。」

入符这段热情演说中流露出身为开发者的莫名实感。

炼朱对他这段话点头附和。伊芙莉亚与卡洛姆也是。

「我是不晓得你在讲短刀还是菜刀，但如果我当时身上带着沾了血的凶器，绝对会立刻被发现并受到质问。然而我实际上顺利通过检查，这就代表一切了吧？这话题能不能到此结束？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不，还不能结束。」

我用强硬的语气叫住作势转身离去的入符。

「入符先生，你是利用某种方法隐藏凶器，瞒过了自动劳工的眼睛。」

「这种事……」

「关键道具就是咖啡。你当时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咖啡回去对吧？」

监视器也有确实拍到那个景象。

「是啊，但那又怎……」

「请问为什么是热咖啡？」

我提出这项疑问的瞬间，听见入符咽了一下喉咙的声音。

「听说你平常总是爱喝冰咖啡不是吗？像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冷得有点过头的冷气房中也照样在喝冰咖啡。」

我如此说着，把视线瞥向炼朱，结果她立刻会意而点点头。

「的确，他平常一直都是选冰咖啡。这点我可以作证。」

「谢谢，然而你昨天却买了热咖啡。」

「这种事……只是我刚好……想喝一下热的而已。」

「而且你在回到大房间时，还赶紧走到水槽洗手对吧？」

「因为我买了平常不习惯买的热饮，结果端着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溅到手上，吓了一跳啊。」

「真的是那样吗？但你当时倒是还用了肥皂对不对？只是要冲水防止烫伤而已，有必要用到肥皂吗？」

这都要感谢影像技术的进步。监视摄影机拍下的影像相当清晰，即使从远方也能清楚看见那些动作。

「你其实是想洗掉我沾到你手上的血液吧？」

纵使有用毛毯防止鲜血喷溅，手上依然难免会沾到一些血液。这点必须确实处理干净才行。

「说到底，你就是为了掩饰手上沾到的血才会故意让咖啡溅出来，借此瞒过警卫的眼睛对不对？毕竟就算对方是自动劳工，你只要说自己被热咖啡溅到快烫伤，应该也能催促他们快点结束检查。」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入符张开手臂大幅上下摆动，打断我的话。可以想像他平常开会或跟人讨论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现在在讨论什么？咖啡是热的又怎么样？你难不成要主张我用热呼呼的咖啡杀了你吗？让你烫伤了吗？在里面掺了毒药让你喝吗？刚才不是说过凶器是刀具吗？」

「所以我意思就是说，你把凶器藏到热咖啡里了。」

「咦？咦？那是怎么回事？变魔术吗？」

「伊芙莉亚，我们稍微安静一点喔。」

东张西望的伊芙莉亚被卡洛姆捂住嘴巴。

我接着伸手指向入符。

「入符先生，你是把刀融进咖啡中藏起来的对不对？」

「呃……所以果然是变魔术吗？」

伊芙莉亚这种疑问也是难免。

「能够在热咖啡中融化的金属──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东西。尤其是在这间研究室。」

「是合金！」

炼朱大叫一声。

「没错，昨天炼朱小姐在做作业时也用过呢。」

我说着，摆出用烙铁熔接的动作。

「据说研究室的仓库里收纳有各种开发上需要使用的东西，制作合金用的各式金属素材也一应俱全的样子。」

「没错，当中最常用的是锡与铅的合金，熔点为一百八十三度。不过如果是把锡、铋与铟等等混在一起的东西，熔点甚至可以降到五十度以下。」

「感谢你的证词。」

毕竟我的知识只能算一知半解，因此炼朱的发言成为了强力助攻。

「相对地，热咖啡的温度即便是放到可以喝的程度也大概有七十度上下。入符先生是用低熔点合金制作的刀子刺杀我之后，买一杯热咖啡把刀子浸到里面化为液状藏起来的。」

「呃……呜。」

入符的脸色转眼间就黯淡下来。

「接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咖啡，通过搜身检查回到大房间内。」

「然后立刻走到水槽边，趁洗手的同时偷偷把融有金属的咖啡倒进排水口丢弃了是不是呢？」

已经跟我察觉同一件事的莉莉忒雅用不着我说明，便接在我后面如此说道。

「没错，监视摄影机虽然有拍到入符先生的行动，但光看影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部分。像我起初也不觉得有什么疑问就看过去了。然而就在今早，我听暮具先生他们说水槽的排水管堵住了──」

伊芙莉亚宛如优秀的学生般举手发言：

「于是点和点就连成线了！」

「正是如此。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便想到是不是有谁在昨晚倒了什么会堵住水管的东西进去。然而监视器拍到的只有把咖啡倒掉的入符先生而已。」

无论再怎么枝微末节的小事，多收集情报总不会吃亏。为了今后的侦探工作，我就把这点牢记在心中吧。

「于是我就想到，会不会是化为液体的合金在排水管中冷却凝固而造成堵塞的。虽然我还没实际确认，但我们等一下去把水槽撬开检证也行。炼朱小姐，你不介意吧？」

「只要施工费用算在你们头上就行。」

「咦？啊、好的……」

咱们事务所的储蓄还剩多少啊……

「不过从入符先生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没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了。」

正如我所言，入符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正常。

和他平时开朗中带些洒脱的感觉明显不同，表情有如被逼到绝境的野生动物。

那表现几乎等同于承认犯行了。

「请告诉我，入符先生。你为何必须杀掉我才行？」

「就是说呀。入符，你虽然平常讲话有点喜欢讽刺，但依然是个认真工作的优秀研究员才对。」

做为同僚，也做为研究室的主任，炼朱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你远比我资深，受过我母亲指导，周围人对你的评价也……」

听了这些话，被逼到无法回头的入符──

笑了。

「受不了，所谓的侦探可真了不起，懂得有效活用想像力与逻辑思考。你，应该可以成为一名科学家吧？开玩笑啦。不过，抱歉……对话就到此结束了。」

入符露出扭曲的笑脸，和我们拉开距离。

「虽然这展开有点出乎预料，但反正再不用多久，一切都会结束了。到时候就让我从这艘沉没的方舟中快快退散吧！」

下一瞬间，他转身拔腿，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啊～逃掉了！」

伊芙莉亚大叫一声。

「我去追……！」

莉莉忒雅随即追在后面。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一大票人插入我们和入符之间。

宛如阻人渡河的湍流。

「什么！这是！」

是狱警们。

而且在他们后面还能看到马路都典狱长的身影。

「不要再做无谓的抗议，现在立刻给我从车上下来！」

看来他是亲自率领狱警们来收拾骚动的样子。

当我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入符完全被人群淹没而看不见踪影了。

「他为了逃亡而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啊！」

「但这里可是监狱中，你说逃亡又能逃到哪里去！」

炼朱说得有道理。

「更何况现在这里被费莉塞特封锁了，即便是职员也没有一个人能出去！所谓瓮中鳖呀！哪儿也逃不了！」

「那封锁已经到了随时可能被破解的时刻啰，炼朱。」

费莉塞特从旁说道。

「从刚才就有好几台直升机穿越这里上空。除了媒体直升机自然不用说，连军用直升机也有。围墙外似乎已经集结了相当程度的战力。」

「难道入符想要趁乱逃跑吗？」

「应该就是这样，不过我更在意他最后丢下的那句话。」我如此表示。

「你说沉没的方舟什么的？那不就是在讲特殊部队开始攻坚之后，费莉塞特也会全面应战，让这里变得很危险的意思吗？」

「……你果然这么觉得？」

「拜托你振作一点呀，侦探！」

「总之，至少在机动部队攻进来之前，入符也还没办法到外面去。」

「那他会不会打算把行李打包打包，就在监狱里找个地方暂时躲起来？假如入符先生危害过朔也同学是事实，我们自动劳工也不能置之不理。就让我呼叫伙伴们帮忙去找他吧。」

「谢谢啦，卡洛姆。」

「喂～！朔也先生～！」

就在这时，刚好从人群中传来妻木先生的呼唤声。看来他也是一大早被召集动员了。

「哎呀～这里从早上就忙得不可开交……」

「妻木先生！事态紧急，我们有事要拜托你！」

「咦咦？」

我大致说明了自己遭遇的事情并请求协助，结果妻木先生立刻欣然同意。

「既然如此，现在就不是在这里干这种事的时候啦。我去找几位好讲话的同僚一起去抓入符计。」

「非常感谢。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我瞥眼看向在稍远处大眼瞪小眼的漫吕木与典狱长。

「那边就别管啦。反正我早已当腻了典狱长的傀儡，其实像我这样的同伴也不在少数。」

「这……我想也是。」

我打从心底表示同意。

「典狱长肯定是在怕获知特殊部队的攻坚行动而跟着跑来的那些媒体，所以想尽早隐蔽多妮雅与轮寒露的事件吧。」

「但如果做了那种事惹费莉塞特不高兴，他又打算怎么处理啊？」

我说着，委婉看向被莉莉忒雅抱在胸前的费莉塞特，结果她轻轻动了一下耳朵说道：

「原本我这项委托的最后时限就是到特殊部队攻坚为止。而他八成是想说时限将近，至少要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先抹消掉吧。」

「也就是说，典狱长打赌最终特殊部队能够压制费莉塞特吗？」

「至少他应该不相信夏洛克监狱会沉没之类的事情吧。或者也可能是不愿相信而已。」

「那么，朔也同学有何打算？」

妻木先生如此拉回正题。

「虽然我也很想加入搜索的行列，不过现在我还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收拾的工作。」

「哦？是侦探的工作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

卡洛姆与妻木先生互唤对方一声，一起离开了广场。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后，紧接着换成漫吕木推开狱警们回到我们的地方。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瘀青。

看来我们这边正在与入符对决的时候，他们那边则是乱斗了一场的样子。

「不好意思，都没去帮你助阵。」

「没差，你来了也是碍事。」

漫吕木说着，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不过他感觉并不是在气我没去帮忙，而是对霸道的典狱长感到愤怒的样子。

「喂，你。」

他用那张恐怖的脸叫了炼朱一声，害得炼朱被吓到忍不住「啊、是」地畏缩回应。

「我只抢回了这东西。你需要这个对吧。」

漫吕木「砰」一声放到地面上的，是个边长三十公分左右的橄榄色箱子。

侧面写有一个『D』字。

「啊！」

那东西我也有看过。

是多妮雅的脑。

「就是这个！」

炼朱当场扑到箱子上。

「因为我在研究室的小房间看过这玩意，就猜想应该没错。」

「对耶，仔细想想，就算躯体的零件无从分辨，还是可以辨别出多妮雅的脑。原来漫吕木先生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把这个找出来吗？」

「那当然。所谓的靠双脚调查，可不是代表脑袋什么都没想，只顾着往前冲啊。」

毕竟他是一路干刑警这行到今天的，心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信念。

「不过你的伤还好吗？」

「没事，我是刑警。」

这算什么回答？

「喂，你们这些东西！怎么可以让那刑警为所欲为！去把那箱子拿回来！」

从远处传来典狱长的叫嚣声。

然而他周围的狱警们没有一个人行动。看来大家一大早被叫起来已经很厌烦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说，对方可是警察啊。再继续跟人家对峙感觉不太好吧，是不是？」

「唔唔！你们这什么态度！小心我扣你们薪水！」

「没差啊。我们被关在这地方已经好几天了，却连一点补助慰问金都没有。如今还要我们抱什么期待？」

如此回应的，是将我收监的那位大块头狱警。

「或许这是考虑转职的好机会。」他对同僚们这么说，而点头附和的人也不少。

「唔唔！」

相对地，典狱长则是气到发抖了。接着他又发现我而忽然伸手指过来。

「啊！喂，那个侦探！你这家伙，到现在还没把谜团解开吗！那就给我快点！距离最后时限剩下不久啦！只要把谜团解开让费莉塞特感到满足，事态还来得及收拾！对，这样一来，就有借口对媒体说是我出面对应、解决了一切的状况啊！」

「呃……」

明明直到刚才都在妨碍工作的就是你。

大人做事还真是走一步算一步，尽只会为自己着想。

不过姑且把典狱长的怒气当成例外摆到一边，总之眼前的事态暂时获得了收拾的样子。

「炼朱小姐，可以麻烦你继续解析多妮雅的脑吗？」

「当然，如果知道了什么就马上告诉你。」

炼朱搬起看起来绝不算轻的箱子，走回研究室。

「来，刑警先生也过来。你的伤要处理一下。」

「我没差啦。」

「不行。」

她还把漫吕木也一起带走了。

「……好啦，那么咱们这边也来做最后的收场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我定下决意，转回身子。

「话说回来，刚才好像讲到侦探的工作怎么样的，难道还有什么事吗？」

伊芙莉亚用天真无邪的表情关心我的动向。

「嗯，剩下一个大本营还没攻。就是多妮雅与轮寒露电太的殉情事件之谜。」

没错。

虽然刚才典狱长算是相当不讲理地吼了我一段，不过某种意义上他也讲到很重要的一点。

（插图015）

就算入符被抓到，就算多妮雅脑中隐藏的黑盒子被解析出来，要是没能解决费莉塞特的委托就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被叫到这里来的意义就没了。

「朔也大人，那么……」

「没错，开始解谜吧。」

但其实那谜团已经解开了。

「伊芙莉亚。」

我叫出这名字。

「嗯？」

伊芙莉亚微微睁大眼睛。

她的虹膜上浮现着与人类不同的机械纹路。

像这样从近距离观察她被朝阳照耀的眼眸，我才第一次发现这点。

「你就是那一晚殉情的见证人（watcher）吧。」

就在这时，监狱各处的广播器播放起早晨的钟声。梦幻曲（Träumerei）响彻四周。

第四卷 第三章 爱究竟是什么？

广场的骚动最终逐步解散。

至于典狱长则是由于遭到部下们闹罢工，无精打采地走回宿舍了。那背影虽然多少引人同情，但我现在也没余力关心典狱长的心境。

我带着伊芙莉亚，顺便把费莉塞特也放在肩上，回到研究室的大房间。

外头的骚动平静下来，职员们也都回到屋内了。

我想说找个没有其他人在看的地方应该比较能静下来讲话，于是又往研究室深处走去。

在细长的走廊上往前行进。就是第一天我们为了确认多妮雅被拆散的零件而在炼朱带路下走过的那条走廊。

途中我探头看了几间没有上锁的房间，寻找比较合适的场所。

「就这间吧。」

找到一间适宜的房间并入内打开电灯，结果赫然看到一名妖媚的少女坐在地板上。

我不禁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察觉了。

那不是人类。是昨天经过走廊时看过的那个特殊机器人……不，女性仿生人。

看来我凑巧挑上了这间房间。

房间深处还排列有已经不再使用的自动劳工零件。

「……要不要换其他房间？」

我顾虑到伊芙莉亚的心情而如此询问，但她小声回答一句：「我没关系。」

于是我将收纳在一旁工作桌下的椅子拉出来，请伊芙莉亚坐下。

我自己则是坐到桌子上。那桌上杂乱地放有生锈的螺丝与电磁线圈等，还有不知是谁留在这里的空杯子。

「呃……侦探先生……」

伊芙莉亚摸着自己的脸颊，很不安地看向我。

「伊芙莉亚，昨天谢谢你帮我疗伤。」

「那是不用在意啦。不过，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还有那位好像叫莉莉忒雅小姐是吧？她到哪儿去了？」

「我拜托她去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了。她是我的助手。」

「助手……侦探先生的助手吗？咦？这么说来，刚刚因为骚动的关系我忘记问了，侦探先生应该因为是个内裤小偷惯犯先生才被关到这座监狱来的吧？怎么现在看你自由外出走动的样子……」

「嗯，我并不是受刑人。内裤小偷惯犯只是暂时的化身。」

「哪来那种化身啦。」

费莉塞特从旁如此吐槽。

「你们可以快点进入正题吗？」

「知道啦，费莉塞特。」

我只能乖乖听从雇主的吩咐了。

「咦？你说费莉塞特……请问是谣传中森严幽禁在这座屈斜路监狱某处的那个费莉塞特吗？你说那只猫？我从刚才就觉得那是一只很神奇的小猫咪了，没想到……呀哈～……」

我不理会好奇的伊芙莉亚，直接切入正题：

「你也知道，在五天前的晚上……呃不，既然又过了一晚，应该是六天前。在这座监狱中，位于自动劳工居住大楼的多妮雅房间里发生了一桩事件。是人类与自动劳工的殉情事件。」

彷佛在朗读故事的开头般，我娓娓道来。

「人类的受刑人──轮寒露电太将多妮雅破坏，而身为自动劳工的多妮雅杀害了轮寒露。成为事件现场的房间状态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这么解释，而且还是间密室。」

「当然，这些事我也知道。没想到基于原则应该无法杀人的多妮雅竟然杀掉了人类先生。可是包含典狱长先生在内的监狱方人类说过，那是由于故障造成的影响……」

「但如果并非那样呢？」

「我就是因为无法舍弃并非如此的可能性，才会委托追月朔也调查的。我的妹妹之一……不，伊芙莉亚。」

「原、原来是这样吗？」

伊芙莉亚这时总算在我帮她拉出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伊芙莉亚，你之前说过你和多妮雅是同为救护小组的伙伴对吧？」

「我是说过。」

「你和她相处的时间比起其他自动劳工来得多。」

「基于工作因素，或许是这样没错。」

「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亲密到会互相拜访彼此的房间？」

当我这么一问，伊芙莉亚瞬间停下动作。

由于身为机器人的缘故，她的「停下动作」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完全的静止，看起来甚至有点异样。

「关于这次的殉情事件，我从轮寒露身上可疑的伤口状态推测，当时多妮雅的房间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物并做调查，然而迟迟无法找出答案。虽然在途中有收集到各种出乎预料的事实片段就是了。」

「你说另一个人物……但刚才不是说那房间是密室……」

「没错，没有人类能够从那里面出来。」

「那么……」

「但我认为你或许有可能办到。」

「我吗？所以你刚刚才会说我是见证人？」

「没错，同时也是杀害轮寒露的凶手。」

我看出伊芙莉亚一瞬间噤口不言。

「我再重新问你一次。伊芙莉亚，你在事件当晚，案发当时，是不是在那间房间？」

我将收集累积的片段互相组合的结果，得出了这个想法。

虽然把答案亮到本人面前的行为，老实说让我感到有点不忍心，但我必须告知她。

「接在你之后，轮寒露也到访那间房间，然后你把他杀掉了。」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平常也是住在那栋居住大楼吧？」

「是的，分配给我们自动劳工的居住大楼虽然有好几栋，不过我和多妮雅是在同一栋没错。」

伊芙莉亚理解自己受到怀疑之后，已经不再表现出慌张狼狈的模样。而是平淡地──不，甚至就跟平时毫无两样地用开朗的语气回答。

那跟故意装出来的感觉不一样。如此不搭的状况让我感到有些发毛。

「事件发生当晚，你是不是偷偷拜访了多妮雅的房间？」

「没有，因为我那天晚上在外面不知被谁偷袭，遭遇了一桩大事呀。」

「哦哦，好像说你被拆得支离破碎是吧。关于这点我也认为是真的。你确实变得支离破碎了。」

「侦探先生，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照这样讲我又怎么会在多妮雅的房间呢？呀哈～侦探先生，你这叫所谓的『迷推理』喔。」

伊芙莉亚带着一如往常给人良好印象的笑脸如此调侃我。

「假如真是迷推理就好了，但目前看来别无他想啊。」

「那么你当然能拿出证据啰？」

「没错，只是那个材料还没送到，所以在送来之前，我们先来谈谈你是如何从那房间倏然消失的吧。」

「虽然我不太理解你讲的是什么材料……不过没关系的。那假设我当时真的在那房间好了，请问我又是怎么从那里消失的呢？」

「刚才你自己不就说出答案了吗？支离破碎。你让自己变得支离破碎而离开了那个房间。」

我拿起桌上的螺丝，一一排列。

「你变得支离破碎的地点根本不是在居住大楼外面，其实是在多妮雅的房间里。你不是被人拆得支离破碎，而是自己拆的，而且还尽可能拆得很小块。手脚自然不用说，还有躯干，恐怕连头部也是。有如拆解组合玩具一样将自己的身体拆成小块零件，从通风口推出去外面。」

我会想到这点，是因为看到堆在卡车上的大量零件。

组合成人类外型的自动劳工或许搬运起来会很辛苦，但只要拆成小零件就比较容易运送。

想必也比较容易塞进狭窄的缝隙吧。

「而在那个房间也有拆解用的工具，就是放在衣柜里的工具箱。」

虽然我在房间里发现那东西的时候收拾得很整齐，但据说事件发现当时，工具在房间里散了一地。

「然后你在解体的过程中精密地逆向计算，最后留下从房间脱逃出去所必需的零件。」

那所谓的零件，我想就是包含掌管运动与思考的AI在内的头部零件，以及相当于人类脊椎的部分。

我向伊芙莉亚如此询问，但她既不否定也没肯定。

「你就是在那样的状态下几公厘、几公厘地扭动身体，慢慢爬过通风口，逃脱到外面的。」

我有实际亲眼见过类似的景象，所以知道自动劳工即使在那样的状态下依然能够行动。就是昨天，我在维修保养室确实看过。

想必逃脱当时，伊芙莉亚是呈现怎么看都无法认知为人类的形状吧。

没错，除非舍弃人形，否则就不可能从那房间逃出来。

「通风口吗？」

「既然那栋居住大楼的每个房间都呈现相同构造，在你房间肯定也有吧？」

「我知道，连直径多少我都很清楚。但是请问，你认为那种事情真的能办到吗？多妮雅可是被拆得支离破碎而遭到杀害的喔？」

她这意思应该是想要表达：即便是自动劳工，如果变成了那种状态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过──

「多妮雅并不是单纯被拆解。她是遭到轮寒露亲手破坏，最终结果呈现支离破碎的状态。然而你则是在小心翼翼的操作下，自己刻意分解了自己。」

宛如太空火箭分离喷射器般，透过绵密的计画。

「仔细想想，你不知遭到什么人偷袭而被拆散，然而多亏接受修理而救回了一命──这件事根本是骗人的。明明同样遭遇毫不留情的暴力破坏，你最终平安无事，多妮雅却没能获救。」

多妮雅被破坏，伊芙莉亚却得救。这是因为两者虽然结果同样是被拆得支离破碎，然而过程中的意图完全不同。

「就算是这样，侦探先生，你这推理还是有漏洞喔。你说我是自己把自己拆解，但那样做还是有极限。光靠一个人不可能办到的。假如要通过那个通风口，必须要拆解得非常细小才行吧？而且还要把拆下来的零件用自己的手推到房间外面才行。可是到最后如果连那只手本身都拆掉了，无论如何都会有一部分的零件无法带出去而被留在房间里呀。」

伊芙莉亚理性反驳，但我并没有因此怯懦。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出来了。」

「什么答案？」

「就在那里。」

我笔直伸出手指。

指向伊芙莉亚的脸。

不，应该说她脸颊上的OK绷。

她就像被我诱导似地把手放到那上面。

我为了不让伊芙莉亚漏听，一字一句缓缓询问：

「那个，是多妮雅对不对？」

伊芙莉亚用手摸着脸颊不为所动，双眼直盯着我。

「呀哈～请问你在说什么嘛？我是伊芙莉亚呀。侦探先生，你讲的话莫名其妙呦。」

我没有回应她，而是瞥眼看一下房间的时钟。

「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就在我呢喃之后，房门紧接着用力被打开。

用不着把头转过去，我就知道是谁来了。

「莉莉忒雅，等你好久啦。」

时机算得真神。我正好想说她该来了。

「原来在这里。阿朔，我到处找你啊！」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和莉莉忒雅完全不同的人物。

「呃、咦？」

转头一看，站在房门口的竟是小泣。

□

小泣的右手上拿着一根棒子。

「我拿来啰。你要的就是这东西对吧？」

「为、为什么是小泣？」

仔细一看，莉莉忒雅也跟在他后面。

「莉莉忒雅，原来你和小泣一起行动？」

「是的，途中在妻木大人的安排下，让哀野大人也获得释放了。」

「啊哈哈。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大家忘在牢里啦。」

「抱歉，小泣。因为我们这边发生了很多状况。」

「没关系啦。反正就算被忘了我也能自己想办法。」

他若无其事地讲出这样可靠的发言。

「于是你就跟莉莉忒雅两人一起去帮忙拿那东西来了？」

「对，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就搭个便车啦。」

「谢谢。」

「你可真勤奋呀，助手小弟。难道这侦探小弟有趣到让你会想那么做吗？」

费莉塞特对小泣讲出这样的话。至于小泣的回应则是相当简洁：

「因为是朋友嘛。」

「怪不得你会执着。」

「啊，讲错了。因为是助手嘛！」

没必要特地更正啦。

我从小泣手中接过那根棒子做确认。

棒子的颜色是棕色，长约三十公分左右，粗细直径约五公分。

一端可以看出被施加了某种强劲力道而在途中被折断的痕迹。

而我确认一下另一端的底部。

果然，如我所料。

「呃，请问那是……」

伊芙莉亚注视着我拿来的这东西。

「你应该也看过很多次才对。虽然说，像这样呈现支离破碎的状态或许认不太出来就是了。」

又是支离破碎。

这次的事件总是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

「请问那是多妮雅的椅子吗？」

「没错，是她的椅子。轮寒露在多妮雅的房间抓起现场的椅子奋力捶打，破坏了多妮雅。当然，椅子也被破坏得支离破碎了。而这个就是残骸的一部分，椅脚的部分。」

不久后，这项证物应该也会被处分掉吧。

「请问那东西又如何了？」

「在说明之前，先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你如何巧妙地将自己拆解而逃出密室的问题。」

或许觉得被我这么说就没办法再插嘴的缘故，伊芙莉亚闭起嘴巴，正襟危坐。

「答案很简单，当时你是借助于多妮雅的手办到这点的。」

「怎么会？那样顺序太奇怪了呀。假如按照侦探先生的说法，代表我是在那房间杀掉了轮寒露先生。如果在那之后又让多妮雅帮忙，不就表示她当时还活着的意思吗？那么请问又是谁把她拆解破坏的？我吗？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虽说是让多妮雅帮忙，但你想必也不是真的借助她本身的力量吧。毕竟又不是像拜托情人拉开衣服背后的拉炼一样需要请对方亲自帮忙。」

「请不要用那种色色的比喻方式。」

莉莉忒雅对我提出口头注意。

「扣一分喔～」小泣也这么调侃。

「咳……总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借助人手。一如字面上的意思。」

我重整态度，从排列在桌上的螺丝中捏起一个，丢进地上的工具箱中。

「你在开始自我解体之前，首先将遭到破坏而散落房间中的多妮雅的零件捡起来，一一从通风口推到屋外去。例如脚踝、拆解后的大腿、手臂还有手掌──至于为何要做这种事，就是为了在接下来自我解体的时候，替代最终无法自己捡拾的零件。」

「也就是说，伊芙莉亚大人将自己和多妮雅大人交换零件了。」

「正是如此。伊芙莉亚在杀掉轮寒露之后，有必要尽快离开那个房间。然而她发现由于多妮雅遭到破坏……遭到杀害，让自己被关在房间走不出去了。于是在不得已之下只好选择这样突发奇想的方法。」

「可是阿朔，为什么你会认为是伊芙莉亚小妹杀了轮寒露？」

「关于这点还没跟小泣说明过，其实从遗体的伤口状态显示了这件事。」

我将自己在太平间找到轮寒露的遗体并检查过伤口的事情说明了一下。

「原来如此。有留下从背后贯穿的痕迹，是吗？那意思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殉情事件了。」

「可以这么讲吧。然后伊芙莉亚把自己沾满鲜血的左臂留在房间里，将没有弄脏的多妮雅左臂带走。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场留下右手臂与满是鲜血的左手臂各一只，刚好成对。」

乍看之下那就像是多妮雅的双臂，然而实际上是伊芙莉亚的左臂与多妮雅的右臂。

零件交换。

这是我听了入符讲的话而想到的可能性。

──为了压低成本，系列机之间会共用零件。

假如是人类就不可能把自己的手脚跟别人替换了。纵使拿来伪装，骨骼形状、指纹与DNA依然会道尽一切。但是若换成彼此零件相同的自动劳工，是不是就有可能办到互相交换这种事？

「你利用正因为是自动劳工才能办到的诡计，从密室消失了踪影。这就是我的推理。如果我有讲错什么部分，你尽管纠正。要气我、骂我、讨厌我也可以。但如果这就是真相──」

我再度看向伊芙莉亚。

她脸上──还是没有浮现任何哀伤或愤怒的表情。

「请问，你为什么会那么想？觉得有什么交换零件这种事。」

伊芙莉亚表情平淡地询问。

「请问在那房间有留下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吗？」

「……不，不是在那房间。我刚才也讲过，最大的线索是在你自己身上。」

我像刚才一样伸手指向伊芙莉亚的脸颊。

「那个脸颊部分是多妮雅的，对不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OK绷底下的伤痕。」

「伤痕……请问你说这个？」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是可以啦……」

她将从刚才就一直摸着脸颊的手终于放下来，并缓缓撕掉OK绷。

底下的伤痕于是显露。大小约是小指的指尖程度。

「这形状还真有点奇妙。该说像是爱心形状嘛～很可爱喔，不错！」

小泣说出与现场气氛非常不搭的感想。

「这是我遭到袭击时留下的伤痕。」

「真的是那样？其实你应该不晓得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伤痕吧？」

「是的，毕竟是突然遭到偷袭……我连对方用的是什么凶器都不知道……」

「用的就是这个。」

我打断伊芙莉亚的发言，举起从刚才就拿在手上把玩的那根椅脚。

那是多妮雅房间的椅子。破坏多妮雅时使用的凶器。

我将椅脚笔直举向伊芙莉亚，让她清楚看到椅脚底部。

就在那瞬间，伊芙莉亚瞪大双眼。宛如单眼相机的镜头在放大聚焦一样。

椅脚的底部。

在那里有个四叶幸运草的浮雕图案。或许出自工匠亲手刻雕，相当细致而美丽。

「那个设计！我第一次看到时也觉得好棒啊。」

小泣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跟上对话的步调，如此大叫赞叹。

「伊芙莉亚，你仔细看这图案。从中心有四枚叶片分别朝四个方向展开。」

然后把焦点放到一枚一枚的叶片上，可以发现它们各自呈现宛如爱心图案的形状。

互相对照起来，那叶片的形状与伊芙莉亚脸颊上的伤痕完全一致。

「这就是不可动摇的铁证。那块脸颊是多妮雅的。那天晚上你毫无疑问就在多妮雅的房间，然后带走了她身上的零件。」

伊芙莉亚用手指摸着伤痕，用清澄的眼眸反过来注视我。

我深呼吸一拍，整理一下脑袋后继续说道：

「当轮寒露用这张椅子捶打多妮雅的时候，椅脚底部浮雕的一部分就有如刻印般留在多妮雅的脸颊上了。至于伊芙莉亚，你在杀害了破坏多妮雅的轮寒露之后，赶紧开始思考如何不留下痕迹离开现场的方法。」

最终想出来的就是把自己拆解得支离破碎，从通风口逃脱出去的手法。

「在那个过程中，你慌张捡起几件多妮雅的身体零件，从通风口丢到外面。而当中也包括了多妮雅的脸颊零件。还有你那只左手臂也是吧？」

纵然不是呈现爱心形状，但伊芙莉亚的左臂也有留下伤痕。

「我当初在多妮雅房间看到这椅子底部的浮雕时，还有在医务室看到伊芙莉亚脸颊上那个形状奇特的伤痕时，本来想都没想过要把这两个点用线连起来。然而当我想到伊芙莉亚会不会是将自己的零件与多妮雅交换的时候，两件事便漂亮地兜在一起了。」

「不过……」

莉莉忒雅这时开口。

「既然如此，为何她要留下脸颊上的伤痕不处理呢？如果那是重要的证据，应该会想尽快抹消掉才对呀。」

「要是她知道，或许就会那么做了。可是就像刚才对话时的反应所示，我想她自己本身也想都没想到这伤痕是什么重要证据。」

「她不知道？」

「从她毫不抵抗地把伤痕给我们看的行为，以及见到幸运草浮雕时的反应，就解释了一切。我想伊芙莉亚肯定在多妮雅的房间看过这把椅子很多次，甚至应该也坐过。但是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去确认椅脚底部刻了什么图案吧。所以肯定是轮寒露拿椅子砸多妮雅的时候，偶然让脸颊留下了这样形状特殊的伤痕──她顶多只会这样想而已。」

又或者可能认为是把零件从四楼的那个房间丢下去时弄到的伤吧。

伊芙莉亚当时是在分秒必争的极限状态中，临时想到交换零件的诡计手法并付诸实行。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应该没有时间仔细观察包括拆解的零件，以及椅子残骸在内的所有东西。

「就这样以支离破碎的状态从房间脱逃出来的你，隔天早上在居住大楼旁的空地被人发现，并且搬送到研究室接受修理。然后你又对研究室的人指证说，自己是走在居住大楼外面时不知被谁偷袭了。」

我的视野这时不经意瞄到靠在房间墙边的那具性爱仿生人。她依旧歪着头，聆听我们的对话。

「可是就在那时候，伊芙莉亚拒绝了替换几处受伤的零件。」

这是她本人告诉过我的事情。

也多亏如此，在我眼前留下了那样重要的线索。

几秒后，伊芙莉亚说道：

「我怎么可能舍得替换嘛。」

那声音中流露出甚至令人不禁发毛的深邃情感。

「因为，这是人家宝贝又宝贝的多妮雅身上的一部分呀。」

她用白皙的手抚摸脸颊。

我吐一口气后，跳下桌子在房内走动。

就算是自动劳工也会对自己的身体或零件产生依恋。

这是昨天伊芙莉亚对我说过的话。

然而她真正依恋的对象其实是──

「你执着的并不是自己的零件，而是继承自多妮雅的零件。」

因此即便多少留下一些瑕疵，她也不愿意替换成新品。

因此她才会──不时用手触摸、抚摸脸颊。

那并不是单纯的什么习惯动作。

「你深爱着多妮雅大人呀。」

莉莉忒雅目不转睛地笔直看着伊芙莉亚的眼睛如此说道。

「哎？爱？原来是这样吗？」

小泣发出惊讶的声音。那表情宛如发现了藏宝图的小孩子。

「自动劳工会爱！」

「不可以吗？」

伊芙莉亚毅然表示。

「难道这词语是专属于你们人类的东西吗？」

她这句话深深刺入我心中。

仔细想想，所谓的「爱」，是属于谁的东西？

我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老爸会知道吗？

不，那个老爸也不可能理解什么爱吧。

「我对多妮雅抱有执着。对我来说只有她是最特别的，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请问这不就是所谓的爱吗？还是说，我搞错了『爱』这个词的用法？」

伊芙莉亚在关于「爱」这个神秘的程式运算上苦思着话语表达。

「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多妮雅同样一直苦于探求这个答案。我说，人类先生，请问爱究竟是什么？」

「这……」

「你说的这些就是属于你的爱了吧！这样想比较有趣啊。」

相对于陷入苦思的我，小泣倒是回应得很干脆。

然而他紧接着又「可是……」地露出严肃表情对我询问：

「到头来，伊芙莉亚小妹之所以能杀掉轮寒露，果然是因为她故障了吗？」

「我们并没有疯掉（故障）。」

伊芙莉亚即刻否定。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隐瞒真相的念头。她自己也非常清楚，就算自己再怎么设辞辩解，只要被调查一下记忆就无从遮掩了。

「那么伊芙莉亚小妹，你的三大原则跑哪儿去了？」

她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

「哪儿也没去，依旧确确实实存在于这里。只是多妮雅改变了而已。」

「改变？」

在入神聆听的我们面前，伊芙莉亚说道：

「那女孩──成为了人类。」

我当场抽一口气。

难道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

「那个最后一晚，我──」

伊芙莉亚缓缓叙述起来，宛如枕边密语般。

「那晚我拜访多妮雅的房间并没有事先约定，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而不出所料，她见到我来访便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如今回想起来我就懂了，那是因为她知道不久后轮寒露先生就会偷偷到她房间来。」

多妮雅担心让伊芙莉亚与轮寒露碰头。

「而我当时将她那样的态度负面解读，于是跟她起了点口角。」

若光听叙述内容，实在难以想像是在讲两位自动劳工之间的事情。

「就在我们僵持之中，轮寒露先生来了。多妮雅情急之下让我进到了衣柜中。」

藏起来了。

「你就在衣柜里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而那个内容对你来说是无可忍受的。」

「没错，什么事都瞒不过侦探先生呢。」

「我在调查衣柜的时候，发现内侧有留下不知被谁抓了好几下的痕迹。以老鼠来说那位置也太高，而且我从那爪痕中隐约感受出……」

类似嫉妒或愤恨的感情。

那是伊芙莉亚留下的爪痕。

「轮寒露先生不晓得我躲在衣柜中，当时靠近多妮雅并拥抱了她。接着又对她说了许多不切实际的话语。」

「呃，请问你所谓不切实际的话语是？」

「就是罗曼蒂克的甜言蜜语啦，莉莉忒雅小妹。」

小泣冷不防表现出他成熟的一面。

也就是说，轮寒露每晚总会特别去找多妮雅宠爱一番的意思。

「那样的时间经过了好一会。然而就在多妮雅的一句发言后，现场气氛骤变了。」

「……她说了什么？」

我有点恐惧地如此询问，于是伊芙莉亚重现出多妮雅当时的发言。

──我感觉再不久就能成为人类了。

成为人类？

「电太先生，我呀，这阵子改变了。感觉就像是自己每天都在更新升级一样。我可以感受到自己对你的爱，最近甚至还作梦呢。」

从伊芙莉亚口中发出的话语宛如是不同人。

简直……有如多妮雅当着我们的面前在讲话。

「像这样，多妮雅把自己深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诉了轮寒露先生。」

「她真的那么说？说自己会变成人类？」

费莉塞特表现出感兴趣的态度。

「她说了。呃……其实我以前也有听她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有预感自己会在近期内蜕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存在。然后她也说过自己那阵子进入休眠时会看见不可思议的景象，猜想那会不会就是人类们所谓的梦。」

「梦……人类……那是不是跟最近一部分的自动劳工所主张的事情一样？」

「我想应该一样。」

对于我的提问，莉莉忒雅也点头同意。

「那样的主张……不是一种自我催眠，或者多妮雅的一厢情愿……类似妄想的东西吗？」

伊芙莉亚对于我这样的疑问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那时候多妮雅脸上带着某种陶醉的表情，说着『一样喔，我将会变得跟你一样』这类的话。可是……轮寒露先生却突然站起来……真的很突然地，抓起一旁的椅子就往多妮雅砸下去。」

椅子在这时登场啊。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

对于困惑的莉莉忒雅，伊芙莉亚表示认同地点点头。

「我一开始也搞不清楚。然而听到轮寒露先生接着讲出来的话之后，我便明白一切了。我当场领会了。」

伊芙莉亚将自己的嗓音压低一阶说道：

「既然不再是人偶，你就没用了。」

邪恶的话语在房间内回荡。

「那个人，喜欢的是身为自动劳工……不，身为机械人偶的多妮雅。他喜欢不是人类，而是创造物的多妮雅。」

人偶恋爱症──

「因为多妮雅变得不是人偶了，所以轮寒露先生很生气，想要破坏多妮雅。就像是对不顺从自己的意思动作的玩具破坏出气一样。」

想必轮寒露当时从多妮雅身上感受出某种决定性的变化吧。不是像多妮雅的手臂真的开始出现脉动，或者她开始呼吸之类，而是察觉出更为深层，类似灵魂上的变化。

他在感觉层面上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疼爱的人偶，突然变成了具有温度与欲望的人类，而感到难以原谅了。

「即便如此，多妮雅依然毫不抵抗，乖乖承受对方暴力对待。就算依循三大原则，也应该会做出最起码的抵抗行为才对，但她完全没有。逐渐被破坏的她，始终只是悲哀地趴在地板上，抬头仰望激动喘息的轮寒露先生。」

莉莉忒雅的喉咙这时发出吞咽一下的轻微声响。温柔善良的她，大概光是想像当时的情境就感到哀伤起来了吧。

「然而……轮寒露先生趁着一股怒气开始述说的一段往事，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了关键。」

「往事？既然都讲到这里了，你就别再卖关子，全部讲出来听听吧。」心如铁石的漫画家如此表示，并且把背部靠到墙上。

我对这点也感到同意。

如今我已不能塞住耳朵不听了。

「轮寒露先生用椅子砸着多妮雅说道──」

连你也是！

难得这么美丽！这么清净的！

居然恶化了！污秽了！堕落了！

连你也要沦落为无聊、难闻、狡猾又腐败的人类吗！

就像老母一样！

人类总是说变就变！变得丑陋！变得喜欢要求！变得喜欢期待！

会吐出二氧化碳，会流汗！

相较起来……人偶多么美妙。

多么美妙啊……

以前，我有一次闯空门偷窃。

目标是个平凡无奇的中产家庭。我溜进去了。进去那房子。

但就在那时，本来以为已经出门的一家人突然回来。

结果我被发现，就把他们处理掉了。

老爹老母，还有大概中学生年纪的长男。

他们实在有够吵的。

不过只有最小的女儿，我故意放过她了。

那真是个可爱的女孩。见到自己父母被杀就当场恍神，瘫坐在地板上动都不动了。

简直──就像人偶一样完全不动。

真的很美妙。

那真是太美妙了。

所以我放过她了。

她名字，叫什么来着？

莉绪？美绪……？不，好像叫衣绪。

算了，没差。

总之，你已经不行了。就此道别吧。

在你变成什么狗屁人类之前，我先把你化为废铁──

「好了，已经够了。」

我打断伊芙莉亚钜细靡遗的重现。真的，已经让人受够了。

「这样吗……说得也是。」

「然后多妮雅当时……」

「是的，我从轮寒露先生的背后一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眼眸和双唇的动作，我全部都看在眼里。于是我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什么？」

小泣如此催促，而我委婉制止了他。现在我希望交给伊芙莉亚自己的步调去讲述。

「接着就在轮寒露先生准备给多妮雅最后一击而高举起椅子的瞬间，我从衣柜中冲了出去。冲出去，然后当回过神时已经把轮寒露先生杀死了。我的左臂贯穿了那个人的身体……就像侦探先生推理的一样。」

真是伤透脑筋呢──伊芙莉亚露出微笑。

「那时候我看见了。看见多妮雅眼眸中哀伤的神情，以及在更深处熊熊燃烧的情念与仇恨的神色。」

还有紧咬着嘴唇留下令人心疼的齿痕。

「那眼眸的举动与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她的心从躯体内部涌现出来。就在那瞬间，我的AI将多妮雅认知为一名人类了。她成为了一名人类。」

终于，她蜕变了。

伊芙莉亚仰望天花板。

「所以我……拼命地想要保护变成了人类的她。」

「也就是说这样吗？」

小泣指着伊芙莉亚。

「正因为你将多妮雅认知为人类，所以才能杀掉轮寒露，又没有违背所谓的三大原则。」

●当遇上受刑人（人类）对受刑人或其他人类的生命造成威胁之场合，可破例行使力量阻止。

「你将多妮雅小妹认知成一名人类。所以为了救她，把身为加害人的轮寒露──」

杀死了。

伊芙莉亚出手保护了多妮雅。她保护的不是同为自动劳工的伙伴，而是身为人类的多妮雅。

「然而，为时已晚。我就是太迟钝了，真的很没用。」

伊芙莉亚说着，伤脑筋地抚摸自己脸颊。

「当我阻止了轮寒露先生的时候，多妮雅已经变得动也不动。被破坏的零件散落一地，无法再恢复原状。包括手脚，包括动力及姿势控制系统，包括神经网路，全都遭到破坏而停止功能。不管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太晚了。

制止轮寒露晚了。

将多妮雅认知为人类晚了。

就差那么一步。

「我好不甘心，好懊悔自己的迟钝。这下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杀掉轮寒露先生了。可是多妮雅却……在自己明明快要被破坏的时候，还帮我想好了拯救我的手段。」

「所谓的拯救手段……请问就是多妮雅大人那封遗书吗？」

最早做出反应的是莉莉忒雅。

「听说事件之后在网路上发现的那篇遗书，确实是多妮雅大人自己留下的讯息不会错。」

「是的，莉莉忒雅小姐。你说得没错。」

「但这次并不是殉情事件吧？为什么还有必要写遗书？再说，她是什么时候准备了那种东西？」

「不，小泣，假如靠她们的能力，应该有办法在事发当下写遗书吧。」

「当场写？」

「嗯，我想多妮雅是在事发的瞬间于脑内写下遗书并上传到网路的。伊芙莉亚，你认为呢？」

我如此询问后，伊芙莉亚缓缓点头。

「是，诚如新人先生所想像。我们自动劳工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拿纸笔写东西，也不需要坐在电脑前面打字。如果只是简短的文字，我们只要靠思考便能立刻制作文件档案。」

自动劳工写遗书不需要什么时间也不需要什么道具。我们不能把它想成跟人类写遗书一样。

「咦～可是阿朔，多妮雅为了什么要写遗书啦？」

「就是为了让同样在房间里的伊芙莉亚尽量不要遭到怀疑。」

「哦～！也就是说她临时想到要把事件现场营造成『我和轮寒露是在彼此同意下相互杀害对方的呦』的状况！」

「我在事后得知那封遗书的存在，也立刻察觉多妮雅的用意了。」

「那真是……真是……太美妙啦！」

小泣紧握起拳头，挤出声音。真的感动到眼眶都湿了。

「但是话说回来。」

然而下一秒他又瞬间恢复平常的表情。

「这又要讲到伊芙莉亚小妹为什么会把多妮雅认知为人类的问题啦。刚才也说过，那果然是你故障了吧？毕竟说自动劳工突然变成人类也太荒谬啦。」

小泣说得没错。本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是说怎样？她忽然获得血肉、获得血管，转生为人了吗？」

不可能会那样。

因此除了伊芙莉亚的认知果然发生故障之外，找不到别的讲法说明了。

──我感觉再不久就能成为人类了。

难道跟事发之前多妮雅那句预言般的发言有什么关联性吗？

就在我深入思索的时候，突然有人闯进房间。

是炼朱。

「喂，听我……哇！」

然而她又刹不住自己的速度，全身往前摔了下去。最后呈现宛如猫在地上伸懒腰的动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抬头看向我们，开口说道：

「找、找到喵！」

看来她跌倒时咬到舌头了。

第四卷 第四章 为何不叫！

「请你冷静点，炼朱小姐。你说你找到什么？找到我们吗？」

「不是！我找到了隐藏在黑盒子里的情报呀！」

炼朱在莉莉忒雅的搀扶下站起来，并如此大声宣告。

「你解析成功了！」

「要夸奖我是天才也等一下再说喔。现在先听我讲。透过解析让我搞清楚了一件事。你们记不记得？就是这阵子开始出现一些机器人怀疑自己会不会其实是人类的事情。」

「这……！」

恰好就是我们刚才讨论到的问题。

「我搞懂那个原因了！答案是临摹！」

「临摹？」

就算她这样说，我这外行人也听不懂。

「艾格里高利系列机使用了人类的大脑！」

「什么！原来不是人工智慧（AI）吗！」

「别误会。我意思不是说真的把人类的大脑装进他们头里，而是在建构AI的基础人格上使用了人类的脑。我母亲肯定认为这是让AI获得发展的捷径吧。她首先准备了一套人类的基础人格，再输入大量资料学习，借此完成了系列机最根本的AI。」

「然后利用这个方法培育出来的AI，被使用在所有艾格里高利系列机上了是吗？」

「炼朱，你这情报千真万确？」

对于费莉塞特如此慎重确认，炼朱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那么这阵子会出现一部分自动劳工主张自己作梦，是由于原本人类的人格带来某种影响所造成的结果呀。」

就像从绷带底下渗出血液一样。

「那个可能性非常大。虽然我不认为与当初成为受试者的那名少女的代号会有什么因果关系，但仔细想想可真讽刺呢。」

「受试者的代号……吗？那是什么？」

「作梦人偶。」

「梦……」

竟然在这点上出现了关联性。

「母亲最初着手开发艾格里高利系列机是在十二年前，当时她只靠自己的力量摸索，而我想她与受试者的少女──诗刷衣绪也是在那时候相遇的。」

「连对方的名字都知道了？」

「毕竟这名字很特殊，所以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查了一下，果真给我查到了。诗刷衣绪是十四年前所泽市一家残杀事件唯一的生还者。她的父母与哥哥都惨遭杀害，只有她一个人在濒死垂危的状态下获救。事件当时她年仅八岁。至于凶手至今尚未找到。」

「居然发生过如此凄惨的事件……嗯？衣绪……衣绪……」

我讲到一半忽然察觉某件事，忍不住抬起头。

「那该不会是……！」

「轮寒露先生有提过！衣绪！」

如此大叫的是伊芙莉亚，她甚至全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十四年前袭击诗刷衣绪一家人的凶手就是轮寒露啊！」

这次的事件到底怎么回事？

究竟要扩展到什么程度？要回溯到什么时候？要牵扯到哪里去？

「阿朔，这机缘巧合也太厉害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小泣如此讲述起来：

「轮寒露当时像个中年上班族吹嘘昔日事迹般得意洋洋发表的那段无聊往事，听在多妮雅耳中却成为了最终的导火线，促使她原本还是人类时的记忆被唤醒，结果在判定上让她的意识变成人类了。」

「原来如此……至少在多妮雅内部的程式是这么判定的！」

「所以她才从三大原则中被解放了！」

意思说，多妮雅在那个瞬间确实成为了人类──是吗？

她自身是非常认真地，打从心底将自己认知为人类了。

「那么紧接着伊芙莉亚的行动也能获得说明了。」

多妮雅突然遭到自己心爱的男人背叛，而且还得知那个男人竟然就是曾经杀害自己全家的人物。

时隔十四年复苏的记忆，想必恍如昨日般鲜明地浮现、塞满了多妮雅心中。

就在那瞬间，各种强烈的感情在她内心翻腾。愤怒、怨恨、悲伤。

这些情绪甚至也溢泄到多妮雅的肉体外侧。

诸如眼瞳的动作、神情的色调、紧咬嘴唇的形状以及表情──表现在这一切上。

伊芙莉亚则是在衣柜中自始至终注视着那个景象。

AI绝对无法展露的表情，源自人类心灵编织出的情感──伊芙莉亚钜细靡遗地目击这些东西，让她当场将多妮雅判定、认知为人类了。

「所以伊芙莉亚会杀害轮寒露根本不是什么故障。」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伊芙莉亚。她的双眼「叽──」地调整焦距朝我注视过来。

那不是故障，而是已存在的设计。

这就是解答了。

□

我从头将这次殉情事件已经查明的事实告诉了中途加入的炼朱。

「原来如此……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呀……」

听完说明后，炼朱好一段时间双手捂嘴，紧闭眼睛。最后宛若切换了心境般开始讲起自己必须告知我们的情报：

「据说当年诗刷衣绪在自家被人发现时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由于头部遭到强烈撞击的缘故，一直呈现植物人状态。」

所以才叫「作梦人偶」──吗？

「可是她又举目无亲，都没有人来探望过的样子。」

真是光听了就令人委靡的故事。

「而我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肯定因此看上了那样一个女孩而收留了她。目的只为自己的研究。」

明明是女儿──不，或许正因为是女儿，炼朱对自己母亲的描述毫不留情。

但话语中感觉又流露出她身为女儿的复杂心情。

「炼朱大人……」

就在莉莉忒雅对那样的炼朱感到同情而叫了对方一声的时候，炼朱却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大叫出来：

「啊！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讲呀！」

「咦？你要讲的不就是利用了人类大脑的事情吗？难道还有别的？」

「不只是那样！」

难不成──还有其他情报？

「那个可恶的母亲！竟然在艾格里高利系列机的AI中设下不得了的指令！而且还巧妙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触、发现！从好几年前就给我们留下了麻烦！」

「麻烦的指令？什么指令？」

「刚才说过艾格里高利系列机的AI深处潜藏了一名人类少女时代的记忆，而那个麻烦的指令会把原本被冷冻起来的那段记忆给重新解冻，而且是全系列机的记忆同时解冻。」

「诗刷衣绪的记忆会在所有自动劳工的脑中被唤醒……？」

「对，只要满足了预设的『条件』，那项指令就会被启动。」

「那所谓的条件是？」

「让他们持续每天听到一段具有特定频率模式的声音，当达到一定的次数时就会达成条件。至于那个特定频率模式……」

炼朱不等任何人发问就接着说道：

「是音乐。」

「音乐……吗？持续每天让所有自动劳工听到音乐又不让人起疑，这种事真的能办到？」

「就是能办到。既然你也体验过一日受刑人，应该知道吧？」

「咦？」

「无论在监狱的什么地方都必定会听见一段旋律不是吗？」

「……啊！梦幻曲（Träumerei）！」

与我完全同一时间，小泣也大叫：

「罗伯特·舒曼创作的钢琴套曲『童年即景』的第七首曲子！」

你还真详细。

「就是那段钟声吗！」

「对，那就是开关。」

「难道制子小姐从一开始就抱着这个打算，而把钟声设定为梦幻曲的？」

「可是炼朱大人，请问令堂为何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让自动劳工们回想起人类的记忆呢？」

被莉莉忒雅如此询问，炼朱一时做出深思的动作。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我母亲的目的或许是达成人脑与AI的融合。既为人类，也是AI，但两边都不是。她会不会是想要创造出那样具备灵魂与自我的存在……？」

「那样的存在……」

若真如此，这可是很不得了的计画。

「当然，常人是无法实现那种事情的。可是现在怀抱这梦想的不是别人，而是车降制子。她拥有实现那种梦想的头脑。」

她办到了这点。

「但她也很清楚这是无法摊到阳光下的邪门歪道，所以将指令藏在她故意造出来的黑盒子中……」

之所以能够立刻推查出这些假说，是因为炼朱就是车降制子的女儿吗？还是由于炼朱本身也具备了相同等级的头脑？

「虽然我无意泼你冷水啦。」

这时，小泣冷不防举手表示：

「主任小妹，虽然这感觉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大事，但真要讲起来也只是自动劳工的意识？之类的东西会产生变化而已吧？只是会让他们萌生『我是人类！』这样的自觉而已对不对？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吗？」

「谁是主任小妹啦。我说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多妮雅的事情？就是因为她把自己认知为人类，才犯下了杀人行为呀。」

「嗯，光从这点来讲确实是问题啦。」

「想想看受刑人们平日来是如何对待自动劳工的？他们总是为了发泄郁闷而为所欲为地伤害自动劳工不是吗？之所以能做到这种地步，全因为自动劳工们遵守着三大原则呀。但如果那三大原则失效了呢？」

「对唉！到时候自动劳工们搞不好会为了一雪至今饱受的冤屈，对受刑人们展开报复行动！这样我就懂啦。」

受刑人们过去是多亏有三大原则在保护他们。

然而要是让所有自动劳工们掀开记忆的盖子，人类与自动劳工之间的那道护栏就会消失。

「当然，毕竟又不是在演什么灾难片，自动劳工们不会因为这样就立刻抓狂暴动。然而一旦回想起记忆，要消除掉就不容易了。最快的手法是将他们还原格式化，但那样做等于是让累积至今的东西都前功尽弃。就我的立场来说，实在不希望采取那样的手段。」

确实，那对开发者来讲应该是相当糟糕的结局。而且对自动劳工们来说也是。

「炼朱大人，你方才提过『当达到一定的次数』，请问具体上的数字是多少次呢？」

莉莉忒雅代替亢奋讨论的我们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的确还没问过这点。

「3652次。这就是我母亲设定的次数。」

「3652次……的意思是，呃……梦幻曲每天分成早上和中午会播放两次，所以是……」

「五年。」

就在我拼命开始暗算的时候，炼朱立刻说出答案。

「把闰年也算进去总共五年份。我母亲就像设置定时炸弹一样预先设下了这个时限。她肯定是预估只要有五年的时间，就能让艾格里高利系列机的开发达到某种程度吧。」

本来应该如此啦──炼朱这么说道。

「或许她本身打算静待五年后的成果，但终究没能让她如愿了。」

计画执行到中途，制子便病倒离世。只剩她偷偷留下的指令，继续等待着预设的那一刻到来。

「呃～请问梦幻曲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播放的？」

「就是从屈斜路监狱开始运作的第一天。」

「换言之，到了五周年的那一天会达成设定次数的意思……嗯？等等喔……五周年？啊！那不就是今天吗！现在几点！」

我赶紧看向时钟，正好要到中午了。

「下次就是第3652次！这下不妙啊！」

「你冷静。」

慌张失措的我被炼朱一把揪住领子。

「所谓有备，就能够无患。我在过来这里之前，就到广播室去拜托他们不要播放中午的曲子了。别担心。」

「这、这样啊。不愧是炼朱小姐，真冷静的判断力……」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时钟指针「喀」一声指向正中午。

然而与此同时，广播器不知为何竟开始播放起梦幻曲的旋律。

曲声清晰明瞭。

我忍不住看向炼朱，发现她抱住自己的头。

「怎么会！我明明确实交代了！究竟是谁！」

「总之快点去制止吧！钟声是从哪一栋大楼播放的？我现在立刻赶过去……」

就在我准备冲向走廊的瞬间──

我的右肩膀忽然承受到无比强劲的冲击。

简直有如被推土机还是什么撞到一样。

「呜……嘎啊！」

当场被撞飞的我全身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接着趴倒在地。

「啊……！」

原本趴在我肩上的费莉塞特被凄惨压扁，掉落到地上。

看来她也连带遭殃了。

喂，这没事吗？是不是坏了？

费莉塞特变得动也不动。

我抬头一看，撞飞我的人物──伊芙莉亚就站在我眼前。

她歪着头俯视我。

那眼睛似乎在看我又没在看我。

「不要欺负妈妈，好吗？」

「伊芙……你在说什么……」

「拜托，拜托你了。我求你，不要让爸爸流血。好吗？」

她用小孩子般的声音苦苦哀求，同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把我抓起来。

「朔也大人！」

莉莉忒雅上前抓住伊芙莉亚的手臂。

但那手臂却丝毫不为所动。

「难道说……记忆……已经恢复了……！」

莉莉忒雅或许判断光靠单纯的臂力比不过对方，接着往后退下一步，使劲朝伊芙莉亚的手臂一踹。

喀锵──发出好响亮的声音。

总算因此被解放的我，忍不住激烈咳嗽。

一股剧痛。我右肩脱臼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伊芙莉亚！」

稍迟一拍后，炼朱也来到走廊上。

她铁青着脸呼唤伊芙莉亚，然而已经丧失理智的伊芙莉亚连头也不转一下。

甚至还开始朝莉莉忒雅挥甩手臂。

莉莉忒雅不断后退闪避，同时将伊芙莉亚往走廊远方诱导。那是通往大房间的方向。

我立刻理解她那么做的意图。她是为了让呈现危险状态的伊芙莉亚多少远离我们身边。

「伊芙莉亚小妹的样子变得真奇怪，那样简直完全是一台杀人机器嘛。主任小妹，这跟你刚才讲的不一样喔。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最后从房间出来的小泣用古怪的节拍如此讲着，戳戳炼朱的上臂。

「怎么会……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就算选择再怎么邪门歪道的手法……我母亲也不可能把会让艾格里高利系列机变成那样的程式指令写进去才对。现在这样简直……」

「嗯，简直像是为了让自动劳工的信誉和评价都跌入谷底而故意设计的一样。」

小泣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有要责怪炼朱的意思，还摸摸炼朱的头安抚她。

但炼朱彷佛没注意到自己被人摸着头，双眼直盯着一个点。

「对……想必是什么人另外设计了『袭击人类』的程式指令，覆盖了我母亲原本留下的指令。本来那种指令应该会遭到演算处理排除掉才对……但如果是在母亲的那项指令发动之后……」

「原来如此！到时候那些自动劳工们已经变成了人类，所以强制杀人的指令也能通过而不会遭到排除了！」

有如骨牌一样，联系到更为糟糕的指令并付诸实行。

「被摆了一道……如果有时间让我检查所有情报，就不会漏看这点的说……！」

「然后呢？如此大排场的勾当，究竟是谁搞的鬼？我猜刚才播放梦幻曲的肯定也是那个人物吧。」

就在小泣提出这单纯疑问的瞬间，我和炼朱同时把脸抬起来，异口同声大叫：

「入符！」

「入符先生！」

「呃？你们两个怎么啦？为什么现在会冒出那个名字？」

「就是入符先生啊。我这下总算搞懂了，他究竟为什么要杀我，而且为何在离去之际留下了那种话。」

──反正再不用多久，一切都会结束了。

入符早就知道当中午响起第3652次的梦幻曲时，所有自动劳工就会失控暴动的事情。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黑盒子里面的内容。当然也知道制子小姐留下的指令。」

「入符确实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在我母亲底下工作了……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工作内容。」

「而他从中察觉了制子小姐的计画。」

「对，我不认为母亲那种人会把秘密计画告诉自己以外的人类。所以入符肯定是偶然之中察觉这点，并且在母亲死后加入了自己的指令。」

「假如入符先生是制子小姐背后纯粹的合作伙伴，应该不会偷偷插入这种会与她的遗志彻底背道而驰的指令才对。他是利用了制子小姐的指令，试图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

「对……对呀！所以他才会想杀了你！」

「是的，我也是在刚刚总算明白了这点。」

入符暗藏在黑盒子中的程式指令，只要没什么意外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然而他失算了一点。

那就是竟然会出现一名侦探不惜赌上性命连结多妮雅的脑袋，窥探黑盒子的内容。

当时从黑盒子中飘散出宛如催眠般难以抗拒的某种东西──

那就是入符暗藏在里面的失控指令。

现在回头想想，当入符听说我从潜入行动中生还的时候，他肯定感到忐忑不安吧。

虽然很遗憾，潜入多妮雅脑中的我并没能搞清楚所有内容，而且醒来后一部分的记忆也变得模模糊糊，但难保我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回想起重要的内容。

因此他决定在我回想起多余的内容之前先把我杀人灭口。

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自身的目的得以顺利执行。

「他的目的是让自动劳工们发疯？」

「没错，就像刚才小泣讲的。让自动劳工们失控暴动，引发重大事故，使他们的信誉和评价一落千丈。」

「到时候……」

炼朱接在我后面表示：

「世间舆论就会一口气倾向排斥自动劳工，导致自动劳工的普及计画往后延迟好几十年。」

「那么我猜他八成是受雇于如果让自动劳工顺利普及就会伤脑筋的人物们，所以他才会这样暗中搞鬼。不过明明身为开发团队的一分子却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个叫入符还是入户的家伙，想必是被对方提出了什么非常有魅力的交换条件吧。」

从屋外传来像是爆炸声的轰响。

紧接着是大批人群们的惨叫、怒吼。

「哦，看来状况真的开始失控啦。这就叫事态紧急，的意思。」

小泣用看起来一点也不紧急的态度如此说道。

「炼朱小姐，请问有什么阻止失控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调查到那么深入。只能去问设下陷阱的入符本人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放他逃走……」

「现在后悔那种事也来不及了。凡事要正向思考，正面思考呀。」

「……说得对。总之我们也快走吧！我担心莉莉忒雅的状况！」

「就是应该这样。不过话说阿朔！」

「嗯？」

「刚才好像讲到入符杀了你什么的，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跟别人打情骂俏、杀来杀去的？」

「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那种状况可以被解读成打情骂俏！你忽然在发什么脾气啦，小泣！」

「这是很重要的事！」

「等、等状况告一段落后我再跟你解释好吗！」

我们就这么结束对话，匆匆追向莉莉忒雅与伊芙莉亚了。

□

大房间的状况简直是糟透了。

到处的工作桌被翻倒，文件资料散落一地，天花板还开了个大洞。

「不……不妙啊……！AI造反了！」

我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是暮具躲在房间角落。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当保护盾，可是根本没能挡住他的大块头。

在他巨大的身体后面还能看到下津的身影。

「必须全部重新计算一次才行……对，理论和算式应该很完美才对……」

她有点在逃避现实地不断喃喃自语。

相对地，莉莉忒雅与伊芙莉亚则是在房间中央，互相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峙着。

不，正确来说伊芙莉亚的双臂无力下垂，身体朝着奇怪的方向。那模样简直有如断了线的人偶……不，惊悚到甚至用那样陈腐的表现也无法形容。

「莉莉忒雅！你没事吗！」

「如你所见，我没事。」

「可是……！」

她的确看起来没有受伤。

但肯定经历过好几度危险的场面，让她纯白色的丝袜都破洞，吊袜带也被扯断了。

「不好意思见丑了。伊芙莉亚大人似乎感受不到痛觉，因此靠一般的镇压手法效果不彰。」

「原来如此……对手是自动劳工啊。」

即便撇除对自己人加分的眼光，莉莉忒雅在对人战斗的领域上依然具备惊人的实力。之前在画廊岛（Galleria isola）上与宛如鲨鱼般凶暴的阿尔特拉交手也能够轻松获胜。

但如果对手是没有痛觉，马力也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自动劳工，交战规则也会随之改变。

更何况现在伊芙莉亚恐怕处于解除安全限制的状态。

也就是所谓力量全开120％的模式。若将如此强大的马力毫不留情地全部施放在攻击上，对付起来可是非常棘手。

「目前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局面呈现一对一……」

就在这时，入口门板上的小窗伴随刺耳的声响出现龟裂。

仔细一看，两名身穿白色服装的自动劳工几乎全身趴在小窗上捶打着玻璃。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是平时站在门前检查随身物品的那两名自动劳工警卫。

「别别、别担心！那扇门没那么容易被……」

暮具连话都还没讲完，门就被打破了。

这下很清楚可以知道，状况非常严重。

「简直是丧尸片……不，既然对方是机器人，应该叫科幻丧尸片！」

「小泣！这种时候你还在讲什么啦！」

不妙。即便莉莉忒雅再强也寡不敌众。而且就算我们撑过这局面，外头还有数百名失控的自动劳工在监狱各处暴动。

难道要全部让莉莉忒雅去对付吗？

别傻了。

我不能让她做那种事。绝对。

──正当我如此感到焦急时，莉莉忒雅宛如要安抚我似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炼朱大人，我想征求你的许可。」

「许可……？」

「顾虑到伊芙莉亚大人恢复正常后的状况，我本来希望尽可能让她毫发无伤的。但现在看来已经难以实现了，因此请许可我对她做局部破坏。」

「莉莉忒雅……这意思是……」

「只要不考虑后果，要解决这个状况并非难事。」

她一点都没在着急。也没有舍弃希望。

身心皆处于万全的状态，试图拼尽全力拯救我们。

既然助手都抱着那样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想法。

「……好，就拜托你了，莉莉忒雅。我也会帮忙。」

「朔也大人……」

「虽然我可能顶多只能充当一面无限重生的肉盾而已啦。」

「一点都不好笑。」

莉莉忒雅对我的发言冷淡评价。

不过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

就在我们如此对话的期间，包含伊芙莉亚在内的三名自动劳工一路撞飞桌子朝我们直冲而来。

我朝自动劳工警卫的其中一位施展擒抱，全力封锁对方的行动。

「呜哇啊！」

不，只有我自以为封锁了对方行动。自动劳工警卫轻轻松松就把我的身体举了起来。

接着有如掷铅球般把我投掷出去，硬生生撞在坚固的不锈钢水槽上。

「嘎呜……！」

水槽当场被破坏，从水管喷出激烈的水流。

我虽然想要马上站起来，但双脚却不听话。

低头一看，被折断的水龙头深深刺在我的腰上。感觉只要转开水龙头就会流出鲜红色的水。简直有如现代美术作品。

「呜……噫噫！」

我忍受着剧痛将水龙头拔了出来。

在我脚边还有受到冲击而途中断裂的排水管裸露在外面，不断滴着水。

「那是……？」

我在排水管深处看见了某种微微反光的物体。

是一块以奇妙到难以言喻的形状凝固的银色金属。

「找到了！」

明明在这种状况下，我却忍不住大叫出来。

那是入符用热咖啡融化并倒进水槽的合成金属。

造成水槽堵塞的那把凶器，就这么在不可抗力下被发现了。

虽然身为侦探或许应该为自己的推理获得佐证而感到高兴，但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两名自动劳工警卫似乎都把我设定为攻击目标，迈着步伐朝我接近过来。

「做为侦探还姑且不论，但做为男人情何以堪啊……」

像这种时候，我总是对于无法帮上莉莉忒雅的自己感到沮丧失望。

不过，我的奋斗似乎最起码也发挥了争取时间的效果。

在我被摔掷的这段期间，莉莉忒雅已经漂亮完成了任务。

「伊芙莉亚大人，非常抱歉破坏了你。」

就像之前跟阿尔特拉交手时一样，她用完美的关节技粉碎了伊芙莉亚的脚。

接着用掉在地上的粗电线及遮蔽胶带快速将伊芙莉亚五花大绑，拘束行动。

「干得好，莉莉忒雅！那么，接下来我只要再稍微应付一下这两个人……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可是……」

自动劳工警卫彷佛套过招似地，用完美对称的动作步步逼近我眼前。

「要我一次对付两人也未免……」

「您您您好。请请配合检检检查随身物物物品品品品品。」

明明脸上不带任何表情，他们的语气却依然跟昨天一样亲切温和。这反而让人感到恐怖。

「跳跳动的心心心脏。」

「吐出出出二氧化化化碳的肺。」

「排排放粪便的的的健康大肠等等，若若若持有以上东西西，请拿出来来来检查。」

他们两人交互发言，却有如同一个人在讲话般顺畅。

「那就有点……请问可以拒绝检查吗？」

「不可以以以以以以！」

两人朝我飞扑过来。我勉强躲过来自左侧的攻击。

但另一边也伸手过来想要粉碎我的脸部。

不行了。一次对付两人果然太难啦。

早知道我就稍微认真一点练习以前老爸抱着好玩心态教我的侦探武术（巴顿术）了。

「你为何不叫！」

「咦？」

霎时，差点要抓到我的自动劳工忽然往后被撞飞。

我吃惊回头，看见小泣肩上扛着一把大斧站在那里。

「阿朔！明明遇上走投无路的大危机为什么不叫我一声！我们不是朋友吗！」

「呃……抱歉。」

「如果记取教训了，下次就不要当着我眼前被谁杀掉！知道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啦，小泣……话说那把斧头是？」

「这个？听说是遇上灾难时破窗逃生用的东西。主任小妹刚才急忙拿来给我的。」

转头一瞧，我发现远处的炼朱正浑身无力地瘫在地上。大概是跑了相当一段距离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阿朔，现在更重要的是，他们好像还很有精神喔。」

小泣说得没错。自动劳工警卫两位都还健在。或许是考虑到工作内容，当初设计得特别耐打吧。

「既然来到这状况了，要不要像昨天的乱斗一样来场友情携手作战啊？」

小泣说着，挥起斧头。

「就算失控呈现危险状态，受刑人们也是有办法把自动劳工拆个稀巴烂吧？安啦安啦。」

「小泣……你真的是漫画家？」

「当然，我是个勤跑健身房的健康漫画家啊。」

笑容真亮眼。

「那么……假设对手不只两人，而是二十人，也有办法对付吗？」

「嗯？」

「你看那边。」

在小泣那张笑容后面，有一扇可以欣赏屋外风景的大窗户。

在外面──早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大群自动劳工。

大概是因为我们奋力抵抗，让他们都聚到这里来了。

那群自动劳工们在窗外用力捶打着玻璃。

见到这一幕，暮具又再度大叫：

「没、没问题！当初为了预防万一，这里装的是强化玻璃！而且有把自动劳工的输出值也列入计算……」

这次他同样没能把话讲到最后。

啪哩！

玻璃上出现巨大的龟裂。

「小泣，如何？有办法对付吗？」

「嗯，我们逃吧。」

「果然吗？」

（插图016）

我们缓缓和窗户拉开距离，寻找退路。

从刚才被打破的那扇门应该能够出去。

但出去之后呢？

在到处都是失控自动劳工的状况中，真的有办法把不知躲在哪里的入符找出来吗？

一瞬间，我险些迷失光明。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东西触碰我的右手。

是一只柔软的手。

「莉莉忒雅在这里。」

莉莉忒雅守护着我背后。

强化玻璃上的龟裂范围越来越大。

「我会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后。」

「莉莉忒雅……谢啰。」

「这句话实在很逊。」

「咦！为什么！哪里逊了！」

「尤其是『谢啰』的『啰』特别逊。」

太苛刻了。难得气氛不错地说。

「放心吧，莉莉忒雅。我一定会带着你回到家的。」

「是。」

真是毫不犹豫的良好回应。

持续播放的梦幻曲最终结束，勉强撑下来的强化玻璃这时终究还是被撞破粉碎了。

「呜……！」

几乎就在同时，从远方传来地面震动的声响。

吓人的巨声与震荡。

简直像是什么暴龙逃出笼子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炼朱的叫声完全被轰响掩盖了。

第四卷 第五章 要喝吗？

那东西宛如暴风雨，或者说宛如黑色的陨石般出现在我们眼前。

群聚的自动劳工们纷纷像落叶般轻易就被撞飞。

「像这种时候，人类都是怎么说的？」

自动劳工们的残骸有如骤雨般伴随「啪哒啪哒」的声响落到地面上。

「好像叫……凡间的空气可真清晰……是吧？」

「费莉塞特！」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

作梦机械（Android）──费莉塞特。

徒刑638年。

在阳光照耀下，她那钢铁躯体就站在那里。

「什么凡间，这里还是在监狱中喔？」

（插图017）

听到小泣的冷静吐槽，费莉塞特哔吭哔吭地发出声音。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时间到了，就是这样。」

费莉塞特这样简短一句话，便充分回答了我的疑问。

时间。

也就是说时限到了。

「开始攻坚了吗！」

「门锁在两分四十一秒之前被突破，特殊部队陆续展开了攻坚行动。因此我按照自己的意思，像这样出来了。」

「可是费莉……你是怎么从那笼子里逃出来的……」

「从昨天开始我大约花了二十四小时，利用猫的身体在监狱各处探查了一下。多亏如此，让我找到了控制那个牢笼的地方，也顺利让牢笼失效了。」

「用猫的身体……你……当初说什么要见识我工作的样子，其实在背后偷偷干了那种事啊。」

怪不得途中有些时候看不见她的身影。

「别这么说。你在上演最精采的推理桥段时我有确实出席吧？我全程都有透过猫的眼睛和耳朵拜见恭听了。虽然很可惜最后分身遭到破坏，不过还好在那前一刻有把纪录上传到云端，就在刚才共享给我本身了。」

也就是说她为了预防发生意外状况，早就有准备好对策的意思。

「朔也，你确实解决了我的委托。解开殉情事件之谜，在我面前摊开了真相。让我向你道个谢吧。我开心得保险丝都要跳出来了。」

那究竟是形容开心到什么程度，身为人类的我不太能明白。

「所以你要按照约定放弃抵抗任由破坏吗？从你这盛大的登场方式实在看不出有那种意思啊。」

「我会遵守约定。毕竟我本来就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要死都没关系了。」

费莉塞特一副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话。

「如你所见，我是机械而非人类。但是又和多妮雅他们自动劳工不一样。我不受三大原则拘束，也没有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正因为这样，我至今杀害了许许多多对我表现出敌意的人类。我能够杀害人类。这样根本是属于完全不同的存在，不同种族的怪物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挥动手臂扫开攻击过来的自动劳工们。

「看，他们都把我认知为敌人，并不认为我是他们的同伴。制子虽然说过我的存在很出色，决定将我身上一部分的技术导入她自己在开发的艾格里高利系列机中。然而到头来，我和他们在真正的意义上终究没能成为兄弟姊妹或家族。」

费莉塞特之前说过包含多妮雅在内的自动劳工们是自己的弟妹，并委托我调查妹妹多妮雅离奇死亡之谜的真相。甚至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还特地封锁了屈斜路监狱。

可是现在，自动劳工们就像对待人类一样试图攻击费莉塞特。

这点令人莫名感觉无比悲哀。

「但我并不在乎。就算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家族，只要哪一天断也会来迎接我，带我去见识见识有趣的世界，我就愿意继续留在世上等待他。」

「什么意思？老爸会来迎接你？」

「只是一场无聊的口头约定罢了。当年断也揪出我的潜伏地点并将我捉拿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等到哪天当他要做个有趣的事情时，会再来找我。」

「老爸说过那种话……」

我好久没这么惊讶了。

没想到老爸竟会对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的费莉塞特讲出那种宛如招揽伙伴似的话。

「我本来以为那场飞机事故就是有趣的事情即将开始的暗号，而且我也听说断也其实还活着。因此我继续等待，但断也终究没有现身。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号，还是说当年那段口头约定终究只是口头约定而已吗？」

费莉塞特就像自动翻译机一样，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感情起伏地讲述着。

「于是我总算认清了。啊啊，我没有什么同胞、没有归属的种族、没有可归的家。」

「所以要选择死亡？」

「反正这星球上已经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而且现在也搞清楚了多妮雅之死的真相。我已无眷恋。」

当费莉塞特把话讲完之时，在场的自动劳工们都已全数停止动作。

我们从被撞破的窗户来到屋外。

这期间，我思考着自己应该对费莉塞特说些什么才好。

「我说……」

「你要选择毁灭是你自家的事，但你好歹先把断也先生的事情告诉我们之后再说。」

就在我勉强挤出声音的时候，从一旁忽然传来应该不在场的漫吕木的声音。

「咦？刚才那声音是漫吕木先生？」

「我在这里啦。」

我寻找了一下声音源头，发现漫吕木从费莉塞特背上探出头来。

「可以放我下去了吗？危机状况应该解除了吧？」

「我都忘了。」

费莉塞特故作傻愣地回答。

「别忘记啊！而且还危险驾驶！」

「漫吕木先生，为什么你会在那里？」

「我被这家伙忽然抓来的啦。」

「只是随手之劳罢了。虽然跟我的委托是不同件事情，不过你们在找这男人对吧？」

费莉塞特说着，若有深意地摇摇自己的肩膀。

「你说这男人……啊！」

我踮起脚仔细一看，发现费莉塞特肩上除了漫吕木之外还背着另一名男性。

「入符先生！」

入符瘫软地趴在漫吕木旁边。

漫吕木则是举起一只手挥一挥说道：

「我在这家伙准备逃向监狱出口的时候抓到了他，结果费莉塞特就忽然现身，硬是把我们带来了！」

「原来你抓到了入符先生！你有好好在工作嘛。」

「废话！」

漫吕木气愤地往费莉塞特的头部揍了一拳。

感觉这样是他的拳头会比较痛吧。

呃，现在可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了。我赶紧攀爬上费莉塞特巨大的身体，叫唤入符。

「入符先生！请告诉我们停止这场暴动的方法！再不快点的话……！」

然而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昏厥了。

我接着把入符从费莉塞特背上拖下来，摇晃肩膀。

「入符先生！请快点醒醒！喂！要小睡请等一下再睡啊！」

「呜……嗯……」

「不行，他完全趴了……这样就算想问他话也……」

「是我驾驶得有点太粗暴了吗？」

费莉塞特一点也不愧疚似地如此说道。

「大家快看那边！」

就在这时，炼朱忽然大叫并指向远方。转头一看，从那方向有多到数不清的人群化为激浪奔流而来。

「是暴动把研究室跟受刑人区域之间的分隔墙打破了……！」

「你说什么！喂喂喂，那群家伙拼命朝这里逃过来啦！还有一堆自动劳工！」

漫吕木先生在视野比较辽阔的费莉塞特头上眺望远方状况，开始实况解说。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连荷枪实弹的特殊部队也混进去，肯定会爆发严重的流血事件啊！」

「入符！给我醒来！快点！小心我扣你薪水！」

炼朱和我交换位子，拍打入符的脸颊。

就这么转眼间，我们被仓皇逃逸的受刑人之浪彻底吞没了。

「莉莉忒雅！小泣！还有炼朱小姐，你们没事吧！」

为了不要走散，我们拼命互相呼唤。

争先恐后避难而来的受刑人们一见到费莉塞特那巨大的身躯，表情又更加恐惧扭曲而逃往其他方向去了。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费莉塞特也跟失控暴动的自动劳工们无异，是恐惧的对象。

「让我来击退威胁。」

费莉塞特如此表示后，双肩流畅变形，冒出外型我从未看过的枪械类武器。

伴随震荡空气的奇妙声响，从那枪口忽然射出耀眼的光线。

两条光线以精准无比的角度朝飞扑而来的自动劳工们一扫。

「输出功率好高的雷射线！那群家伙简直像奶油块一样被切开了！」

不知何时间，小泣宛如跟漫吕木交换位置似地爬到了费莉塞特头上，从那里眺望攻击成果。

自动劳工们内部构造变得外露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随着其他零碎的机械零件一起散落空中。

终于在我们面前露了一手的费莉塞特确实战力惊人，然而照她这威力难保不会波及受刑人或狱警们。

而且──

「侦探小弟，你会觉得我这样对待弟妹们太过惨忍吗？」

大概是从我表情上看出这点，费莉塞特「当」地敲了一下自己左胸说道：

「不过光只是认知为敌人，我就能做到这种地步。毕竟我没有会感到痛惜的心呀。」

这是在自嘲──不。

费莉塞特说的是真心话。

「住手！只因为一条程式指令就受人摆布！不怕父母见到你这样子会哭吗！快点清醒！」

在另一边，漫吕木正抓住试图无差别攻击人类的自动劳工，不断拍打对方的头部。又不是什么老电视，你这样拍打也修不好啊。

然而现在我也没时间这样嘲笑人家了。在我眼前又有另一名受刑人正遭到攻击。

我立刻放弃用脑想东想西，拔腿冲了过去。

接着从那个骑在男性受刑人身上的自动劳工背后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开。

「趁、趁现在快逃！」

在自动劳工惊人的力量抵抗下，我光是叫出这么一句话都感到费力。

「感……感激不尽！」

男人如此道谢的同时，在地上爬动匆匆拉开距离。

「虽然不晓得你哪位，但此恩必定来世相报……呃，大哥！」

「咦？幕仔……这不是幕仔吗！」

没想到我拯救的人竟是幕仔，他一副感动不已地用袖口擦拭起眼角。

「大哥～……我早上醒来看你不在……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越狱啦……！」

然而他的眼眶半点泪光都没有。

「不过大哥果然是大哥！你因为对我放不下心而跑回来救我的对吧！」

「哦哦……对对对，就是那样！」

这要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而且现在状况紧急，于是我决定随便马虎过去，让幕仔快快逃走。

「总之现在别废话了，快逃……呜哇！」

可是被我抓住的自动劳工并没有亲切到愿意安静等待我们交谈结束。

他把手臂甩开的同时使出一记过肩摔，把我重重摔在地上。

我疼痛呻吟地重新站起来，与对手正面对峙。

「这是什么蛮力…………你是……卡洛姆！」

直到这时我才总算发现，刚才与我缠斗的对手竟是卡洛姆。

原本性情理智的他如今让一身白衣沾染鲜血，带着忘我的表情伫立在那里。

当时说要去帮忙寻找入符下落的他，也没能逃过梦幻曲的侵袭。

从他双眼的眼角流出宛如眼泪般的银色水珠，滴落到地面又马上凝固为美丽的固状体。

看来是他体内的合金在失控下过热而融化溢出了。

「大哥……虽然感谢你特地来救我……但咱们接受报应的时候已到啦。大家都被干掉了……」

幕仔一脸绝望地缩在地上抱住大腿。

「本来还想说自由时间到了，却没想到那些自动劳工们忽然就发疯起来……结果大伙都被杀掉了……！独眼的加诺老头也是，SBT（萨巴特）那群人也是，缘狩也是……！这肯定是天谴啊……因为咱们以前都为所欲为地破坏那些家伙……这下遭到报应啦……」

「幕仔你振作点！要反省也等活下来之后再说！快点，退下！」

我拼死拼活地拖着他远离卡洛姆。

以费莉塞特高大的身躯为指标而去。

在那里，莉莉忒雅正守护着炼朱，身手轻盈地击退自动劳工们。

「朔也大人，你没事吧？」

「我这边没问题。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束手无策啊。」

「要杀就杀吧！但你们可别忘了人类大人的仇恨！就算是机械，我化作鬼照样会诅咒你们！」

从稍远处传来漫吕木的叫声。他正被堆成小山的自动劳工们压在底下，变得动弹不得。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我犹豫着该不该去救漫吕木的时候，从一旁又听到炼朱大叫的声音。她揪住入符的胸襟，态度很凶地回应对方。

「入符先生！你醒来了！」

「呜……等、等等！我只是受人之托……」

入符铁青着脸拼命摇头，但炼朱对那样的他也一点都不留情。

「你要狡辩等一下再说！来，把你刚刚讲过的事情再讲一次！」

「唔……」

「事到如今还撑什么面子？既然没来得及逃走，你跟我们就是同一船的人了。随时被包围这里的自动劳工们大卸八块也不奇怪！所以你快说！」

「呜呜……！让自动劳工们再听一次梦幻曲……！这、这样一来就能取消失控指令……我是说真的。所、所以拜托救救我……」

「……你们听见了吧。」

入符认命招供之后，炼朱便毫不犹豫地放开他的胸襟。

「让他们再听一次……吗？那么炼朱小姐，我们马上到广播室去吧。」

「如果有办法过去就好了……但是很遗憾，广播设备所在的建筑物离这里有相当一段距离。在这种状况下，有没有办法突破重围抵达那里都是问题……」

的确，那样做简直就是不带任何装备穿越湍流的行为。而且就算幸运抵达，也无法保证广播设备平安无事。

「可恶！难道没有其他立刻让他们听到梦幻曲的方法吗……！入符先生！」

「没、没有那种东西啦！就是没有啊！」

看来这下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恶……果然只能赌上性命突破重围了吗……」

「侦探小弟。不，追月朔也。」

正当我思索着解决方案时，费莉塞特一边毫不留情地扫射着雷射线一边对我询问。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这种时候你还想问什么啦！」

「你口袋里的那东西，你为何要捡来？」

「咦？口袋里……哦哦，你说这个。」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并翻了一下口袋。

从里面拿出来的，是最初遭到伊芙莉亚攻击时被压坏的那具费莉塞特的猫型躯体。

「那已经是坏掉派不上用场的破铜烂铁。但你为何还要留在身上？」

我好像是要离开现场的时候急忙中捡起来收进口袋的。

「你问我为什么……其实我也没考虑太多啦。」

「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中，你毫无用意却还特地把它捡起来带在身上？」

「呃……毕竟这一整天来都跟这个姿态的你一起行动，所以我那时候总觉得不太想要把你丢下不管啊。」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啊……怎样？」

干么？她莫名纠结于这点啊。

难道我做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吗？

「你也太荒谬了，追月朔也。说到底，那个弱小的躯体只不过是我的拷贝，连我本身都不算。而你居然因为人类特有的什么留恋或情感而蒙蔽眼睛，害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险？」

被她羞辱到这种地步，让我都渐渐火大起来了。

「对、对啦。不行吗！再说，这个修理一下说不定还能动啊。所以我才一起带走了，有错吗！」

「一起…………」

这时，费莉塞特忽然停止枪击。

现场陷入莫名的沉默。

「怎、怎样啦……」

「关于这场失控暴动。」

「嗯？」

「简单讲只要透过讯号干扰让整座监狱的广播器播放梦幻曲（Träumerei）就行了吗？」

「是没错啦……」

「要不要我试试看？」

「咦！」

「我现在既然已经从那个牢房逃脱出来，就能办到这点。目前正在下载乐谱。」

「乐谱……难道说……你办得到？」

「要重现是可能的，如何？」

这提议对于当前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出乎预料，宛如在地狱中从天垂下的蜘蛛丝。

然而垂下这条丝的不是莲花池边的佛菩萨，竟是监狱中的大罪人。

抓住这条丝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可以信任她吗？

一秒钟的深刻内心纠葛。

然而现在没有更多时间让我犹豫了。

「…………拜托你。」

「瞭解。」

如此回应后，费莉塞特紧接着原地站立，毫无前兆就唱起歌来。

或者应该说演奏比较正确。

宛如原曲般的钢琴声，却又听起来有点像人声的奇妙音色，重现出梦幻曲（Träumerei）的旋律。

自动劳工们纷纷扑到停止动作的费莉塞特身上，然而费莉塞特依旧没有停止歌唱。

那旋律转眼间从所有广播器播放出来，响彻整座监狱。

袭击而来的自动劳工们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

彷佛断了线似地当场倒下。

花不到几分钟，全部个体都停止下来了。

只剩受刑人们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而茫然伫立。

屈斜路监狱中就像台风过后的九月早晨般一片寂静。

在费莉塞特腋下缩成一团的炼朱畏畏缩缩地探出头。

「结束了……吗？」

接着在费莉塞特头上的小泣也爬了下来。

「刚才那是费莉塞特做的？难道你还是个会唱歌跳舞的机器人？」

总觉得这两人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像是栖息于费莉塞特这棵巨树上的小松鼠。

「似乎真的是她做的喔。」

我吐出一口气，感受事件已然落幕。

回头一看，卡洛姆就仰天倒在我正后方。

莉莉忒雅则是跪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哀怜的表情。

「彷佛是睡着了一样呢。」

她如此形容。我想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毕竟卡洛姆那对美丽的人工双眼依然睁开着，其实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睡觉。

「这是我刚才下载乐谱的同时获得的情报。」

唱完歌的费莉塞特忽然想到似地表示。

「Träumerei这个曲名似乎是取自德文中『梦』的意思。」

「梦……吗？」

卡洛姆的双眼笔直望着天空。

虹膜上映着白云的模样。

「费莉塞特……虽然考虑到整件事情的开端，我实在很不想讲这种话。」

我忍受着全身上下的疼痛，转身看向费莉塞特。

「不过光就你帮忙阻止了他们这件事上，我要跟你道个谢。」

「我只是对于自己遭受的攻击防御而已。再说，被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来却遇上这等骚动，实在有失情调呀。」

「机器人还讲究情调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费莉塞特也哔吭哔吭地发出声音。

下一瞬间──

伴随惊人的巨响，费莉塞特的身体大幅倾斜。

雷射枪发射装置当场被弹飞。

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紧接着传来响彻周围的粗野声音，让我明白了状况。

「立刻解除武装！」

是特殊部队。

定神一看，在成群倒下堆叠的自动劳工另一头聚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壮硕男人，排列成毫无破绽的阵仗，将枪口对准费莉塞特。

费莉塞特把倾斜的身体挺回原样，与他们对峙。

「没有事先警告就开枪的人还真有脸讲这种话。」

她的肩膀上被打出了一颗拳头大的洞。

「居然有办法伤害我。了不起的威力。」

「这是次世代反器材步枪『迦具土』，是专门为了破坏你而花费数年时间开发出来的玩意。当你在箱子里悠哉过活的这段期间，咱们人类不断在进步。用你的电路板好好品尝疼痛的滋味吧！」

看起来是领队的特殊部队队员带着仇恨如此说道。

「既然在这地方就不用担心会波及一般民众，也能让我们尽情为同胞们报仇啦。」

「看来他们从远距离用新兵器在狙击我。朔也，我劝你带着朋友们跟我拉开距离。」

费莉塞特连眼睛也没看向我地如此平静表示。

「我会按照约定在这里乖乖接受破坏，你就静静观赏吧。」

「等、等等……！」

「对了，还有关于断也的事情，我现在把他的口信告诉你吧。」

「老爸的口信……？」

「我还有事情要办，没有办法回家了。代我向你妈问个好──就这样。」

「等等！别老顾着你自己的步调啊！」

从刚才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状况，我脑袋都要冒烟了。

「就是说呀！你、你等等……费莉，你也没必要真的被破坏呀……！」

在我背后听着对话的炼朱把手伸向费莉塞特。

「你可是阻止了自动劳工们的暴动，拯救了人类。只要好好说明状况，那些人肯定也……」

她的手在发抖。

「炼朱，再见了。」

「费莉塞……」

「你想死吗？人类！」

就在炼朱的指尖快要触碰到的瞬间，费莉塞特忽然发出至今从未有过的恐怖声音。

「噫……！」

被那声音吓到的炼朱当场把手缩回去，脚软瘫下。

我把她身体抱起来的同时，从背后传来呼唤声。

「朔也同学！这边！」

转头一看，一名面熟的男子站在远处对我们招手。

是吾植先生。

看来沃尔夫小队的人也到场了。

「那里很危险！快过来这边！」

费莉塞特确认我们退到安全距离后，将原本藏在全身上下的武装全部展开，并张开双臂。

「来吧，各位人类。机会难得，就来彻底大干一场吧。」

她刻意挑选了有如在挑衅对手的话语。

特殊部队的队员们一起将手指扣到扳机上。

「……座标确认，在那里呀。」

费莉塞特一瞬间表现出似乎在探查什么似的样子后，从背后射出一枚飞弹。

指挥部队的男人将这视为攻击行为，立刻号令：

「射击！」

无数枪声顿时响起。

我们接着看到了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作梦机械（Android）遭到粉碎、破坏的情景。

至于费莉塞特发射的那枚飞弹则是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朝莫名其妙的方向飞去了。

□

发生于屈斜路监狱内部，酿成重大伤害的自动劳工暴动事故，在特殊部队队员们不顾自身危险的英勇攻坚下顺利镇压。

同一时刻，收监于同监狱内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费莉塞特虽然同样陷入严重的失控状态，不过特殊部队最终利用新兵器将之排除了。

长年在各国战乱地区恣意逞凶，使人们闻风丧胆，声称不可能破坏的超级兵器费莉塞特成功被破坏的消息立刻传遍世界各国，让日本警察保住了面子。

以上便是事后媒体报导的内容了。

穿过正门旁的小门，来到围墙外。

从屈斜路监狱笔直延伸到湖岸的桥上，可以看见早一步来访的候鸟大天鹅展翅飞翔着。

「受你关照了。」

享受了一番令人怀念的牢外空气后，我对来送行的妻木先生如此深深鞠躬。

「彼此彼此。哈哈，朔也同学，你这样简直就像真的出狱一样啦。」

「哎呀～其实我在电影之类的作品中看过这样的桥段，内心有点憧憬啊。」

「那么你等一下就该到附近镇上的居酒屋喝杯透凉的啤酒才行了。」

对于妻木先生这样幽默的玩笑话，莉莉忒雅却正经八百地回应一句：「朔也大人还未成年呀。」

「而且旁边还有刑警盯着。」连漫吕木也如此说着，露出严肃的表情。

结束了当初的任务之后，我们就这么名正言顺地离开了屈斜路监狱。

虽然我们因为是事件的当事人，本来应该还要接受各种调查，再拖个几天也不奇怪的。但是多亏吾植先生好意安排，让我们免除了那些麻烦事。在这点上要好好感谢他才行。

「如果小泣也能一起回去就好了。」

对，身为一日助手陪我一同体验了一日监狱生活的那位好朋友──哀野泣早我们一步先回去东京了。

「我完全忘记有交稿日这档事啊。刚才确认一下手机才发现责编小妹竟整整打了七百通嚎啕大哭的留言电话过来。哎呀～伤脑筋伤脑筋。」

据他本人说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当漫画家也很辛苦呢。

不过要说到辛苦，这座监狱跟研究室今后才真的会很辛苦。

「老实说，今后这里是否还能存续下去很难讲。虽然整起事件是入符计个人引起的人为事故，但毕竟造成了如此严重的骚动啊。」

妻木先生脸上带着强忍心痛的表情。

「入符先生已经交给警方逮捕了，而且他应该也会全数招供吧？这样还不行吗？」

「大人世界所谓的责任问题是很复杂的。而且本来应该负责的典狱长也已经身亡了啊。」

「哦哦，那位马路都典狱长……」

没错，典狱长在那场暴动之中丧命于监狱的避难口附近了。死因是遭到杀害。

据说是被火箭爆炸的威力波及而当场死亡的。

当我从妻木先生口中听到这个状况时，我便立刻明白是谁搞的鬼了。

凶手就是费莉塞特。

当时她在最后朝天空射出了一枚火箭。

其实那并非故意引诱特殊部队动手的挑衅行为，她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典狱长。

或许可以说是她在最后留下的一份冷酷礼物吧。

「听说在他遗体旁的地上有个满满的行李箱，里面装有换穿用的贴身衣物、外国汇票、逃税的证据以及其他见不得人的各种东西……恐怕他当时已经明白自己进退两难，而打算趁乱逃亡吧。」

就在我们如此交谈时，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陆续开出好几辆载有自动劳工残骸的卡车。

「要是有一步走错，我现在也会被装在那车上吧。」

如此表示的，是伊芙莉亚。

她与一同来为我们送行的卡洛姆目送着卡车离去。

「伊芙莉亚大人，虽说当时状况逼不得已，但还是非常抱歉。」

莉莉忒雅对于脚的事情如此道歉。

「不会的。我才要谢谢你阻止了我。虽然当时发生的事情我几乎不记得了，但唯一记得的是那时候非常痛苦呀。是吧，卡洛姆？」

「是的，对我们自动劳工来说，程式指令是一种难以抵抗的诅咒。当自己被迫做出违背意志的行动时，就会感受到有某种东西在嘎嘎作响，陷入彷佛要被撕裂般的感觉。虽然我并不清楚那个嘎嘎作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或许……就是『心』吧？」

「……但愿如此。」

「总之很高兴你们都恢复了正常。伊芙莉亚，祝你的脚能够早日康复喔。」

伊芙莉亚的脚目前还是损坏状态。见到她这模样，让我一瞬间回想起那位曾经在地中海的孤岛上生活的少女。

胸口不禁闷了起来。

「比起我的脚……呃……请问侦探先生的伤势还好吗？我当时好像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伊芙莉亚的那一拳，很够味喔。不过没关系。之前也说过吧？我从以前恢复速度就很快啦。」

我得意挺胸给伊芙莉亚看，结果她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真的……好神奇呢。」

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话说炼朱小姐呢？」

「主任正忙于收拾善后。她表示很抱歉没能来为各位送行。」

「这样啊。」

「由于这次的事件所影响，今后研究室以及他们的开发工作想必会受到世人更加严厉的批判。因此主任说她为了回避研究室遭到解散的命运，正日夜不休地制作着说服大众的资料。」

「这就是身为主任的工作，是吗？」

「或许是她个人的执着吧。认为能够保护自动劳工的只有他们了。」

保护──吗？

明明她对于人偶应该依旧抱有恐惧心地说。

「另外她也说过，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把自动劳工们全数还原，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对。在自动劳工们脑中复苏的那些诗刷衣绪的记忆，现在依然留下来而没有删除。

伊芙莉亚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表示：

「确实，在我体内也依然留有诗刷衣绪的记忆。但不会因为这样就让名为伊芙莉亚的个体消失。这并不是覆盖旧档，而是一种融合。」

今后，具有人类记忆的自动劳工们究竟会被承认人权，还是在高官们的施压之下遭到消除，一切都要看炼朱的努力了。

「炼朱小姐真是个坚强的人。」

「她也说过自己可不想在这里屈服投降，因为那样就像输给了母亲一样。」

「这或许是恋母情结的一种正确态度吧。」

漫吕木说出这样颇有趣味的说法。

「她想要超越啊。」

超越自己母亲，也超越自己的恐惧心。

「请问妻木先生又有何打算？」

「我吗？我一如往常啦。跟之前的生活都没变，还是继续善尽自己的职责。在昨天那场事件中似乎有些受刑人趁乱逃脱，所以我首先要把他们抓回来才行。」

「真是辛苦你了。」

「毕竟是工作嘛。」

「这么说也是。」

交谈告一段落后，我们简短握手。

「喂～来接人啦。」

我听见漫吕木的声音而转头过去，看见直升机已经着陆到停机坪上了。也能看到吾植先生的身影。

是沃尔夫小队特地来接人的。我本来还担心该不会要徒步走过这座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桥梁，这下有人来接送真是感激不尽。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啊，对了。」

有一件事实在让我很在意。

「伊芙莉亚，关于那天晚上。」

「是？」

「你在那晚为何不惜做到那种程度也要从多妮雅的房间逃出去？」

因为她认为杀了人类的自动劳工肯定会被当成不良品而遭到报废，所以决定逃跑吗？

但是伊芙莉亚当时应该也有「为了保护重要的同伴」这样正当的理由啊。

「就算你是自动劳工，将自己拆解的风险应该还是很高。那肯定是一项抱着死亡觉悟的行动。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决定做到那种地步？」

被我如此询问的她，呆呆地望着我的鞋尖附近好一段时间。

看起来彷佛在那里有什么很重要的回忆纪念品一样。

接着她又用指尖轻轻敲两下自己的额头侧边说道：

「我想守护。」

「……守护自己的记忆？」

「啊，对不起。我忘了人类看不太懂这个手势。」

她腼腆一笑后，这次换成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

「我想守护我和多妮雅的孩子。」

「你……和多妮雅……」

「我不想失去──失去当多妮雅眼中还只有我的时候，和我之间形成的这个新的设计图。」

她这时的声音和我所知道她工作模式时的声音不同，既低沉又稳重。这才是平时的伊芙莉亚吗？

「多妮雅怀抱着成为人类的梦想，舍弃了我。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美丽。我在那时候，感觉到自己似乎接近了所谓的『爱』。」

──创建。

「新人先生……不对，侦探先生，这并不是什么误会或妄想。就在灵感萌生的瞬间开始，那孩子就在我脑中。我一直在等待──这孩子有一天能够组装诞生于这世界。」

两名自动劳工之间的秘恋。

天上的云层流动着。

离去之际，成为了母亲的伊芙莉亚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小声呢喃。我想在场恐怕只有我清楚听见了那句话。

「呵呵，等你健健康康出生之后，总有一天让人类好好见识一番吧。」

（插图018）

□

我们搭乘的直升机升向天空。

屈斜路监狱越来越远，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这下终于了结啦。跟费莉塞特之间的恩怨。」

等飞行安定下来后，吾植先生来到面前对我如此说道。

「不过……费莉塞特纵然有做出挑衅行为，却始终没有抵抗攻击。虽然特殊部队那帮人完全没有察觉这点，只亢奋于能够亲手报仇这件事情而已就是了。」

看来他也有察觉到费莉塞特的真意。

「要不是这样，那个费莉塞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击败嘛。」

一名年轻的沃尔夫小队成员如此表示。

「再说，那个迦具土也是咱们在背后紧急调派才得以配备的，那群家伙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他讲到后面开始埋怨起来，不过被吾植先生一瞪就立刻闭嘴了。

吾植先生接着对我道歉一下后，言归正传：

「从当时的状况看起来，我猜你跟费莉塞特之间应该有过什么事情，对不对？」

「你太高估我了。」

「那么我就在你真的涨价之前先买点关系吧。总之在这次的事情上，我们深深感谢你。」

只把这些话讲完后，吾植先生又回到自己的位子。

真是个观察敏锐的人。

虽然也不算被他这些话影响，但我不禁回想起过去一整天发生的事情。

费莉塞特、车降制子、多妮雅以及伊芙莉亚……

伊芙莉亚今后还必须面对杀害轮寒露的事件所带来的问题。

我想费莉塞特的案例应该算例外中的例外，不过身为自动劳工的伊芙莉亚究竟会不会受到人类法律的制裁？

假设她真的站上审判台，归根究柢只是依循三大原则的内容正常执行工作的她究竟算不算有罪？这想必会引起全世界专家们的注目吧。

「朔也大人，请问接下来做何打算？」

「咦？我想想喔……总之我想先到小樽市品尝一下美味的海鲜料理。」

「我不是在讲那种事。」

我认真开了个玩笑却被莉莉忒雅当场叱责了。

「我在讲的是更长远的事情。比那条地平线还要远的事情。」

「抱歉抱歉。嗯，总之我想先去跟妈见个面。」

「……你的母亲大人，吗？」

「嗯，莉莉忒雅应该还没见过吧？」

「是的，或者说，我完全是第一次从朔也大人口中听到关于令堂的话题。第一次。」

「你、你怎么有点兴奋？」

「才没那种事。」

即使嘴上这么说，但不知是否有自觉，莉莉忒雅从旁边的座位紧靠过来，甚至让大腿都贴到我的腿了。

「这样啊。哎呀，毕竟老爸和老妈从好几年前就处于分居状态了，几乎没有夫妻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不过为何现在要去找令堂呢？」

「代我向你妈问个好──老爸似乎让费莉塞特托了这么一封口信，不过我猜那恐怕是一种提示。」

「来自断也大人的？」

「对，毕竟那个老爸打死也不可能对老妈问好什么的。」

「明明是家人？」

「绝对不会。所以不能将这封口信直接按照字面解读。换言之，那应该是叫我去见老妈一面的意思。」

「不愧是朔也大人，非常理解断也大人呢。」

莉莉忒雅莫名有点开心地耸起肩膀，让我顿时不太高兴。

「我才无法理解。一丁点都无法理解。我只是从长年来站在他儿子的立场观察的结果，变得能够预测老爸的想法而已。距离相互理解还远得很。」

「哦～」

「什么哦～啦。我跟那个老爸……根本是…………」

就在我打算进一步反驳的时候，我终于力竭了。

全身瘫到椅背上缓缓滑落下去。

「朔也大人？你、你还好吗？」

「……不行了，我肚子饿瘪啦。」

「咦？」

「我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莉莉忒雅，你觉得我饿死了也能复活过来吗？我感到好不安啊。」

「你刚才说想去吃海鲜，难道是讲认真的？」

「不行吗？」

我有点闹别扭地回应后，手臂忽然被拉了过去。

「……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现在也没有食物……」

使不出力气的我只能任由摆布地变成躺在莉莉忒雅大腿上的姿势。

「所以至少在到达之前请你休息一下吧。」

虽然在有其他人共乘的直升机上摆出这种姿势很难为情，但我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脸颊下面可以感受到她的肌肤又柔软、又温暖，确实活着。

「朔也大人。」

「嗯？」

我被莉莉忒雅叫了一声而把头转向上方，结果她不知把什么东西拿到我鼻头前──是一罐饮料。

「莉莉忒雅，这是……」

是我们在研究室看到的那个法式布丁汁。

「我拜托炼朱大人勉强抽空帮忙买了一罐。」

「你什么时候……做事还真精啊。」

「其实人家本来打算等一下偷偷享用的……」

莉莉忒雅将那图案色彩缤纷的饮料罐轻轻摇了一下。

「要喝吗？」

「……要。」

现在不管吃喝什么东西都让我很感激。

于是我坦率道谢后，保持躺下的姿势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我，莉莉忒雅嘻嘻笑了。

「拿去。」

我喝到一半，把饮料递给莉莉忒雅。结果收下饮料的她疑惑地愣了一下。

「你也想喝喝看对吧？我们分半。」

说完后，我便闭上眼睛，回想着还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那段机器人们悠久的历史。

第四卷 造型可爱的齿轮

屈斜路监狱的自动劳工暴动事故在电视上也被大幅报导了。

这也连带激起各处纷纷议论自动劳工普及的善恶好坏，在我学校的班上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机器人造反也太恐怖了吧～

──可是如果能普及，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给机器人做吧？这不是挺棒的？

──可不可以叫他们代替我上学或去补习班啊～

──喂，那根本是有一天自己会被他们完全取代的伏笔啊。

像这样，班上的同学们也如同议论节目的名嘴一样，针对AI搭载型机器人的普及，彻底分成了肯定派与否定派。

然而就在两天后，电视上爆出某知名偶像艺人的劈腿绯闻，大家的注意力便一口气转移到那里去了。

聚集在一处的十多岁青少年们光是讨论游戏的攻略法、老师的坏话以及别人的恋爱情事就已经有得忙了。

从北海道归来后过了四天。

我这天也平安结束课堂，正准备放学回家。

「跟监狱比起来，学校的校规根本太松啦。」

就在踏出校门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如此呢喃，并得意地扬起嘴角。

昨天和前天我也在这里讲过同样一句话。

毕竟之前经历过那样辛苦的事件，现在这点程度的玩笑话应该可以原谅吧。

「对了，莉莉忒雅有拜托我去买东西啊。」

我忽然想起这点，于是在回到事务所之前稍微绕了一下路。

来到的是平常很少光顾的站前百货。

这是由于莉莉忒雅说想要寄个日本铭菓礼盒，给已经回去英国的费多与贝尔卡。

至于理由则是因为之前受到他们很多关照的样子。

「莉莉忒雅还真是礼数周到啊。呃～这入口在哪个方向来着……」

我穿越斑马线，走在宽敞的人行道上。

平日下午三点，路上的人们抱着各自不同的理由来来往往。

天上的积雨云柱开始逐渐变得厚实。

我通过一扇高二点五公尺，宽六公尺的巨大展示窗前，寻找百货公司的入口。

展示窗中可以看到六具假人模特儿。

身上穿着时髦漂亮的服装，各自摆着不同的姿势。

哔吭哔吭哔吭。

似曾听过的声响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一看。

在展示窗前有个约十岁左右的女孩，玩着一台古老的携带式游戏机。

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

「搞什么……吓我一跳。」

想想也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我吐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玩着游戏的少女抬起头。

她头上戴着一顶造型独特的发箍。

打扮虽然有些奇异，不过脸蛋倒是非常端正。

我们四目相交。

这少女从内而外散发出某种像她这种年纪的小女孩不该会有的性感魅力。

「请问你要玩吗？」

她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对着我说的。

但我决定不理会她，匆匆穿过她身边。

快逃啊！是幼女搭讪师！

在这个严以待人的社会，遇上幼女要懂得明哲保身啊。

不过老实说，我不理会她还有另一个理由。

但我不敢仔细确认。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肯定是我搞错了。

我如此说服着自己，并打算拨开人群，远离现场──但对方却一点都不愿意放我走。

「喂，如此可爱的少女鼓起勇气找你讲话，你竟然视而不见，会不会太过分了？追月朔也。」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被对方连名带姓地称呼，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我接着缓缓转回头。

初次见面……不，不对。只是因为服装和上次见到时相比变了太多，才让我刚才没能一眼察觉。然而像这样重新观察，实在没有看错的余地。

对方看起来像个人类。

感觉是个很可爱的少女。

但事实不然。

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少女就是之前我在屈斜路监狱的研究室见过的，那个被弃置在房间角落的少女型仿生人不会错。

她让游戏机进入休眠模式，并且把含在嘴上的棒棒糖拿下来。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能够再次与你相逢，让我高兴得保险丝都要跳出来啦，侦探小弟。」

居然有这种事。

「难道…………是你？」

这家伙居然就是费莉塞特吗？

少女点点头，把手放在胸前说道：

「我在遭到破坏之前，经由网路移转到这个躯体上了。」

从那张樱桃小嘴中发出来的声音如少女般清纯无邪，然而讲话的语气与内容毫无疑问就是费莉塞特。

「你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其他躯体上吗？难道说当时从监狱出发的那些卡车上！」

「你这项认知是正确的。看来我假装成废弃物还颇顺利的？」

她是混在那些废弃机器人中逃出来的吗？

「你还真顽强啊……」

（插图020）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后，少女──不，少女型仿生人版费莉塞特用双手摸了摸发箍给我看。

「毕竟猫有九条命呀。」

她说着，原地转了一圈，让裙摆都跟着飘飘然展开。

「就算如此，你这外观……」

「其实我也有点害羞。」

费莉塞特害臊地摸着她还不习惯的头发。

「但毕竟那时候没时间让我挑三拣四了。所以说，就让小女子用这身姿态呈现在您面前啰，客官。」

「什么客官？」

「噢，失敬。我稍不留意就会依照这躯体本来的目的挑选措辞。毕竟我还没习惯呀。」

「那躯体本来的目的……啊，那该不会是性……」

我讲到一半赶紧闭嘴。

性爱仿生人。

这就是那个躯体原本的制造目的。

换言之，她所谓「客官」就是那个意思了。

总觉得再想得更深入只会更尴尬，于是我决定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说什么自己被破坏殆尽也无所谓，结果还不是活下来了？这个骗子。」

「我的躯体确实完全被破坏啦，所以并没有违背约定。」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靠这方式越狱的？」

「不，当时我是认真打算让一切结束，然而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改变主意……」

「没错，这是我百般思考后的结果。而且我还有事情没跟你交代清楚呀。」

「没交代清楚？」

我如此回问后，费莉塞特忽然拉近距离，一副理所当然似的抱住了我的手臂。

以社会观感来说，这个距离实在很有问题。可是费莉塞特完全不以为意地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就是来自断也的另一封口信。」

口信？老爸的？

「想必再过不久，这个世界的神秘与逻辑便会互相混杂，使两者之间变得没有边界。事件会不断变化。那么侦探也必须随机应变才行。」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问我，解释意涵也不是我的工作呀。我只是负责传话而已。这样不可以吗？」

费莉塞特像个人偶般歪了一下小脑袋。她这些一举一动中莫名流露出的性感魅力，在在都让我重新认知到这个躯体本来的用途究竟是什么。

「以上，传话完毕。」

总觉得好像有某种极为重大的事物，在此时此刻把一小部分的片段摆在我眼前了。

虽然我很想再花点时间思考老爸留下来的这些话，但费莉塞特却不让我这么做。

「那么你就带我回去吧。」

「带你回去？回哪里？」

「当然是你家啰。」

「为什么啦！」

「因为我对你……对人类开始有兴趣了。」

「什……！」

我忍不住想抽身，但为时已晚。费莉塞特已经紧紧揪住我的手臂了。

「所以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你别胡……！」

「人家无所依托呀。」

「谁管你！别湿润眼眶啊！」

「我还有让脸颊泛红的功能，要不要试试？」

「住手！你要去就去儿童养护中心或机器人博物馆，随便哪里都行……」

「今后就请多关照啰，客官……呃不对，哥哥。」

「哥……！？」

「我希望在世人面前就当作跟你是兄妹关系。」

「那、那种事情我绝不……」

不，等等喔？把这家伙就这么放生到郊野或街上真的没问题吗？

万一她自暴自弃失控作乱呢？

纵使已经舍弃了之前那个躯体，也不表示她就变得完全没有战斗能力了吧？

还是首先将她保护起来，再去找漫吕木先生商量──

「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向谁拆穿我的秘密，我就拆掉你的身体。」

「这是什么恐怖的文字游戏啦！」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个恐怖的费莉塞特归来了。

变成一个臭小鬼回来了。

「你这家伙……呜呜呜…………」

我回神发现，路上行人们的视线开始逐渐聚集到我们身上。毕竟是个高中男生与一名小学女生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斗嘴，会引起关注也是当然的。

就各种意义来说，在这地方继续吵闹并非好事。

「呜……总之你先跟我一起过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讲！」

状况至此，我也不得不接受费莉塞特的要求了。

「谢谢。」

我抱着不安的心情拉起费莉塞特的小手，结果她从双唇间微微吐出粉珊瑚红的柔软舌尖，可爱一笑。

简直就像人类的女孩子一样。

第四卷 后记

我每年大概都会找个机会回老家露个脸。但由于我小时候的房间如今已被父亲彻底占据，因此我基本上都是在主房的一间老旧榻榻米室睡觉。

那房间位于主房的中央，四面全部都是纸拉门或玻璃拉门，完全被拉门围绕。

再加上这栋屋龄不知是一百二十年还是几十年的古老主房本身就有点倾斜，所以到处都有缝隙会灌风进来。

房内既没电视也没空调，取而代之地常有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

像这样列举起来都让人开始觉得这居住环境也未免太糟糕了。但即使嘴上这么讲，当我需要集中精神面对沉重的赶稿压力时，这样的环境可说是再好不过。因此我实际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满。

然而唯有一件事情令我在意。

那就是摆饰在房间的一尊日本人偶。

身穿美丽和服，面容眉清目秀，从以前就一直摆在那里。

可是我不知道她的由来是什么。因为我总是忘记问问看父母。

啊，先说清楚，这并不是什么恐怖的话题。那人偶从以前就是我家日常景象的一部分，我也很习惯了，从来没有过什么可怕或发毛的感觉。背后应该也没什么隐情才对。

那么要问我为何感到在意，我也很难用言语说明清楚。简单来讲，就是我偶尔会在意那人偶的心境或心情之类的东西。

甚至有时候我会忍不住仔细端详她的脸蛋。

她内心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长年在这个家究竟看过些什么？

毕竟她姑且算是我每次回老家都会住在同个房间的人偶室友，让我多多少少会在意对方的感受。

但是人偶嘛──讲白了就是个装饰品。既然叫装饰品那也就是「物品」了。

那么应该就跟从以前就收纳在厨房柜子里的碗盘、已故祖母留下的古老药箱、我小时候任性要求购买，如今依然沉睡于仓库中的爱用滑板一样，都是「物品」才对。

然而我为何会感觉唯独那个古老人偶有所谓的心灵呢？

会感觉那里似乎有某种存在呢？

果然因为她呈现人形的外观吗？

还是因为她有「脸」呢？

在这次的事件中，我想朔也应该同样有从多妮雅与伊芙莉亚她们的内在感受到某种类似心灵的东西。那么读完这篇故事的您又是如何呢？

话说真的，那人偶到底是什么？

下次回老家时问问看父母吧。但我猜自己到时候应该又会忘记问了。

（插图021）

第四卷 插图